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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拉贡独自来到庭院中，看见他最好的朋友、战友、以优雅挑剔著称的精灵一族之一——莱格拉斯——正蹲在菜园子里，用一柄泛着如月微光的锋利匕首刨土。
莱格拉斯不是普通精、莱格拉斯不是普通精……阿拉贡在心中默念，他向朋友走去，以一个王者应有的从容不迫站在莱格拉斯身后，礼貌而平静询问：“莱格拉斯，你在做什么？”阿拉贡开始思索自己是否也应该蹲下。
“哦，嘿，阿拉贡，”莱格拉斯回以一笑，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如你所见，我在挖土豆。”他示意他的人类朋友看脚边的小篮子。
阿拉贡这才看到被精灵身体挡住的小篮子，里面有七八个带有泥土的、漂亮的土豆。
鼻翼一动，他嗅到泥土中土豆特有的味道，阿拉贡蹲到莱格拉斯旁边，掏出自己镶嵌了纯白宝石的匕首，对他的朋友严肃点头：“我也来一起挖。”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刚铎国王和他的精灵朋友蹲在行宫的角落用诺多一族打造的匕首挖土豆，随后加入的矮人对他们的挖掘效率嗤之以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铁铲要加入，被绿叶王子紧张制止。
“不能这样，你会伤到它们。”莱格拉斯说。
金姆雳浓密的眉毛都飞到脑门上，鼻孔吐气：“嘿，这可是土豆，不是你们娇滴滴的小精灵。”
“娇贵的小精灵”莱格拉斯把矮人朋友带来的工具放到一边，低头对金姆雳微笑道：“我想，精灵还是比这些可爱的土豆们结实一些。”他说，“但是精灵也接受不了被人用铁铲从土里挖出来。”
金姆雳瞠目：“精灵为什么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他没能跟上莱格拉斯脑回路。
“事实上，第一批苏醒的精灵正是在奎维耶能湖畔，不少精灵是从土里爬出来的，”莱格拉斯摸摸金姆雳毛躁蓬松的头发，“所以我能做到换位思考。”
“……你又不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你是你爸生的，再说矮人的先祖同样在黑暗的洞穴中长眠直至精灵苏醒——该死，我们矮人甚至比你们精灵更懂泥巴的味道，”金姆雳吹胡子瞪眼，不过他并不想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向还蹲在地里挖得起劲的阿拉贡问，“所以，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挖土豆？刚铎的经济出现问题了？”
阿拉贡刨土坑的手顿住，稍加思索，缓缓摇头，“不知道，”国王抖落匕首上的黑色泥土，起身，“我只是看见莱格拉斯在挖。”
“草，”金姆雳说，“草。”
金姆雳：“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和精灵挖泥巴？”
莱格拉斯不满：“嘿，是土豆！”
02
人类、精灵和矮人一起挖出一筐新鲜的土豆。
莱格拉斯把土豆抱在怀里，十几斤的分量，在他手里端着像一片叶子一样轻松，和他的朋友们不同，莱格拉斯秀美的脸干干净净，金发顺滑如丝绸，一点泥巴都没沾上。
“伊奥温说可以教我炖土豆浓汤。”莱格拉斯手中把玩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土豆，蓝绿色的眼睛在眼光下闪闪发光。
与他并肩而行的阿拉贡顿时停住脚步，“伊奥温？”他问。
“是的，”莱格拉斯注意到他朋友的语气有些飘忽，虽然不解，但还是温和的回答，“西渡之前，密林的精灵们会经过伊锡利安，去年我就收到来信，父亲会来看望我，我想着可以做一点给他品尝……嗯，伊奥温说自己种的食物会更加美味，所以我提前种了土豆，它们比别的食物好打理许多。”
