Chapter Text
居住在咯咯咯之里的水木,是一個平凡的男人。
任職大企業的營業部,做人處事圓滑、交際手腕高明、謙恭有禮的他,十分擅長討人歡心。
最近,他家旁的空屋搬來一戶新人家,聽聞是一對年輕夫妻與年幼的孩子。可是自他們遷入至今,水木仍未與他們碰過面。
踏入新禧後,電光火石間一月份轉眼即消失。
今年的節分剛好在週未,打算在家好好休息的水木,卻忽然聽見一陣急速的門鈴聲。
門鈴聲一直持續至他扭開門把後,才終於停下。現身門外的長田老村長,一開口便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拜託他伸出援手。根據村長的意思,他必須把分成小袋的黃豆,派發予名單上有孩子的家庭,讓他們可以進行傳統的節慶儀式——撒豆子驅鬼。若有哪一戶不願意收下,便需在名單上打叉。
本來還一心決定要拒絕的水木,在看見村長頭頂茂盛的銀髮後,便咬着牙答應下來。
剛開始時,派發過程十分順利,直到他抵達此地區勢力最大,建築最豪華的龍賀家府第前。
「這戶實在是不需要吧⋯⋯」
繞了好大一圈終於來到正門,水木暗暗吐槽後,恭敬地按下門鈴。
前來應門的,卻出乎意料是位穿着粉色系和服的妙齡少女。
「啊!」
「啊。」
水木愣了愣,馬上認出少女是現任社長龍賀克典的千金,連忙解釋來意。
「謝謝您特意送來豆子,我⋯⋯」少女靦腆地一笑,身後同時傳來一把純粹清澈的孩子聲。
「沙代姐!」
從遠方跑來一個小男孩,撲向少女腿邊,興致勃勃地嚷着要她陪伴玩耍去。
「等等,小時彌,門外有客人。」
「這人是誰啊?」
沙代為時彌失禮的稱呼向水木道歉,但對方看似並不介意,反而蹲身與時彌對上視線。
「你是小時彌吧。」水木自然能辨別出這位小男孩,老村長的孫子——長田時彌。「我叫水木,也是咯咯咯之里的居民。今天是節分,這兩袋豆子是送給你們,記得要好好收下,不然惡鬼可能會來找你們麻煩呢!」
「知道了,叔叔!沙代姐,我們趕快開始吧!」
「沙代小姐也是,撒完豆子後,別忘記要吃豆子和惠方卷呢。我記得今年的方位應該是東北東。」
「那個⋯⋯水木先生,請您救救我吧!」
「救你⋯?!」水木看着少女充滿期盼,如黑曜石般明麗的眼睛,一臉錯愕。
「鬼怪出去、福氣進來!」
黃豆被撒到半空。
「鬼怪出去、福氣進來!」
粒粒分明的豆子擊中赤面猙獰的惡鬼。
「鬼怪出去!」
水木藏在塑膠面具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沙代的意思,竟是拜託他暫代外出的家人,擔當起扮惡鬼的重任,好讓時彌能夠撒撒豆子,玩樂一番。
結果顯而易見,假扮成鬼怪的他被撒了一身豆子。雖然黃豆很小,打在身上也不能說是毫無感覺。
一邊發出兇惡的鬼怪叫聲,一邊躲避豆子的水木,但覺肩膀變得越來越沉重。
好不容易陪兩位小姐少爺揮灑了時間和汗水,隨着少女的父母回家,水木終於獲得解放,並在時彌依依不捨的目光下離開,再次重拾派發豆子的「正業」。
花了大半天走遍咯咯咯之里,水木最後回到門牌上寫着『咯咯咯』,與自家緊鄰的家門前。
畢竟是初次見面,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手臂,簡單整理衣襟,抬手敲響門鈴。
靜候了好一會,門後終於出現一位棕色短髮,身穿黃色連身裙,打扮時髦的女子。
「抱歉讓你白走一趟,我們家不辦這種活動。」女子帶着抱歉的笑容,拒絕收下招福豆子。
「原來如此⋯⋯不要緊,請小姐別放在心上,是我們事前準備功夫做得不足,打擾您了。」
「您客氣了,叫我岩子就好。」
