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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17
Completed:
2024-03-23
Words:
13,200
Chapters:
2/2
Comments:
11
Kudos:
55
Bookmarks:
3
Hits:
1,635

【苻坚x慕容冲】无复日

Summary:

虽然能开二周目令人心潮澎湃,但这个存档点是不是有点问题?

Warning:双重生;搞笑向;小甜饼;双箭头HE(对本CP而言这似乎确实需要预警)

Chapter 1: 正篇

Chapter Text

1.
贯穿心口的剑伤仍在隐隐作痛,慕容冲却感到身体暖了起来,他睁开眼睛——
和伏在自己身上的,显然年轻了十几年的苻坚面面相觑。

2.
是十几年前的秦宫!
噩梦重现,慕容冲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同时大脑飞速转动:现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三年之后就能出宫,只要去了平阳,可操作的事情就多了,不就是三年吗?
慕容冲暗下决心,用最为甜腻的声音轻唤:“陛下……”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被一把推开。
慕容冲重重摔在红艳艳的锦被上,一头雾水、本色出演地唤了声“陛下”,正自思考自己十几年前是何作派,却见苻坚神情古怪,抬手捂住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陛下?”
苻坚颤声道:“今晚……朕许是喝多了……”
哪里不对。
“朕这就派人把你送出宫。”
非常不对。
“哦对,还有你姐姐,她在何处?”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3.
慕容冲攥紧拳头,只觉手心都是冷汗,正不知该说什么自救,却见苻坚恍然大悟似的,垂眼盯着自己,问出了一个过分沉重的问题:
“此刻是何年月?”
天知道,那三年里哪一夜都有可能啊!
见慕容冲愣住,苻坚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炯炯,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今年几岁?”

4.
得嘞,这下完全不用演了。
慕容冲也没心思哀悼自己只维持了三句台词、合计六个字的影帝生涯,或者鬼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明天日出的重生生涯,自暴自弃地仰头瘫倒,嘲讽道:“老贼。”
苻坚再次问:“你今年几岁?”
慕容冲没好气地道:“长命百岁。”
“……你适才在想什么?”
“回忆如何曲意媚上,找机会把老贼……”慕容冲只觉呼吸一滞,已被苻坚紧紧掐住脖颈。

5.
“唔……”
力量值委实差得太多,慕容冲礼节性反抗了一下,正准备闭目待死,苻坚却松开了手。
“咳,咳咳……”慕容冲双颊晕红,呼吸急促,得意洋洋地捶床大笑,“老贼丑态毕露,朕——”
“朕?”苻坚神情微妙地打断他。
横竖已无活路,非但自己眼瞅着要完蛋,九族只怕都得消消乐,事已至此,慕容冲反而萌出生死看淡之心:“老贼是想把朕送出宫,找个机会,直接暗杀了?”
“……”
“只怕还不够解气,得找个借口斩首弃市。”慕容冲眨巴眨巴眼睛,“只是陛下您可得想清楚,要是真那么做,日后史书工笔,你就是强迫敌国皇子而不得,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可比之前好太多了。” 慕容冲咯咯笑了起来,前世今生都算上——算了,今生才几个时辰啊?——他如此开心的时刻也并不太多,“说不定还能捞几个‘坚贞不屈’、‘忠孝节烈’的评语。”

6.
苻坚噎住,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朕可以让史官……”
“你管得了晋的史官?”慕容冲毫不犹豫地呛回去,“想是淝水的风太喧嚣,把天王的脑子都吹凉了。”
“……”苻坚反复深呼吸,“我们还是要点脸面。你先出宫……”
慕容冲轻声问:“我怎么进宫的?”
苻坚再度噎住:献俘之日,自己一眼看中慕容冲,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人带进了宫里。
“所以嘛。”慕容冲快活地笑着,朝苻坚脸上吹了口气,“我现在出去,满朝文武又不会相信天王陛下坐怀不乱,只会觉得陛下实在不举。”
“……”
“横竖我已经没有脸面,你凭什么还有?”
“……”
“天王陛下,当初可不见得多珍惜脸面啊。”

