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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他在找一个能弑神的方法。
1、
啸天在旷野边缘的驿站里听到了杨戬的名字。
这里集聚的大多是路过歇脚的妖怪,很少有像啸天这种被逐出昆仑的罪神。他听觉灵敏,不用靠近便能听到那伙妖怪在谈论什么,几句下来便明白又有人出价不菲想要杨戬的命,便吸引了这些妖怪来接活。
啸天等那伙人离开驿站后唤了只鹰去报信,这个鹰也是之前杨戬给的,虽然身为猛禽但平日里最大的用处是用来传书。啸天不知道它有无名字,最早只能用口哨代替,这口哨也是跟杨戬学的。他曾一度觉得这样做有损猛禽的颜面,直到某次发现真君也全靠口哨逗鸟,从此以后便心安理得。
毕竟杨戬看起来不像会特意给鸟起名字的人。
他在昆仑那会儿结了不少仇家,现在失去了昆仑的庇佑,曾经欠的总有要偿的时候。这些年总有各式各样来寻仇的,可杨戬只是没了战神名号,但神格尚在,也不是就此不杀生了。这些年也没人成功过,于是现在也只有一些亡命徒会来试试运气了。
那时啸天觉得除了金乌天雷,是没有什么可以真的杀死一个神的。
这个想法产生得如此突然,啸天没有细想,只觉得眼下赶紧回去才是正事。沉香最近粘人粘得紧,一会儿看不见他便会吵吵嚷嚷,啸天出门前魑魅魍魉反复强调让他一定早点回去。他们几个妖怪缺乏经验,并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类幼崽处于什么阶段需要如何喂养,只能靠自己摸索,所以似乎每天都有一些新的状况。
啸天非常守时,哪怕有急事要去华山找真君也总会赶在入夜前回来,他不敢在外久留,生怕回去后被魑魅魍魉直接用擀面杖擀成几条。他到家时沉香刚被哄着吃饭,小孩子本就多动,看到啸天后便立刻跑到了啸天身边。
沉香嘴里还塞着东西,只能口齿含糊咿咿呀呀地喊啸天叔叔。啸天突然就觉得这孩子好像比杨戬上次来时又长高了一点,此时正值初春,距离杨戬把沉香带来旷野已经过去五年了。
2、
啸天见到杨戬是三日后了。
对方看起来面色不好,脸颊上有些胡茬,眼睛下有淡淡的乌青,乍一看比较像是宿醉未醒。啸天本想多关心两句,下一刻注意力就迅速被杨戬带来的骨头吸引,遂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杨戬已经扔下东西慢悠悠晃远了。
他这几日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关于杀死一个神的念头。
好像自那天以来,这个想法便时不时冒头,啸天没有和别人说,只是自己私下想想。他知道老祖宗留下的成神密法,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弑神密法。他想来想这世上能够真正弑神的也只有金乌天雷,据说天雷能把天神的元神都劈得魂飞魄散,也正因如此,昆仑金乌才独有千古。
可这世上除了金乌天雷,还有别的方法能杀死一个神吗?
然后啸天莫名想到了杨婵。杨婵实际并未遭受天雷的惩处,她被压在华山下,金乌用这种方式更长久地折磨着杨婵和她哥哥。啸天从未想过杨婵会成为罪神,虽然他确实能看出杨婵在昆仑过得并不开心。
她变得沉默寡言,鲜少再和兄长谈心,他同样能看出杨戬也不开心,不过杨戬本就很少开心。啸天回忆起自己初次见到兄妹二人时,他们还是两个刚没了母亲失魂落魄的小孩,他看着杨戬一步步长成了后来的二郎真君,却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杨婵也已经成了大姑娘。
杨戬成神后留在昆仑的日子并不多,他总是要出门,于是杨婵成了在真君殿里住得最多的人。有时候啸天会跟着杨戬一起出行,但更多的时候杨戬让他陪在杨婵身边看家护院,杨戬所谓的家其实也只有这一个妹妹,啸天是乐意陪着杨婵的。
那些日子里他会看着杨婵织云霞,看她摆弄那些绸缎一般的织物,让它们披散在真君殿的石砖上。她专心地跪在其中梳理,头发垂到石砖上和那些颜色混合在一起,就好像云霞是从她发尾生长出来一般。离开桃山前她和杨戬把母亲仅有的遗物都带上了,她本想偷偷带一把母亲的梳子来真君殿,可罪神的东西无法偷带进昆仑。
那时杨婵看着那把梳子,又看了看自己哥哥,杨戬沉默不语,他即将正式封神,已经换上了戎装金甲的那套装扮,好看得惊人且陌生。最后杨婵摇摇头去拉自己哥哥的手,她说那就先留在凡间给魑魅魍魉收着吧,等我们回桃山的时候再来取就行了。
没有了梳子,云霞便成了她唯一可以用于回忆母亲的东西。一开始他们兄妹经常一起,她织这一头,杨戬就在另一头把缠绕的丝线理开,他们兄妹的手都很巧,可以边聊天边把源源不断的云霞织出来。可后来他们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杨戬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就像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等待对方先开口一样,往往最后是他慢慢起身出门。
啸天跟着杨戬一起走出殿外,他向来不那么安静,会把话都问出来。他说真君,到底什么时候带三圣母回桃山呢?