「那就請容許我稱呼您為岩子太太,可以嗎?對了,想起你們才剛遷入不久,尚末曾有機會說一聲歡迎。」
水木帶着誠意十足的笑容,衷心祝福他們喜遷新居、安居樂業。
在他正要收起黃豆與名單,動身回家之際,岩子卻叫住了他。
「嗯⋯⋯水木先生對吧。機會難得,請進來我家坐坐吧!」
「這樣不太好,會打擾到您的家人吧。」
「不要緊,我家丈夫出門了,他不會介意的。」
少婦熱情地拉住他,那雙強壯有力的手臂叫水木就算想甩開也甩不掉,最終只能被強行帶進屋內。
在岩子的帶領下,他們來到傳統的和式起居室。
「請坐。平日這裡只有我和丈夫兒子三人同住,還是第一次有人來訪呢!我非常高興呢!」
「打擾了。」
「我這就去泡壺茶,請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一樣就可以了!」
不等水木發表任何感想,岩子就像風一樣飄向廚房,身影消失於轉角處。
被獨留在房內的水木無所事事,於是觀察起房子來。房間的裝潢雖較老舊,但是打掃得很乾淨,證明這個家有被好好打理着。
一但安靜下來,倦意不知從何而起,水木覺得手腳越變沉重,就像是肩膀上扛了幾顆大石似的。
忽然他從眼角的餘光中,看見茶几前閃過一個黑影。而叫他最為驚訝的,是那個分明是傘子的殘影,竟長着單眼、舌頭和一根腳!
可是當他定眼仔細再看時,茶几後方卻是空無一物。
水木撫平心口,想着或許自己只是因為太累而看錯之時,身後卻響起低沉的人聲。
「請回吧,我已作出警告。」
水木一個冷顫,迅速站起。盡是冷汗的臉在驚恐中轉向後方,望往那直通玄關,長長的走廊。
「是誰……?!」
燈光閃爍不定的通道,憑空站在一名男孩。
棕色的頭髮蓋過小孩半張臉,僅露出右眼。他帶着冷酷的神情,伸出食指遙指水木,步步靠近。
「你的背後,有許多妖怪正在跟着啊。」
「⋯⋯嘩啊啊啊啊——」
一聲長呼後,男人往後摔倒,發出巨響。
水木摸着腫起的後腦,鼻孔塞入以面紙捲成的紙條,尾端還沾着鮮血,狀態可謂十分狼狽。
而坐在他前方懷中抱着孩子的岩子,則被水木過激的反應惹得眼角冒淚:
「哈哈哈哈,很抱歉水木先生。我可沒想到你膽子那麼小,現在為你正式介紹,這便是我的孩子,鬼太郎。」
一掃剛現身於走廊時的陰沉,抱着動物玩偶的鬼太郎,露出天真好奇的表情,盯着水木看不停。
「是我不好意思才對,竟然被小孩子嚇到。」
鬼太郎的髮根突然豎立,岩子見狀,隨即笑逐顏開,道:「時間剛剛好,他也回來了。那一位便是我丈夫。」
在岩子秀麗指尖的引導下,水木往坪庭一看,那裡站了一男子:灰白的髮色、沒有血色的皮膚、充滿年代感的和裝、以紅繩串起的木履。
與男子四目對投之際,水木幾乎有股衝動,欲將袋中的豆子取出,高呼一句「鬼怪出去、福氣進來!」
細看之下,岩子的丈夫與鬼太郎極為相似,半張臉藏於瀏海後,單邊紅瞳凝視前方,眼中似乎在剎那間露出殺氣。
他腳下的木履發出咯咯咯之聲,直至來到走廊前,才裸足踏上台階。
隨着男子進入,室內掀起怪風,水木鼻腔忽然一陣刺痛,鮮血再次流出。
「岩子、鬼太郎,我回來了。」
「親愛的,他是水木先生,是我們的鄰居呢。」岩子歡迎丈夫歸來,溫柔地問道:「事情都辦妥了?」
「嗯,暫時總算是全都帶回來了。」
「此人是誰?」咯咯郎瞅了一眼家中的不速之客。
「初次見面。」得知男人便是家主後,水木向他正式打招呼,再次解釋來意。「我是水木茂,住在你們家隔壁。遲來問候實是抱歉,今天打擾了,我也該回去,抱歉佔用了你們休假的時間。」
「等等,水木先生你不能……」
咯咯郎走到水木跟前,雙手抱臂藏於寬闊的袖間,不帶感情的聲線道出一段令人恐懼的話:
