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5-20
Words:
13,200
Chapters:
1/1
Kudos:
11
Bookmarks:
1
Hits:
446

【准奎】粉色闪电

Summary:

视角转换,3️⃣为崔杋圭视角,1️⃣为崔然竣视角。

 

和他一起的时候,无论多么稀疏平常的小事都变得曼妙绮丽,变得非同凡响,像是仲夏最诡谲的异变天气,或是最奇绝的民间传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3️⃣

狭窄的胡同巷子里,粉色的闪电擦着我的身体直直劈在我的左侧,我极力控制住面部表情,但心里已然掀起一场天气突变。这是第八次碰见姐姐。

姐姐其实不是姐姐,是个男生,比我大几岁的样子,也许两岁也许三岁,叫崔然竣。在和他正式认识之前我已经碰见过他太多次,杂货铺,大排档,胡同巷子,酒吧门口。毕竟这个小县城也就巴掌大,太容易陷入循环的生活,遇见重复的人。

他在县城里唯一的那家酒吧里跳舞,也许也会唱歌。我不太清楚,因为并没机会走进那个别样的世界看他表演,只见过他结束演出后独自一人靠在后门边摁亮打火机,将一屋子因他而起的哄闹抛在脑后,唇釉把烟的滤嘴染成晶红色。是爱喜的薄荷爆珠吗?看到他在小卖部买过。

他用劣质染发膏把头发染成最张扬的粉色,眉眼凌厉得像闪电,眉骨钉唇钉耳钉一个也没落下,长筒靴,过膝裙,露脐装,厚底鞋,画浓重的眼妆,涂亮晶晶的唇釉。艳丽新鲜的元素杂糅成混乱的色彩,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我也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喊他姐姐,当然是在心里。第一次决定这么叫是因为单纯地认错性别,后来索性当做外号,反正,他也不会知道。我过去不满十八年的无聊人生兜不住任何一个有营养的秘密, 这就是我和姐姐之间单方向的第一个秘密。

废弃花园里的荆棘和野蔷薇,甲壳虫破碎的壳,五十克毒菇制造出来的诡谲幻境。这就是他给我的感觉,肮脏又漂亮。

这个逼仄到胸闷气短的县城无法容忍这么离经叛道的存在。漂亮到极致的脸蛋,另类的穿搭,特殊的职业,独来独往的性格,已经足够引发一场又一场暗潮汹涌的议论纷纷。

人们真是奇怪,躲在迷乱的红蓝色灯光里肆意窥视他的艳丽,又任由他的名字在每一张暧昧不清的嘴巴里传到变形。

变态,神经病,娘娘腔。几个面熟的街坊邻居交头接耳,谣言就是潮湿墙角处丛生的青苔。我背着书包经过他们,不动声色地猛踩一脚水洼,夹带着鱼腥味和烂菜叶的脏水溅到他们的裤脚上。

咒骂的声音毫不意外地砸过来。我在谩骂声中拿出有史以来最大的勇气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大步跑开,把那些夹杂着生殖器的脏话统统抛在脑后。无所谓,在他们眼中我也是个怪胎,沉默寡言又古怪别扭。被孤立被漠视被辱骂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不差这么几句骂人的话。

这也是我和崔然竣说第一句话的契机。当时的我留海已经长得遮住眼睛,校服洗得发白,里面的毛衣脱了线,帆布鞋上因为踩水洼溅了泥点子,书包带子右边远长于左边,手里攥紧的破伞上印着斑驳的保险公司广告词。强烈的光照下我睁不开眼睛,眼前的崔然竣是凭空蹦出来的精灵。他穿着常穿的那条白色针织裙,裙摆堪堪盖住大腿,蹬着高筒靴,膝盖是粉色的。

这一次粉色电光不偏不倚,直直劈中我的身体。

我忽然无地自容。无聊,全都无聊。嚼舌根的邻居很无聊,十几年如一日快被我盯穿了的街道无聊,蜂窝煤一样的矮楼无聊,我也无聊,从头发丝无聊到帆布鞋。除了崔然竣,他是污泥里肆意开放的罂粟花,漂亮得好危险。

“喂,谢谢你喽。”他忽然开口了,尾音带着点零零碎碎的笑。

我大脑短路,一声“姐姐”脱口而出,紧接着找补说是口误。老天,他一定觉得我蠢爆了。

姐姐大笑起来,张扬,敞亮,是最利的爪牙和最甜的果。“我叫崔然竣。不过你爱叫什么都可以。姐姐也不错。”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我回答,当然也是在心里。

“我叫崔杋圭。”我也自报名字,不同的是,我早已知晓他的姓名,还默默计算过我们相遇的次数,而他是第一次听说我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对我这个人有印象。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太神奇,只因为他亲眼目睹我替他打抱不平,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

