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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
自懂事起,王耀总是看到同一个幻象,一个着火的人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在他似梦非梦的小憩时,甚至在他出神的几秒内一闪而过。那人全身为火焰所包裹,每一寸皮肤都在熊熊燃烧,不说长相,连男女都难以辨认,仔细观察可见一些头发或者是皮肉之类不忍猜想的人体组织融化成油脂从身上滴落。火人有时走向冻结的湖面,有时走向阴郁的森林,有时漫步于繁华的街道,有时从桥上跳进汹涌的河流里,有时兀自站立,安静的燃烧,火人周围的场景时有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它始终缄默不语,虽任由火焰吞噬,却不会损伤分毫。小时候的王耀觉得可怕,对孩子来说这个由飘忽不定的巨大橘红火光所笼罩的,没有脸的人形物体就是个怪物,他将恐怖的景象告诉父母,但孩童的梦在工作繁忙的大人眼里根本无关紧要,母亲稍作安慰,然后顺理成章的减少了他看动画片的时间。很快王耀开始理解梦境和现实的区别,而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习惯了自己旁观者的身份,他知道火永远只在那个人身上烧着,不会跑的自己身上来,他可以安全的看着它。有段时间他试图询问对方是谁,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在这里,火焰没有给予回答,三四次后他便不再追问,转而自行研究火的诸多寓意。
从普罗米修斯到燧人氏,无论神话故事还是人类历史,火在文明史上有着重大的作用,它带来光明,温暖和能量的同时伴随着毁灭。传统文化中,火往往象征着生命力,炼丹师企图用熊熊烈火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而人死可以叫做油尽灯枯……从小到大,王耀看了许多相关书籍,里面都没有自己出现如此幻象的缘由,他曾以为这是自身心理问题的具体表现,但他不喜欢弗洛伊德那套,不觉得自己在投射影射什么,每一次他找准时机,在火焰散开的瞬间,竭力辨认火人的五官,想知道它是不是自己的时候,那火总是很快就合拢。王耀从未看清过那张脸,不过更有可能,那张脸早就被烧化了,王耀是个务实的人,一无所获的结果让他明白对这场幻象的研究没有太大的意义,越来越忙碌的现实生活则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关心陷于火中的人究竟是谁。
那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反复出现的幻象没有造成任何不良的影响,王耀没有成长为连环杀手或是其他罪犯,也从未有过伤害动物或者是他人的念头,他顺利的长大成人,读书升学,过着安稳平凡日子,正如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出国留学期间他交过两个男朋友,一个时间短,一个时间长些,在他体会到身边没有父母亲戚熟人的干涉,享受着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以及相比国内更宽松的氛围之后,他就决定留在国外发展。虽不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好在王耀家境尚可负担得起深造的学费,他本人勤奋努力,自理能力很强,加之相貌堂堂又个性开朗能说会道,在异国他乡生活不是问题,双亲也是知书达理的文化人,即使舍不得儿子,心里有点不情愿还是支持他的决定。几年之内王耀按照计划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拿到了实习机会,又通过实习,取得正式资格……一切都顺风顺水,唯一的遗憾是他和第二任男友,一个俄罗斯人分手了。
分手并未对王耀造成太大的打击,在正式摊牌之前他们之间已经有诸多裂痕,隔三差五的吵架冷战,所以从前男友那里搬走之后他反而轻松了很多,乘着重新开始的这股势头,他索性换了个工作,并且在正式入职之前回国休了一个长假,毕竟为人子的总要顾及父母的感情需求。回国后王耀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亲戚朋友都要走动拜访一下,只是饭局上轮番出现亲戚的朋友的女儿或是侄女,不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就是同样有留学经验的海归女性,父母虽没有明说,也做不出逼他去相亲这种事,但其中目的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后来索性直接把八竿子打不上边的陌生姑娘安排在王耀旁边落座,也不避讳了。自高中毕业王耀就准备向父母说明,他相信明事理的双亲能理解自己,只是苦于找不到恰当的时机,拖拖拉拉直到现在终于是被兵临城下堵上了门,他也只能打起太极,见招拆招,唯有对他知根知底的表妹王梅梅看他彬彬有礼的和对方谈天说地,绝不越雷池一步的样子暗自发笑。最终王耀是落荒而逃,在关爱他的亲朋好友那里胡编乱造一顿,勉强将自己的人生大事应付了过去,回去后他忙碌了好一阵,新住所,新工作,新同事,需要他关心的事情太多,差不多一年后,王耀才辗转从朋友那里听说前男友住院了。