胡子上沾了泥巴的金姆雳赞许：“哦，瑟兰迪尔王一定会开心的！”
哦，瑟兰迪尔王，阿拉贡面无表情，愿伊露维塔的祝福永远眷顾你。
身为刚铎及阿尔诺重联王国的王，阿拉贡当然知道瑟兰迪尔即将来访的消息。精灵们的西渡渐近尾声，伊锡利安接受了不少暂不愿离开中洲的精灵，他们之中自于瑟兰迪尔王国的不在少数，而瑟兰迪尔作为绿叶森林的王，在大部分子民踏上旅程后，也加入了这最后一批大规模离开的队伍，离开前，想见见自己唯一的孩子，是非常合理的。
太合理了，希望伟大的精灵王不会后悔。
“需要我再请一些帮手给你吗，我是说，这样可以使你们的晚餐丰富些，”伟大的国王有一副好心肠，誓愿中洲的生灵再也无须经历苦难，瑟兰迪尔尚踏足在这片广袤丰硕的土地上，自然也是其中之一，阿拉贡很诚恳，“土豆浓汤固然美味，总需要些别的点缀，只有你一人或许忙不过来。”
出于国王间的礼节以及对救世主阿拉贡个人的尊重，瑟兰迪尔是会来问候他一句没错，但精灵王暴躁直接的脾气也不会有更多的虚与委蛇，也就是说，阿拉贡没办法给瑟兰迪尔准备一顿美味的、不止有伊奥温配方的晚宴。
可惜的是，已为领主的精灵王子没能接受来自他朋友的好意，他礼貌地感谢：“感谢关心，阿拉贡，但我只想有一段简单的、能与我父亲独处的时间，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我也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西渡，所以我想给他留下一点美好独特的回忆——他还没有尝过我的手艺。”
阿拉贡：“你有尝过伊奥温的食物吗？”
“没有，但法拉米尔告诉我说十分美味。”莱格拉斯眨眨眼。
说话的功夫，他们来到一间小的厨房，不像是宫殿中厨师在使用的那个。莱格拉斯把土豆放到地上，阿拉贡打量四周，看到这里还有些西红柿、胡萝卜和调料一类的东西。
金姆雳用手肘抵莱格拉斯大腿：“记得给我留一份！”
“当然，当然，为了感谢你今天陪我挖土豆，”莱格拉斯欣然许诺，又对他的另一个帮手说，“还有你的，阿拉贡。”
哦，瑟兰迪尔王，维拉会在西洲祝福你，阿拉贡露出微笑：“如果我有幸能赶得上的话，莱格拉斯。”
03
瑟兰迪尔的到访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国王身着银色的外衫，头戴镶嵌有纯白宝石的王冠，身披湖蓝色披风，骑在大角鹿上居高临下与他的独子问候：
“许久不见，莱格拉斯。”
以精灵漫无边际的寿命来说，他们分别的时间甚至不值一哂，万万用不上“许久”这个单词，那么只能说明，他的王不高兴了。坏脾气的国王永远拥有最高待遇，莱格拉斯朝他的父亲行礼：“我一直在伊锡利安期待您的到了，my king。”
“‘my king’?”瑟兰迪尔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的角鹿很配合地喷出鼻息，“我以为，你的王在那扇秘银与钢铁铸成的大门之后。”
“哦，父亲，拜托，”莱格拉斯夸张地叹气，温柔漂亮的蓝绿色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瑟兰迪尔，“放过我吧，父亲，我这只是想在这里陪伴一下我的朋友。”他朝瑟兰迪尔伸出手，想要牵瑟兰迪尔下鹿。
高大俊美的精灵王早已引来许多伊锡利安人的侧目，行宫中，精灵的注目比人类大胆直接许多，他们有的来自密林，有的来自洛斯罗瑞安，直接或间接了解过瑟兰迪尔的性格，完全没对国王找茬般的行为表现出惊讶。
在一众精灵和人类的打量中，瑟兰迪尔表情淡淡的，右手伸出，附上莱格拉斯的手心。
他们手心交握，一同去往小厨房。精灵并不热衷于用肢体接触表达感情，有的精灵甚至是反感的，除了情侣，哪怕是血亲之间，成年的男性精灵也甚少和父辈产生物理意义上的接触。