啸天其实不习惯叫三圣母这个名字,但昆仑只有三圣母。杨戬很少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在啸天听来更像是一声叹息。杨戬总是对杨婵说很快了,同样的话重复了上百遍以至于啸天都知道这个很快了等同于遥遥无期,所以杨婵越来越少开口问了。
后来有一天,依旧是啸天陪着杨婵在真君殿,她突然开口了:“啸天,”她顿了一下,“你说我还能回桃山吗。”
啸天自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能回答的人又没法给杨婵一个答案,所以杨婵问完后又安静了。她站起来,满怀殷红的云霞让她像是捧着一条红色的河,她看着外面,问啸天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啸天慢慢意识到一些事情,杨婵能够接受来昆仑,能够接受等待,只要杨戬在这一切都是可以忍耐的;但她无法忍受这种漫无边际的失望,无法忍受连自己的哥哥都对母亲的名字逐渐缄默。有些东西她看不到,她看不到杨戬在昆仑逐渐拉扯成一张紧绷的弓,因为杨戬不想让她知道。就像他们的母亲当年也不曾对很多事情做出解答,杨戬一样选择将自己的妹妹置于保护的羽翼下,就好像无知便能带来安全。
可杨婵在漫长的等待中愈发惴惴不安,她反而变得像那时候的杨戬,向亲人寻求某种承诺来让自己觉得安全。她需要杨戬给出一个一锤定音的答案,却忘了他们的母亲也曾食言。有时候杨婵看向杨戬的眼睛,他的眼睛总在提到母亲时像结冰一样迅速冷下来。“别说了。”她哥哥打断她,“很快我会带你回去的。”
其实啸天能够理解真君,他总想再等等,等有一天自己足够强大了再带妹妹回桃山。杨戬以一套神的尺度在衡量这一切,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他忘了凡人的那一半无法面对如此漫长无望的光阴。已经过去太久了,积攒的失望催生出委屈,委屈又催生了怨怼,他的妹妹迫切地需要找到和过去关联的东西来回忆人间的日子,来证明自己真实拥有过和母亲哥哥相处的那段时光。
比起杨戬,杨婵反而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杨婵被压在华山下的那天啸天已经被逐至旷野,只能远远看到天边云霞迅速凋落的景象,他曾见过这种异象。那年冬天东边炸响了一记惊雷,差不多惊醒了旷野上所有冬眠的动物。而几天之后啸天他们见到了杨戬,他带来了一个婴儿。
3、
抚养沉香长大并不容易。
他身上的气息被杨戬隐藏过,没人能闻出这孩子身上有丝毫神的气息,可随着沉香长大,他总要展露出其他特别的地方。不同于他的舅舅,杨戬从记事起就明白自己与常人不同,而沉香则是在漫长的过程中才逐渐意识到这一点。
他有过疑惑,不明白很多事为什么自己如此轻易就能做到,而别人往往不行。啸天只能解释说是因为人类体质特殊,沉香也找不到别的人类参考。魑魅魍魉则说是因为吃食不同,比如他只吃熟的东西,不同于那些生吃的小妖怪。他们为了给沉香喂饭扯过无数的谎,而小时候的沉香短暂相信过这些鬼话。
可能是为了让每个小伙伴都能够像自己一样茁壮成长,沉香在某天宣告自己邀请了那些朋友们一起来家里吃饭。那时啸天不知道这种计划外的聚餐属不属于要跟杨戬汇报的范畴,好在不用他纠结,很快魍魉就捧着饭碗让他去找真君,就说近来家里人多,米要不够了。
那会儿杨戬还没把那只鹰给带回来,啸天只能亲自去找杨戬说明情况,对方听完来龙去脉后看起来欲言又止,但最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于是啸天觉得今日真君心情不错,很是适合得寸进尺,思考一番后清了清嗓子:
“真君,还有件事。”他硬着头皮开口:“你能再带两块月饼回来吗?”