「水木……對吧。你臉上浮現死亡氣息,難道你甚麼都看不見嗎?」
「張開你的眼睛看清楚吧。」
像是接受命令,水木雙眼忍不住從咯咯郎身上移開,緩緩往他身後看過去。
不過匆匆一瞥,世界頓時一百八十度翻轉。
本來應該空蕩蕩的走廊,此刻竟然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妖怪。隨着視線移轉,不止走廊,在客廳、坪庭內……甚至在他的肩膀上,全都是水木叫不出名字的詭異生物。
彷彿發現了男人能看見的事實,一瞬間,所有妖怪的視線往他身上投來。
男人啞着喉嚨,面對眼前的異狀,大腦顯然超出負荷當機,手指高舉指向半空中飛來飛去的一反木棉,然後……
「噢。」咯咯郎眼明手快,順利接住倒下的水木,阻止他撞在枱邊,表情略顯無奈。
「母親,叔叔睡著了?」鬼太郎歪頭。
「親愛的,你又嚇倒水木先生了。」岩子雖語帶怪責,卻藏不住笑意。
「⋯⋯沒想到他那麼虛弱嘛。」咯咯郎嘟着嘴,有些不滿。「這可不能怪我啊,岩子。那些掛在水木身上的小妖怪,若不狠狠警告,不懂規矩的他們就會跟着他回家。」
「說得是沒錯。畢竟我們家裡收留了所有從街上逃來的小妖怪呢。」
「是名副其實的妖怪收留所呢。」
咯咯郎與岩子對望而笑,鬼太郎感受到父母的情緒變化,也跟着嘰嘰地笑了起來。
水木是在咯咯郎一家包圍下甦醒過來。
連續受刺激而昏倒兩次的他,醒來後更為謹慎地觀察周遭。
正當他準備把群妖出動的畫面,當作是疲勞過度後產生的幻覺,現實卻不打算讓他好過。從他腳邊飄過的鬼火,打破了他最後的希望。
「這些都是妖怪嗎?」水木扶額,氣虛的他在尋求一個能夠理解的說明。
「是。而我們是幽靈族後裔,也是你們人類口中的妖怪。」較習慣與人類相處的岩子,耐心地向水木解釋幽靈族與妖怪的存在。
「這世間除了你們,還有許多看不見的事物,只是人類通常都裝作視而不見。」
「妖怪是真的存在啊……」
「已經沒有否認的餘地呢。雖然這裡有許多妖怪,但有我們在,你不會有事的,請放心吧。」
岩子的安慰作用不大,要不是因為鬼太郎抓住他的手臂令他無法動身,水木此時此刻或許已經倉皇逃走。
水木忍耐着反胃的感受,既然走不掉,他便開始思考眼前的狀況。
「你說過這裡只有你們一家人居住,可是現在卻有許多其他妖怪。」
在目光接觸身邊那袋黃豆的同時,他也想通了一件事:「該不會是因為今天剛好是撒豆驅鬼日吧。」
本來對男人興趣缺缺,坐在旁邊獨酌的咯咯郎聽到水木說的話,終於萌起回話的興致。
「沒想到你竟能察覺。」
「你們在收留這些無處可去的妖怪……」水木能夠得出的結論,只有這一個。
「不過再過數小時,等今天過去了那些小妖就會陸續離開。你現在已經沒事了,還是趕緊離開,回家好好撒一把豆吧。如此,小妖們自然不敢再騷擾你。」
明明對方是妖怪,水木卻從咯咯郎的話中,聽出一絲關心之意。
「不要!叔叔不要走,我想跟你一起玩!」
鬼太郎難得主動提出要永,令咯咯郎及岩子實在難以拒絕,他們只好把目標對象轉至水木身上。
「水木先生,拜託你留下來陪鬼太郎吧!這是他第一次正式跟人類接觸!!」岩子更提出親自下廚準備佳餚,只為令水木願意留下。
經不起別人所托的水木不好意思拒絕,勉強答應下來後,卻被咯咯郎點名,要求他伸出左手。
接下來,咯咯郎以虎牙咬破指尖,把鮮血滴在水木手背,速速寫上一字。
「這⋯⋯」
「幽靈族在妖怪中屬高等級的存在。只要你身上散發幽靈族的氣味,一般的妖怪便不敢輕易接近或傷害你。」
水木望着陌生的符號,呆呆地點頭道謝。
雖然答應陪鬼太郎玩,可是水木平日不常接觸小孩,今天更是首次遇上妖怪,對於該玩些甚麼感到非常苦惱。