7.
苻坚气得指尖发颤。慕容冲得了意,热血一上头,什么话都敢说:“也可以现在就把朕就地正法,不过嘛,”他低声笑起来,自己也觉得有意思极了,“只怕话传出去就更不好听了,天王直接把人在床上弄死了,之类的。”
“……”
“或者以为朕假意逢迎,借机刺杀,功败垂成……进不了帝王本纪,进刺客列传也不错,横竖都比佞幸传强,是吧?”
“……”
“老贼最好现在就动手。”慕容冲高扬眉毛,深感今晚一战足慰平生,“否则但凡朕还有口气,一定要见人就说,投鞭断流的苻天王,其实爱好雌服人下。”
“噗嗤。”
“……”
“凤皇眼下,”苻坚打量身下肤白如雪的胴体,声调诚恳,实事求是,“尚无此力。”
“……”

8.
慕容冲一口气泄了,忽觉今晚所说一切都是多余,偏过头,望着跳动的红烛,懒洋洋地问:“老贼还不传旨?”
“什么旨?”
“赐死。”
“……”苻坚叹了口气,“你这种脾气,成了皇帝也不见得能当好。”
慕容冲倒是很同意这点:“朕反躬自省,当得最好的约摸是宠妃,可惜陛下混得不太行,没能让我再多捞点。”
苻坚反问:“长命百岁?”
“……”

9.
瞎扯的谎被戳穿,饶是慕容冲已然视死如归,脸也有点挂不住。苻坚沉声问:“你到底几岁了?”
慕容冲讥讽:“想套话?”
“……”
“说些也无妨。你家王丞相的儿子,就那个造你反的,投降了姚苌。”
苻坚思索片刻,忽而一笑:“不是你?”
“……”
“你呢,投降姚苌了么?”
这可纯属污蔑了,慕容冲怒道:“朕是被韩……”话刚出口,脑子终于跟上,紧急将最关键的字咽了回去。
“韩什么,韩胤,韩稠,还是韩延?”
慕容冲咬紧牙关:“都不是。”
苻坚摇了摇头:“杀你的人,都要瞒着?”
“天王是迫不及待,想为其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

10.
苻坚不再说话,他按着慕容冲,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微风吹过,寒意侵袭,慕容冲抖了抖:“老贼你……呃……”
慕容冲猛地闭上嘴。他感到有一个熟悉的、坚硬发热的东西,顶住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朕细细想来,凤皇说的都对。”苻坚盯着慕容冲的眼睛轻笑,“横竖名声已经无可救药,倒不如……” 他低下头,咬住暌违已久的、白玉似的耳垂。
慕容冲僵硬片刻,开始用尽全力挣扎,奈何体型差距过大,还是被轻松按住。苻坚熟稔地劝哄:“自己打开,凤皇也可少吃点苦头。”

11.
慕容冲自是抵死不从,于是重生后的第一夜,反而比前世还惨烈些,翌日悠悠醒来时,习惯性翻了个身,只觉剧痛沿脊椎直冲大脑,霎时间一丝睡意都无。
慕容冲用鲜卑话骂了声脏,见这情况委实下不了地,也不打算为难自己,高声唤来内侍,问:“陛下呢?”
内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称苻坚一大早就出了宫门,送清河公主去慕容暐处,观其神情,显是认为这位小殿下已经简在帝心,而清河公主能出宫,指不定正是他求情的结果。
慕容冲只觉得荒谬,又不屑于与小小内侍纠缠,只问:“我呢,陛下做安排了么?”
“尚无。”
这可不合情理,慕容冲昨夜昏过去之前,本以为叫早服务会是赐死三件套,鸩酒匕首白绫三选一,甚至已经决定要选白绫,保不齐还能刺激到苻坚。
慕容冲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好点子没能用上略感惋惜。

12.
慕容冲挥手让内侍退下,裹着锦被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是一条更毒的计策:既然暂时杀不了,干脆放在宫里养起来,过几年一杯鸩酒送走,对外称思念故国、忧思过度、药石无灵、郁郁而终,自己的风评岂不直接看齐深宫妇人,还是特别不识好歹的那款?
“忒歹毒的心肠!”
刚踏进殿门的苻坚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歹毒心肠,说来听听。”
慕容冲也不避讳,大大方方、添油加醋地演绎一番。苻坚大摇其头,言不由衷地夸赞:“不错,很有想法。”又笑问:“那凤皇准备如何应对?”
慕容冲撇撇嘴:“不堪其辱,触柱而亡,努力留个好名声。”
“那适才为何不做?”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慕容冲怒道:“我现在撞得动吗?”