我头一回这么庆幸我和崔然竣都被这个小圈层排斥在外,和他一样被视为异类,这是我与他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1️⃣

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碰见崔杋圭。那孩子头发很长了,总是穿着校服,虽然清瘦,但可以看出长高的架势,裤腿已经有点短了,脚踝若隐若现,脆弱得像羔羊的脖颈。每一次我和他擦肩而过,我都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急急地扫过来又弹开,短促的,羞怯的。

他在偷偷观察我。不过无所谓,多了去了的目光砸在我身上,好奇的恶意的鄙视的,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知道他的名字的契机不太美好,是路过他学校时听到几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喊他的名字,带着恶劣的语气,伸出手抓住他的书包带子,大力一扯,将他扯了个踉跄。原来是被欺凌的孩子。

他低着脑袋,发丝盖过眼睛,沉默。他没看到我。

按理来说我应该做点什么,上前去制止也好,带他走也好。但是我什么也没做,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不爱多管闲事,一向如此。

崔杋圭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县城里飘荡。

正式和他讲话之前的某个傍晚我在大排档点了烧烤和酒,白酒晶亮的酒线注入金色的啤酒里,我喝得头昏脑胀,带着残存的意识摇摇晃晃往家里走,香樟树的树影在地面上横斜扭曲成怪物,月亮也摇晃成白亮的疤痕。

醉眼朦胧间看见崔杋圭走过来,右肩膀松松垮垮挂着书包,局促得紧。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扶到路边的长椅上,指尖的震颤传入我的神经。他把醒酒药往我嘴里塞,喂水的杯子是粉色的。好可爱,我不合时宜地想。他紧接着就匆匆跑掉了。

我没有完全醉得不省人事,还记得他亮亮的眼睛,那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捉补的萤火虫。崔杋圭跑那么急,还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头发蓬松,像小狗耳朵一跳一跳,他的影子也跟着跑,拉成长长一条,然后消失了。我在长椅上支着脑袋,忍住没笑,不然太不厚道了。

我还没说谢谢呢,小家伙跑挺快。

药真的有用,清醒了一半。

我埋着脑袋,盯住脚底下蜷缩的影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口之后开始后悔那天没把那帮欺负崔杋圭的混账揍一顿。

下次,下次见面一定喊住他,要道谢,要一个正式的见面。

没想到这么快就等来了下次,原本被欺负也不吭声的孩子,居然冲着说我闲话的几个邻里街坊猛踩水洼。

太有意思了。

这次对他说了谢谢,连带着上次的份一起。

他局促不安地抓住衣服下摆,叫了声姐姐,紧接着慌张地缩成一团,脸也通红,像只小动物,搞得我想逗弄他都不忍心。

“我叫崔杋圭。”傻瓜,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回答,当然是在心里。

过几天我约他出来,还是大排档,喝酒,吃烧烤,当然他不能喝酒,给他买了北冰洋,瓶盖一撬起来就咕噜噜滚到下水道里去了。

“哥,为什么白酒啤酒混着喝?”

“醉得更快。”

酒精裹着泡沫翻涌,一浪高过一浪,世界就会变成滚筒洗衣机摇晃起来,混乱的,无序的,也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我盯着玻璃杯表面浮动的白色泡沫,疑心如果现在天空飘雪,也会这样堆积在金色的啤酒里。对面的杋圭吃得很高兴,红光满面的,除了海鲜全都爱吃的样子。

几杯啤酒下肚,还不至于喝醉,思维反倒活跃起来,胡思乱想。我来这座县城已经多久了?能待多久呢?上一个落脚点是哪座城市来着?那下一个呢?

从小我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反正爹死了,娘跑了,没人管我我也正好不想上学了。

我去过很多城市,拥有过很多职业。我在小酒吧驻过唱,在餐馆端过盘子,在街上发过传单。走一步算一步,哪里都不久留。

毕竟全是虚幻泡影。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手,骨节突出,按住已经悬在半空中的白酒瓶子。抬眼就对上湿漉漉的眼睛。琥珀,萤火虫,还是幼犬的瞳仁,分不清了,连同杯子里搅乱的黄灯光,脏兮兮地杂揉在一起。崔杋圭,虚妄里唯一的现实。

“姐……然竣哥,不要混着喝,伤胃。”

他的声音像倒影,在油亮油亮的光晕里铺开来。飘在一片嘈杂声的最表面。

这一次会不会停留得久一点?

