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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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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5-11
Words:
10,1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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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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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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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

应许之地

Summary:

《猫王》Elvis Presley X《纽约的一个雨天》Gatsby Welles
仅借用奥斯汀·巴特勒在电影中扮演的角色形象,和猫王本人无关。Gatsby是纽约文艺小青年,不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爱情喜剧,超级不讲道理的一见钟情。

Work Text: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Gatsby充满从窗户跳下去的冲动。他在曼哈顿区的卡莱尔酒店醒来,顶层套房接待过皇室政要,私人露台正对中央公园,身下的床和家里一样舒服,睡前他喝了一杯特调鸡尾酒,因此一夜无梦。贝梅尔曼斯酒吧昨夜被清场,无人表演百老汇歌曲,但美国最红的流行歌手为他弹唱了一首柏林的情歌,也算是种补偿,那首歌是歌手在德国服兵役期间学会的。Gatsby几乎没什么好不满的,唯一令人遗憾的是假期时光短暂,明天又是周一,他需要回学校上课。但在他一边刷牙一边打开电视之后,Gatsby如遭灭顶之灾,他爬上窗台,盯着距离卡莱尔酒店一街之遥的家的方向,担心自己如果真的跳楼自杀,会被该死的摇滚巨星写进《心碎旅馆》之类的歌里吗?
他不介意埋尸在风景如画的中央公园与野生动物为伴,但听着往来的豪车里放着以他为题材创作的庸俗流行乐,而Presley和他的吸血鬼经纪人从中赚取大笔钱财,他肯定会在绿草如茵的公园地下辗转反侧。
电视台在例行播报天气之后来到了美国人民喜闻乐见的八卦环节,“Elvis Presley来到了城里,携手新欢亮相,我们的记者只打探到他叫Gatsby,是上东区名流Welles家族的幼子,目前在亚德利学院就读。”配以歌手本人替他拉开车门的画面,年轻人几乎把自己藏进男友的西装内衬,他用袖子捂着面部,只让人看见可爱的棕色鬈发,Elvis把雨伞遮在他头顶,保安奋力替这对不太搭调的伴侣挡开蜂拥而至的录音笔和闪光灯。Elvis搂着他学生气的瘦弱肩膀,在他耳边说了什么,Gatsby从手掌里抬起脸,镜头立刻如饥似渴地捕获那副相当精致的眉睫、雀鸟般的绿眼睛和希腊式的鼻梁。在这样阴云密布的坏天气里,他的皮肤却像吸收了月光的雪花石那样发亮,简直漂亮得有些惊人了,尽管他衣着朴素,在穿着粉色衬衫、闪缎外套的摇滚明星衬托下黯然失色,却无疑是一个能让人坠入爱河的人选。
主持人在电视上添油加醋地说道,“有人看到他们在Presley新电影的片场接吻,随后两人共进烛光晚餐,度过了完美的一夜。”
哦,完美的一夜,Gatsby心想,指的是他在牌桌上卷走Elvis Presley和Tom Parker所有的筹码。老奸巨猾的上校哄骗年轻人陪他打扑克以作消遣时,Elvis让Gatsby放心玩,输了都算他的,Gatsby看着对方脸上的傻笑,觉得这位出生在密西西比农场的乡下歌手实在可爱,如果不是碰巧拥有上帝赐予的歌舞天赋,他的智商大概只够当个卡车司机。他们当然不知道Gatsby付得起豪华酒店和米其林餐厅的账单全靠赌术,他是赌徒里的拿破仑,骰子扑克赌马无一不精。
若非上校见势不妙,以公务繁忙的借口开溜,一个通宵足够普雷斯利集团把上一轮巡演的收入输光了。
至于所谓的烛光晚餐也有上校在场,Parker显然把自己一手捧红的巨星视为所有物,他带着祖父般和蔼的笑容频频打断Gatsby和Elvis的谈话,眼神充满警觉和审视,就好像Gatsby是一个蓄意设下的陷阱。Elvis浑然不觉,他只是着迷地注视着Gatsby开开合合的嘴唇,在他抱怨学院和妈妈的时候露出让人莫名其妙的微笑。