说完急忙补充:“魑魅魍魉他们说教学要用的。”
杨戬沉默片刻问他你们都教了点什么。
事情是从天狗食月的传说开始的,啸天跟着杨戬在昆仑多年四处出征,最出名的反而是他吞了月亮这件事。旷野几乎无人不知有条本地犬吞了月亮,终于这个故事传到了沉香耳朵里。
沉香正值好奇的年纪,对啸天难得有了些崇拜,于是便扒拉着对方追问细节。他对月亮的概念很模糊,毕竟也不能指望魑魅魍魉这种把鸟当作鱼的教学方式能教出什么正经东西,沉香只觉得那是悬在天上高不可攀的东西,他问啸天月亮真的能吃吗。
“不能吃的,”啸天斩钉截铁,“能吃的那叫月饼。”
“月饼又是什么?”沉香好奇。
啸天沉默了。
空口无凭,又架不住小孩子死缠烂打,于是就造成了目前的状况,啸天说完有点心虚地看着杨戬,毕竟当年食月这件事没有事先和对方商量,他一直避免提及。杨戬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点点头全当答应。于是啸天松了口气,又多嘴问了一句钱够吗。
杨戬神色微妙地晃远了。
魑魅魍魉说可以了,你还指望真君说什么,开口问你还想不想要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霜吗。后来杨戬果然把东西带来了,沉香被甜食吸引了注意便忘了追问关于食月的细节,啸天松了口气的同时突然想起在昆仑时杨婵跟他说过,这个点心的寓意是团圆,所以凡人供奉了很多来祈求合家团圆。
当时他们还在昆仑,天神祭也要祭拜月神,那年他们路过月宫时发现里面也供奉着这个点心。杨戬那会儿依旧不在昆仑,身为战神的他注定和家人是聚少离多的,他用这些时间交换来了妹妹在真君殿的安全无虞。不过那时的啸天还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隐约感受到了一些成神的掣肘。他看着杨婵在月宫外沉默地站着,觉得这一切似乎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啸天总以为自己和杨戬算是各取所需,杨戬夺了战神的名号,自己有了犬神的职位,从此就该是长乐无忧的日子。然而现在一切按照他的设想运行却又好像不尽相同,似乎成神并非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在某些方面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他明白这点是在发现旷野妖群祸乱人间的时候。
啸天从未告诉沉香自己到底为何要去吃这个月亮。当时他敏锐地嗅出了危险的味道,旷野闹出如此动静,迟早会惹得金乌出手扫荡。若啸天还是旷野上的犬妖,他至少可以警告自己的同类不要过于招摇。可如今他是犬神,而神不能干涉凡间之事。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真实的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获得了力量,能做的反而变少。这个念头带来了越来越多的疑问,逼着啸天去思考一些曾经没有想过的东西。他拉杨戬入伙时未曾想得那么长远,只知道成神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愿望,而现在自己身处岔路,才后知后觉到了这个选择的重量。
成神之路...当真是成神便可长乐无忧了么?
啸天知道自己可以去找杨戬帮忙,倘若开口求助,对方大概会真的去想办法。但啸天做不到让杨戬去犯险,他明白昆仑其实从未真正接受一个靠妖族密法成神的人,更何况杨戬是长公主的孩子,无数的眼睛时刻关注着他是否逾矩,对他们兄妹来说走错一步便是步入深渊。
那时啸天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这些梦和记忆混杂在一起,真实到令人分辨不清。他在梦里好像能听到昆仑深处的雷声轰鸣,可他其实从未见过昆仑打雷。昆仑永远仙气缭绕金碧辉煌,唯一的雷声只有金乌惩戒的天雷,那是唯一已知能够弑神的法子。
有人在他梦里说话,啸天感觉那个声音有些熟悉,好像他曾经听过这一切。他听不清梦中人在说些什么,只能隐约察觉到对方似乎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无奈,就像自己其实并不想去吃天上的月亮一样。时隔多年他看着沉香手里的月饼,莫名又想起了杨婵那晚站在月宫外沉默的样子,在她心里那些东西大概和自己吞下的月亮一样,并不是甜的。
4、
啸天开口问钱够不够的时候,杨戬是有点愣住的。
他甚至短暂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最近看起来有点过于落魄,否则何至于连一只犬妖要开始操心这种生计问题。灌口神庙虽然没有真君殿那样香火鼎盛,但也不至于冷清到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然后他意识到,沉香又长大一些了。
