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迟迟等不到人，少女蹲在树丛里有些困，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伸展开双脚，打了个哈欠。
腿有些麻，她伸手捏了捏，棉制和服在手心留下粗糙的触感。鸟儿不断叫着，她听着，那叽喳声像歌，可飘进耳朵里却变成嘲弄。
毕竟是春天，四周的一切似乎都散发着水汽，远方哗啦啦的溪流是，头顶郁葱葱的树也是，至于身下青绿绿的春草？那自然也是。她知道，用不了一会儿，垫坐在身下的棉布就会被浸湿一片，弄得很不舒适。想到这儿，她低低骂了声。
该死的除妖师到底什么时候来。
若非毫无办法，她自然不会愿意拜托那些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其实也清楚，那些人未必会好心帮她——直接上门恳求无疑是愚蠢的。更何况，要解决她的问题，歪瓜裂枣恐怕还帮不上忙，而对于实力强悍的，如果不偷袭，她没有把握能拿下。因此，她只能先锁定目标，再准备伏击。
听附近的妖怪说，那位除妖师近几日常来这边，不应该等不到啊。
等得实在有些久，少女决心放弃，她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于是她站起身，随意拍拍灰尘，准备离开。手探向身后的衣物，果不其然湿了一片，少女叹气。
真是不顺心的一天，只能明天再来了。
她抬腿走上小路，心中颇有不甘。脚底的木屐一下又一下地碾在泥土上，黏糊糊的，更加惹人心烦。
这时，却有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鬼从她身侧跑过，速度快得像风，留下一阵凉意，又在浑然间带走什么。
“哈哈哈你跑不过我的！”其中一个小鬼大笑着。
笹后没有在听，小鬼们的话语从左耳飘进又从右耳飘出。她仿佛被夺去了神志，身子僵着，忽地咽下口水，石像一般呆愣在原地，脑海中那群小鬼的身影却挥之不去。
感觉很好吃。
妖怪吃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妖怪并非不挑食。可以说，大部分妖怪都喜欢年幼的胜于年老的、妖力强的胜于妖力弱的，笹后自然也不例外——谁会不喜欢充满能量和生机的东西呢？
让美好的东西留存于腹中才算是永远。
空气从耳边呼啸而过，等笹后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窜上了天。向下俯瞰树林，她觉得那群小鬼如同蚂蚁一般，排成整齐的一列，顺着小道缓缓移动着，于是她飞速冲去。
食物、食物，是慰藉我一天辛劳的食物啊！
停在他们即将经过的树上，笹后准备择机跃下。
但事情却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冲击之下，树梢剧烈震颤起来，摇下大把嫩叶，树干也倾斜了三分，反复摇摆起来，如同倒立的摆钟。
“喂……”为首的小孩紧急刹车，有些在意那动静，“前面是不是要塌了呀？”
“我们换条路吧。”
“找什么借口呢！抓到你了！”后面的小孩一窝蜂扑上来，对着他左拉右拽。
“我是说真的！快走吧。”
于是他们逐渐远去，越缩越小，消失在笹后的视野中。笹后就这样注视着，呆立在树头，愣愣的、傻傻的，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我、我的食物……”
又有鸟儿飞过，叫声一遍遍回响着。偌大的森林注视着这只悲伤的妖怪，却不愿施舍她一丝怜悯。
“呜哇！”
惊叫声紧随“咔嚓”声响起，树枝总归是不负众望地断了，笹后迅速坠地。
本就浸湿的和服变得更加不堪——或许也不只是和服，她的浑身上下都被泥土蒙上一层棕褐色，纯白的足袋上尤为显眼，和服也变得皱皱巴巴。她有些无奈，抬手梳理头发，片片树叶从那乱糟糟的棕红色中被捋出。
笹后叹气，一手握住自己的羊角，不耐烦地搓起来，觉得无比委屈。
她其实根本没有在野外独立生存过，与其操心那种莫须有的事情，倒不如先把生活过好。
她忽然有些退缩。
找除妖师什么的，果然还是直接放弃吧。
笹后本这样想着，只是倏忽间，一阵清风扬起，带起飒飒声，翻飞的衣袖刮擦着手臂，片片凉意风干绷带上的泪痕，侧发拂动时的瘙痒也将她唤醒——她好像听见了“叮叮”的脆响，就像她无数次坐在枝头上听到的一样。
她于是站起身，抚平衣物，拍去尘土，收拾心情，重整旗鼓。
——不行，不可以放弃，明明是好不容易挑好的目标，再继续等等。
笹后深吸一口气，又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她必须得找除妖师帮忙，这是她唯一的出路。虽不知原因，但毫无疑问的是，在那之后，她的能力就失效了。如果不依靠能力，她根本没有办法找到丢失的东西——只能想办法借助除妖师的术法。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2
忽然，她神色微动，“唰”地一下窜到了树后。
用背感受着树皮粗糙的纹理，她知道，那个人来了——那个人终于来了。她能感知到来人身上那股恶心的气息，那股除妖师独有的气息。
虽然是妖力不俗的除妖师，但他的气息却称得上温和，和备选那位的浓烈截然不同。
而现在，目标就在不远处，和身边的式神说着什么，毫无防备。