一边用赢来的钱塞满口袋,一边欣赏Parker上校那张肥胖老脸上沮丧的表情让纽约男孩颇感得意,红底烫金的皇后牌在细白手指间翻转如蝶,露出茱蒂丝和阿金妮的脸,他让只吸了一口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燃尽,带着老练赌徒的优雅。Elvis也很高兴,就像他和Gatsby一起赢了牌,而非他自己也是输家。Gatsby因此觉得Elvis是个奇怪的家伙,身为偶像人物却对像自己这样萍水相逢的普通人这么好,也许这是他作为舞台明星的本领,他毫无芥蒂地亲吻和拥抱陌生人也被陌生人所爱。
Gatsby Welles当然不是什么摇滚歌星的秘密情人,这种会让全国半数歌迷心驰神往、另一半人妒火中烧的浪漫故事对他来说太过火了。他的浪漫是德拉科特音乐钟下等一个像天气一样善变的少女,在凌晨漫步游艇码头,花一个小时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只看一幅画。他嘲笑妈妈结交的朋友全是体面的势利眼,抱怨满是森林草坪的学院滋生跳蚤,但他最大的叛逆只是拒绝出席秋季晚会,而且,当他用来搪塞妈妈的理由“学业繁重无暇离校”即将被戳穿时,他感到十分恐慌。
“你有没有办法让媒体撤销这些虚假新闻,或者补一个纠正报道?”他从窗台蹦下来,把Elvis从床上摇醒,哀求地望着绯闻男友,把自己的头发抓得更乱,在Elvis来得及给出一个回答之前他又绝望地捂脸,“做什么都没用了,他们拍到我出现在曼哈顿,妈咪肯定会怒气爆棚。”
“嘿,”Elvis像被宠物猫踩醒的主人,从被子下面把自己撑起来,抬手摸摸Gatsby的下巴,他一头雾水,试图搞清楚状况,“你父母不许你来曼哈顿吗?”
“我妈妈当然想要我这周末回家!她举办盛大的秋季晚宴,招待几百个浅薄做作的上流人士,我告诉她我有篇重要的论文要交,所以没空参加。”Gatsby指了指电视机,“现在他们发现我撒谎了。”
“哦,那真是糟透了。”Elvis同情他,唯一比对妈妈撒谎更糟糕的是撒谎被发现。Elvis感到自己对此事负有责任。Gatsby是陪他的同学Ashleigh Enright来的,Elvis在纽约拍摄新的歌舞片,Enright小姐碰巧得到了一个采访电影导演的机会。Ashleigh的到来给了导演暂时逃离Elvis的机会,他和自己的男主演冲突不断,双方都觉得这次合作是个错误,但他们必须履行和制片厂的合约。导演和校报记者相谈甚欢时,Elvis发现了无所事事的Gatsby,劝说他来电影里演一个角色。他在Gatsby的建议下稍稍修改了剧本,开掉了几个演员,给Gatsby腾出空子,反正这是他的电影,他说了算。至于导演之后会如何暴怒,就丢给上校去操心好了。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Gatsby本来可以悄悄地回到学校去。Elvis说,“我想,你今晚最好是回去参加令堂的晚宴,告诉她自己只是想给全家一个惊喜。”
“我别无选择了,是吧?”Gatsby沮丧地说。Elvis叫了客房服务,侍者把餐车推进房间,他们在床上分享早餐,Elvis罕见地没有要侍者去开一瓶酒,他感到神清气爽,不愿浪费这个美好的早晨,几个月以来他的脏器第一次没有感到酒精带来的压力,只有生机勃勃的饥饿。Gatsby的胃口像小鸟一样,他劝对方多吃一点,Gatsby惊恐地看着吐司片之间满溢的花生酱,“像你吃得那么多,迟早会发胖。”
侍者注意到套房里那只银质双层托架上的糕点空了,但他不便直接为客人换一套新的,因为托架上垒着成捆的美元大钞。Elvis从中抽出几张给他,Gatsby质疑道,“你用我的钱付小费吗?”
“哦,我差点忘记,这些钱都是你的了。”Elvis不好意思地道歉。他扫视一圈在房间里寻找还属于他的东西,把一只打火机递给侍者,“留个纪念?”
侍者如同接受圣物一样双手颤抖地接过打火机,正要把钞票放回托盘里,Gatsby懒洋洋地说,“你收着吧,算我那份打赏。”
侍者恭恭敬敬地道谢,心想如今纽约的妓女真是漫天要价。可怜的Elvis,多少女人为了看一场Elvis的演唱会当掉丈夫送的珠宝,她们的宠儿却碰上一个敲骨吸髓的家伙。托架上堆了准有十万块,无论如何不值这么多,不错,他长得挺漂亮,可是胸口比搓衣板还平。
Gatsby招了招手,要侍者用Elvis新赠予的打火机给他点烟。“我能用意大利语叫床,还会弹钢琴。”他靠在蓬松软枕之间,睡衣下的肋骨历历可数,“卡莱尔酒店的礼宾人员都要掌握好几门外语吧?你如果也想赚很多,这是我的诀窍。”
侍者落荒而逃。好歹教他明白,这个外表高贵的恶魔不靠外语也不靠钢琴,Gatsby看穿别人的龌龊想法,仿佛他们的脑袋是透明的。Elvis在镜子前比对衣服,“你刚刚和他说什么?你在说法语吗?”
