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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
我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景色,内心平静的像块顽石。这趟车选的不是时候,人群涌上来又挤下去,嘈嘈杂杂,令人心生烦躁。
不过这本来就是场突然的旅行,苛求那么多倒也不太现实。
“啊抱歉。”
又有个莽撞鬼碰倒了他人的行李,我掀起眼抽空瞅了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这里没什么值得我期待的东西,或者说,我不觉得这趟旅行有什么意义。
【如果觉得没意思的话干脆出去走走吧】
家里的姐姐是这么说的。
她动作快的像猫,转瞬间就帮我定好了车票,票面上的18h让我不自觉皱眉,老姐过于灿烂的笑又让我感觉踩进了什么圈套。
【万里这么说就太绝情啦,不坐满十八个小时不准回来哦】
…这绝对是威胁吧!
被迫开始的旅行就像预期的那样乏味,反正只要到达终点站就好了吧,我撑着脑袋,无所谓地想道。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侧目,不知何时身边站了个人,他握着车票礼貌地询问。我抬抬眼皮,随口说请便。
那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继而朝我道谢,“真是帮大忙了,这么长时间站过去我的腿肯定会废掉的。”
我顺着他的话向下打量,修长纤细的双腿裹在西装裤里,随动作裸露的脚踝圆润洁白,一看就是久坐办公室的劳累命。
宛如对待窗外的风景,短短几秒我就失了兴趣。这种人随处可见,被九九六工作制压榨的工薪族,家里或许还有几年的房贷,每天拿着一点点薪资,干着重复的工作,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啊……不想变成这种人呢】
窗外已由绿野青葱变为荒草不生,玻璃上的我还是那副表情,这种无意义的旅行简直浪费生命,我甚至可以一觉睡到终点站。
“算是一点谢礼,请尝尝看。”
什么东西?
那个礼貌的男人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整整齐齐摆着硬纸包裹的糖果,五彩缤纷,不像是他这个年纪会喜欢的零食。
“帮同事买的,不要客气。”
“啊……多谢,我不吃糖。”
这样他就会放弃吧?
“欸?是吗?我以为你这个年纪都会喜欢糖果的。”
……这是拿我当小孩子看吗?
我登时不爽了起来,转头却对上笑意盈盈的双眼,闷在心头的火气突然不知从何发泄,最后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没了下文。
那个家伙也自知没趣,我瞄到他利落的收了盒子,然后掏出手机不再理会我。
那股郁闷卷土重来,却同方才一样找不到宣泄口,我只能又冷哼一声,作为我无厘头置气的唯一表示。
就在我以为会保持这种不满直到下车时,那个家伙又来找我搭话。
“你是国中生吧?一个人去旅行?”
在他说出“你的爸爸妈妈呢”之前我快速截断,“我高一。”
对方拉长调啊了一声,显然不在意我到底是什么年龄的小鬼,敷衍至极。讨嫌的人,如果觉得麻烦就不要跟我搭话啊……
“我们的目的地好像一样,真巧。”
我谨慎地摸向兜里的车票,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小动作,轻笑出声,“不用担心,我没有看到你的车票,只是你的表情跟我差不多,都是要坐到终点站的无聊。”
“……啧。”
我悻悻收手,目光瞥到他的大包小包,抱着回击的态度问道,“你呢?公司出差托你带的手信?”
这无疑是在挖苦对方,正常人都会火冒三丈,他却像顺应我的话一样露出无奈的神情,“是啊,太多人拜托,又不好回绝。”
“……”
搞什么,说的像是在夸他人缘好一样!
我额角突突的,对方看似毫无所察,“大人也有大人的苦恼,国中生还太年轻,等你长大就懂了吧。”
所以都说了是高一了啊……你这家伙果然没听人说话吧!
我几乎要确定这家伙是来挑事儿的,捏紧拳正要质问谁想他突然垂下眼帘,语气有未知的无奈,“嘛……不过我也不想让你懂就是了。”
【……装什么深沉】
最后还是以我的冷哼结束了对话,他突然低落的心情搞得我也没了兴致,话题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演变为抱怨大会,我无聊不代表我可以听某个上班族叨叨半小时。
“吃糖吗?”
……又来?!
我还没来得及发作那盒糕点就怼到了我面前,这家伙什么毛病,三番五次拿同样的把戏耍我……欸?好像换了一盒。
他看出我的疑惑,嘴角比刚才上扬了一个弧度,笑容也真诚了许多,“朋友特地拜托要买的特产,很好吃的。”
淡褐色的糖果裹在透明糖衣里,确实是没见过的种类,我不情不愿地捡了一颗丢进嘴里,糖衣还没化开就感受到冲天的酸味。
他收了盒子,还没落下去的嘴角暴露出一点得逞的意味,“酸梅硬糖,对身体好。”
……果然真诚都是骗人的!