杨戬没有亲自参与沉香的成长,只是保持着遥远的距离观望。他并不知道如何当一个舅舅,而命运给他的身份又似乎总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小时候他没办法和别的同龄人一样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长大后也没来得及做一个好哥哥,所有亲人都离开之后又突然被加上了舅舅这个身份,有人向他一无所有的手里塞进了一个襁褓。
那天杨戬带着沉香来到旷野,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后选择这里,好像也只能想到这里容身。那时的沉香不过是暴露在旷野中的一团血肉而已,小孩子的肺叶和皮肤承受不住旷野的妖气和寒风,他已经失去了父母的保护,并且仿佛感知到这点般开始本能地大哭。
可哭对他来说也是艰难的,杨戬看着沉香在自己怀里努力地抽噎,进而被呛到开始咳嗽。他太弱小了,甚至连哭声都很小声,大概很快连哭的力气都会失去了。
果然沉香慢慢安静下去,他靠在杨戬怀里艰难地呼吸。
杨戬突然就想到了自己还在昆仑的时候,他和那些同僚们鲜少处得来,更遑论金乌。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自己很多时候都在外征战,而某次隔了许久又一次见到杨戬时,金乌恍惚了一下:
“你还活着。”
那句话的语气甚至不是冷嘲热讽,杨戬意识到对方是发自内心在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总还能活着。其实有时候杨戬自己都会想是啊,为什么没有死呢。成神之路已经足够艰难,妖族老祖宗的密法不乏有人尝试,可到头来只有他一人活着走下来了。那会儿杨戬还小,就算是借助古天神的力量也无法完全熟练使用,山海间的妖兽残暴凶险,他并非每次都能安然无恙。
杨婵为此哭得眼睛成日都是肿的,哭着求杨戬算了,我们不成神了。可他偏不愿意,觉得回去才是死路一条。杨戬本能地记得母亲说过的那句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妹妹,并且已经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害怕的偏执——他想干的事情绝对不会听人劝说。于是他咬牙硬挺,居然每次都挺过来了。
现在沉香那么小,小到杨戬一只手就能托在怀里。婴儿仅存的体力只能用来呼吸,在这里呼吸对他来说也是酷刑,需要拼劲全力才能吸到下一口。尽管沉香已经没有力气哭喊,但杨戬就是可以看出沉香很疼。
不仅是现在,半人半神的孩子注定要被漫长的疼痛折磨。
他们今日才知道彼此的存在,命运却早早就将他们捆在一起。杨戬已经可以看到这孩子终其一生都将如此费力地活着,就像他自己一样。可本不该如此,他妹妹的孩子本不该像他一样背负着半人半神的罪孽长大。这种因果循环几乎是山海给予他最大的嘲讽,最致命的打击。
此刻杨戬无端想起了金乌那没说出口的潜台词,你为什么没有死?他抱着沉香看着这个婴儿,你为什么不肯死呢?若是在此刻放弃,或许对这个生命而言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有开始过就不会受苦,相比起努力活着的重量,死亡甚至是最容易的选择。
可沉香依然在呼吸,他没有要放弃的意思,拼命也要把下一口吸进去。他显然不肯死,拒绝了命运此刻放在他面前最轻松的选择。我一定要活着,他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这种执拗仿佛演变成了一种愤怒,透过血肉在指尖处传来微弱的震动。
杨戬看着他,最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递到婴儿嘴边,他给沉香喂了几滴自己的血。他们本来就流着一脉的血,分享着一脉的力量,杨戬有力量来护他周全。就让我看看你会长成什么样子,杨戬心想,就让我试最后一次。
几乎在血滴进婴儿嘴里的那一刻,他就不喘了。沉香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去抓杨戬的手指。杨戬犹豫了一下回握住那只小手,于是沉香第一次对舅舅笑了。
5、
啸天从梦里醒来。
从他有了弑神这个念头后便开始频繁地做梦,那些梦与自己之前做过的一样,他又身处在一片黑云中,远方隐隐有雷声,耳边有人呢喃细语。啸天睡不安稳,醒来后也有些恍惚,坐在床上发愣时魅正好进屋。
对方总是起得很早,甚至比啸天这只犬醒得都要早。他以为啸天是做了什么噩梦,而啸天看着他缓缓意识到魑魅魍魉也是被贬的罪神,在昆仑的时间比自己还早。他们是否会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啸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开口,他问魅这世上除了金乌天雷,还有没有别的弑神的法子?
