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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鲍德温仍然记得十三岁那个阳光温柔的下午,那支做工考究带有精致暗纹的钢笔从手中滑落的瞬间,窗外似有风声,几片深绿的树叶飘落,带着怡人馥郁的花蕊零零碎碎洒满了一整个窗台,他似乎听见历史岁月悠长的回响围绕在这寂静的房屋中。
透明的玻璃窗外不仅有闪动着金色阳光的树影,还有沐浴在晴空之下的圣城耶路撒冷,这里的一切都并不符合人生经历中从未产生过交集的初见印象,他记得那些已经在时光中逐渐褪色的城墙砖瓦,那些云集至此的朝圣者,他们身体里流淌着与自己相同或不同的血液,但在踏上这片如同伫立在命运深处的大地时都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素未谋面的故乡。
他曾在年少时无数次梦见这座静默无言的圣城,它包容着一切战火与征伐,繁荣与衰落,但这座城市对兴盛交替与战火纷飞从来都秉持一种近乎凝固的状态,它不是人人争夺的麦格芬,而是由生命和信仰浇筑不倒的永恒坐标。
鲍德温在幼时就对这段历史深深着迷,他能在那静止的书页中看到流动的影子,仿佛一个如夜晚漆黑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浓雾之后他永远望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但这种情况并不时常发生,他对这段历史感到着迷和好奇。那些静止的文字,已逝去的时光,都在漫长的河流中等待着千年后的人们去探寻、释谜。
鲍德温偏爱这种已知中的未知,历史已经变为不可改变的已知,但跨越千年的风沙使真正的历史再次展现在人们眼前是令人着迷的。
他曾在夜晚想到过一个与此类似的比喻,夜空中映入视线的星星明亮,却是跨越光年而来,动人的星光落在眼中时,宇宙中的星体也许早已经走向注定的死亡结局最终坍缩。他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微妙的相似之处,但无论宇宙还是千年之前的历史,他都无法否认自己对这些事物的热爱。
他仍然记得自己翻阅相关古书时心脏的震颤,那些书页带着一些只有久远纸张才能散发出的味道包围住他,透明的事物为他开辟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他总喜欢在傍晚时分捧着书坐在家里的阁楼上,那从顶窗投射下的橘色光线温柔而静谧,他似乎在与书中人共振,那不曾因单薄文字而显露苍白的人物在阅读中更加鲜活。
他阅读一句话然后闭上眼睛,生动的画面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那满天的黄沙阻隔不了因对峙而逐渐缩短的距离,两位英明的君主因相异的信仰在百万大军前遥遥相望,一位身披白衣,一位身裹黑袍。
鲍德温能听见战争交伐时万人呼喊的嘈杂,看见真十字架在太阳下照射出刺眼的光芒。
而他的灵魂就在那两位君主的对峙上空幽幽漂浮,尘世中有千丝万缕的线把他往下拽,可他就站在那里。再睁开眼睛,夜色已经悄然而至,倾洒在书页上的光已不再是带着暖意的夕阳,而是皎洁的月光。他听见姐姐茜贝拉在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微弱飘散入夜,如同遥远的夜莺轻鸣。
他的童年由古老的史书、鲜活的幻梦与姐姐茜贝拉柔软的爱组成。他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即使母亲艾格妮丝早已因其婚姻的破碎离他而去,但爱与成长所需的一切都不曾缺席。
在孩提时代的记忆中,茜贝拉会在凉爽的夏夜翻开相册告诉他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摄的,夏日夜晚深邃而静谧,远处只有悠长的风声。
“亲爱的,你有一头令人艳羡的柔软金发,还有深邃迷人的蓝眼睛,你一直如此。”