“逗逗他而已。”Gatsby用餐刀把三明治中间的黄油和花生酱刮掉,放在Elvis的餐盘里。
然后他们去片场工作,实际上是玩耍,他要所有人都照Gatsby说的做,他们往影片里加入了更多摇摆乐,让演员去背Gatsby临时编写的台词。上校本该出面制止Elvis的任性,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男孩赶走,不幸的是上校欠Gatsby两万美金,他指望这个捣蛋鬼很快回到学校去,把赌债一笔勾销。
Gatsby发现Elvis身边就像个游乐场。他对一切都很好奇,探头探脑地观察摄制组和道具组,对那群为Elvis伴演的舞者大为惊叹,就像看到一群火烈鸟在中央公园奔跑。老于世故的好莱坞人和浪荡鼓手用下流的俏皮话把这个上东区的白人孩子逗得脸红,他脸红的样子有种青春的娇媚,像提香绘制的少女,用一丝从茜草根里提取出的半透明的湖红颜料融入雪色肌肤,晕染出微醺般的暖意,层层罩染之后的油画沁着瓷器般的明光,又有丝绒般的厚重浓郁。他挂着一个小十字架,细细的银链在脖子上闪光,是Elvis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戴在他身上的。
Elvis拍电影的同时也在准备下一张专辑,没有观众的排练有点像精神病发作,像酒杯空空却狂歌滥饮的狄奥尼索斯。Gatsby承认自己有点被迷住了,他认识Elvis之前就在拉斯维加斯看过他声嘶力竭的演出(称之为恬不知耻的卖弄也许更合适),not a fan,但是一首歌、一场表演成型的过程让他感动。在粉丝狂喜的呐喊中他从未意识到这个花花公子充满煽动性的嗓音里有种生命的美,像生命一样纯真,也像生命一样污浊,几乎让年轻人感到悲伤。那么多离经叛道的欲望和破碎的心和自食恶果的梦想像一百个人活在一具躯体里,如果说出来太危险,就用歌唱。Elvis丢开话筒,汗水淋漓地向他走来,头发丝和敞开的胸膛都灼烧热浪,射灯打出他尚且锋利的剪影,Gatsby有了一种他会死在舞台上的预感,尸体被观众顶礼膜拜、撕碎吞吃。他是马戏团的狮子、有血有肉的商业机器、资本主义美国的伪神和桀骜不驯的奴隶、浮华时代之心。
短短几步耗尽了他的电力,他在Gatsby面前骤然垮塌,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钝且重,像匹跪地而死的马。Gatsby伸手抚摸他青筋绽毕的、低垂的颈项,像是直接摸到一颗跳动的心。隔音壁板间只有呼吸,只有猩红的心跳,男孩和男孩盯着彼此的眼睛,Gatsby是被“the queen of good taste”养大的儿子,从童年起他在歌剧院被训练城一只节拍器,深谙如何在正确的时刻为表演者送上掌声。
但这一次没有喝彩,年轻人全部的心思只是在分辨,Elvis Presley的睫毛上哪里是汗水,哪里又是眼泪,他黑色的眼线糊成颓靡衰败之色,和嘉年华上的小丑一样又惊悚,又可笑,Gatsby却无法移开目光。那些贴在录音室和摄影棚外围的宣传照是崭新的硬币,摇滚明星的面部线条像铸币上英雄的侧像一样清晰,他本人却已经已经泛起被声色犬马的生活浸泡过的铜锈,Gatsby摸着他的脸,要把那些铜锈抹去,“为什么不去欧洲巡演呢?你已经走遍美国。”
“上校一再拒绝国外的邀约,他说成本太高,风险太大。”Elvis倚偎在他膝头,“你在欧洲长大,是不是?”