⚡️3️⃣

崔然竣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有一天他骑着一辆改装过的二手摩托车出现在我的校门口,眼睛和发丝在阳光下闪着亮,三块钱的粉色塑料打火机漫不经心地咔哒一声,指尖夹着的那只爱喜的薄荷爆珠,火星是猩红色。

我想起第十次遇见他是在大排档,看见他白的啤的混着喝,眼角也是这般红。

姐姐,姐姐,喝最烈的酒,抽最甜的烟。

“我闲得无聊,就来接你了。”

我几乎腿软,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不想了,只是抓紧书包带子,在众目睽睽中往他那边跑。

奶奶腿脚不便,父母在外面打工,校门口专程的等待对于过去的我来说那就是酷刑,意味着那群无聊的混混又要来找我茬了,意味着我又会挨一顿莫名其妙的打,意味着为数不多的钱财被夺走,意味着被哄笑着传递一圈回来变得脏兮兮的书包和课本,意味着散落一地的铅笔橡皮和自尊。

可崔然竣完全颠覆这个于我的认知里根深蒂固的观念,他出现在校门口,牛仔裤外面叠搭百褶裙,长腿支在摩托边上,懒洋洋地抽着薄荷爆珠,视线目光全部为我而奉献。

我的脸一定涨得通红,三月里绵白的柳絮乱飞得张扬跋扈,和我喷涌而出的喜悦一样,和崔然竣笑起来的狐狸眼睛一样,和他的纯黑色摩托一样。

一连很多天他都会来校门口接我,一如既往的高调张扬。我求之不得,那帮混混短期内没再出现过。

他都知道吧。破掉的书包。盛气凌人的推搡。被剪坏的校服。裸露的淤青。

他全看在眼里,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一句。他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了我可怜兮兮的自尊。我跨上摩托车后座抱住他的腰时,听他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语调带着轻快的上扬,就安心得想流泪。

⚡️3️⃣

很快暑假就开始了。

暑假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崔然竣不用去酒吧的时候,就会时常将摩托停在我家楼下扬起笑脸。我的窗户不分白天昼夜地大开着,只为了迎接他砸进来的纸团。我比以往任何一个暑假出门的频率都要频繁,连奶奶也察觉到了,从摇椅上坐起身让我早点回来。

我敢说那就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暑假。我们去兜风,打电玩,喝北冰洋,玻璃瓶子肆意碰撞也不怕碎掉; 夜里飙车,撸串,我看他喝酒,他一如既往不让我碰酒,无视我抗议的眼神,我手里被迫拿着他抢塞的橙汁小口小口喝。

搂他的腰变成我的肌肉记忆,而我之前也没意识到原来我很喜欢疾风里飞驰以至空气稀薄到难以喘息的感受,喜欢喋喋不休地说话,也很爱喝甜津津的饮料,吃烧烤和棉花糖。喜欢然竣眼角一抹殷红,喜欢他微厚的嘴唇,喜欢他及膝的裙摆。和他一起的时候,无论多么稀疏平常的小事都变得曼妙绮丽,变得非同凡响,像是仲夏最诡谲的异变天气,或是最奇绝的民间传说。

他换一套又一套衣服,一套比一套张扬。光是裙子他就比我所有的衣服加起来还多。耳钉有时更是一周里不重样。

他的耳骨上出现了最新的第五个和第六个耳洞,那是我陪他去打的。美甲摊上也顺带有打耳洞服务,细细的针戳进他的耳骨时他有意无意地摩挲我的食指指腹。泛黄的镜子里,我的脸因为紧张而皱在一起,崔然竣的眼神和脖颈上的银色十字架一齐明晃晃地颤,笑意滚落出来。镜子里的他笑,镜子外的他也笑,两个漂亮得过分的崔然竣,在笑两个比打耳洞的本人还要紧张的傻瓜崔杋圭。

我抱着从崔然竣那里借来的旧得卷了边的希腊神话一页页翻,脖子快断掉的旧风扇一圈圈转,在嘎吱声里晃晃悠悠看了很久都没看完。哥跟我说,送我了,不用还了。卷边的书页被风扇不大不小的热风掀起来,又被我压回去。每看一会儿我就要近乎神圣地捧起书,抚摸它略带粗糙的纸张,凑近细嗅油墨和时间的味道,也许还残留着一点崔然竣房间里的淡淡香气,虽然我没闻出来。

书里亲兄妹克洛诺斯和瑞亚诞下奥林匹斯神的祖先,宙斯的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神祇有什么好,乱七八糟地纠缠不清,如果他们都能被奉为神明,那我的姐姐为什么不可以。

夏季处处是暴雨,比崔然竣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刻还来得毫无征兆。暴雨除了席卷我的心田,还有小县城。沥青路和水泥路交界处堆积了半个多月的沙土不知干什么用,被雨水一冲,被脚步一碾,变成泥浆子,涂得满街都是,一路跋涉过去的我们好像踩在沼泽地里。

上一家肉铺和下一家肉铺中间突兀地夹着服装店,门口晾腊肉一样挂着几件衣服,老板娘抱着木头晾衣杆,倚着门打盹。风灌进狭窄的街道,它们就飘飘摇摇,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迷茫的船帆。

我拽着崔然竣的镂空网状衣袖,一起走过这些船帆,理发店一圈圈转动的三色柱边我们站稳脚跟,在水泥台阶边缘刮了十分钟的鞋底,才堪堪清理干净表面的泥泞。

这是我第一次去崔然竣家里,或者说,是他在这里落脚的暂时的居所。我跟着他上楼,逼仄的楼道间灯泡坏了,黑暗闷头砸下来,我们一前一后,摸索着小心翼翼。

“害怕吗?”

