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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是在午后出现的。
那时他刚读完一本书,省略午餐导致的微妙的空虚感有些恼人。他穿过客厅打算找些东西应付自己的胃,冬日苍白明亮而无温度的光线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落在地板上。壁炉中燃烧的木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他转头看了一眼摇曳的火光——
然后她就在那里了。
晃动的投影打碎地板上涂抹着的大片光斑,她裹着浅色的绒毛长外套,半张脸陷在蓬松的围巾里。
像一只修剪得漂漂亮亮的小羊。
莫名其妙的联想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艾达歪了歪头,抬手敲了两下玻璃。隔着厚实的手套,玻璃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和她对视了几秒,摇了摇头,走上前打开阳台的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艾达便敏捷地闪身进来。
“Ça fait longtemps.”一句消失在围巾里的模糊不清的问候,她带着用冷空气谋杀他的气势一头栽过来。
饶是他体质特殊也难忍寒意刺骨,他越过她拉上了门:“我承认这次猜不到你从哪里进来。你的枪呢?”
“气缸不太对劲,送去保养了。”她随口答道,咬着边缘挣脱手套,将外套和杂物扔在沙发旁,随手拖了把椅子走向壁炉。
“这是你走阳台的理由吗?”他重新走向厨房继续方才搁置的事项。
“没那么复杂,”心满意足让自己陷进躺椅后她说道,“如果我说,上周末我就来了呢?”
“你不在。”
“我去散步了。看日出。你知道附近那座山顶是个好地方。”
“昨晚下了一夜雪。”
“这周就没有一个晴天——但怎么办呢,”她的语气半是认真半是嘲笑,“说不定哪天就看不到了。”
他选择性无视了言下之意:“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认真地在问我吗,威斯克?”她回过头,十足困惑地拧起眉,皮肤被火光染上暖意,“现在是十二月第四个星期——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咖啡机开始制造噪音,强烈的侵略性香气溢满每一寸空气。
室内重归平静时,女间谍沉下的嗓音再次响起:
“琥珀不在我手上。”
“你需要我的回答?”
“为什么不呢?”
她托着下巴靠在椅背上,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刀。
他取下咖啡壶,将滚烫的液体注入陶瓷杯里。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他最终说道,“当然,我很怀疑你有快速脱手的必要——无论提供给哪个机构,无论是政府或是个人,赠送或是售卖,他们的研究都不会单纯。”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为所动,“科技一向如此,你的人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艾达几乎从不直接参与B.O.W.的交易,但并不代表她对地下市场的了解比他要少。谈及工作时她往往话里带刺,一半情况是认真的,另一半情况是惯性使然。他已经习以为常,最好的反应就是不给反应,就像她不谈工作时的冷笑话一样。
“假设不是真的,我想更加不必多虑。”
她扯了下嘴角,对他的形容不打算照单全收。
“第三种可能性,”他举起咖啡杯示意,她摇了摇头,“它在这里。”
她像是被逗笑,姿态松懈下去:“那我就亏大了。又不是捉迷藏。”
他收回视线,将剩余的咖啡倒进保温壶:“你没有兑支票。”
“我还要吃饭的,得给自己留点商业信誉。”她晃晃脑袋,半是困倦地阖上眼,全然不在意商业信誉是否取决于那张支票的归宿,“而且,月底还未过呢。”
“那其他信誉呢?”
他问得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天气。而无论人们在今天得出什么结论,也不会改变明天的天气。
沉默中炉火噼啪细响着,她舔了舔嘴唇,慢吞吞地说道:“我还没想好。”
艾达醒来是四个小时之后。她摇摇晃晃地从躺椅上爬下来,天色暗了,室内点起了灯,壁炉一如既往地燃烧着。她不太会生火,老式壁炉的性价比在实际居住时也并非优选,但遇见有壁炉的房子难免暗生雀跃,更愉快的是不劳烦亲自动手。话说回来这个木柴明火的壁炉美观大于实际,21世纪的人类当然选择拥抱暖气,但冬日的宁静又怎能缺少干燥杉木与炭粉的气味呢。
她捡起薄毯裹在身上,懒洋洋地挪去厨房,在流理台旁找到保温壶,打开壶盖凑近往里望,意味不明地啧了啧舌。
在她第三次途径客厅的沙发时他问道:“你去了哪里?”