她指着那些已经定格的照片对鲍德温说,他记得那时自己的双腿在怡人的夜风中摇晃,如同所有稚嫩未退的天真孩童一样欢笑。照片上的自己站在缠满花朵藤蔓的秋千前,手里还抱着一本和小小身躯并不相符的厚重书本,他像是刚刚发现相机的存在,懵懂地抬头朝镜头投来一瞥,他的面容上洋溢着一种含蓄纯真的微笑。
但他的童年也并非全然坦途,在儿时的模糊记忆中,他曾经记得出现在皮肤上的红肿伤口,那并非磕碰擦伤,而是类似一种隐藏在身体中的溃烂凋零,他被确诊为麻风病,作为一个从小生长在传统天主教家庭里的孩子,他不会没有听说过在遥远的历史中,麻风病患者曾被视为神罚之人,他不可能不想起那位生于耶路撒冷的年轻君主曾与自己患有相同的病症,但那位君主最终走向了无法改变的命定死亡,而自己却可以在千年之后凭借现代医疗的发展,安然无恙地扭转那并不再骇人的结局。
他在十三岁那年彻底被治愈,也在十三岁那年踏上了圣城的土地——那是他和家人第一次来耶路撒冷朝圣。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他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那片点缀在土地上的密密麻麻的白色建筑,如同一片折射着刺眼日光的水洼,又或者……
一个并不那么合适的比喻出现在鲍德温脑海中,它就像是神遗落在尘世中未曾干涸的眼泪。任凭岁月、风沙、杀伐也永远带不走它。
来到耶路撒冷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其心仪之门,鲍德温对这里有一种难以阐述的熟悉感。
他的身体和思维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这里是他的故乡。
在儿时阅读史书时出现的幻觉越来越真实,他在灼热的日光下闭上眼睛,那已被人潮填满的曲折小径在脑海中却是寂静沉郁的,他知道所行之处的方位,那犹如命运所牵引的透明绳索正在一步步重新拉近他与这座城市的距离,他似乎本就应该诞生于此。
历史中那位患有麻风病的年轻君主似乎在天幕下最高的塔楼上秉烛眺望,他拥有如阳光一般金色的头发和一双闪烁着沉静蓝色的深邃眼睛,他还没有带上那隔绝一切与生命交互机会的面具,那面具除了冰凉还有谁的手指带来的浅淡余温,他又在双眼紧闭时又看见大军对峙的漫漫沙场,他离他们更近,甚至能看到那位身着黑袍的苏丹眼里庄重锐利的光芒。他知道他的名字,他是阿尤布王朝的神话,也是自己可敬的对手,自己……?
鲍德温睁开双眼,他想在逐渐纷杂的记忆和画面中找到现实存在的唯一依据,他来不及想清那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逐渐在旧日时光的历史书中混淆自己的身份与生命。他听到这座城市在用一种辨认不清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风中有沙尘可贵的特殊气息,它们吹拂到脸上扬起一阵难以察觉的轻痒。
谁曾在千年之前将吻寄托于此,以缄默的大地、满天的尘土、以告别的故乡为名,隔着如此久远的时光乘风再次落于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此刻是崭新光洁的,是蕴含着时刻都可以喷薄而出生命力的年轻姿态。那里不会再酝酿出溃烂的腐朽和死亡预兆相挂扣的一切,无论何时都适宜承接代表深爱的亲吻与轻抚。
你不必再以隐秘悲观的眼睛望向这片大地,它曾经是你和他的陈旧崭新相互交替的家园。
这里有你诞生时的明亮啼哭,也有死亡前拒绝向主教忏悔的坚韧。这片土地见证了隐而未发的禁忌爱情,不,也许将这份情感只冠以爱情之名太过狭仄,它会更加高深莫测、幽深难言。
鲍德温无法终止这场旋转、浮动着的画面。史书中曾读到的人,那两位君主都站在薄雾之后,他听到他们从未示人的交谈。夜色与命运在他们的对话中有相似之处,它们一同笼罩住站在圣城中的鲍德温。他的感官在这座城市中似乎被无限放大,他听得到那诚恳的祷告,他也能听到他被病痛折磨难忍的沉重呼吸,还有那声包含一切的叹息。
他在清醒之时仍能记得自己是第一次到这座城市来,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那些已经在时代发展中习以为常的科技,可更多时候,他只能沉浸在这一如真实的历史中无法走出。那些画面愈加频繁地出现,但他从不为此烦恼,即使在被医生确诊为患有“耶路撒冷综合征”时,他也不以为意。