於是他直接詢問鬼太郎的想法。
「追妖怪?」鬼太郎直指不敢靠近他們,躲得遠遠的小鬼們。
「……我還是再想想吧。」
他尋思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地板上那袋豆子,靈機一觸下,他於是提議道:「既然不能撒豆子,那就把豆子吃下去吧!」
「吃豆子?」
「這也是節分其中一個習俗。只要吃下與實際年齡加一的豆子,即可保佑身體健康無病無災,對妖怪應該也一樣有功效吧。」
「話說回來,鬼太郎今年幾歲了?」
鬼太郎伸出10根手指。
水木沉默地看着眼前這位外表不過3歲的小孩,然後把頭轉向咯咯郎,嚥了嚥口水,問:「你呢?」
咯咯郎想了想,伸出2根手指,然後雙手做出兩個圓形。
「兩百歲⋯⋯?請問你妻子呢?」
敏銳地察覺大廳的人正提及自己,岩子從廚房伸出頭,打趣地說:「女性的年齡可是秘密!替我準備一百顆就可以了!」
今天的水木,每分鐘都在掃新自己對世界的認識。
最後,想起家裡還有兩大袋祖家寄來的黄豆,水木與咯咯郎各提了一袋回來。經岩子協助烘烤後,由水木按實際數量,把黃豆分配給咯咯郎一家以及其他有興趣參與的妖怪。
於是,妖怪及一人聚首客廳中,進行數豆吃豆的健康活動。
水木為自己留下三十幾顆豆子,一口一顆地咀嚼。
直到今早清晨,他從未想像過在這短短一天內,他會先被當作鬼怪大撒豆子,然後誤進妖怪群集的老房子,最後還在妖怪身邊一起吃着黃豆。
多年來在職業上打滾而累積的經驗與閱歷,以及過去目睹各種缺德之事,令他擁有在短時間看穿對方真正用意的能力,卻導致他難以擁有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朋友。
不過至少現在,在他眼前慢慢消滅堆得像一座小富士山高的烘黃豆的咯咯郎、坐在他身邊幫父親計算豆子數量的鬼太郎,以及在廚房忙於料理菜餚的岩子,從他們一家身上感受到的,是比人類之間更濃厚,更溫暖的情感。
就算生活的世界相異,存在的本質不同,水木仍能他們的真心實意。
他忍不住浮現一個念頭。
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們能夠成為朋友。
「飯煮好了,趕快來吃吧!」岩子呼喚聲傳來之際,咯咯郎亦終於把黃豆吃光了。
他們動身前往飯桌時,水木突然想起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妖怪吃的食物,跟人類不一樣吧。」
咯咯郎點頭同意。
「飯桌上該不會都是青蛙眼珠、深山蟲腳之類的吧。」
咯咯郎但笑不語。
「水木叔叔,母親煮的飯非常好吃,請你不用擔心。」鬼太郎放下被他抓在掌心的可憐小妖怪,主動牽起水木的手。
「岩子她很熟悉人類,實在不必過份憂心。」
「哈哈……好吧,就相信你們這麼一次吧。」
硬着頭皮來到飯桌前的水木,在看見滿桌外觀與味道都極為正常的日式料理時,感動得幾乎落淚。
而他想像中的青蛙眼珠,則被岩子端到客廳中,讓前來避難的了弱小妖怪也能大享口福。
水木已經想不起來上次在別人家做客,愉快地享用晚餐,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
而就在這一天,撇開各種驚慌失措與恐懼外,他心底竟感到一絲喜悅。
在春天即將來臨咯咯咯之里的日子裡,水木與相鄰的咯咯郎一家,結起了一段命運般的緣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