“一半一半吧。”Gatsby模棱两可。Wellers家的人过着候鸟的生活,一度令Gatsby厌倦,他宁愿家里人出去度假的时候把他留在家里。但他现在也会怀念巴黎的餐厅和阿尔萨斯-洛林的花田,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场和多瑙河畔的古城。他顺着座椅滑到地板,把这个散发着汗臭味的动物抱在小腹和膝盖屈起的夹角之间,他想起在苏格兰乡间跟着农民的女儿去给山羊剪毛,Elvis Presley是一只强壮的黑羊。
Elvis的声音像翻录过太多次的磁带黏着沙哑的电流,他和Gatsby说比尔街,说被警察带走的黑人蓝调音乐家,说他因为忧虑而酗酒的母亲。他的名气是一个飞速旋转的玻璃灯球,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炫影,他的人生没有秘密,在他和Gatsby相爱之前他们相爱的事实就被媒体捅破,他走在一个镜子的迷宫里,在魔镜中千次宴飨。这个毁誉参半的男人的掌心覆着Gatsby的袖管,他戴着好几只钻戒和黄金手镯,年轻人却只是穿了一件泥土色的旧羊毛衫,沾上墨水也不显脏,多次草草清洗后变形拉长的布料遮住了手背,腕骨和膝盖裹在布料中瘦得突出,Elvis感觉到所有这一切琐碎的细节,以他全部的感官在感知,尽管如此,Gatsby对他来说仍然显得不真实。他在贝梅尔曼斯酒吧对走进来的陌生人一见钟情,那个人像一只被骤雨淋湿的鸟,一个孤独的魂灵。Elvis向身边的人打探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看着失神落魄的Gatsby在空钢琴前坐下,于是要喧闹的伙伴静下来。侍者很有礼貌地等客人一曲奏毕才上去告诉他酒吧已经被一位大人物包场了,请他离开。Elvis看到年轻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就像一位王子回到城堡却发现野蛮人占据了厅堂。
Elvis一向对旋律和曲调过耳不忘,Gatsby弹的那首歌,歌词印在他的脑海里,男孩可怜兮兮地唱着:
我约人去打高尔夫,那天一定阴雨绵绵
我想开个派对,楼上的邻居却抱怨连连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在感冒和错过火车中度过
倒霉事总发生在我身上,我一件也躲不过
我得过麻疹和腮腺炎
每次我出一张A,同伴总能用王牌压过我
也许只能怪我太笨,总不懂三思而后行
倒霉事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刚开始我以为你能帮我化解厄运
爱情能让我如愿以偿,让我不再绝望
但现在我再也不能欺瞒自己
所以我押上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发电报打电话还寄了航空专递
你的答复是一句再见
我还要为此支付邮费
我只此一次坠入爱河,爱上的人只有你
倒霉事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他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Elvis不想成为这孩子霉运的一部分,当即以主人的姿态邀请男孩坐下来喝一杯。Gatsby半被挟持着坐在他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人揪着颈皮拎起来的猫。Elvis几乎能感觉到他像小猫一样吸着鼻子嗅探自己,想要闻出这个从电视上走下来的、珠光宝气的匪徒有什么目的。
Elvis当天的心情差极了,他恨透了阴雨连绵的纽约,但也不想回到拉斯维加斯,他认定在拍的新电影会毁掉他的职业生涯,却被经纪人当作无理取闹,他觉得身边所有人都贪得无厌,又觉得自己才是搞砸一切的恶因。他疲于分辨明智的谏言和包藏祸心的诱导,他的挑剔和坏脾气让团队战战兢兢,他在药物方面的软弱又让人觉得不可信赖。但和小Welles先生套近乎的那几分钟,他几乎变回那个真诚而有魅力的孟菲斯男孩,他用按摩的力度捏着Gatsby的后脖子,感到对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服务生端着饮品托盘过来,在Gatsby面前放下一杯牛奶,“……这就是你说的请我喝一杯?”纽约人微微挑眉。
“你成年了吗?”Elvis说,引起一阵哄笑。
Gatsby耸了耸肩,把奶杯捧在手心。Elvis有些惴惴起来,“你不会真的未成年吧?”