魅愣住了。
他神情微变,大概没想到啸天会突然蹦出这么个念头,毕竟弑神是大忌。神杀不死这个概念根深蒂固,而昆仑上仙又不可撼动,魅赶紧让他不要胡说了,起床才是正事,今天真君要过来的。
杨戬来的时候就看到神色凝重的魅和两眼乌青的啸天,剩下两个带沉香出门玩了。他第一反应是沉香又闯祸了,这孩子现在不是一般的难管,魑魅魍魉没什么机会当着杨戬的面控诉他外甥,往往选择对啸天发火。杨戬对此有些内疚但也不多,只是每次会给啸天多带点骨头。
这次他们脸色如此难看,看来普通骨头大概已经无法弥补,杨戬思忖一下后看天气好,正好他也有一阵子未回灌口的神庙了,便决定带啸天出门放松一下。他吹了个口哨让啸天跟着自己出门,然后几乎肉眼可见地发现有条尾巴从犬妖背后翘了起来。
灌口的香火还算可以,杨戬在真君殿的时候主杀伐,听的人间祈愿也多于战争有关,变成山神后倒是收到了许多以前不曾听过的凡间琐事。他呆在灌口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华山,只是偶尔会来看看村民的祈愿。大多是些寻常祈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或是家人身体健康平安和睦。有时也会有一些他难以理解的愿望,比如杨戬就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凡人觉得一个山神可以负责求胎保子。
曾经他也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向神仙叩问以寻得一个答案,如今身份调转、看着凡人一心对自己寄托祈福,杨戬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到底能够得到些什么。啸天察觉到真君有些安静,便以为是收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愿望而陷入苦思,偷偷看了一眼后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
“想要孩子那去找郎中啊,找真君有什么用!”
被啸天这一嗓子嚎得杨戬回过神来,赶紧把手里祈福的红带卷起来然后勒令啸天不许乱嚎,像什么样子。接着他又打开另一块,这个愿望简单,是一位村妇为自己的新生儿祈福,求山神保佑祝这孩子一生顺遂,平安无忧。
神是可以给这种祝福的,但现在自己只是个山神,也不知道这祝福能有多大效力,或许可以帮着挡一下小病小灾。杨戬捏了个诀正准备附在红带上,一旁的啸天看着上面那两行小字却突然愣了,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希望借助山神的力量,保佑这孩子命途顺遂。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另一个梦里听过相似的话。
那个梦里啸天很小,小到可能还没有修炼出人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小狗,会下意识地去蹭人的衣摆。有人在他身边,是个妇人,对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啸天支起耳朵拼命想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可那声音并不真切,他只听清了半句:
“.......这孩子的命运。”
后面又是雷声,啸天被这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笼罩,本能害怕地蜷缩起来。于是那个人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啸天抬头,除了粉色的衣料外就只能看见那妇人在自己头顶投下一片阴影。对方的脸依旧是模糊的,啸天蹭着她的掌心,情不自禁想再凑近一点。
“你怎么了?”
杨戬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瞬间周围的一切又像黑雾一般消散了。啸天回过神来,发现杨戬两指中间夹着那块红绢正盯着自己,像是手里捏着一团火。真君的脸和梦里那个模糊的面孔在某一刻奇异地重叠起来,啸天突然想到魅曾经说过真君长得非常像他母亲。
6、
他们回到旷野的时候,沉香还没回家。
近日沉香总是行踪不明,魑魅魍魉偷偷跟出去过,总会被迅速发现然后甩开,也只能无奈作罢。眼看着今天天黑了人还没影,他们仨每隔一会儿便跑去门口张望,反复几次后气急败坏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今天这日子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鉴于他们都不知道沉香的生辰,便习惯把他来旷野的第一天当作是出生的日子,也就是十四年前的今天。杨戬默默看着魅叉着腰气冲冲扭回里屋,感叹他真的越来越把自己当沉香的妈,管孩子的时候别说啸天,自己但凡在边上都要被翻两个白眼。啸天心惊胆战看着他进屋,又可怜巴巴看着杨戬,似乎颇为希望真君留下来陪他们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杨戬摇摇头说他要回华山了。
他走得时间恰好,还没离开多远就看见一道黑影窜进了屋里,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我的祖宗你还知道回来啊,紧接着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杨戬侧耳听了听,大概是魅抄着擀面杖在满屋子追着沉香打,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居然笑了。
杨戬知道沉香的生辰。
当年他把沉香安顿好后回到了华山,他总得回来找一些东西,给自己一个杨婵执意要离开的理由和在这里驻足的答案。那会儿的杨戬看起来只是一个路过华山的普通凡人,他回到那个村子,杨婵和刘彦昌曾经的屋子已经空无一人,村民们路过时也个个面有惧色。凡人大多信神,会以为这家人是遭了什么天谴才招致灾祸,当年他和杨婵就是这样被赶出了桃山。世道如此,或许这才显得刘彦昌这种不信神的人显得如此难得。
杨戬挨家挨户地去问关于这户人家曾经的事,可村民大多保持缄默与戒备。他说我是杨婵的...我是她哥哥,哥哥这个词从舌头上割过去,在嘴里又搅出一股血腥味。然而村民不信这个陌生人的话:“哥哥?”他们打量着杨戬:“那你为什么从未出现过?”
