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Maggie 经过她领导的工位时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今天的第三次,有点多了,但数数接下来的日子,趁这点时间放纵一下也无甚不可。
请别误会,她对领导并无什么非分之想。就算最开始有过,也在看见对方左手上的戒指时迅速打消了:十分朴素,并不闪亮,但确实是枚戒指,而且从他焦虑时不自觉转动戒指的频率上看,那东西的分量恐怕还不小。令人遗憾,但并不意外,这年头稍微有点姿色的男的都从来不缺人追,更何况她领导还是那么一个,只卷自己不卷别人,工作细致体贴下属,KTV里会给女生挡酒的,笑起来单边酒窝的经济适用型——换言之,此人就不可能有流入市场的机会。好吧。
比起想入非非,这举动更接近于给枯燥无味的上班时间找点安慰,就像办公室里养了一只治疗犬,每次路过时摸一把厚厚的狗毛。她也不是唯一这么干的人,Evonne 和 Ruby 偶尔还会在茶水间小声讨论,组长今天的衬衫居然是 Dior 的,塞在毛衣底下谁看得出来啊,云云,全然把部门另一位从外套到内搭能三十天不重样的领导抛之不顾,而客观地说,Peter 总其实,显然,才是更帅的那个。
此刻,她领导正皱着眉头,忧愁地盯着电脑屏幕。Maggie 对此完全理解。年会策划做一年折一年寿,而且折寿时长不随工作年限增长而边际递减。她光是看了一眼那长得望不到头的物料表,就不禁对他产生一丝同情。
不,还是算了,就算是组长,共情领导也是职场最大的忌讳——再小的领导也是领导,即使如果不说,没人能看出来 Magic 是个小中层。事实上,他和 Maggie 这群基层员工唯一的区别就是工作时间更长,985 本硕,校招进的众和,从 K6 开始干起,转到员工关系与企业文化部,晋升为组长,然后卡在这里好几年也没提得上去。换句话说,他就是个中规中矩的普通人,和那帮喝洋墨水的精英高管泾渭分明,没读过 MBA,不是藤校出身,也还尚未汲取资深管理层那套云山雾罩、过河拆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驭人之术。
不过,无论在什么地方,这样的人总是不招人讨厌的。和高级经理或总监们那种理所当然的派头不同,Magic 从不把自己分内的任务摊派给下属,也鲜少当面批评或指出别人的缺点。如果说有什么可抱怨的,那就是他似乎一直没有摆脱某些学生时代遗留的毛病,无法心安理得地休息,晚上十点还在没完没了地发工作微信,好像那几篇月度总结真有第三个人会看似的。这么一想,他老婆其实也挺惨……
“哎,你是三组的吧?这是我们市场发展部的年会节目报名表。”
Maggie 条件反射哎一声,接过对方手里的文件夹,还没翻开,那轻飘飘的重量就让人先叹一口气:与其指望调动这帮人的参与积极性,还不如趁早多攒几个团体类节目。和游戏。实在不行就再抽几个奖,反正预算摆在那里,不花白不花。
她转身回到座位上前最后望了望那个工位。她前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多,正要回家时看见了刚走进电梯的 Magic,还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电梯门就已经缓缓合上。Maggie 暗自松了口气,走过去,准备按电梯,发现电梯并没有下降,而是往楼上去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数字一点点往上跳,最终停在了二十八层。
尽管她其实记得,但 Maggie 几分钟后下楼时,还是停下来看了看大厅里公司的楼层索引牌:28F,会议室、副总办公室。
她摇摇头,让回忆清出大脑,把那份聊胜于无的文件扔到桌上,坐下来,决定先刷一会儿手机再开始工作。
Fiona 快要挂不住脸上的微笑了。如果时间倒流到今天下午,她宁愿谎称自己要去接上钢琴课的侄女,也绝不那么轻易地答应老板和他去什么熟人应酬,“就在公司边上,都是认识的人,随便喝一杯”。老客户的好处和坏处皆在于此:你们不必在谈判桌上为小数点后的几位数字说得口干舌燥,但代价就是对方带来的朋友刨根问底地打听你老板的私生活时,你也只能微笑以对。
不是说她从未应付过这种对话,但尽管如此,这位吴总也过于烦人了些。他已经旁敲侧击地从她老板的学历(“现在学历贬值得太厉害了!什么牛剑,常春藤,都快按筐批发了,也没几个多有本事的,还是早些年的真材实料,现在的根本比不上……我记得徐总就是美国念的硕士吧?”)、爱好(“平常都喜欢什么运动?攀岩?哈哈,别的多少也得学点吧,陪老板嘛,打打高尔夫,在球场上就把生意谈了。”)一路谈到下一代教育,“语言教育有黄金期,从幼儿园起就必须得双语教学,不然英语就学不到母语水平”。Fiona 非常想说,如果令郎每天在家里听的都是您那嘴德州英语——此德州非美国那个德州——恐怕双语教学也无力回天。
话赶到这里,接下来的内容也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对方不负期望,又花了十分钟念叨他们家去年在犹他某个峡谷里的滑雪场过的假期——“全世界最好的滑雪场!就是不能单板滑雪,你知道吧,他们有的玩双板的看不上单板的,不过气氛倒是很好,好多带着三四岁小孩来的,还有刚学会走路的”——才终于不经意地滑向下一个话题。“徐总孩子也不小了吧,不知道发展了什么体育爱好。”
“没有呢。” Fiona 停下来,等了几秒钟,满意地看到对方下意识要追问又吞回肚子里的表情。“徐总没有孩子。”
吴总眼睛飞快眨了几下,Fiona 简直能看见他内心的想法如幻灯片般在头顶飘过。他不安地清了清嗓子,她差点笑出来。“嗯,徐总这么以事业为重的人,家庭是要往后放一放。”
Fiona 只是微笑。“徐总的爱人也很忙。”
吴总立刻抓住这个话头。“徐夫人也是做这一行的?”