13.
苻坚嗤笑,随意在榻上坐了:“朕还以为,凤皇在哀悼自己的名誉。”
慕容冲幽幽地道:“人不能太在意自己没有的东西。”
“……”苻坚扭过头,“早上走得急,忘了让你见阿姊一面。可要写封信送过去?”
慕容冲不愿道谢,低低应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清河公主能出宫,意味着她尚未被临幸,也就是说,昨夜其实是自己入宫第一夜?
慕容冲心口一痛,见苻坚眉目含笑、颇有得色,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那陛下是该好好哀悼自己的名誉。”
苻坚笑道:“人不能太在意自己没有的东西。”
慕容冲:“……”

14.
“总之,”苻坚环顾四周,生出一些时移世异、物是人非的伤怀情绪,“先挪个地方吧——此处是朕的寝宫。”
慕容冲反诘:“是我要来这里的么?”
“……”
“你觉得我能自己挪宫?”
事实上,别说挪宫了,慕容冲连梳洗都不曾,单穿着纱衣裹在锦被里,像只气鼓鼓的大猫。
苻坚无奈:“起码先把衣服换了。”他也不唤内侍,径直上前,伸手拉住慕容冲,抬目看向准备好的衣服。
似曾相识的锦衣。
很好,他知道慕容冲为什么宁可穿着纱衣了。

15.
“……算了,还是穿上吧,你这样有伤风化。”
慕容冲冷哼:“是陛下的喜好有伤风化。”
这话无从驳起,苻坚沉默地抖开锦衣,披在慕容冲身上,系衣袋的时候心中忽然泛起无穷酸楚,俯首贴住他小巧精致的脸,恨恨地道:“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慕容冲理直气壮地反驳:“朕怎么养不熟了?”斜目瞪着苻坚,一字一顿地道,“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
苻坚气笑了:“这叫养得熟?”
慕容冲振振有词:“老贼是觉待朕极厚?那为何一听‘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就头也不回的逃出了长安,连儿子都不要了?”
“……”
“陛下在怕什么?”
话说到这里,慕容冲反倒萌出调侃之心:“朕当时都想好了,定要加倍报答陛下,直接封皇后如何?”

16.
苻坚久久不能言语,半晌,勉强挤出一句:“你这样,肯定当不好皇帝。”
“恐怕不止皇帝。朕方才细想前尘往事,中山王、大司马、太守、皇太弟都当得平平,唯有娈宠一道上可称冠绝天下。”慕容冲抬起左手,端详衣袖上富丽繁华的纹饰,口中继续自嘲,“这都是托陛下的福。”
“……”
“至于陛下,凭此一条,在昏君中定是名列前茅。”
“……”
“我真没打算杀你。”慕容冲以手托腮,含笑看着苻坚,“只想让陛下也尝尝宠冠后宫的滋味。”他咯咯笑起来,牵动身下伤口,情不自禁地抽了两口气。
“……”
“可惜了。听闻陛下被擒之前,亲手杀死了两个女儿,我倒是很好奇,为何漏了几位皇子呢?”
“……”
“别人想不到此处,陛下不该漏了啊。是苻诜长得太安全吗?”
“……诜儿后来怎么样了?”
慕容冲撇撇嘴:“自刎而死。”

17.
苻坚问:“朕知你不怕死,但你的兄姐,乃至九族呢?”
慕容冲倒是真的吃惊了:“他们凭自己的本事造的反,总不能算到我头上吧?”
苻坚再度无言以对:“你醒了半日,原来就在琢磨这些。”
“那我该琢磨什么,怎么让陛下再色令智昏一回?”
苻坚垂目道:“朕看你昨晚就在琢磨这个。”
“没错。”慕容冲坦然承认,“还好陛下反应快,我也省了不少力气。”
“还想了哪些,怎么复国?”
慕容冲诧异道:“陛下就算是声名显赫的昏君,也不至于在同一个坑里用同一种姿势跌倒两次吧?”
“……”
“总不能是色令智昏上瘾了?”
“……”
“再说复国了又怎样,还不是……”慕容冲紧急咬住下唇,堪堪止住了口。
苻坚精准捕获关键词:“还不是什么?”
“……”