他告诉自己那些如同亲身经历的画面不过是一种短暂性的精神幻想,在自己越行越远的人生中会慢慢消失,但在此之前,他会在这些犹如神赐的记忆中极尽热爱,他愈加沉迷于那段引人入胜的久远历史,愈加着迷于那两位敌对但彼此深深羁绊的君主。
他仍然记得十三岁的那个下午,他的钢笔从手中滑落,摊在桌子上的空白笔记本上是零零散散布满了字迹美丽的繁杂痕迹,他在写自己记忆中的那些模糊的细节,唯一能辨认清楚的只有一句:
“我即耶路撒冷。”
02
银色的月光洒落在窗台上,安静的屋里只有一盏暖色台灯开着,鲍德温拿出包里的最后一本书后并没有马上把它放回书架,他放松地在高背椅上坐下,柔软法兰绒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皮肤。
环顾四周,一切都如想象中那样,这里就是他梦中的学府开罗大学,他也如愿主修了自己热爱的耶路撒冷历史。
他想起自从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到耶路撒冷开始,那些与历史相关但如亲身经历般的画面与记忆时不时就浮现在眼前,他以为离开耶路撒冷后会好一些,但情况并不符合医生说的那样,他没有像其他患有相同病症的人那样会因远离圣城从而病症渐渐淡去。只不过他已经与这份神奇的记忆完美共存,它们不像一个带有敌意的侵入者,反而就像他本应拥有的一部分。
但今天却有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曾在耶路撒冷时那样强烈的熟悉感。他抬起胳膊,手背上有一部分皮肤沐浴着静谧的月光,他想起与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教授握手的感受。
这位教授有着金光闪闪的教学履历,他在埃及的开罗大学任教,也是萨拉丁-艾比尔大学的荣誉教授,拥有相当丰富的历史研究经验。
鲍德温早已听闻过他的大名,他知道这位教授热爱研究耶路撒冷历史和伊斯兰宗教文化,并且尤为了解萨拉丁与鲍德温四世的历史。他曾经在潜意识里描摹过萨拉丁的样子,但无论哪种都比不上他本人所带来的独特气质。他有双锐利明亮的眼睛,似乎能望透所有历史的浓雾找到既定的已知。而在这时,他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朝鲍德温伸来。
“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也许本名有些长,所以叫我萨拉丁就好。”他的声音似乎已在鲍德温脑海中回响过一万遍,他控制住有些颤抖的身体,尽量从容地伸手回握。
“鲍德温……”
“噢,迷人的巧合,不是吗?”
萨拉丁开口,他举起那本书——那是他研究的最新课题,萨拉丁与鲍德温四世在历史中的交集与探寻,他的言外之意是他们拥有和历史人物相同的名字。
“庆幸我们并不是敌手。”他笑着为鲍德温推开图书馆沉重的大门,光芒和带有百万本书籍味道的空气一同涌向鲍德温,他在这些迷离旋转如同繁花般的光影中看到萨拉丁回头望着自己的表情,那是众多不确定中的确定,他们在哪里见过。
这是唯一不需要任何证据的笃定。
他接过萨拉丁递给他的书本,推荐书目众多,有不少鲍德温早已因热爱而熟读多遍,但他却一一收下,因为他无法不沉溺于萨拉丁为他介绍时认真的语调与声音,他在说着那些全新且独树一帜的见解,他熟稔得如同刚从历史中走出来那样。
鲍德温抚摸着那本没有被放进书架的书,这是萨拉丁递给自己的最后一本书,他拿的时间最久,因此鲍德温接过书的时候他还能感受到精装皮质封面上留存着一丝未消散的温度。这本书他从未读过,萨拉丁告诉他这是耶路撒冷历史上留存于现今世界的孤本,因为珍贵和记录内容无从考究,这本书并不是真正意义上被史学家认同的正统历史。
“无限的可能性是历史研究初期最具吸引力的事,也许你会觉得荒唐,但跟随自己的直觉……”萨拉丁轻敲书籍的硬装封面,“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真的。”
他的话回荡在夜晚的月光下,鲍德温翻开了手中书本的第一页,就着那盏台灯的暖光读了起来。