她打开冰箱,径自拿出牛奶往马克杯里倒:
“南法。比这里暖和得多,甜品无一不是世界级的美味,木筋房的教堂很漂亮。最大缺点是公众假期方圆三公里找不到一家店营业,在那里过圣诞节我会饿死。”
一个大活人断然不会把自己饿死,不过眼下不必介意这样无关紧要的夸大其辞。
等待牛奶微波加热的时间里,她又绕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小盒子放在桌上:“I.R.I.S.的镜片,忘记还给你了。”
他只是瞥了一眼点点头,没有接过,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你在读什么?”
他向她举起封面:“死者之书。”
“每天夜晚死亡、黎明复活的太阳神。”她盯着封面上的透视独特的壁画,“那么他大概已经保持死亡一个星期了。”
随口抱怨勾起了他轻微的笑意:“你不能用人的标准控诉恒星擅离职守。”
“但那个故事里它不是恒星,只是个差点被蛇咬死的有七十个名字的神罢了。”她按下精装的书脊,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古埃及人可没有那么心虔志诚。”
“而操纵那条蛇的女神只是为了获得七十个名字以外的真名罢了。”
“这可不是死者之书的故事。”她挑起眉,“无人知晓的真名让神拥有力量,而人类却会因为被遗忘名字在死后灵魂灭亡。世界总是这么不公平。”
“要论断数千年前的传说的公平,前提是死后世界当真存在。”
“哎……读着死者之书的人却说这么不解风情的话。”她眯起眼,却并未否认他的论点,“我当然希望死后世界不存在,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可太难熬。”
那是浣熊市还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美国小城的时候。
同样是气温零下的十二月,他们在路上颠簸了十几小时,好不容易落了地,作战会议还未开始,目标地点却被暴雪封了山,计划搁浅一半。没来得及进入赛场的后备组被原地遣散,定金留作补偿时间损失和封口费。其他成员很快决定撤离,毕竟十二月下旬,没有人不享受突如其来的假期。
艾达没有走。名义上她暂时受雇于安布雷拉而不是他本人,但本次行动实际上由他负责,更不用说他们有共同的另一重身份——这件事说来话长,从结果而言,留下她无疑是正确的决定——虽然这次没有秘密任务,即使有,在当下的恶劣天气下也爱莫能助。
而回避节假活动的原因,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必要的社交只会徒增风险。
任务并不算轻松。缺少增援、人手有限的情况下不得不步步为营,所幸天气已有缓和,尽管道路不通,通讯还能正常工作。
一切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他向上级发送了最后一次报告,松了口气放下耳机,拉开房门——
墙壁上隐约投影着奇怪的晃动的光线。
客厅里有人。
神经有些不堪重负地再次绷紧,他放轻脚步向客厅靠近,明灭的光线来源是客厅里二十寸的电视,电视前的沙发上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在沙发背后站定。
她像被吓了一跳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扭头过来脸上仍写着惊魂未定。
“你在干什么?”
“……嗯、看电影?”
他们被安排在一处民居作为伪装,录像带大概是房主的爱好。他看向电视屏幕,上面映着一场盛大的火灾,举着火把的人们在欢呼,但音量低得几乎不可闻。
“现在是凌晨五点。”
她把怀里抱着的加大装爆米花桶扔到一旁:“拜托,我又没在上班,难道假期还不许熬夜?”