18.
慕容冲深感言多必失,无论如何不肯再开口。苻坚只得道:“朕要出宫一趟,你传膳吧。”
“去看你的王丞相?”
“景略身体不好。”
“他肯定会义正词严地劝谏,让陛下放我出去,或者,”慕容冲以手作刀,在脖子上比了一下,“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苻坚问:“你很讨厌景略?”
“恰恰相反,我可太喜欢他了。”慕容冲大笑,“如果不是他,我怎么能出宫呢?”

19.
苻坚拂袖而去。
慕容冲反而精神大振,拍着榻高声喊传膳,本着往死里糟蹋苻坚的钱之家国大义,下令把所有膳食全上一份。
于是苻坚归来时,只见自己的寝宫里密密麻麻摆了几十道菜,慕容冲正指着一碟牛乳糕,大声斥责做甜了。
苻坚一阵恍惚,眼前的慕容冲和前世那个娇纵任性的身影依稀重合起来。
内侍们见到苻坚,纷纷跪下见礼。苻坚挥手让他们退下,又道:“让膳房歇了吧。”
“栗子糕还没来!”慕容冲非常不满。
苻坚恍若未闻,环顾左右,叹息道:“你还是这样,明明不爱吃,非闹着要。”
“……”

20.
慕容冲略加回忆,不得不承认苻坚是对的,自己前世在秦宫就是如此行径,恃宠而骄,颐指气使,而哪怕怀着大不了被赐死之觉悟,竟也很难做得更过分了。
这个结论让慕容冲很有些沮丧:要知道,前世他当真是无意识的。
见他怔怔地发呆,苻坚问:“不吃吗?”
慕容冲别过脸:“没胃口。”
苻坚也不生气,捡了几样点心,塞到慕容冲手里,却听他梦游似的道:“我后宫要有这种人,肯定是赐死。”
苻坚沉默片刻:“你的后宫是什么样,细说。”

21.
那当然是不便细说的。
两人无声地用膳。苻坚做了好一阵思想建设,终于缓缓道:“朕想了很久……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慕容冲大吃一惊,顺便被羊乳茶呛到,顿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苻坚轻拍他的背,低声道:“但我不能放你出去。”
“……”
“起码现在不能。”
慕容冲感觉自己的声调非常奇异:“陛下可真是妇人之仁。”咯咯一笑,又补充道,“合该母仪天下。”

22.
待他终于笑完,苻坚继续道:“你这……脾性,许也有朕的过失。”
明明是道歉,慕容冲却觉得异常不爽:“这是准备把我关在宫里,好好教养?”
“……”
慕容冲把空碟托在手上把玩:“陛下也真是心大。得亏我入宫后,合宫妃嫔都无所出,不然谁孩子算谁的?”
“……”苻坚叹了口气,“是啊,都无所出。”
“……”

23.
慕容冲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无能狂怒。苻坚道:“朕想着,不如你去太学吧,多读点书。”
慕容冲尖刻地问:“敢问陛下,你那几个皇子遇到我,是按庶母见礼吗?”
“……”苻坚深深叹息,“你说话,总是这么……”
“是啊。”
“……”
“其实吧,在我面前,很多人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你,倒是我不太在意,有时候提到之前听陛下说过什么,或是喜欢什么,反倒是旁人不自在。”慕容冲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憎恨他们的小心翼翼,这在反复提醒我,天下人都觉得我肮脏龌龊。”
“……”
“然而我能怎么办呢。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我能怎么办呢。”