Gatsby的嘴唇抿在玻璃杯口,他的眉宇乌黑,唇峰润泽,眼窝和鼻翼浸润在完美无瑕的荫翳中,像地中海的葡萄叶在大理石廊上摇曳的富有诗意的影子。Elvis无从判断对方的年龄,他没见过一个成年人的眼瞳如此清澈,也没见过一个孩子的眼神如此忧伤。“你没有单核细胞增多症吧?”他歪着头,从玻璃杯上翘起一根手指点了点Elvis,“嗯,就是俗称的接吻病。”
Elvis愚蠢地眨了眨眼睛,“我得问问我的医生Nick。”
“我猜你患病的概率很高,你不是经常亲吻歌迷么?他们中总会有人携带流行病毒。”Gatsby看起来很困扰,“这个病几乎是亚德利学院的必修课了,我得过麻疹和腮腺炎,但还没有得过单核细胞增多症,我猜我还是逃不掉。”
他喃喃自语着,Elvis为了听清他在说什么凑近了一点。Gatsby舔了舔嘴唇上的牛奶,他放下那只用来嘲笑他乳臭未干的杯子,略微直起腰背,从眼角审视着Elvis,那审视中也带有一丝诱惑的姿态。他们离彼此很近了,Elvis发觉自己无法想象粉丝的狂热表情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Gatsby含住他被三流小报称为丘比特之弓的丰满唇瓣,舌尖轻轻扫过,男人不由自主地分开牙关。他没有拒绝Elvis摸他的腰,Elvis试图碰一碰那堆飘拂鬈曲的额发,Gatsby打开他的手。
“我要一杯马天尼。”Gatsby对服务员打了个响指。服务员看向Elvis。
“给他酒。”Elvis扯松领带,“吻技这么好,大概成年了。”
服务员左右为难,依他所见Gatsby很有雏妓的嫌疑,近年来纽约的风气越发腐坏堕落,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士总能找到为她们买酒的男人,却拿不出身份证明。但没人能违拗Elvis的命令,服务员只好让调酒师往酒杯里加入较多的果汁和冰块,较少的酒。
其实驾照就在Gatsby的衣兜里,他不敢拿出来是害怕他的姓氏给酒店方面留下印象,毕竟总经理是他母亲的座上宾。
现在,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想到纽约的大街小巷都在播报他在曼哈顿露面的消息,Gatsby深感自己好似被聚光灯照到的老鼠,他只想跳进下水道,沿着四通八达的水管溜回亚德利学院,假装一切如常,至于和Elvis Presley出双入对的那个?是他同名同姓的双胞胎。
“我陪你回家吧。”Elvis提出,“我会帮你作证,证明你不是为了不回家才撒谎,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你这么确信你是个惊喜吗?”Gatsby大为惊诧,“我妈的客人可不是什么会为你尖叫的十五岁女孩。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伤风败俗的烂货,用黑人音乐戕害美利坚精神的毒瘤,里面没准有当初强制送你去参军的人呢。”
“哦,你以为只有十五岁的女孩爱我吗?我收到过五十岁歌迷的表白信。”Elvis自信地说,“你妈妈会喜欢我的。”
Gatsby翻了个白眼,“除非你把脸洗干净,穿上得体的衣服,否则门都进不去。她养的狗都穿巴黎世家。”
从片场回到酒店,两个人去Yves Durif Salon好好把头发打理了一番。晚宴结束Gatsby必须赶末班车回亚德利学院,所以他把东西通通扫进行李箱,他发现箱子里没有为晚宴准备的衣服,紧急去第五大街购物。他把从上校那里赢来的一卷钱丢在柜台上,转身看见Elvis从更衣室里出来。
“你认真的?”
Gatsby不喜欢浮夸造作的服装,但看着Elvis装在不属于他的衣服里,也让人感到奇怪。在摇滚乐迷和风纪纠察队之间发生的无数次冲突,都是为了让他穿自己喜欢的衣服。Elvis摸了摸口袋,“你付钱吧,我忘了带。”
他当然会忘了带,他有堪比总统的安保团队,不需要自己掏出钞票来付账。但他们现在赤手空拳地站在纽约市区,随便一个歹徒都能把Elvis Presley击毙。他给出于职业素质强忍激动的店员签了名,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凯迪拉克。Gatsby说走路过去比较方便,于是司机把车开走了,他们漫步在秋日的街头,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莫名的伤感让Gatsby鼻头发酸。他本来答应了Ashleigh带她搭乘马车游览城市,不知道那个精力旺盛的傻姑娘跟着导演跑到哪里去了,总之她是一点都不想念自己。Gatsby每次打电话过去她都仓促应付,他自己则在带一天之前还不认识的男人回家。这座城市有她自己的安排,这一次的安排却让人迷惑,Elvis Presley并不缺一个爱慕他的人呀,这个挥霍无度、对财务问题一窍不通的家伙甚至有可能会缺钱,但注定不会缺少崇拜者的爱。即使是Gatsby这样满脑子幻梦不切实际的人,也知道不要往海里浇水的道理,这阵感情刚刚萌发,Gatsby就强烈地希望它消散。
他安静了太久,以至于Elvis投来目光,Gatsby还是低着头。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两只眼睛在口罩后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好像全世界他只关心你。这是表演艺人的天赋,是蓄意营造的错觉。Gatsby真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天赋,那样他就不会被Ashleigh厌倦和抛弃,也不会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事。
“晚宴结束我要连夜回亚德利,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Elvis愉快地答道,“哦,我还得在纽约待一阵子,把电影拍完。每个周末我派人去接你,好吗?”