瑟兰迪尔没有让莱格拉斯松手，即便这是不合礼数、不符合精灵交往的习惯的。他的孩子被人类影响了，同样，出于此行的目的，瑟兰迪尔不认为自己应该拒绝这种亲近，他保持默许姿态，无视来自周遭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泰然地和莱格拉斯走在敞亮的道路上。
这种默许一直持续到小厨房中，瑟兰迪尔才出声提醒：“抵达西方之后，你最好重新学会精灵的问候方式，否则或许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莱格拉斯松开国王的手，脑袋一歪，语气似是抱怨似是撒娇：
“哦，ada，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可不是会随便碰触其他人的精灵。”
瑟兰迪尔眸色一沉，什么也没说，左右打量下堆满蔬菜的厨房，岔开话题：“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知道你的时间有限，”莱格拉斯拿起一个没有被清洗的土豆，在瑟兰迪尔眼前晃了晃，“所以，我们直奔主题，我想给你做土豆浓汤。”
瑟兰迪尔一愣。
“新鲜的土豆，我和阿拉贡金姆雳一起挖的。”王子炫耀道，又补充，“土豆是我亲自种的。”
莱格拉斯目光灼灼，想从瑟兰迪尔脸上或者口中得到一句赞许。
短暂的沉默后，瑟兰迪尔担忧地看他的孩子：“若是有财政上的困难，我可以将一些珠宝分给你。”
“……”莱格拉斯神色如常，把土豆放水槽里，一撸袖子，抄起手边锃光瓦亮的菜刀，“你和金姆雳或许会有共同话题。”
共同不解风情。
04
土豆煮熟，切丁，加入切成沫的洋葱，羊羔肉切块下锅煎，捞出后翻炒洋葱和大块黄油……
“再加入我找伊奥温要来的特制高汤，”莱格拉斯将一锅汤汁倒进锅里，和之前的食材一起煮，给了瑟兰迪尔一个自信的眼神，“过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瑟兰迪尔知道伊奥温是谁，洛汗的王女，亲王法拉米尔的妻子，在莱格拉斯传回密林的书信中，这位“执盾女士”被提及过，不过信里莱格拉斯倒是没说这位白公主特别会做饭。
瑟兰迪尔谨慎地嗯了声，没有发表更多意见。他就坐在一张来靠背都没有的十分朴素的小木凳上看莱格拉斯忙碌，精灵自带的华彩与略显拥挤、朴素的小厨房格格不入，像误入铁矿石堆的宝石，一开始他还犹豫是否需要上前帮忙，但莱格拉斯少有的寡言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土豆要在高汤里煮一段时间，莱格拉斯擦干净手，趁这会儿想和他的父亲聊聊天，于是抽过厨房里唯一剩下的凳子坐到瑟兰迪尔跟前，厨房确实不大，他们的膝盖几乎抵在一处，但莱格拉斯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笑着：“为什么没带上亲卫队和你一起来？”
“我想，见你一面并不会为我招致危险。”瑟兰迪尔干不出挪凳子的事，只好让自己无视膝盖处若有若无的触感，比湖水更透蓝的眼睛平静且深邃，凝聚了几千年的时光，以及多出来的、倒映在其中的莱格拉斯。
莱格拉斯笑了笑。
高汤、黄油和土豆的味道各论各的，在厨房中你争我抢，瑟兰迪尔嗅出一丝古怪，又说不出是什么，视线掠过莱格拉斯肩头，浓汤在锅里咕噜噜响。
没等他细看，莱格拉斯却下颚微颔，面若惆怅道：“分别总是令我难过，此后我的书信也无法寄到你的身边。”
快乐王子什么时候最引人注目？是快乐王子不快乐的时候。
他的莱格拉斯不是快乐王子，但除了那段时间，莱格拉斯总是对他笑着的。“你可以现在就和我一起前往西洲，”瑟兰迪尔说，他浅金色的头发在小厨房中灰蒙蒙的，永远高傲明艳的脸也浮上一抹阴影，“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分别。”