在人际交往方面王耀崇尚好聚好散,他有着东方人的含蓄,更有着的以和为贵的智慧,牵涉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不会做得太绝,只是他太了解自己的前男友,知道关于那人的事情决不能拖泥带水藕断丝连,所以分手后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对方,更没有打听过对方的情况。王耀没有吃回头草的意思,不过念在过往的情意,他还是问了问对方的近况,毕竟他现在已经是注册医生了,对方真有危难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是能帮就帮。朋友当然了解王耀的为人,并没有说明具体情况,只说本来挺严重的,现在已经好了,下周就出院了,似乎是留了一个机会,让王耀自己选择要不要去看他,王耀没有犹豫,随口回应了句那就好,连哪家医院都不问,朋友也是个聪明人,立马换了个话题,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王耀过得一帆风顺,他的事业走上了正轨,逐渐积累起财富,又正值年富力强,整个人精力充沛斗志昂扬,除了母亲在电话中的旁敲侧击,没什么能困扰他。关于火的幻象从未消失,不过那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什么问题,有时王耀甚至会在幻象中长时间的凝视那个燃烧的人,并且觉得那火是美丽的,他看着火焰不断变化颜色,从亮如金到红如血,它时而像水,不受引力控制的在人体上交叉流淌,时而如风般轻盈,上升飘摇,火宛如拥有形体却又无法触摸,它的姿态是万变的,又是不变的:火只能是火,是充满力量的,是危险不可控制的,是剧烈的,是坚定的,犹如那团人形的火焰从未熄灭,甚至连暂时的示弱都不曾有过,现实中绝不会有这样的东西,即便是太阳也有消亡之日,而它似乎永远不会燃烧殆尽。
燃烧的幻象或许不会消逝,但万事如意的日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不久之后,王耀再次遇见了前男友伊万。伊万·布拉金斯基,怪这个名字太有迷惑性,存在众多的重名者,电脑系统上也只显示了姓氏,王耀没想到会是他,直到熟悉的身影走进诊疗室,脚步轻缓的来到他身旁,用过往的目光注视他。比起惊讶,王耀首先感觉到的是一丝恐慌,身为异乡人,他平日交友谨慎,知晓他近况都是精挑细选后值得信赖的挚交,那些人绝不会不经当事人的允许擅自透露他人的信息,况且他们都知道王耀分手搬家换工作是为了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妙不可言的缘分,王耀基本肯定伊万找到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巧合,更知道自己可能在认出他的那瞬间泄露了心底的怯意,但靠着良好的心理素质,他依旧对面前别有用心的男人露出礼貌的微笑,用好久不见作为开场白,照工作流程询问他哪里不舒服。
伊万的容貌和他们分手时一样,几年来毫无变化,连脖子上的围巾都是原来那条,他像正常的病人那样,简单明了的阐述了自己的来意。“两周前我在这里做了体检,我想让你再看看肺部的检查结果。”
王耀调出伊万的资料,实际上他非常确定这是多此一举,这里的医生都非常负责,看片不会出错,无需自己再确认一遍,“没什么问题,从影像上看很健康……”说着,王耀的目光扫过病历中‘曾有吸入性损伤’这一记录,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和伊万聊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不过出于治病救人的责任,他必须多问一句,“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伊万指着胸口,“心脏。”
“那你该找其他人,我是呼吸科医生。”话虽如此,王耀还是拿出听诊器,让伊万脱掉外套为他做个初步的诊疗,“我只能听个大概,例如,心脏还有没有在跳这样的,能被我手里这东西找出来的肯定是大问题了。”王耀开玩笑的说,伊万出乎意料的少言寡语,房间里闷得令人窒息,他只得尽量让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些。听完胸口,他又让伊万转过身,把听筒放在他后背,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令王耀想到过去贴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感受到的节奏,而每次自己这样做的时候,伊万就会抱怨王耀的长头发刺得他脖子痒,尤其是早上还没睡醒的时候,伊万总用母语嘟哝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咕噜声,但随之而来的其他记忆片段让王耀立即回过神,他平淡的说,“听起来很正常。保险起见,如果真的感到不适我强烈建议你去做更详细的检查,像是心电图……”正说着,他发现伊万后脖颈接近肩膀那里有块从未见过的疤痕,光洁的粉色一直蔓延到领子里面,面积貌似不小,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一场……事故。”伊万没有犹豫了,脱掉上衣让王耀看到完整的他,“我喝了点酒,在床上抽烟,抽着抽着睡着了,然后你知道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当我醒过来,眼前满是闪烁的橘红色,因为喝了酒,刚才我说过了,我没感觉到疼痛,就是热,熏人,睁不开眼睛,不过很快我就反应过来,意识到是自己身上着了火,于是我急忙跑出去,幸好院子里积了一层雪,我迎面扑倒在雪上,所以脸上和胸口伤得不重。”伊万指着自己的裤子,“腿上也有,你要看吗?”