杨戬没法解释,他没法解释这三年对他来说只有三天,没法解释为什么他的妹妹选择躲着自己。过去堆积的谬误在此刻垒成高墙,高得他翻不过去。杨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需要自证自己是杨婵的哥哥,若是连这个身份都失去了,他还能是谁呢。他一时答不上来便只能站着,像个无措的符号,终于有老人看了眼这个神色凄惶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说罢了,婵儿说过自己有个哥哥的。
就这样他知道了沉香的生辰和他名字的由来,知道了杨婵是在什么时候来到的这个村子,又是怎样遇见了刘彦昌。妹妹在凡间的生活听起来很幸福,即便这种幸福看起来和自己毫不相干。他找到了杨婵给沉香织的那些衣服,妹妹和母亲的绣工如出一辙,每一个针脚都如此相似,相似得好像在嘲笑自己竟然不懂得因果循环,这便是他不信命的报应。
从那之后杨戬开始喝很多很多酒。
其实他并不太能喝醉,人间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并没有那么大作用,但杨戬很需要酒来当作一种借口。他压抑得太久,以至于已经忘记如何在清醒的状态下表露情绪,好像只有骗自己喝醉了才能宣泄出来。这么多年他无数遍的思考,把往日的时光细细反刍,试图剖析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落得如此境地。杨婵被压在这座山下,那他就应当日日守在这里赎罪,可杨婵从不曾回应过他哪怕一句话,她就像也融入了那些山海一样,永远对他缄默了。
杨戬看着远处沉默的高山,过了今晚,沉香来到这旷野就有十四年了。
7、
沉香到家时迎接他的是陡然拔高的一句我的祖宗你还知道回家啊。
语调尖锐千回百转,路边的夜猫听了都得逃离。沉香选择乖乖听对方唠叨,果然魅一边骂一边怒气冲冲地给他盛饭,把碗往桌上一放还不忘叮嘱他赶紧吃。沉香深知对方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他看了看碗里,正好有十四个汤圆。
汤圆是甜的,其实沉香已经过了嗜甜的年纪,但为了让另外几个在伙食上找到一些自信,他会维持一种自己仍然喜欢甜味的假象。魑魅魍魉总会问他味道怎么样,似乎总是担忧自己做的东西不合口味。而沉香也早就发现了其实妖怪并不会吃人类的食物,或许因为这个他们才在这方面格外操心。
做饭是日常生活中最平常的一件事,可对魑魅魍魉来说并不是、或者说不应该是。沉香其实好奇过他们为什么会对人类的食物这么熟悉,但他没有问过,有很多问题沉香都没有开口问过,比如他们几个为什么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他隐约觉察到自己的人生长久以来缺失了一块拼图,这个缺口随着自己的长大愈发明显,逐渐变成一条无底深的欲壑,用再多的精力与胃口也无法填满。此时沉香还不知道妈妈这个概念,可命运的长线就已经引他到了真相的边缘,他没有认真探究过自己出现在这旷野前啸天和魑魅魍魉的生活,所以也不知道他们曾和自己的亲人同行过。
若他明白这点,便会知道那块拼图正以某种形式留在自己身边,像是儿时的衣衫或是一日三餐那样藏在了每一个不经意角落。沉香把汤圆吃掉后满嘴甜味,他问了句刚才有人来过吗?啸天愣了一下说没有,沉香便不问了,他刚才明明看到有个人影离开。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同样能觉察到自己生活里有个不曾露面的影子,就像是水里的月亮一样飘忽不定,而他永远都看不清对方。沉香感觉到这和自己人生里缺失的那块拼图有关,这让他莫名地怅然若失,他明白自己丢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可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这些情绪啸天他们难以察觉,他们几个妖怪忙于在昆仑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半人半神的孩子偷偷养大,就像是在照顾旷野千百年来默默生长起来的一个奇迹。他们攒了一口气,仿佛要向谁证明什么一样,如果说半人半神生来就是罪过,他们就偏要沉香平安庸常地长大。他们觉得就这样长大也很好,这也正是杨婵对这孩子的期望。
可沉香不这么觉得。
他好像本能地觉得这种人生无趣,总该有另一段人生在某处等着。他和他未曾谋面的舅舅一样,冥冥之中感受到血脉里的力量在召唤。杨婵无法亲眼见到沉香的成长,而杨戬却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几乎在他第一次看到沉香奔跑在旷野上时就知道,这孩子并不可能按照他母亲希望的那样成长下去。
看着沉香长大,他反而慢慢明白了自己母亲当年的不安与无奈。对一个母亲来说,看着这样一个孩子长大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战争,需要时时刻刻做好准备。她无法窥破自己孩子的命格,因此总是时刻在欣喜与忧心之间并行,杨戬回忆起小时候母亲反复叮嘱自己的那句话: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妹妹。谁需要保护谁需要照顾,长公主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但杨戬最终没法像他母亲所期待的那样保护好自己,因此沉香也总会自己找到出路。当他第一次知晓妈妈这个词的含义时,就好像水里的月亮终于浮了起来,他第一次明确地知道了自己缺失的是什么。沉香来到华山,神庙里那扇圆形的拱门像是一个巨大的眼睛,他知道门后有答案在等着自己,直到那个人从眼睛里走出来。
8、