Gatsby真的皱眉了,“你为什么要来接我?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陪你玩上。”
“你需要把周末也用来写论文么?通过考试对你来说很轻松吧?”
Gatsby恶声恶气道,“你哪里知道教授布置的功课有多繁重?你又没有上过大学。”
Elvis偃旗息鼓了。Gatsby提高了声音,“电影拍完了你要去做什么?”天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腔调有点像妈妈。
“上校会安排的。”Elvis说,“拍电影,灌录唱片,演唱会,赚钱,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他的态度有些冷漠,更让Gatsby伤心。“去欧洲和日本巡演的事情,考虑一下好么?”他责怪自己不该打探别人的商业机密,却管不住嘴,“你应该拥有……”
“拥有什么?”Elvis骤然开口。
Gatsby撞上那双他想要躲避的眼睛,就像面对镜子,他在他脸上看见和自己同样的伤心。“拥有整个世界。”他回答。
“国内巡演加上好莱坞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是Tom Parker让你泥潭深陷。”Gatsby静静地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他看着Elvis在秋季萧瑟的风中轻轻打着哆嗦,落叶翻卷着扫过街道。他们已站在Welles家门口,大门为晚宴敞开着,温暖的光辉洒在台阶上。
Gatsby越过伫立不动的Elvis登上台阶,返身将手按在对方肩头,“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堕落的赌棍,好吗?我们撒谎成性嗜赌成瘾,我在你的经纪人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如果哪天你实在被他害得破产了,就交给我来帮你解决吧。”
Elvis露出一丝笑意,“'每次我出一张A,同伴总能用王牌压过我。'”他轻声哼唱道,“所以这句歌词也不尽真实吧?其实你在牌桌上从没输过。”
Gatsby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他压根没想到Elvis随便一听就记住了曲调,“你唱的难道就都是真的?你这个最擅长愚弄观众的坏蛋。”
“当然都是真的。”
Gatsby收回手,“歌词只有唱的时候是真的,音符消散就变成了假的。”
“那就永远唱下去。”Elvis说,“永远。”
以威尼斯石膏壁板装饰的前厅弥漫着保加利亚玫瑰的芬芳,皇后般的Welles夫人站在楼梯下,“Gatsby!这真是个惊喜。”
“我提前完成了论文,妈咪,”她的小儿子嗫嚅道,“你不喜欢我的惊喜,对吧?”
“我完全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惊喜,亲爱的,所以下次别再这么做了。如果你本来就打算过来,就应该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Gatsby求助地看了一眼站在母亲身后的父亲,按住身旁男人的背轻轻往前推了一把。他觉得Elvis有往后退缩的趋势,“这是Elvis Presley,你们应该知道他是谁。”
老Welles先生纡尊降贵地握住Elvis的手晃了晃,“你在娱乐行业大获成功啊,我们算是有生意上的往来。”
“我从没见过您,先生。”Elvis呆呆地说。
“我们银行贷款给胜利唱片公司,有不错的回报率。”
Welles夫人款步登上台阶,以沙龙女主人的姿态引领他们登楼,Gatsby低眉顺眼地跟在旁边,替她整理过于宽大的裙摆。“真没想到我们有机会见到一位如此迷人的男士,又是一个惊喜。你不是在和Ashleigh Enright小姐交往吗?”