火烧留下了大块深浅不一的肉红色瘢痕,部分表皮都被烧毁,清晰的露出了变形的肌肉,坑坑洼洼,丑陋而且醒目。王耀看在眼里,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的摇头,他知道伊万住过院,但不知道其中的细节,而吓到他的并非盘踞在伊万身上的狰狞痕迹,而是当他听到伊万的话,眼前突然出现的画面,那栩栩如生场景他似乎早已见过,突然之间,王耀明白自己幻象中不断燃烧的人究竟是谁了。
对幻象一无所知的伊万只当王耀是过于诧异,他默默穿上衣服,“我不是来责怪你的,烧伤这件事和我们分手没有关系,虽然当时我确实是因为愁闷难解才喝了太多的酒……”伊万故意停顿几秒,他嘴上说得漂亮,真正的意图却相反,他就是要让人感到内疚。“王耀,”他说,“我承认分手是我的错。我知道你那时候有很多功课,你非常忙,你要写论文,要去实习之类的,而我不喜欢被忽视,所以我才会故意找你的麻烦,我只想你在家里待得久一些。但那些威胁要杀死你的话只是一时冲动,那段时间我们没完没了的吵架,不然就是一句话都不说,我气坏了,头脑发热才会说出那么可怕的话,我真不该那么说,是我的错。分手后我想了很多,我反省自己做的那些事,然后我意识到,王耀,我必须向你道歉。”
伊万礼貌又温和的态度让王耀十分意外,但王耀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他没有把幻象的事情告诉过伊万,所以那次烧伤不可能是他故意为之,那要如何解释这种重叠?这是种预知还是巧合,为何从自己儿时就开始了,其中又蕴含着何种意义?王耀想得脑袋乱糟糟的,没细听伊万的话,更不知如何回应,他视线飘忽,嘴里含糊不清的吐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嗯这个’,‘啊那个’。
往日能说会道的情人现在只能条件反射般的用单调的音调拒绝自己,甚至连道歉都不知如何接受,伊万大概觉得王耀真的被自己吓怕了,他露出过去用来讨好的笑容,换上更温顺的语气提议,“不如晚上一起吃顿饭,我请客,当做赔礼。”
这下王耀终于清醒过来,直视着伊万的眼睛,斩钉截铁的说出一个‘不’。
“开玩笑的。我这次来,不是用身上的伤疤来责怪你的,王耀,更不是来和你复合的,我们都没理由这么做。我只是……”伊万再次指向自己的胸口,“需要你的一些帮助,帮我治好这里的问题。”
王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开始觉得难以忍受,一心只想快些结束这场对话,有些不耐的问,“什么?”
“我的心在流血。”伊万回答。
王耀稍微迟疑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他就理解了伊万的意思,他无奈的说,“每个人的心都会流血,无时不刻的流血,心脏每分钟泵出五升血液,将氧气输送到各个器官……”
“我想让那种感觉停下来。”伊万毫不客气的打断王耀,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吗?”
“问题?我不知道那算是一个问题,听着,如果心脏不泵出血液,器官就会缺氧死掉,”王耀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但他还是加上一句,“你就会死掉。”
“不是这样的,不是心跳,而是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伊万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稍微恢复了一些往日的风采,他指着胸口,提高了音量解释,“从这里开始,让我烦躁,头晕目眩,火冒三丈,我总是心慌意乱,想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我不想要这种感觉!”
王耀无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陷入了麻烦里,那团不明原因,无法沟通,永远在自己意识深处兀自燃烧的人形火焰,此时此刻就在自己身边,他甚至觉得周围开始变暗而伊万开始变亮,他恐怕自己多看他几眼这个高大的男人就会烧起来,而与幻象中不同的是,伊万真的会毁掉一切。在他的不言不语面前,伊万也不再说话,稍后他就站起来,穿上了外套,离开前他再次问王耀,“你会帮我解决吗?或者试着解决?能听我抱怨一下也好。”
“为什么是我?”王耀反问,他相信伊万真的认为他们已经分手并且不会复合,他们应该是两个无关的人,但伊万肯定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自己的,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找个专门的医生,偏要执着于自己。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才小声的回答,“那些疤,我后背的疤会收紧,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这点,当它们收紧,就像是你从背后抱着我,我常有这种感觉,你其实并没有离开。虽然现实上来说,我们无法再在一起了,这是真的,但是王耀,这些疤会跟随我到死亡,所以在另一种层面上,我感觉我们永远在一起。”
王耀静静的坐在房间里,他看着伊万离开,门缓缓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事物开始燃烧,火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抽屉里涌出来,从空调出风口落下来,从他的意识里燃烧到现实中,他无处可逃。
end
实话实说想到烧伤的露联想到的是烤乳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