比起气愤我得先把涌上来的生理眼泪逼回去,糖果卡在嘴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先前的忍耐都烟消云散,我抬脚就往旁边踹。
“小孩子脾气挺大。”
他结结实实挨了我一脚,不带一丝褶皱的裤子上多了个明晃晃的鞋印,疼的人咧嘴抽气,哼,活该。
我跟他一样嘶嘶抽着气幸灾乐祸地想。
这件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我们默契地不再骚扰对方,列车也从荒原开进山川,上车的人逐渐变少,云层遮蔽了太阳,寒意四下蔓延。
而我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
向我八百里外的老姐致以热烈问候。
“哈啾——”
我揉揉鼻子,愈发觉得这趟下来得在家躺三天,就在我考虑下一站回程的时候,旁边的家伙递过来一条围巾。
毛绒绒的,颜色很喜庆。
我用眼神发问,他估计是看出我眼里的忌惮,于是诚恳解释道,“新买的,我没戴过几次。”
……我关心的又不是这个!
“你又想干什么?”
对方竟然毫无自觉的眨眨眼,好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懒得跟他推诿,摆手直接拒绝,然后隐秘的抽抽鼻子。
没办法,太冷了。
“嗯……还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突然靠近,瑰色的眸子正正好落进我眼底,粉墨里裹挟的认真令人不知所措,仓皇间我想后退,脊背却顶到窗沿。
“跟我料想的一样合适。”
“什么——”
我低头,入眼是煞为醒目的红,对方乐哉哉地抽身远离,我下意识就想扯开它,这种自作主张的好意简直令人恼火。
然而他在我动手前轻飘飘吐出一句:“据说今晚最低温17℃呢。”
手指已经扯上围巾,我的脸色黑一阵白一阵。
最近昼夜温差极大,如果拒绝这份好意我绝对会流着鼻涕回家。颈间的艳红如同方才的硬糖,留也不是弃也不是。酸酸涩涩激人喉咙,毛毛茸茸刺人颈窝。
……但是糖不算难吃,毛绒绒其实很暖和。
狠命绞了下舌根处的酸涩,我别过眼神默默接受了颈窝里的温暖。
然后身旁传来没憋住的笑声。
我忍了忍,没把温暖扔它主人脸上。
他似乎是笑够了,兴致上来又挑起了话头,“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旅行,这算是某种迟来的叛逆吗?”
我扯扯嘴角,“我叛逆期已经过去了。”
……其实没有。
用老姐的话说,升入高中的我就跟放进山的猴子一样,疯的没边。我比常人聪慧,做事也轻轻松松,easy mode下万物都索然无味。正因如此才会渴望刺激,追求新奇,愣头青似的奔南墙撞,以为会满脑袋星,谁知竟畅通无阻,一路也就过来了。
我借机露出半挑衅半欠揍的笑,“顺风顺水的人是不屑于叛逆的呢。”
“欸——那样很无聊吧。”
还未完成的嘲笑僵在脸上,为了掩盖失态我顺势咋舌,“累死累活的上班族是不会懂的。”
他回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接过话头,“累死累活的上班族偶尔也想体会一路通关的快乐呢……装备齐全,经验无限,战斗力天花板三两下就能干掉BOSS……会超级满足吧。”
我瞟向窗外,有意避开他探寻的目光。并行的列车迎面驶来,灯光穿透车窗,照亮了难以掩饰的烦闷。
【会满足的话我就不会在这趟车上了】
话题陷入僵局,空气里掺进黏稠的沉默,直到对方的手机拯救般叮咚一声才让我从憋闷感中逃脱。
他瞟了下屏幕眼神突然严肃起来,手指噼里啪啦地戳弄那层薄膜,判若两人的表现令我深感好奇,此时列车恰好驶入隧道,昏暗里屏幕上划过炫酷的光影。
……什么啊,是游戏吗?
还以为会有新奇的发现,原来只是热门的格斗游戏。这家伙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还有出人意料的爱好。只见他神情肃穆,双手灵活地操纵屏幕里的小人,手法熟练眉头倒是逐渐蹙起,“不过我也没什么期待就是了。”
反应片刻,确认他是在跟我说话,“啊?”