“她甩了我。”
Welles夫人无情地点评道,“那样的女孩不愿意凑合过日子,我不能说自己的感到意外。”
事已至此,Gatsby仅剩的乐趣也就是等着远亲近邻给Elvis一点颜色看看,谁曾想他们却把他当做一位贵宾,噢,Gatsby怎么能忘了,这是一帮势利眼。他把两条腿交叠起来,闷闷不乐地蜷在沙发上,摇滚巨星在他身边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接受众人的吹捧,如果Ashleigh在场,她可以为亚德利校报撰写一份稿件,题目Gatsby已经帮她想好了,就叫做《至高无上的猫王于今日抵达自己忠实的曼哈顿》,仿佛这帮自诩品味高雅的常青藤校友不曾在冷餐会上哀叹美国乐坛的无耻堕落,油头粉面、粗鄙不堪的Elvis Presley用他的屁股牢牢占据流行音乐排行榜的王座,他们的讽刺妙语连珠,Gatsby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
当然,世交的长辈不会忘记过问Gatsby在学院的近况。
“挺好,很安静,冬天经常下雪......”安静得就行坟墓一样。Gatsby抓着Elvis的手玩他的戒指,数上面有多少颗碎钻,像在课堂上一边盯着黑板和喋喋不休的教授发呆,一边摆弄文具,“我选择那里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不错的库尔德语研究项目。”
“你考虑过职业规划吗?你父亲总是唉声叹气,说你还没拿定注意。”
“好吧,我有主意了,是这样的Leonard,我想从事核物理研究,也许可以开个小店卖暗物质。”
众人发出轻笑,只有Elvis睁大了眼睛。Gatsby的哥哥Hunter递给他一杯气泡酒,“他在开玩笑。他喜欢的是边弹琴边唱歌,玩玩21点。”
“哦,别,他在戒酒。”Gatsby接下酒杯,Elvis的手茫然停顿在半空中。
Elvis看看Gatsby,“什么时候?”
“从今天上午3点开始的。”Gatsby说,“你自己说想戒酒的。”
Welles夫人的书房,四壁、书架和书桌都是纯色的胡桃木,壁炉上方嵌着鎏金镜框,摩洛哥风格的座椅和靠枕制造了舒适的感受。Elvis在格兰特村为母亲置办的宅邸固然造价更高,占地更广,囤积着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却没有哪个居室在审美上经过反复推敲,浸透了主人醇厚绵长的气息。
“多么漂亮(但无趣)的房子啊!”Elvis赞美道,他更想待在起居室看Gatsby为大家弹钢琴,但Welles夫人对他说“我们需要谈谈”。
“我直说吧,Presley先生。”老妇人气势十足地说,“我看电视也读报纸,你的传奇和丑闻铺天盖地,想忽略都难,我认识贝塔斯曼的老板,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儿子长大了,我管不了他和谁交朋友,但你不许把你的恶习传染给他。”
乡下小子哑然失笑。Satnin,Satnin,他想,无论贫穷富有,天底下的母亲都一样,Welles夫人还有机会把他从Gatsby身边赶走,Satnin却没有办法把魔鬼从儿子的身体里赶出去。
“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他。”
“我看得出来。”老妇人的声音柔和了一点,“正是因为这样,你才危险。别像罚站似的,我一直仰着头和你说话,脖子很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我知道Gatsby会背着我去拉斯维加斯。”
“昨天。”Elvis规规矩矩地坐下,“我也希望我能更早认识他,Gatsby很适合当我的妻子,如果我和他结婚,我妈妈肯定会满意的。”
“原谅我上了年纪听力不太好。”Welles夫人说,“昨天?你说的是昨天吗?”
“是的。他陪Enright小姐来采访我的导演,我们在贝梅尔曼斯酒吧相遇,被媒体拍到是个意外。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您患过耳鸣症吗?那些尖锐噪音忽然停止了。”Elvis扭紧了手指,“他带我回家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晚宴上。”
“哦,他肯定有别的意思,”Welles哼了一声,“他曾经把妓女带到我的沙龙里假装是他的女朋友,他敌视这个家庭,反抗我的权威,现在他有了比妓女更重磅的炸弹。我能责怪谁呢?他这种乖张的性情全是随了我。”
Elvis热切地赞同道,“他就像一只牙尖嘴利的母猫,又温柔,又狡猾。”
他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Welles夫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显然也不是没听过南方人给Elvis的外号,The Hillbilly Cat,意思是说他扭腰送胯的舞蹈像发了情的公猫,他的情歌就像嗥叫的公猫吸引成群的母猫。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儿子之前付给妓女5000块雇她做女伴,我猜他付不起你的价钱。”Welles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要问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你付钱给他了吗?”