24.
苻坚再次沉默,慕容冲倒是神色如常,举起手中的空碟,对着他比了比:“我把它砸了,拿碎瓷片行刺,能成功吗?”
“不太行。”苻坚实事求是,“你力气不够。”
“也是。”
“何况你不在乎别人,也该在乎阿姊吧。”
慕容冲手一顿:“你不会的。”前世纵使慕容部皆反,也未听闻清河公主被如何。
“……”
“说起来,如果我没回来,你准备把阿姊怎么样?”
“……没来得及想。”苻坚叹气——他最近叹气有些频繁,“第一眼就看见了你。”
“把我送出宫,然后呢?”
“……养起来吧。如果不是朕淝水一役过于……你肯定到死都老老实实的。”
这倒是慕容冲没想过的。他认真思考一番,才道:“也对,我算是能屈能伸的。”
“……”
“不过那岂非很可惜,陛下到死都蒙在鼓里,不知道我真正的心意。”慕容冲拉了拉身上的锦衣,发出嗤笑,“还以为我很感念呢。”

25.
苻坚呢喃:“你当初才多大……”伸手揉了揉慕容冲的脑袋,“是朕走了眼。”
“陛下当初经文纬武,志得意满,自是料不到天下有不及之事、不臣之人的。”慕容冲发出细小而含糊的笑声,声调得意地上扬,“否则长安城下,陛下也不至于送来锦衣,自取其辱了。”
苻坚嘴唇微动,想说当初的浓情蜜意、海誓山盟,想说若非如此也不会如此信重他,想说王猛、苻融数次痛陈利弊奈何自己一意孤行,但最终只道:“你说得对。”
慕容冲抬起眼睛,表情奇异:“陛下口才不该那么差啊。”
“……”
“听说那个被我打跑的……是叫苻晖吧,回去之后被你骂到羞愤自尽了?”慕容冲托着腮轻笑,“对儿子怒如雷霆,见着我只能骂一声白虏,数万大军众目睽睽,陛下的身后之名,怕是愈发不堪入耳了。”
苻坚轻声道:“是凤皇太善于媚上。”
慕容冲决定展现鲜卑的优良美德——谦虚:“若是易地而处,相信陛下也能做好的。”

26.
慕容冲最终还是去了太学。为方便行走,苻坚决定给他封个侯,问他喜欢哪块封地。
“平阳侯就挺好,吉利。”
苻坚一口否决:“这个不行,换一个。”
“陛下刚刚还让我随便挑,小气。”慕容冲的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最后点在长安上,满脸退而求其次的委屈,“那这里吧,长安侯。”
“……”
“反秦名将项羽的爵位,更吉利。”
苻坚神色变幻:“……朕以为,你一定很讨厌长安。”
慕容冲惊奇道:“我不喜欢长安,那抢它做什么?”
“……”

27.
“我挺喜欢长安的——你想问邺城?那太遥远了,我都想不太起来了。”
“……”
“喜欢到部下让我东归,我都不想走。”慕容冲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响起熟悉的风吹桐竹之声,“最后也是在……”他咬住下唇,住了口。
“什么?”
慕容冲骤然提高音量:“陛下真小气,这也不肯那也不行,那不如把中山还给我吧?”

28.
既然已经背了骂名,苻坚干脆小气到底:和入太学圣旨一道来的,是封阿房侯的旨意。
内侍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绝不会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慕容冲把两份圣旨丢到一旁,不怀好意地问:“王丞相怎么说?”
——他最好当场气死。
内侍恭恭敬敬地应道:“听闻丞相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好无聊的剧情走向。
慕容冲挥手让人退下,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太学,争取一次性把那帮姓苻的小子聚而歼之。

29.
果不其然,进太学后,慕容冲收到的第一句问候是:“哟,这不是新封的阿房侯吗?”
哟,竟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慕容冲摆出一副不谙世事的神态,用甜到发腻的嗓音问:“平原公是对陛下的旨意不满吗?”
苻晖显是怕极了父亲,连连摆手,落荒而逃。慕容冲顶着一众“卧槽他适应得好快”和“天哪这前皇子真够不要脸”之眼神,大大方方落座,张口就是挑剔坐垫不够软、熏香太浓烈。
众人的眼神更奇怪了。
慕容冲捏着笔杆,在《中庸》上随便划拉几笔,借机鄙视一番苻坚的品味,忽而伤怀地想:同为燕国皇室,叔父慕容垂是京兆尹,自己却被困在后宫这点小天地里,真是有人十三岁勇冠三军,有人十三岁宠冠后宫。