“对,差不多吧。同行更容易互相体谅嘛。”
“那是肯定的,”吴总点点头,“你就说,每天又开会又应酬,前一天陪这个客户喝酒,后一天和那个老总吃饭,项目谈起来整天夜不归宿,她心里有意见,我也理解,可那难道是我愿意吗?有的事还得你们记,上次就是,还好我那个助理记得我和我老婆的纪念日……”
“当然,帮领导分担家事也是助理工作的一部分。”这倒不是套话,Fiona 一提就勾起回忆,说话不自觉带上了点语气,好在吴总并没有察觉到她这点情绪,又顺着说下去。“同行就这点好处,遇到困难了,还能帮一把。结婚结婚,结的是什么,资源置换嘛,说着不好听,实际上不就是这样?”
“嗯,人之常情,” Fiona 说,“不过徐总和他爱人,都比较喜欢公私分明,这样对公司和感情也都比较好,您说是吧。”
吴总一笑了之,显然十分不以为然,但也没有拂她的面子。“是,是,不把个人感情带入工作嘛,我也老这么跟他们讲,搞好了是没什么问题,一出岔子,那不是全乱了,”他转开话题,“这么讲,徐总和夫人一定感情很好吧?我印象里,徐总可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又结的,那肯定是遇上真爱了,哈哈。”
明知他不是那个意思,Fiona 还真思考了一下,认为“真爱”这个词放在那两位身上还是略显单薄了一些。她平静地点点头,冲吴总露出那种“你懂的”笑意。“上个月刚过的四周年纪念日。”
吴总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聚餐结束离开的时候,他还对她亲切地点点头,以表示对吐露情报的感谢。Fiona 保持着副总特助温和而谦虚的微笑目送他转身,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一回头,她老板用那种有点好笑的眼神看着她,似乎还觉得很有意思似的。Fiona 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只在老板非常明事理地说了“今天算你三倍加班费”后,才稍微恢复了心情。他们走到门口,徐云峰对她挥了挥手。“让张叔送你回去吧。有人来接我。”
Fiona 眼光在停车场一转,迅速在夜色里找到了那辆白色的雪弗兰。她对老板点点头,说好的徐总,明天见,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并在心里决定立刻把这个姓吴的拉进黑名单。
徐云峰一坐进副驾驶就松开了领子。他往后一靠,身体就在车座上松懈下来。驾驶座上的人一打方向盘,滑出停车位,驶进车流。
“你又把 Fiona 拖过去给你当挡箭牌了。”
“我都给她发三倍加班费的。”
“这就不是钱的事。”马杰说,“那都不算她的工作内容,只是在给你,挡人情债。”
徐云峰瞥他,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就有底气说这话吗。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一撞,马杰眼神闪了闪。“自己做是一回事,被领导要求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每次去团建都是自己主动喝成那样?”
片刻语塞。“Peter 就是一定要人把他喝好。”
徐云峰哼一声。“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倒心安理得。”言外之意,知道他们的关系就是另一码事了。
“知道了还不得把他吓死。”马杰嘀咕道。“你别没事吓他玩了。我估计上次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好全。”
“你也得允许我在工作里找点乐子吧。”
折腾素不相识的下属的下属这爱好可够独特的。马杰腹诽,但没说出口,因为比起徐云峰某些轰轰烈烈的往事,这可能已经是他找的乐子里较为无害的一个。“你要是把他吓得辞职了,换个人还未必这么好糊弄。”
徐云峰笑了。“我刚刚是亲耳听见我的员工说自己在糊弄工作吗?”