“什么?没有!”Elvis差点蹦起来。
Welles松了口气,“我一直担心他会走到这条路上去,他爱物质享受,喜欢赌博,又从来不找家里要钱。”
Elvis有些奇怪,一般的母亲会担心儿子为了钱去陪睡吗?他觉得还是不要探究Welles夫人的前史为好,这个国家到处都是改头换面、平步青云的故事,Elvis在成名之前也只是一个光脚卖唱的青年,在黑人中间长大,他父亲进了监狱,房子被政府没收,他寄居在亲戚家里,为了补贴家用打零工四处奔波。父母因账单争吵扭打、母亲Satnin无助流泪的记忆至今仍然会让他从梦中惊醒。
“Gatsby做不到的,你的宝贝女儿娇生惯养,对什么都太挑剔。”他冲Welles夫人比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来自中西部的年迈女人和出身南方的年轻男人相视一笑,即使是那个将他们联系到一起的人也不会理解这种默契,因为他没有过黑暗到让人想要永远抹去的往事。
看着Welles一家在门廊下彼此吻别,Elvis有种孤独的感觉,好在Gatsby很快挽住他的胳膊,把冰凉的手指塞进Elvis的风衣口袋。他们向车站走去,会有一班车带Gatsby去学院。男孩若有所思的说,“我以为我了解我妈妈的。”
“发生什么事了?”
“但她刚刚和我进行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对话,我一贯的认知被颠覆了。”
“以好的方式还是坏的方式?”
“好的。”Gatsby说,“我觉得我和她亲近了一点。”
“她很爱你。”
“我知道。”Gatsby说,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温驯,“但是你呢?我不知道你......”
“什么?”
Gatsby踌躇了片刻,“我妈妈说你想和我结婚。”
Elvis惊讶于Welles夫人会告诉Gatsby,他还以为她会假装没这回事呢,“她觉得我们从法律上成为一家人是可行的么?”
“她告诉我如果你求婚的话千万不要同意,我会把自己卷进无穷无尽的麻烦里,而且你会早死,让我当寡妇,如果我们能坚持到那时候还没有离婚的话。”Gatsby念念叨叨,“她说你可能会很有耐心地等上好几年再收网。可是哪里会有好几年呢?我要回学校了,一个月之后你也会离开纽约,你的家在田纳西州,我不想去田纳西。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告别,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Elvis真是受不了聪明的老女人了,他觉得自己好似ENIGMA密码机被破解之后的德军,作战计划刚制定好就泄密。灵活应变,他提醒自己,灵活应变。
“等你毕业也没关系,但我觉得你已经厌倦了亚德利,你真的还想回去上课吗?”Elvis说,“你不想去田纳西,我们就去欧洲吧。你说得对,我应该答应欧洲国家的邀请,其实我想举行世界巡演已经很久了,但是上校不允许。我有一架喷气式飞机,现在就走,我们可以住在巴黎,等着我的乐队找过来,策划一场欧洲人前所未见、惊艳绝伦的大秀。”
Gatsby看着Elvis的眼睛灼灼发亮,像狮子从睡梦中醒来,真的相信他有把一切梦想变成现实的能力,“你的电影怎么办?”
“不管了。”
“你不会说任何外语。”
“你会就够了。”Elvis轻抚他的脸,仿佛这一切都取决于他,他的应许是打开宝藏秘境的魔咒。
“我不陪你去的话,你会找别人陪你。”他发觉自己无法抛开疑虑。
“也许吧。无论如何,我会回到你身边的,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但据说我的承诺不够可靠。”Elvis的笑容变得有一点苦涩,“你还不是真的认识我这个人,我,Elvis Presley。就像在今晚之前你不够了解你妈妈。”
Gatsby觉得自己正在做出错误的选择。他读过很多书,他得到了妈妈的警告,他有不祥的预感。在这里结束才是正确的。把故事交给记忆,终有一天他会厚古薄今地相信流行音乐史上只有Elvis Presley是真正的巨星,像太阳一样令后来者失色,他们有一段美好的偶遇,没人需要承担爱的代价。但眼下站在Gatsby面前只是一个焦虑的男人,刚刚开始戒酒20小时,他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所以想要逃走。
他知道Elvis说Gatsby不陪他他也可以去巴黎的话是假的,他看到Elvis眼睛里的勇气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这个男人的内心里有一个部分始终没有长大,畏惧且依赖着那个父亲般的经纪人,任由Tom Parker榨干他的精力和财富。Gatsby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胆气反抗父亲,也许只是男人在求偶时夸下海口的恶习。
“好吧好吧。你通知他们把飞机加满油,我们回卡莱尔酒店拿你的衣服和护照。”Gatsby被紧紧抱住,他把鼻尖埋进Elvis的肩膀,“你要给我一个正式的职位,否则我哥哥会到处和别人说我辍学私奔,听起来好蠢。他们一直催我找工作,你就给我一份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