30.
借着上课走神的空档,慕容冲三省吾身,深感在宫里能闹的事,除调戏妃嫔之外均已干过,再来一遍委实索然无味,丝毫不值得二刷,至于秽乱后宫——算了算了,下一题。
有鉴于此,在太学读书自然是无聊透顶,但是去太学本身,却是相当激动人心的,就像玩家已经把一个副本刷得连npc小怪巡逻路线都滚瓜烂熟却又不能退游之际,吝啬的开发商终于放出了一张新地图。
——以及捆绑销售的日常活动,每晚练字。
慕容冲连声痛骂离谱,本想连笔墨带字帖都丢出去,奈何被苻坚眼明手快地按住,并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写不完,明天就别去太学了。”

31.
慕容冲骂骂咧咧地开始临字,《尚书》佶屈聱牙就算了,旁边还有个苻坚指点江山:“所谓字如其人,你该多练练,这手字拿出去,谁不觉得你胸无点墨?”
慕容冲手上忙碌,嘴也不肯歇着:“谁见了我都只会想到风闻逸事,最多再揣度一下脸,没人看字的。”
“……”
慕容冲又是一笔写歪,怒火蹭蹭上窜:“那么喜欢教养孩子,不如把自家皇子养好点,尽对别人家的上心,养出一堆皇帝你可得意了是吧。”
苻坚虚心求教:“一堆,是几个?”
慕容冲果断闭嘴。

32.
慕容冲的书法底子太差,苦练——其实这需要打个问号——近三月,也只从惨不忍睹,勉强进步到面目可憎,和他的颜值殊不匹配。孺子实在太不可教也,苻坚大摇其头:“你都至少二十八了……”
“朕八十二。”慕容冲没好气地回敬。
“……怎么还是那么不学无术。”
慕容冲磨了磨牙:“时间都浪费在陛下龙床上了。”
“……”
“其他时间也没正事干,只能望着天空发呆。”
这锅甩得有理有据,苻坚只得为自己找补:“起码你仗打得还不错。”
“不太行,我发五万兵去打姚苌,输得一塌糊涂。”
“……”
“我当太守也没上过战场,”慕容冲咬了咬笔杆子,将写废的纸揉成一团,“起兵第一仗就输了,得亏跑得快……”他瞥一眼苻坚,“好像我的胜仗,都是陛下这里赢来的。”

33.
苻坚丢下手里的书,叹息道:“凤皇还是那么藏不住话。”他看着慕容冲烛光下如软玉的侧脸,“所以我才相信……”
“什么?”
难得他好奇,苻坚却闭上了嘴。慕容冲本就写得烦闷,趁机丢下笔,向后一仰,嘲道:“妇人之仁就算了,还婆婆妈妈。”
苻坚扶额:“能否换些词?”
“这就受不住了?我可是被念叨了十……好多年呢。”
“……”
慕容冲低声哼起歌谣:“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出了会儿神,笑道,“我进了长安城,称了帝,好像反而给这个民谣增了色。”
苻坚问:“那为何非要在长安称帝?”
“地方比较熟。”

34.
人一旦开始非自愿学习,自然是春困秋乏夏盹冬眠。慕容冲写得发倦,三个哈欠过后,干脆把纸笔一推:“不写了不写了。”
苻坚道:“没写完。”
“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慕容冲刻意说得老气横秋,奈何今生甚至尚未变声,显得很是滑稽。
苻坚应景地笑了两声,还是忍不住戳穿他:“凤皇这脾性,能活过一年都算佛祖保佑。”
“……”
苻坚本是随口一说,见慕容冲脸色大变,倒也吃了一惊:“真没过一年?不至于吧?”
“……”慕容冲别过脸,“天王雄踞半壁江山,不也只撑了两年?”

35.
慕容冲能感觉到,苻坚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在练字大业之余,拨冗思索了一盏牛乳的时分,下定结论:八成是见自己所知之事也颇为有限,无甚利用价值,要下手处理了。
赐死三件套的话,还是选白绫吧。
既已打定主意,慕容冲更是连寻衅滋事都懒怠了。时值盛夏,直至戌时末才有了些凉风,他正望着满天星斗纳凉,忽听不远处苻坚言道:“凤皇,看南边。”
慕容冲依言望去,只见一枚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南方天际熠熠生辉。
“今日朕收到一个奏本,说有彗星出于尾箕,经太微而扫东井,四月始见,至今不灭,此燕灭秦之象。”
“……”
“凤皇有何想法?”
慕容冲恳切道:“这是司天台哪位高人,陛下还不赶紧把佛像丢出去,把他请进来。”

(前秦时期,由太史令兼管天象历法,这句话是太史令张孟所说。但我觉得司天台比较帅气!)