啸天在飞奔,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还悬挂在山上,或许等它彻底落下去时金乌就要来了。
他跑来华山告诉杨戬沉香已经知道了一切,杨戬的表情很平静,大概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自己亲自走过了这段路,自然清楚另一个相似的孩子会在路口做出怎样的选择。沉香出现在这个神庙那刻他就知道这孩子会来救他母亲,这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做的选择。
看着杨戬的表情啸天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意识到了无论自己是否准备好,有些事在今天都必须做个了结。此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金乌天雷或是别的什么,唯一担忧的是沉香的安全。曾经畏惧的天雷在这一刻显得不那么重要,他忽然就理解了当年的长公主。
啸天见到杨戬第一眼时就明白对方是自己一直要找的人,那样庞大的力量在血脉之中蛰伏,只等着有一天从这躯体里迸裂而出。那时的啸天渴望力量,自然觉得成神是最好的选择,反正杨戬已经绝无可能安稳平凡地度过一生,那又何必再躲躲藏藏扮演一个凡人?此时他却突然理解了,当他看着沉香时,他好像就理解了当年长公主的奢望。若是真的可以选择,自己还会劝杨戬走上这条成神之路么?若是再让杨戬选择,他是不是宁愿带着妹妹做一个凡人,起码还能有一个家?
真君后悔过吗,啸天迫切地想知道答案,进而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我后悔过吗?
他慢慢意识到成神并不该是一条有去无回的单行道,神是一个如此庞大又坚不可摧的概念,可他想到了长公主和杨婵时,这个概念好像又如此轻易地消失了。她们做出的选择让她们有了更明确的身份,母亲、妹妹、亲人或是朋友,远非某些昆仑能够定义的东西。他意识到或许杀死一个天神不需要天雷,还有一种更容易的方式。
沉香到华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庙里只有晃动的烛火和月光。啸天好像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个小孩,他和那时候的杨戬太像了,就像是一簇野草沿着先前的车辙生长,最终会在这片旷野留下了同样的第二条痕迹。沉香很少哭,好像在杨戬把他带来旷野的那天他的眼泪就流干了。可此刻他满眼是泪,挡在他和华山之间的只有杨戬的刀尖。
杨戬盯着沉香,就像在看着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他拽住沉香的胳膊,就像是十五年前他想拽住杨婵一样,他总是拽不住的。沉香也越过了他,他听见那个孩子对自己喊我不要你管,本该是你母亲管你的,杨戬站在原地想着,你本该有个母亲的。
9、
杨戬小的时候好奇过自己多出来的这个眼睛。
母亲织出一条蓝色的抹额,轻轻地把它缠绕在自己额头上。难受吗?她总是担心这样子杨戬会不舒服,毕竟眼睛是个娇嫩的器官,再柔软的织物摩擦起来也会难受,杨戬趴在她膝盖上懵懂地摇头,母亲便把他抱起来。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便被别的吸引了,他很快就忘了那细微的不适。
稍微长大一些后,他长久地、长久地凝视过这只眼睛,好奇它何时会睁开,有什么用处,又是否像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会受伤。母亲让杨戬不要去碰他便不去碰,他很小心地绕开这只眼睛,所以天眼是他浑身上下最晚知道疼这个感觉的器官。
但它也是会疼的。
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刺入眼球带来的是一阵足以神魂俱灭的痛楚,疼得杨戬忍不住发出一声暴喝。他下意识抓住了刀刃,随着痛楚一起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畅快,他感觉到血把额头浸得滚烫,在剩下的两只眼睛前晕开一片猩红。
而他好像在这片红色中又看到了儿时梦里那只巨大的眼睛。
长久以来杨戬第一次觉得那只眼睛里带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想告知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或许是某些迟来的答案,可现在任何人给的答案对他来说都失去了意义,他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了想从别人口中知道答案的欲望。在这种痛楚中只有一个念头变得愈发清晰,在他的体内爆发出剧烈的、层次分明的轰鸣:
这只眼睛我还给你。
杨戬默念着,他拽着刀尖将它从眼眶里拔出来,血肉剥离的痛感让他蜷成一团,那种扭曲的畅快却愈发明显。他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把这只眼睛剥离自身的同时也卸下了某种早该抛下的东西,连带着那些折磨他很久的困惑也抛到一边。我不欠你的了,眼睛我还给你了,杨戬心想,等着一切结束、我要回家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隔许久又一次如此明确自己要做什么,明白自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承诺没有完成。杨戬听见一声叹息,那是某种存在了很久的东西从他脑子里发出的叹息,然后那个声音远去了,归于山海之间,和自己曾经的那些叩问一起沉寂下去。逐渐清晰的是沉香和啸天他们的声音,还有一个更清楚的声音。