书中记录的并不全是已被考证并在世界上流传教授的真理史实,那些并未广泛流传的事情在书中清晰可见。鲍德温在阅读中惊奇地发现,那些事情竟然逐渐与自己脑海中旋转而至的记忆与幻觉逐渐重合。
鲍德温逐渐在这迷幻的文字中沉沉睡去,书轻扣在他身上,像披盖着遥远的浩荡历史,他这一梦中有阳光和圣城耶路撒冷的风沙,也有那个虽是初遇却如重逢的教授。
03
鲍德温知道自己会与他相熟,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种预感就已经刻在他其实并不笃信的命运中。
这是无法改变与回避的事情,他想,他坐在阴雨天的教室里和讲台上不带任何讲稿也能侃侃而谈的萨拉丁教授隔着一段距离。
教授的眼睛时不时扫过教室的每一个方位,当与他对视时,窗外的雨声也变得格外明显。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翩翩而至的整个世界,鲍德温似乎能从他眼中读出他未曾出口的话语,他认真地倾听这堂精彩的历史公共课,萨拉丁在讲耶路撒冷的历史,那令人着迷的旧日时光,他的面容带着一种热情洋溢的可贵光彩,鲍德温知道,一个人只有在真正融入自己所爱之事并全身心享受时脸上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他将那些早已被人熟知的既定史实变成鲜活的故事,没有任何夸张和编造,却让人更加沉浸。
他在讲到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时语调夹杂着一丝并不明显的低沉,他讲到他的诞生,他年少的胜利,也讲到了他的死亡。那种浅淡的情绪在雨声中慢慢化开,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这次对视没有人提前将目光转向别处,课程仍在进行,他讲到哪里,窗外雨势多大,鲍德温不再记得,隔壁教室传来了钢琴声。
那曲调舒缓而悲戚,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在因对视而略略潮湿的掌心中,在浮动流淌的历史长河的边缘。
他望着自己。
下课铃响起,人群如潮水涌出,他看见萨拉丁朝自己走来。
“或许可以和你共用一把伞?”他的视线在鲍德温和他桌边靠着的黑伞上交替掠过,然后带着礼貌的探寻神情观察鲍德温的反应。
他知道这是一个听起来并不完美的理由,但他不需要完美,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达成目的桥梁,他知道他会同意。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交集,自鲍德温入学以来,他就因为那种莫名的熟悉感经常与萨拉丁接触,他和这位年长自己二十多岁的教授并没有什么代际隔阂,反倒很能聊得来。他们周末一起在图书馆查阅资料,阅读的时候没人说话,但从不觉得有任何不自然或尴尬的感觉。
大雨仍然没有任何变小的迹象,他拿起那把足够两个人用的大伞,抬头回答说当然可以。
于是他们一起走在伞下营造出那块小小的隐秘空间里,大雨是无言的推手,它将人的距离愈缩愈短,创造出擦肩却不相交而过的暧昧。
他们之间有谁在雨声中先开了口,是萨拉丁。
他问鲍德温有没有听到课程结尾时从隔壁教室传来的钢琴声。鲍德温点头,想到萨拉丁在讲课时却还能分出注意力去辨认曲调、与自己对视,突然觉得自己望见了他并不经常展现在人前的另一面。
“那声音很微弱,但很像我之前听过的一首歌。”
“叫什么名字?”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萨拉丁的车前,黑色的把手沾满雨水,鲍德温站定着。
“也许下次有机会再告诉您。”
他笑了笑,摇头拒绝了萨拉丁载他回住处的提议。
“谢谢您,但我想在雨中走走,明天见。”
车窗上升,黑色的车影消失在视线里,鲍德温在雨中带上耳机,那首熟悉的旋律一瞬间填满了他的世界。雨滴敲打在黑色的伞面上,他跟着旋律轻哼出歌词第一句,脑海里久远记忆中的萨拉丁还是与自己敌对的君主,而现在却是在伞下与他并肩漫步的学者。