36.
苻坚沉默不语。慕容冲凉凉地道:“只是我听着,这位高人为何颇有王丞相之风?要不直接请王丞相吧。”
苻坚咳嗽一声:“那位高人还说:‘尾、箕,燕分;东井,秦分。今彗起尾、箕而扫东井,十年之后,燕当灭秦;二十年之后,代当灭燕。’”
慕容冲霍然站起:“代?”
“……”
“……”
“……”
慕容冲重新坐下,装腔作势地打起哈欠:“不熟,不认识,不知道,不关心。”

37.
苻坚默默坐下,谁都没再说话。半晌,慕容冲憋不住了:“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
“……”
“凤皇心里哪里藏得住话。”
“……”
苻坚苦笑着摇了摇头,揉揉他的脑袋:“所以,朕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走了眼?”
“……”
两人相顾无言。又过了许久,苻坚拉起慕容冲,顺便替他拢上斗篷:“很晚了,回去吧。”

38.
快走到寝殿时,慕容冲终于还是开了口:“你没走眼。”
苻坚身体一僵,却没回头。慕容冲咬着大拇指,缓缓道:“在宫里的时候……我真不恨你。那会儿我甚至觉得……你知道,我父亲去得早,我偶尔会做梦,梦里……父亲是你的模样。”
“……”
“可你把我放出去啦。如果你希望……你就不该那么做。宫外面的人可没那么听话,也没那么爱逢迎上意。明里暗里,我走到哪里都有人窥视,每个人都在用表情、用眼神、用每一个小动作说:啊,这就是那个可怜的、肮脏的、龌龊的、不知廉耻的前燕皇子。”
“……”
“我必须恨你,不然我是没法活下去的。我知道我一定哪儿出了问题,但……能怎么办呢?”

39.
慕容冲俯身,随手掐下一朵花,上面犹带着露珠:“陛下有一点说得很对,如果你淝水不败,很多人……也包括我吧,压根不敢造反。起兵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一切都会变好的。”
苻坚轻声问:“后来呢?”
“我七哥死了——哦,这个你知道。我被推着当了皇太弟,又当了皇帝,再后来他们嫌我不听话,不肯东归,像杀我七哥那样,把我也杀了。”
“……”
“就在阿房。”
“……”
“挺疼的。”慕容冲戳了戳自己的心口,“那时我忽然想,其实陛下对我很不错,很拿我当回事,让我当太守,追封我母亲太后,我养私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码比这些鲜卑旧部强。”
“……”
“陛下应该早看出来了。”慕容冲心不在焉地拔着花瓣,很快手上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茎秆,“陛下看人总是很准的,只是心太软。本来被你杀了,也算一报还一报,陛下却一直不动手。”
“……”
“就那么多,不骗你。”慕容冲对着月亮,端详手中嫩绿的花茎,“其实吧,活着挺没意思的。三哥、五哥、七哥都一门心思谋求复国……我倒是想亲手杀了你,再陪你死,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40.
苻坚终于转过了身。
“虽然,当时……”苻坚抿了抿唇,艰难地说下去,“朕……我是说第一天,我说要送你出去……”
慕容冲挑起眉毛:“后悔了?”
“我后来想了想……认真想了想,即使再来一次,我肯定还是忍不住,要把你纳入后宫。”
慕容冲微微点头:“我想也是。”
苻坚缓慢而坚定地道:“如果我们只能如此开始,那就如此开始。”他微妙地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以前一直很自信,相信你爱我,那么自信了十几年,然后……”
慕容冲似笑非笑道:“陛下当时没有亡过国,所以不懂。”
“……可能吧。后来我就不敢那么以为了。”
慕容冲点点头,忽而面露得色:“我就不一样了。我一直相信,陛下还爱着我。”
他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轻柔地吻上对方颤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