年轻人总是不知疲倦地消耗自己的身体。他的余光扫过她手指和脸上粘着的糖屑,即使在他见过的履历里,艾达的那份也相当引人瞩目,很难想象她刚到能喝酒的年纪没两年,或者说所谓的出身信息也不具备实际意义。但有些时候……比如说这样的时候,又让人无法不产生自己惹上了什么样的麻烦的错觉。
角色争吵的台词化为嗡嗡的模糊杂音,他低下头说道:“任务完成了。”
“是吗。”她舔了舔唇角,显像管的画面在她幽黑的瞳孔中倒映出荧蓝的光,“恭喜。”
“目标已经摧毁,存活率……”他停顿了一会儿,“17%。”
“需要等他们回来?”
“回程按原定计划今天下午。那边雪停了会有人接应。”
她咋舌:“那他们可以准备过新年了。”
“不然呢?”他毫无波澜地答道,“你去?”
她耸了耸肩,重新将注意力移向电影画面:“任务和人都是你们的,我无权干涉。”
电影中的争吵停歇了,怅然若失的主角们留下一具鲜血蜿蜒的尸体,以一个颇具艺术性的姿势斜斜地卧在画面一隅。
“还有其他问题吗?”
艾达收回伸向爆米花的手,转过脸来,像是受威胁的猫一般眯起眼。接着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抄起遥控器关闭了播放机和电视。
失去光源的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他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捕捉到视野内物体的轮廓。
她从沙发上起身,轻飘飘答道:“不了,留给你的述职汇报吧。”
“哪一场?”
艾达微微笑起来:“晚安。”
一天以后,司机把他们扔在浣熊市警察局门口。
她仰头望着铁栅门上方被照亮一半的巨大招牌:“不要告诉我你回来是为了参加圣诞晚会。”
他上前推开门:“值班。”
她在背后瞪大了眼睛:“谁排的班?”
“我。”
“……哇哦。”她发出一句装模作样的感叹,“公务员也不好当啊。”
他合上警局的大门,她在铁门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她在市郊有个住处,为了另一项时间跨度更长、更隐秘的任务——很快她就会出现在阿克雷山区,再在研究所的倒霉鬼发觉征兆前销声匿迹。那或许会在好几个月之后。学界固然不是象牙塔,但他们在为教职、经费、数据、难养细胞、影响因子愁眉苦脸的同时永远高估商人的道德。
他穿过接待室和长廊向二楼走去。石灰岩的墙面上间隔地装饰着风格迥异的画作,从数个世纪以前的宗教画到抽象诡谲的现代艺术,当然不至于是真品,但标价不可告人。一年前刚到这里时,署长艾隆斯热情十足地拉着他在曾经的美术馆上下走了三层宣讲这项陶冶情操的爱好,敏锐的官僚不会错过他背后的权力的气息,他的办公室里也有幸挂了几幅小画,最晚一幅来自一百五十年前,或许同样是某些交易的副产品。而在普通警员的眼中,它们的意义只在于驱走夜班的倦意,增添几桩以肖像和雕塑为素材的深夜怪谈。
艾达看的电影——她最好只是在看电影——同样发生在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交界,或者说至少横跨了整个十九世纪。是的,他当然知道那部几年前的商业上大获成功的巨作,历史面纱笼罩的漫漫长夜与英俊优雅的异族生命俘获无数观众的欢心。
你无法抛弃自己的凡人本性。永生者对他绝望的同伴说道。
而无论本性是被唾弃抑或称赞,它从未阻止近旁的杀戮与死亡,唯独令自己的生命长久延续。无知与懦弱,哪种才更符合邪恶的定义?
他随意地阅览着桌上堆积的文件和电邮,临近假期,出差的三日里难得无事发生,甚至可以说是清闲。最终停留在屏幕上的是一段文字。来自研究所的节日问候,所长署名,行政代发,在邮件的含义还未被电子数据默认取代的时代,没有优雅的图样和色彩,只有几句例行公事的祝福。
“我确实想问——你每年都是这样吗?”在等待前来接应的吉普车抵达的时间里,她努力拉扯着帽绳,好像这样就能把冷意隔绝在外,而无情的寒风只让没能覆盖到的皮肤冻得发红,“我是说,山里面或者山外面,总该有人过节吧?”