况且她也没耐心再等了——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一步、两步，越来越靠近，三、二、一——
笹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扑了出去。
“主人，小心！”
瓜姬反应迅速，柔顺的黑发骤然伸长、变硬，向袭击者刺去。可还没等她出手，那袭击者却早已反弹而去，发出惨叫，摔倒在地。
“什么人？”名取周一将手上的符咒收回内侧口袋，面色冷淡地俯视着袭击者。
笹后没有回答，她哎哟两声，自暴自弃地呈“大”字平摊在地，浑身卸了力，心道今天果然气运不佳。
片刻后，草地中便传来窸窣声，没有留给她喘息的余地，两人转身就走，笹后于是猛地坐起身来：
“等等！”
居然这么冷漠无情吗！居然可以毫不关心！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们！”
听到她的叫唤，走在前面的茶发青年没有回头。浅灰色的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漠然。倒是走在后面的式神有些不屑：“这种程度还想偷袭主人。”
“我……”笹后不知道怎么辩解，只能笹后咬咬牙，奔跑着追去，“但我是真的有事相求！”
这下两人都不再搭理她，把气鼓鼓的笹后甩在后面。但她不死心，一直紧紧追着。
狂妄自大的人类小鬼！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用得着屈尊求你们吗！
走到一片空地，前面二人停了下来。她看见茶发青年熟练地画起阵法来，大大的圆画得又正又匀，式神也将自己的头发利用得当，巧妙地在周围摆满绿叶，她认出来那是风干后的柚子叶，辟邪用的。这是要除妖了。
他们全程没有交流，却配合默契，阵法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
笹后在一旁站着。她没有那样直而长的头发，她的头发卷卷的，更不能伸长，以前，她都是一点一点撒的，再用手一片一片调整位置。最后她的手上、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可她却从不觉得烦——因为有人在身边，同样笨手笨脚。她的主人会抱着厚重的典籍，一笔一笔地对着画，画错了则会用泥土填上重来。完成后主人会用他同样沾满泥土的手跟她击掌，再进行后面的工作。
“愣在这里干嘛？”名取周一打断她的思维，“不想一起被祛除就躲远点。”
笹后还沉浸在回忆中，于是只是点点头，就飘到了一旁的树上坐着——她喜欢坐在树枝上。
“瓜姬，拜托你了。”名取周一说。
瓜姬飘向远方，荡起一阵风，吹过笹后的心头，勾得她痒痒的。她知道，那是去把妖怪引过来，引到阵里去，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她以前也是有主人的。
不一会儿，四周的草木同时吵闹起来，不断发出惊恐的悲鸣，四处溜达的动物们也忽而间不知去了哪，笹后抱紧身边的树干——虽然她大概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一个巨大而黝黑的妖怪飞驰过来，紧随瓜姬身后，冲向阵法。
阵法的中央，名取周一手持法棍，毫无动摇：“这边！”
黑色的身影扭曲变形，发出低沉的吼叫，大地都为之震颤。伸出的触须逐渐将前方清瘦的式神包绕，圆圈逐渐缩小……
不好！
笹后在心中暗叫，她探出身，头发被吹得张牙舞爪，她却不管不顾——瓜姬要被追上了！
3
“瓜姬，小心！”名取周一这样喊着，却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合十吟诵咒歌，动作干脆又利落。
……他是木头吗？
笹后来不及思考太多，咬咬牙，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虽然她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失效了，却也不代表她妖力尽失，她在距离瓜姬十来米的地方开始咏诵。
“天之父，地之母，日月为鉴，予领者以力！”
她一把接住扑来的瓜姬，把她推到身后，白色的绷带缠在她的眼睛上，透出某种神性。
“散！”
缠人的黑气散开，她趁机带着瓜姬退到一边。刚躲开不久，黑气便重新凝聚。妖怪再次蓄力，却早已失了上风，名取周一那边的阵法准备完毕，长达百米的白色纸人从阵法中窜出，卷着周边的柚子叶，向妖怪缠去！
施咒者退出阵中心，口中的咒歌却不停。妖怪浑身被缠住，只露出一双怒气四溢的眼睛。笹后看着，知道大概是无碍了，便转身确认瓜姬的情况。
“谢谢你的帮助，得救了。”瓜姬说，冷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和她的主人一样。
对方分明没什么反应，可笹后却莫名怔住。她明明是妖怪，却仿佛有热意涌上脸颊，不知为何忽而局促：“谁、谁要帮你了！”
“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大家伙讨到好而已！”
然而，笹后没有注意到的事，在她和瓜姬说话时，身后的大妖怪早已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