他回想他们衣料擦碰的微痒触感,心跳频率逐渐快过了音乐鼓点。
他知道明天是晴天,他们已经约好会再见面。
04
鲍德温已经在愈发亲密的相交日常中逐渐熟悉这位教授,他知道他握笔的方式,他的阅读习惯,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偏好也渐渐像融水般渗入萨拉丁的日常中。
他们在晴天下棋,黑白棋盘上罗列着一场没有沙尘死亡但同样精彩的战局,鲍德温的蓝色眼睛在思考时透露出可贵的睿智神采。太阳从透明的窗格投射而来的光亮照射在他年轻的面容上,萨拉丁发现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经光线映照,就像清澈至极的海面,那种样子像极了另一种燃烧。
他不由得前倾身体凑近去看,他想看得更清楚。正思考在哪里落子的鲍德温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望向萨拉丁。
“看来我的棋技并不出众,”他轻轻抬起那个被手指夹住的白色棋子,慢条斯理地晃了晃,然后放在一个对萨拉丁颇有威胁的地方,“不然您不会在这样焦灼的对局中分心。”
萨拉丁闻言笑了:“这场棋局对战确实精彩,但分心的原因有很多种,对手太过于吸引人是我未曾预料到的事情。”
鲍德温拿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置棋利落。瞬息之间局势已经明朗,他会赢下这场棋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连珠妙着,必要时可弃子以使对方按己方意图走棋,以最少步数来加强局面、得子、杀王、长将或逼和……”萨拉丁输了棋局但笑容不减,“你赢得很漂亮,是值得敬佩的对手。”未了他又盯着鲍德温补充了一句:“一直如此。”
这话似有弦外之音,鲍德温抬头看他,耀眼的阳光从萨拉丁背后的窗户投射进来,棋局结束他似是放松般靠在椅背上。镜头过曝,他看不清。
这种感受好像似曾相识,在他生命中,似乎没有这样熟悉而不需要理由和科学考证这样随意的事情。他只是又在记忆的缝隙里搜刮起关于他的一切相关回忆,这场棋局没有任何与现实中战争相仿的地方,却让他在此刻闻到了沙尘的味道,那些坚硬冰凉的棋子在某个弯曲的时空中也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他们骑着嘶鸣的战马蓄势待发,他在强烈的阳光中望见身着一袭黑袍的敌手,那个记忆中的虚影近乎完美地与坐在自己面前那个人重合交叠,好像从来都应该如此。
他不确定萨拉丁话中所指,也许他也在研究历史中遇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情况,他的脑海中和目光里也会时常闪现出一些现实从未发生过但却如同自己亲身体验的记忆吗?他是否拥有迷失于此的倾向与经历?
鲍德温没问出这些一时无法得到答案的事情。因为萨拉丁就在自己对面坐着,他仍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望着自己,似乎在观赏自己听到他那句话后露出的表情和反应,这简直是一个明晃晃的试探了。
鲍德温眯了眯眼,强烈阳光让视野里出现一个绿莹莹的盲点,因此萨拉丁的面容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他突然想到在某个并未载入史册的秘夜,他的脸藏在昏暗的灯火后也看不清表情,不过那并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自己被病痛侵蚀而逐渐模糊了视力。
但在尚且清晰的记忆中,他何曾因病痛而沦落至此?
刺眼的阳光被起身的萨拉丁遮挡,他睁大眼睛却依然看不见逆光之人的面容,他望着他,鲍德温并不记得具体的对话,那些如同风暴般的记忆与幻觉以那句“一直如此”为起点,浩浩荡荡地环绕在这个静谧的午后,没有实体却让他感到如此触手可及。
时间在一点一滴飞速流逝,夕阳如同粘稠的糖浆一样流淌在地上,他们坐在半露天的阳台上远眺,云层被染红,如同一朵巨大且不会消散的焰火。
鲍德温开口问他是否还想知道那首歌的名字。
“隔了很久,也许您还感兴趣?”