“离开阿克雷之后,是的。”他答道,研究所的大部分工作属于高级机密,艾达只听说他接受的指令有时来自那里,“我以为你该知道。”
“我以为你们全职的会更……”她斟酌了片刻用词,说出口时又有些好笑,“人文关怀。”
显然她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值得放在心上,他随口答道:“安布雷拉从不以企业社会责任出名。”
“那是我们说的。”她半真半假地感叹道,“公众可不这么想,安布雷拉提供了多少就业需求啊。”
而他发觉她出现在研究所聚餐的角落,则又是一星期之后的事了。
第二年的这一天他在智利。
回程时携带的伴手礼与愉快沾不上半点关系。跨越半球的舟车劳顿不及数小时任务给神经带来的折磨,而比20%的中度灼伤更难以忍受的是述职导致的烦躁。他看不出深夜述职的必要性,但总有人不愿放过目睹他焦头烂额(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机会。任务的部分失利让上层决定取消他下一步行程,最后的雪上加霜是发现自己被反锁在家门口。
严格来说这间住宅不能称为家,只是他在造访地区分部时使用的酒店式公寓,通常用来充当台面下的筹备与临时会议的场所。无理的行程让他被迫滞留当地,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门把手在恼怒的力道下哐当响了两声,宣告这接连数日的糟糕运气仍在持续。
他不得不接受再次下楼叨扰前台的命运,所幸门内立刻传来其他动静。来人在门后停顿了片刻,随后是锁头开合的响声,缓慢敞开的昏暗空间中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她并未掩饰脸上的困惑和惊疑,也许本想质问他的大动干戈,但指责一名伤员确实不近人情。
距离他们上次碰面只过去了一个星期,但发生的事仿佛能填满半个世纪。
“你为什么在这里?”面对意料之外的审视,他难免流露不耐,随即意识到她出现在这个于她而言的工作场所多半只有一个理由,“他们派了任务?给一个刚出院的人?”
尽管过程一波三折,她在最后一段术后观察期没出意外,顺利在两周前办了出院,但神经和肌腱的重建仍是不小的折磨,至少还要在医院或者康复中心签上好几个月的到——这也是为什么她不应出现在这里。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差,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没资格评价。
她松开门退后,让他进了玄关,语气中带着一种怪异的轻快:“只是一点文书工作。已经结束了。”
“他们该知道,无论什么情况下,我的引荐都不是为了让你来敲键盘的。”他的不耐烦转向了不知好歹的同僚。这里不同于安布雷拉,他仍需要一段时间在既成势力的夹缝中树立权威。
她没应声,仍站在玄关,抱着胳膊看着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室内溢着某种乳制品的香气,短暂的放松后他偏过头:“幸灾乐祸的话就不必说了。我确信今天听得足够多。”
“什么?”这下她真诚地惊讶,“不不,我怎么会是那样没心没肺的人。”
脸上的结痂让他的表情有些滑稽,她板起脸补充道:“好吧……我承认上一次有点遗憾。但我想我们扯平了。”
上一次指的是七月。她从玄关向客厅一侧的开放式厨房区域缓慢移动,谨慎地避免力道牵扯到右腿。这副景象倒是难得一见。和体能一同恢复的是如同骄傲的猫一般的姿态,至少一星期前她尚且对医嘱颇有微词,他很怀疑安于现实是否只是幸灾乐祸的一种隐晦表现。
“我在煮蛋奶酒。”她解释道,探头看电炉上的锅,于是脸色比他的更差了。
“伤口恢复期不要摄入酒精。”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总之最后没人喝上蛋奶酒。她做蛋奶酒的方法和他印象中的不同,只是普通地把鸡蛋和糖打散,和奶油一起倒进牛奶里熬——可惜她离火太久,虽不至于烧焦,熟透的蛋液却结了块,变成了甜腻的奶油碎蛋。于是酒也没加成,威士忌原封不动地进了壁橱。
甜品中过量的糖是美味的关键,但这锅东西很难称得上是甜品。女间谍对高糖分的容忍度比他低得多,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当下他不会抗拒任何高热量食物以支撑伤口愈合所需的高速代谢。奶锅很快和大半混合物一起被扔进水槽,他望着她一只手摆弄着水龙头,但愿明早的餐厅菜单上能有些真正的病人该吃的东西。
微波炉响起来。她走过去打开炉门探进去,被杯子烫了手指,又悻悻地折回来:“它真的没有其他功能吗?”