马杰对空翻了个白眼。“如果你的员工都像我一样’糊弄工作’就好了。”
“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有这么高的觉悟。”
“去你的,”马杰脱口而出,拿手背去敲徐云峰,被对方一把捞住,举到唇边,在指节上印下一吻。马杰脸立刻热起来,企图挣扎未遂,干脆就这么任他去了。“反正,别去整 Peter,他至少还能护着点下面的人。”
“护着下面的人不是加分项,是一项基本素养,”徐云峰说,“前提是下面的人没在成心给你找事。”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全然的虚拟语气。
马杰转头看了他一眼。“谁又给你找事了。”
“不重要,”徐云峰顿了顿,说,“差不多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
马杰相当怀疑徐云峰所谓“解决”的个中细节,但没再追问。他对高层的明争暗斗真心提不起什么兴致。“晚饭怎么样?”他转移话题。“我以为老客户不会有什么要 Fiona 给你挡枪的事呢。”
“客户是没有,还有客户的朋友。”
徐云峰的语气非常厌烦,这倒不是什么新闻。就他认为重要的事而言,此人的耐心好到可怕,别的时候,则几乎没有。马杰用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吃的呢?”
徐云峰怔住一下,随即浮现笑意。“马马虎虎吧。蛏子炒得不够脆。”
马杰也笑了,露出正对徐云峰半边的酒窝。“要不是现在还休渔,我就叫我妈寄点过来了。”
“我们可以国庆节回去。我还没吃上你强烈推荐的那家。”
沉默片刻。
“我怕我爸见着你又犯高血压。”马杰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马老师也不能一直不接受现实吧。”徐云峰说,“我看还是得回去。先两年一次,再逐步提高频率。”
马杰没忍住一声大笑,差点没看见前面的红绿灯。“脱敏疗法对我爸不一定见效。他这人太轴,讨厌谁就是一辈子的事。”
“就算是为了儿子也不行?”
“就算是为了儿子也不行。”
“任重道远呐。”
马杰嗤了一声。“我确实不能理解你俩这种扭曲的战争情谊。”
“这恰恰说明我和马老师是同道中人。”
“他听到这话肯定高兴不了。”
“但是他会同意的。”
“至少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
“你这人小气得没边儿了。”
徐云峰还在翻来覆去地捻着马杰的手指。“我要是真小气,根本就不会让你现在还去上班。”
马杰没反应过来,侧了一眼,才意识到徐云峰完全没开玩笑的表情。“金屋藏娇就藏我这样的?”
“是啊。”
“别人得说徐总真是消费降级了。”
“胡说。他们懂什么。”徐云峰眉毛一挑,又去吻他的指尖。马杰最受不起他这张口就来的毛病,赶紧把手抽回去。“我要是真能不用上班,每天坐吃山空,做梦都得笑出来。”
“你也就是嘴上说说,”徐云峰抱怨道,“真每天饭来张口了又得浑身难受。”
马杰不得不承认徐云峰说得对。他并不是那种在工作中寻求价值的人,——说实在的,HR 这工作确实也很难发掘出什么独特的意义,但真叫他不去上班,他也不会答应。这和徐云峰那种从不自相矛盾的结果导向不同,但他很少思索个中理由。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凭借构建在直觉之上的理性行事,对普通人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们又漫无目的地说了一会儿无用的家常。马杰抱怨那一百多条的年会物料清单,徐云峰说了说今天的高层会议,“还在掰扯现金流那点事”。二十分钟后,车开到楼下,马杰挂上倒挡,眼睛盯着倒车影像,开始打方向盘。
“其实我今天想点的还有一道,菜单上没有。”徐云峰看着屏幕上的车摆正位置,说。
“什么?”马杰心不在焉地说。他拉上手刹,准备解开安全带,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
马杰的身子轻微震动了一下,完全是出自条件反射。他不去看徐云峰,把头歪过去。“你要干什么。”
徐云峰一偏头,贴近马杰的脸。“听说你们那里的西施舌特别嫩,是真的吗?”
马杰的喉咙滚动一下,他扭过头,盯着徐云峰近在咫尺的眼睛,镇定地说,“你不是已经尝过了吗。”
“我说的,”徐云峰停了停,耐心地等到马杰慢慢地明白过来,连脖子带脸漫上一片红云,“是另一种尝法。”
“……明天还得上班呢。”
徐云峰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不用上。”
马杰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好看。徐云峰嘴角流出微笑,一直看到马杰的表情变了又变,显然在做剧烈的心理斗争,才慢悠悠往后一撤,咔一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那就改到周末吧。”
马杰气得立刻跳起来就要锤他,徐云峰眼疾手快,一打开车门就蹿了下去,引发了一连串高声抱怨和笑声。“你不如糊弄糊弄工作,就用不着等这几天了,”徐云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打开后座车门,拿出他们的包。“反正你加不加班,写出来的东西 Peter 都是看一眼就过了,是吧。”
马杰瞪圆了眼睛。“怎么能这么说呢?加班难道是为了完成工作吗,加班是一种彰显工作态度的方式——”他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徐云峰关上车门,把他的包递过来。马杰一边锁上车,一边继续念叨,决心要给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资本家灌输灌输中下层员工的生存之道。
他们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