“当然。”萨拉丁点头。
于是鲍德温起身进屋子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圆盘唱片,他放好唱片,细碎的沙沙声后旋律缓慢流淌而出,鲍德温推开那扇连接着阳台的玻璃窗,双手放在窗台上,柔和的风夹杂着傍晚特有的阳光气息吹到鲍德温脸上。钢琴声开端,一个美妙的声音在唱着令人感到宏大哀伤的旋律:
Once I travelled seven seas to find my love,
我曾为寻找我爱,远涉七海,
And once I sang 700 songs,
也曾吟唱千百歌谣,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但歌词入耳那一瞬间还是下意识看向了坐在阳台上的萨拉丁,他以为他仍然在远眺,却没想到萨拉丁也在看着自己。
那歌声还在一刻不停地播放,他们谁都没有移开目光,盘旋的飞鸟在落日中变成漆黑的剪影。
I dreamt last night that he came to me,
昨夜梦中,他来到我身边,
He said:My love, why do you cry?
他说:我的挚爱,你为何哭泣?
他看见夕照的影子落在萨拉丁的皮肤上,他看鲍德温的目光似乎含藏万千言语,鲍德温能感觉到,他翕动的嘴唇就要说出些什么了,但歌曲已完,那未尽之言也没有出口。
还有很多个相似的时刻,他在探寻确定着什么,一场让人难以忽视的试探贯穿他们的交集。他感受到萨拉丁的言语像一双缓缓抬起的手,快要触及自己时又转而放下。那不像他,是吗,鲍德温反问自己,萨拉丁教授从不拖泥带水,他与历史上那位令人尊敬的同名君主一般杀伐果决。
他在很多时刻看到了那灵魂交叠的影子,他们曾在周末相约骑马,萨拉丁一改在课堂上教授知识时的穿衣风格,换上了一件黑金配色做工考究的马术服,有一瞬间鲍德温觉得他不应该在这圈量好的马场中,而应该在更加广阔、没有边界的沙漠上驰骋。
他有印象的、他见过的,那穿插在现实与过去之间的记忆与画面,那被定义为心理疾病的耶路撒冷综合症。
一个疯狂的想法即将破土而出,他越发不敢确信那隐约的猜想,也许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避无可避的命运。
他望着萨拉丁再次沉默的侧脸,如果过去留有遗憾,那么重新拥有的现在就是能构建出无数未来的崭新命运。
如果过去与未来继续重叠,那么再次爱上你也是避无可避的命运。
但这次我不会叫它命运,在我终于拥有的漫长生命中,我称它为恩赐。
05
他记得那天萨拉丁告别时已经入夜,银色的月光撒在地上被他离去的脚步踏碎,关门时鲍德温听到一声低沉的晚安,自己沉声回应了一句什么,然后门轻轻被关上。
月光照射的空气中隐约有浮尘飘荡,他望向书架上那本记录着未被证实真实性的史书,想起自己还余下结尾未读。到了读完那天,这本书也应该还给萨拉丁,他们也许又能谈说许多。
他慢慢明白,那被现代医学定义的心理病症在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些记忆与画面不是臆想或是被文化刺激而出现的虚假幻觉,那原本就是他记忆中的一部分,那些熟悉与归属感并非无源之水,只是他不确定萨拉丁教授是否和自己一样拥有更加丰富的记忆,他在试探和确认,如果他也和自己情况一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
拥有共同的记忆也不代表会拥有共同的情感,他们之间曾经相隔太多东西,种族、信仰、生命……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看完了书的最后一页,那些字句已经不再需要费力考证,所有的一切都存在于自己的脑海中,他的记忆就是历史的一部分,那些字符不再是僵硬冰冷的样子,它们愈加鲜活,近在眼前,他能抓得住。
双眼越来越沉重,在坠入梦境的前一秒他记起了自己告别时回应萨拉丁的那句话。
——夜安,阁下。
萨拉丁替他关门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滞了片刻,然后他安静地关上门。
他应该把书还给他了。
06
那是一个格外晴朗天气的傍晚,课程结束后萨拉丁和鲍德温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人穿过他们走向相反的方向,从嘈杂到逐渐安静,他们走到葡萄藤架下,晃动的阴影投射在鲍德温身上,他打开书包拿出那本书递给萨拉丁。
“谢谢您的推荐,的确是本好书。”
“不必客气,你全部读完了吗?”他接过书坐在石凳上,新手翻阅起来,“有你感兴趣的地方吗?”