“功能?”
她盯着那个隐形眼镜盒:“我不知道,也许生物电GPS之类的。”
他合上书,看起来有点无语:“你太高估科技了。”
“电影里都这么演,”她耸了耸肩,“面前就有一个超前科技的集合体,很难觉得自己抱有过高预期。”
“电影里的消音器能抵消100分贝的噪音。”他将那本死者之书同样放在桌面上,拢起双手,“你觉得我有必要多此一举?”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他指的是哪件事:“我想它通常叫做Plan B。”
“假设存在那样的Plan B,我会把微芯片植入在更万无一失的地方,”他示意了一下,“而不是随手就能丢弃的外物上。”
“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手丢的东西,我的账面已经够紧了……”她嘀咕着,无论什么事他都能说得轻而易举,“你的预期总是这样吗?送出去的东西会被扔掉?”
他打开那个盒子。蚀刻着环形金属纹路的塑胶仿佛一触即碎,即使集成了透明成像,本质仍然是隐形眼镜,复杂性和形式所限,它的生命周期甚至比普通镜片更短。
“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耐用。丢弃也是一种用途,物尽其用没什么不好。”他让镜片旋转了半圈朝向她,“更何况大多数的归宿都是主观或被动地遗弃。”
“企业欢迎的消费主义。”许久她才不置可否地应道,起身去拿微波炉里的牛奶。
“礼物。”接着声音从她的背影传来,“你想收到什么礼物?”
“……什么?”他的微波炉是什么奇思妙想发生器吗?
“你想要什么礼物?”
显然他仍旧无法理解这个问题,还没等他开口,她又立刻补充道:“除了琥珀。”
“哦,除了琥珀。”这打断了他原本的措辞,他故作失望地拖长语调,“你当然不能提供你没有的东西——那么你还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呢?”
“我能有什么惊喜呢?威斯克。”她无奈,陈述事实地重复道,“阿尔伯特·威斯克,有什么是你没见过的。”
她像是第一次考虑这件事般地苦恼着,捧着杯子在沙发和壁炉间踱步。他不知道她的问题从何而来,直觉告诉他或许比今天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认真。
礼物。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很少会假手于人。确实,他会将计划拆分成许多部分委托他人,但分发出去的无一不具有可替代性。诚如艾达所言,Plan B不可或缺,只是如果内容能被轻易预判,也就不能称之为Plan B了。
他当然收下过世俗意义的、平凡的礼物,或许是一副纸牌、一件毛衣、一盒姜饼,在久远到朦胧得无法捧起的记忆里。他想起那些少数清晰的、符合馈赠定义的片段。一纸文件、一片药剂、一柄武器、一支病毒。有人天真懵懂接受诅咒,有人满怀期望背负破灭,有人如愿以偿步入终焉。
最终他说道:“我想赠送礼物的意义即是,你并不知道对方将收到什么。”
“我不是哲学家,也不是诗人,”她在火边望过来,却没有接他的话,罕见地显出几分局促,“但我至少该送你一件礼物。”
状况得到了部分解释,但她的前提很奇怪,好像她曾接收过什么宝贵的赠礼。他再次看向那块镜片,倘若交易内容亦可定义为礼物,圣诞老人的口袋将装满死亡。地狱太过拥挤,亦或是入场券的资格严苛,失去名字的他们扑进死亡的怀抱,却被拒之门外。死的种子开花结果,徘徊的亡灵重见天日,正因此处不是至福乐土 ,重生才不属于神迹。
“我知道了。”忽然她扬起声,兴高采烈地张开双臂,像个在圣诞节前许愿的孩子,多么奇怪,明明她不是接收礼物的那一方,“一个拥抱。我欠你一个拥抱。”
他的思考再次中断:“……再说一遍你觉得我没见过什么?”