他继续专注地盯着屏幕,“像我这样的人,一路通关本来就不抱期望啊。”
我托起腮,悄悄腹诽怎么还是这件事。
“其实根本也不存在一路通关嘛。”他的语气快而迅捷,“游戏为所有人设计,天才也好愚者也罢,总有适合你的模式,享受游戏才是它本身的乐趣啊。”
拇指快速划过屏幕,一阵烟花里蹦出“WIN”的字样,他松开手揉揉过载的指节,“简单之后必定存在困难,乐趣不会消失,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说罢眨眨眼,“耐心点。”
戏谑中潜藏着宽慰,又是这幅看透人心的模样,从初见面开始就自说自话……啧。
我摆出恶寒的表情,“不要冲一个男人wink啊。”
“真是毫不客气呢,明明其他人很吃这一套的。”
他耸耸肩转而去处理残局,我无意关心游戏另一端的境遇,夜深后寒气愈发凌冽,顺着衣袖钻进皮肤里。我伸手拉了拉围巾,呼出的气在窗户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模糊了稍显安定的神情。
【hard mode吗……】
我当然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初的我也正是抱着这种心态去挑战未知,从话语到拳脚,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征服一个又一个领域。
少年意气永远昂扬,我总是握着拳,期待激烈的,沸腾的,血与汗的碰撞——然后铆足劲打到了棉花上。
软绵绵的,不会疼痛,也不会有激荡。
于是打发无聊便成了少年短暂的目标,征服不会再有快感,满腔的热忱逐渐变凉,我像漫无目的的机器,持续着枯燥重复的生活,久而久之倒也遗忘了最初的念想。
如果,如果真能让我找到“乐趣”的话——
我看向他,带着我未察觉到的郑重,“就算是hard mode,我也能闯给你看。”
那久违的澎湃,似乎又回到了平静许久的心房。
“好啊,我期待。”
他收了手机,弯眉回答道。
列车又驶入隧道,虽然同样沉默昏暗,却又产生了与方才不同的氛围。一时冲动吐出的宣言看似无关痛痒,实则默默鼓动着心脏。那里挤压出的血液炙热滚烫,流经四肢百骸,不断循环,不断流淌,似是要冲出血脉,对外界的寒冷叫嚣。
我收紧十指,压抑胸腔中奔涌的激情,然后肩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声响。
先前还神采奕奕大杀四方的人靠在我肩头,眉眼温顺的闭着,那点重量本来微乎其微,可视线下移,我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冲动又冒起了头。
我有心唤他,但频率过于安稳的呼吸简直让人不忍打扰,想直接推开,可他身侧就是过道,挣扎几番,我选择慢慢把人移到靠背上。
甫一碰到,对方开始皱眉。
“……啧。”
伸出去的手又默默缩了回来,然后妥协般狠狠抄到兜里,心说反正也快到站了,算他欠我的。人形靠枕兀自闷气,对方倒睡得挺香,所幸这个人睡相老实,如果他流口水——
刚抄进怀里的手险些没绷住。
然而这家伙并未像我想象的那样失态,我猜他是困极了,在乱哄哄的车厢也酣然好梦。感叹辛劳的同时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眼底的青黑,虽然被精心遮过,但余下的疲劳在沉睡后逐渐明显。
列车快要驶出山谷,一簇簇云团追上来又被抛下,月影婆娑,影影绰绰。我们这群闯入静谧之地的外来者,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去,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路程,我却诡异地感到安心。
一定是肩上的人睡得太香了。
失去最开始的防备后我有时间仔细打量他,这家伙有着我也无法挑刺的外貌,说不定他真的是受人追捧的精英王牌。
然而爱好是打游戏。
我将视线挪开,悄悄勾唇。
【某种程度上他也算个有趣的人】
从遇到他开始,这趟旅程开始向未知的方向发展,不过也不算太糟就是了……
但我是不会承认的。
少年人心情莫名明朗,乘着肩上的重量度过日夜轮转,意外的旅行也该画上句号。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文明城市,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优雅的女声提醒人列车到站,有序离场。
那家伙悠悠转醒,除却一开始的诧异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直白地向我道谢,说久违的睡了个好觉。
一时间脑海里蹦出许多回应,但临近下车全都被堵在了嘴边,最后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作为这场相遇的告别。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会睡不好,你昨天的那款游戏我也很喜欢,或许……可以交个朋友…什么的……
“这个给你。”
下车间隙,他回身往我手心一塞,抬眸笑笑后混入人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月台上寒风朔朔,我突然想起围巾忘了还给他,这赤红的颜色显得我扎眼又瞩目。
凭空呼了口气,白雾很快融进风里。我张开手,那里静静躺着一颗硬糖。
玫粉的糖纸,像极了某双暗含戏谑的眼眸。
我拆开糖纸,小心含进嘴里,没有想象中的那股酸涩,舌尖转动,浓浓的草莓香在齿间化开。
“小孩子还是要多吃糖才会受欢迎啊。”
那个人告别时说道。
…什么歪理。
抬脚踢走脚边的小石头,顺带踢走不明所以的懊恼,我轻轻咋舌,糖衣融化后过量的糖浆漫进味蕾。
“甜死了……都说了不是小孩子了。”
小小声的嘟囔混进嘈杂的人群,轻到激不起任何波澜。
【下次见面,就不会叫我小孩子了吧】
我整整围巾,同那句抱怨一样扎入人流,扎入我日常不变,又或许有些改变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