鲍德温在他旁边坐下:“很多,”他低头笑了笑,“挑选出最喜欢的部分反倒是个难题了。”
他转头望向萨拉丁:“不过有一段记录实在令人难忘,我有个提议。”
萨拉丁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两位君主在卡拉克城堡前的对峙实在精彩,我们也许可以共读,如果您愿意的话。”
话音刚落,萨拉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哀伤与期待,这明明是两种有些矛盾的情绪,但此时却在他身上如此自然地相融。
他望着那本书许久没有说话,就在鲍德温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开口了。
“荣幸之至。”他望向鲍德温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浅淡的哀伤和探寻,那明亮的火焰重新燃起,他把书页翻开递给鲍德温。
可鲍德温却轻轻摇了摇头,将书推给萨拉丁,他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了双王对峙的第一句话:
“请阁下撤回大马士革,免伤和气,雷纳德将会受到惩处,我保证。”
一阵风吹过来,葡萄叶沙沙作响。
“退兵,否则我们在此同归于尽。”他继续说。
天色已经逐渐昏暗,和在阳台上共听音乐的那天不同。浓密的树影遮挡住夕阳余温,这个傍晚更加暧昧隐蔽。
“我们达成一致了吗?”他继续追问。
萨拉丁合上了书,他没有看一眼书上的内容,自然笃定地像是在记忆中重复了很多遍那样。
“是的,我们达成一致了。”他离鲍德温越来越近,那双迷人的蓝眼睛融进夜色,但他却能永远分得清楚。
“我会派御医去探望阁下。”他望着鲍德温年轻光洁的皮肤,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捧住他的脸颊,可他还是停下了。
“Salaam alaikum.”
鲍德温微微颔首,在一片昏暗里他握住萨拉丁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他从来不知道游刃有余的教授、杀伐果决的苏丹也会这样颤抖。
“Alaikum salaam.”
萨拉丁说完最后一句话用力回握住鲍德温的手,他轻柔地、缓慢地用掌心捧住鲍德温的脸颊。
鲍德温闭上眼睛,暮色四合,星星逐渐出现,他一直记得那支曲子的旋律,轻柔哀伤的声音一直在唱,似乎在梦里重复出现,梦中也有逐渐清晰的面容,那位对阵军前的黑袍君主望向自己,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远处又传来那若有似无的钢琴声。那首歌叫什么名字?玻璃窗降下来,雨伞下的静谧空间,也许下次见面会告诉您。朝前走,道路越来越窄,你是出色的对手,一直都是。夜晚,阁下。白鸟飞过圣城的天幕,他只能听到振动翅膀的声音,却已经没有机会再看见它们,风沙从未停歇,直到他站在耶路撒冷前,直到他听到那位教授对他说真是迷人的巧合,推开图书馆厚重的门,他走近,他慢慢走进自己的命运……
在遥远的过去,卡拉克城堡前千钧一发,剑拔弩张,但此刻相同的对话却只有他们两人,他们坐在夜色中,葡萄架的阴影里。那生死谈判也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谜语暗号。
他们再次找到了彼此。
月光流淌在鲍德温的皮肤上,在某个时刻看起来像明亮的眼泪,萨拉丁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皮肤,那银色的月光便滴落在他的指尖。
“我的挚爱,你为何哭泣。”
他问出了他们一起在遥远暮色中听的那首歌的其中一句歌词。
“是否因为昨夜爱人曾造访梦中,他告诉你尚且留有漫长生命可活,尖锐矛盾已逐渐平和,前路并非渺茫无望……”
他望向鲍德温蓝色的眼睛,这已是近无可近的距离,他抬起双臂轻轻环住他的命运,他的爱恋。
“他愿与你共眠于此,即使死亡与坟墓也不会将你们分开。”
07
萨拉丁从来不担心鲍德温能否顺利毕业,他年轻的爱人对历史有着先天敏锐的感知天赋和浓厚兴趣,所以即便开罗大学历史系对毕业生有着超高标准和要求,他也知道鲍德温能轻松达成。
他们仍然会谈说历史一同研究,那是他们共同的兴趣。