“与朋友的分别同样令我难以割舍，而那时将是永别，”莱格拉斯摇头，眼中的悲伤一闪而逝，旋即笑着问他，“我知道，您会在那片蒙福之地等待我。”
瑟兰迪尔没吭声。
莱格拉斯又问：“您会等我，对吗？”
王子秀气的脸在国王蓝色的眼瞳中愈发清晰，瑟兰迪尔心跳微急，在莱格拉斯将他的双瞳填满之前冷静出声：“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
眼瞳中的人笑了，一个吻落在他的眉心，又在无声的纵容中一点点往下……
05
在经过沸煮、搅拌和五花八门的香料洗礼后，一碗棕红色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摆在瑟兰迪尔面前。
瑟兰迪尔恍惚看到了恶龙吐出的岩浆。
“吃吧，记住我的味道。”莱格拉斯声音温柔。
瑟兰迪尔手握银匙，与碗里的一滩面面相觑。他自认能做到索伦崩于眼前面不改色，一碗明知道是什么但又不知道是什么的浆糊也不过如此。
瑟兰迪尔把银匙插进浆糊里。
“我还不饿。”他不动声色。
莱格拉斯罕见坚持：“那你尝一口，剩下的等你饿了再吃。”
拒绝好意瑟兰迪尔很擅长，一个国王身边总会出现谄媚者，而谄媚者总会在第一时间招致国王的嘲笑和讥讽。但莱格拉斯的谄媚除外，莱格拉斯是他的独子，拒绝莱格拉斯的好意瑟兰迪尔很为难，他低头看自己的碗，迟疑拿起银匙，舀出一勺，好巧不巧，舀到一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羊羔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瑟兰迪尔手腕一动，那块羊羔肉摔进碗里，发出啪嗒一声。
莱格拉斯：“肉……”
瑟兰迪尔在他说完前把勺子里的土豆泥送进口中，喉结一动，全咽下去，窗外太阳偏移，失去阳光后，国王的纯白宝石瞬间黯淡无光。
火山、爆发的火山、巨龙恶臭的鼻息瞬间堵住瑟兰迪尔的喉结——
“好了，我们出去。”瑟兰迪尔放下银匙，表情很正常，正常得过了头。
莱格拉斯：“味道如何？”
瑟兰迪尔：“你尝过吗？”
莱格拉斯眨眼睛：“当然。”
伟大的精灵王不着痕迹地打量莱格拉斯的脸，他的孩子耳朵泛红，与自己并不相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十分期待，沉默几息，瑟兰迪尔用一贯傲慢的、刻薄的语气道：“还可以。”
“哦，太好了，你喜欢就好，ada，”莱格拉斯喜上眉梢，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你喜欢我还给你做！”
瑟兰迪尔挂起优雅的微笑：“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个忙，莱格拉斯，把我的鹿带回来，别让他乱跑，到喂他吃草的时间了。”
“好的。”莱格拉斯愉悦应下，轻快地往外走，“你在这里等我，父亲。”他对瑟兰迪尔说。
瑟兰迪尔点头，在门口目送。
直到纤细高挑的金色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瑟兰迪尔迅速进入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清水，全然不优雅地、急切地大口大口用碗喝水。
一碗水下肚，瑟兰迪尔再次迅速闪出小厨房，门外，正巧有个红发的西尔凡精灵经过，瑟兰迪尔对他有点印象，是林地王国中暂时不愿意西渡而前往伊锡利安的精灵之一。
西尔凡见他，异常欣喜，就要向国王行礼。
瑟兰迪尔从手指上取下一枚蓝色的戒指塞到西尔凡手上，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把里面的东西处理掉。”
“呃，陛下，什……”
手上的宝石戒指又多出一枚。
“处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