“二郎。”那个声音很温柔地唤他,就像在桃山的时候一样,杨戬已经很久没听到过母亲的声音了。“二郎,”她低低地重复着,“回家吧,我们回家。”
眼前的红色淡去,他好像突然又看得清了。
10、
啸天感觉有人在拽自己的袖子。
沉香正跪在自己身边抽抽噎噎,他硬是哭出了一种全世界都要离自己而去的无助,在这一刻也愈发像个孩子。啸天想安慰他一句没事的,会结束的,然后发现连说话都已经变得困难。
他听见杨戬喊了一句沉香,沉香手忙脚乱爬过去,哆哆嗦嗦地喊舅舅。杨戬的声音特别低,低得沉香连哭声都小了下去,生怕自己一个用力就把舅舅没说完的话哭散了。啸天模模糊糊只听见一句快去找妈妈吧,瞬间心里涌上了极大的安慰,想着起码以后沉香就有妈妈了,他总算可以见到妈妈了。
啸天很久没见过杨婵了,对方和他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她正紧紧把沉香抱在怀里,而他们几个几乎不会这么抱沉香。啸天想多看她几眼,起码把这个场面牢牢记住,可他撑不了那么久。他还想看看杨戬怎么样了,可他被挡住了,因为杨婵已经奔到她哥哥身边。啸天觉得可能自己走到这里就该停下了,耳边逐渐只剩下风声,疼痛也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被巨大的乌云笼罩着,只是这次梦境是清晰的。
他居然真的又回到了梦里,远处黑云的间隙里有光透出来,啸天第一次想跨过那些云雾去有光的那边看看,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时离开。他觉得自己等在这里是由原因的,他需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他并不惊讶自己看见了杨戬。
对方也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他看起来也不惊讶,好像早知道啸天会等着自己。啸天这才注意到杨戬额头血污也都消失了,那只眼睛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条暗红的伤痕。杨戬看起来...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他没扎发冠,只用那条蓝色的抹额随意绾了一下头发,所以头发看起来像是全都披下来一样。
“真君,这是在哪儿啊?”啸天忍不住问。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前面间隙透出的光线说那是你们应该要去的地方,啸天愣愣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那你不去吗?”
杨戬摇摇头,他看起来也不太确定。“我会先把你们送走。”他慢慢开口,“可能我也会来,但不是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啸天,好像在等着对方开口。杨戬很少这么看自己,或者说啸天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什么东西了,他似乎总是透过眼前的东西在看某些更远的、飘忽不定的事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专注,具体地凝视眼前。
啸天总算问出了那个问题:“真君,你后悔过吗?”
杨戬看着他,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的重量,最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对啸天笑了笑,“可能没有吧,我没法后悔的。”
“但是如果你后悔了....”杨戬欲言又止,他脸上又浮现出这种表情,像是对所有一切都感到抱歉。啸天熟悉这种表情,他立刻急着摇头,他想告诉杨戬无论走到哪一步,他都从未后悔过遇见他们兄妹二人,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还应该告诉杨戬一件事。
“我知道怎么杀死一个神了。”他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杨戬慢慢点了点头,好像知道啸天为什么会说这句,却也没问他答案到底是什么。而在这种沉默中啸天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必把话说出来,如果是杨戬的话他能懂的。
他早该意识到杨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弑神的方法,他陪伴着这个答案这么多年。一个本该与这世界无关的孩子,却在出生时就被赋予了一份额外的祝福,没有人试着去选择成为神或是成为人,他却是可以选的。成为神又或者只是当一个桃山上的砍柴人,有种冥冥之中的力量默默庇护着他的每一个选择。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啸天小心翼翼地问,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可能又是一个艰难的承诺。但即便要过很久才能兑现也没有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接受等待。
杨戬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对方保证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