“还是说你想要一个晚安吻?”她放下胳膊眨了眨眼,“那你该挂上槲寄生。”
“玩笑也有个限度。你的牛奶要洒了。”
“哎,难道这不是个完美选项?你的待报废清单上不必新添一笔。”明亮的笑意并未消退,她啧了啧,“你不同意,那我只能再想想别的……别担心,走之前我一定会告诉你。”
惯例是,他们会在圣诞节之前离开。
今天是星期四。还有一天。
他睁开眼时又看了一眼时钟,七点半,按理来说至少该见光了,而窗外阴沉得仍像在夜里。风中飘摇的雪片成团向下砸,几乎连门前的路都看不清。他在屋内转了一圈,和前一天一样,她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马克杯一如既往地干干净净、好端端地放在壁橱里,职业素养一流。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但这么糟糕的天气她去了哪里?
或许艾达已经走了。
他从毫无起色的地平线上移开视线,找出杂物篮里的旧报纸和木片给壁炉生火。火舌很快卷上圆木,微弱但稳定的火苗渐渐升起来。他收拾起撕剩的碎报纸和打火机,关上壁炉网,打开电视阅览新闻——大雪持续意味着许多额外的准备工作需要着手。
当地电视台播放着晨间新闻,雪况报告之后画面回到了生活琐事,哪里的阁楼着了火,哪里的路面维修受阻,小城里连猫被困在树上都能上新闻。
第三个版本的天气预报结束时,门口传来嘈杂的响动,艾达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他背后。他着实是愣了五秒,倒不是因为别的,帽子、耳罩、大衣,加上一副盖满雾气的护目镜的组合实在太过莫名其妙。她甚至还拖着一根枞树的树枝,针叶上沾着零星的冰渣和雪块,枝干上绑了个红色镶边的蝴蝶结缎带,看上去是涤纶的便宜货,不知从哪儿捡来的。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放弃语言,举起电视遥控器按了关机。
广告中的铃铛声随着断电消失,室内重归平静。她像是就在等这一刻地轻笑起来,抬起手抹了抹镜片的白雾,头发上挂着的雪花很快随着温暖的室温消融。
“还是去看日出?”
“等待并欣赏黎明。”她郑重其事回答,举着树枝穿过客厅,把它斜插在壁炉上的花瓶里,枝叶东倒西歪地支棱出来,挣脱束缚的雪粒扑扑落向地板,“但连黎明都没有了。我看他是被阿佩普吃掉了吧。”
“巴斯特吗。”
她扶着花瓶回过头:“什么?”
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他摇了摇头,侧过身接听电话。
风雪仍在叫嚣,但窗外略微有了亮色,他随手熄灭多余的照明,室内呈现几分清晨的意思。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整理着针叶的形状,重新绑了那个蝴蝶结,左右打量成品剪影,全然未被太阳的缺席影响好心情。
电话那头的讯息不出所料,很快便收了线。他再次看向枞树的树枝,冰霜融尽,现在它是红绿金的经典配色了。
“找到答案了吗?”
“你是指哪一个问题?”她无辜地问,又话锋一转,“可是你也没回答我的。”
那副装扮仍然显得奇形怪状,整张脸只看得清茶色镜片后的眼睛。他低头笑了笑,向着她晃了晃手机:“航班取消了。”
艾达看看窗外,又看看他,护目镜下眼睑微微弯起:“是的,我们还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