临近毕业,鲍德温已经完成了所有毕业条件,因此他们开始商议一场期待已久的毕业旅行——从埃及的开罗到叙利亚的大马士革,最后到耶路撒冷,这三个曾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城市。
风景流动,灿烂盛大,他们一一走过,最后来到心中最期盼的圣城,耶路撒冷。
到达时天色已经变黑,安顿好行李后鲍德温让萨拉丁先去西壁,自己一会去找他。
萨拉丁出了门,夜晚的耶路撒冷人群更加密集,灯火和交谈声相互交融,他慢慢走向西壁,这里是耶路撒冷的老城区,面前这面长约50米,高约18米,由大石块筑成的墙壁,就是西壁,也叫哭墙,他看到有许多肤色各异,穿着不同的人虔诚地趴在哭墙上诉说着什么,因为这里被视为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他们相信在这里祈祷可以得到上帝的垂听和回应。他看了一会发现鲍德温还没有出现,于是给他打了个电话,铃声悠长,但没有人接听,萨拉丁有些担心于是又打了一个,他目光飞速扫视前方的人群,突然将视线定格在了一个地方,电话久无人接自己挂掉。
哭墙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带着银面具的人,那个人朝他望过来,没有一个动作,也没说一句话。
萨拉丁穿过人潮走向他,最后在哭墙前和那位带着银面具的人相对而立。
他抬手抚上那带着凉意的坚硬面具,那个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也许,你会害怕……”
萨拉丁的心被猛然攥紧,时隔如此久远的时光他仍然会为相同的话而心痛,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具。
“害怕什么?一颗充满荣光和坚韧的心吗?”
“这些不重要,你一向知道。”
他靠近鲍德温:“不管在遥远的历史还是现今此刻,不管你的皮肤是否光洁、面容是否年轻,你知道的,这些一向不重要。”
他轻轻吻他的面具,然后毫不犹豫地摘掉它。
“我早已获得比争夺耶路撒冷和确立信仰更加珍贵的馈赠。”
萨拉丁用眼睛描摹鲍德温的嘴唇。
“而你是这馈赠永远的赐予者。”
“My Jerusalem.”
他吻了他的手背,他的鼻尖。
“My love.”
最后他吻了他的嘴唇。
人声鼎沸,哭墙下承接上帝之意的生命永不断绝,而他们并非被历史影响,而是历史中的灵魂再次苏醒。
这不是病症或者臆想,而是深陷于此的爱。
08
亲爱的鲍德温: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我是带着记忆和历史再次降生的,从我确定这一点时,我就在等待着你,我年轻的小君主,我的金灿灿的太阳。我祈祷你不再遭受任何病痛的侵袭,你坚韧的灵魂应该拥有度过漫长一生的机会,为此我甚至可以忍受我们不再相见的痛苦。
当年轻的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命运仍然是眷顾我的,你是那样的甜蜜秀美,我望着你血色饱满的面容,健康的生命对你来说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求,我望着你,你蓝色的眼睛如同一个解不开的秘密,那里藏着尚未明晰的答案,你并不记得我。
我的试探总与犹疑不决相伴而行,我不愿让此刻一无所知的你再次承受遥远历史记忆的残酷重量,不去揭晓也许你能过得更快乐。
可后来你又朝我抛出了许多你并非一无所有的信号,和你告别的那个夜晚,你在关门前对我说夜晚,阁下。这是在久远的过去,我去看望你的那晚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我告诉自己这绝不是巧合。
在葡萄架下你握住我手的那一刻,我感到无尽的历史风沙瞬间停歇,它们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铺成我走向你的道路,我靠近你时,发现你也在靠近我。
你是否记得在遥远的过去我们曾书信联系,你留给我最后一封没有寄出的信藏在巨幅的画像后。
你那时在藏于画像后的书信里写:
诚望保重,为阁下献上诚挚一吻。
而我现在说:
诚望相伴,漫漫生命愿为阁下献吻,万千不倦。
你的,萨拉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