我听见崔然竣慢下步子,嗓音变得慵懒又玩味,让我想起瓦房顶轻巧地跑过去的黑色猫咪。

“有点怕……所以你要抓紧我。”我才不怕,但是为了迎合他让他高兴,为了找机会牵住他的手,从这层楼梯跳下去我都愿意,更何况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他轻声笑起来。外面水果摊贩的叫卖声从街头到街尾慢慢碾过去,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见结束,我们在一声声“十块钱三斤”里靠近彼此,黑暗里小拇指勾在一起,接着是整个掌心的亲密接触,呼吸也交错起来。他的手心好热,在沸腾,快要烧死我。

他有轻微洁癖,房间很整洁,可是一点也不介意我上他的床。我变成一只小熊,以扑进一片青草地的架势扑倒在他的被子上,羸弱的木头床板嘎吱一声长啸。往左翻身,嘎吱。往右翻身,嘎吱。左右左右,嘎吱嘎吱。崔然竣拿了两瓶冰镇可乐进来,笑着骂我轻点,别把床滚塌了。

我停止动作,仰面倒在柔软的床榻里喘气。世界在视线里颠倒,一切都反了过来。倒转的崔然竣凑近来观察我,像蝙蝠。倒悬的可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上升。我的一整颗心,像一面张扬的旗帜,也跟着往上攀爬。他身后的木框窗户大开着,一格子绿茵长夏碧波一样摇曳,太热烈太明亮,分不清正与反。那么美好的一整个格子都在为崔然竣充当背景板,他是镀上一层金边的阿波罗。

《希腊神话》怎么也看不完似的,被我翻过来翻过去,毛边卷得更凶了。我记不住那一长串西方神的名字,但这个挺短的,我记住了。阿波罗是光明之神。崔然竣就是我的光明之神。

⚡️1️⃣

今天是七夕,想着跟杋圭一起过,所以揉了三个纸团砸进他大开的窗户。不一会儿小小的脑袋探出来,兴奋地冲我招手。召唤小狗成功。

楼道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回音从上往下掉落,我只能在心里祈祷他稍微慢点,别在台阶上摔一跤。他一蹦一跳跑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瞒着我去剪头发了。眼睛终于完全显露出来,原本长到脖颈的发尾也短了许多,看起来很清爽。不过我依然会想念那个长发的崔杋圭,像一只伶仃的小兽。

我迎上去,指尖从脖颈一路游走到小小的发旋。他扬着笑脸看我,有点期待又有点惴惴不安,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样子。

“怎么剪头发了?”

“想看起来精神点!”

“嗯……还没有跟杋圭的长头发正式道别呢,忽然就剪掉了呀~好可惜~”偏要逗逗他。

“你不喜欢吗……”小狗明显情绪低落下去,垂下脑袋的样子好沮丧,小小的发旋对着我。

“没有,我很喜欢,很帅。小葵怎么样都好看。”不逗了,小狗不高兴了。

他一下子抬起头,肉眼可见地喜悦起来。真是藏不住心思呢,笨蛋一个。再摸摸小狗头。

可我们视线对撞的那一瞬间,心脏猛揪起来。糟糕了,我发觉我竟然想要吻他的眼睛。

今晚小广场上放的露天电影是 《La La Land》,杋圭没看过,我们就闲庭信步走过去等着放映开始。广场上摆满了塑料凳子,已经很多人聚集在那里了,我们只能在最后排落座。夕阳和电影里一样,绛紫色杂糅着橘红。

闹哄哄的声响逐渐平息,电影开始播放。夏夜晚风拂面,我们被瓜子花生、雪糕蜜饯的叫卖声包围,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的刮擦声此起彼伏,悬挂的幕布上时常略过巨大的影子,像蝙蝠。

杋圭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若有似无地往我的肩膀上靠。他热得直扯住 T 恤衫的领口扇风,我唤住背着保温箱到处走的小贩,买了水和西瓜,把那瓶冰水贴到他脸上。

杋圭拧开瓶盖仰头喝,喝得太急,水顺着脖颈,流到锁骨,晶亮一片。

“Seb 就是想陪 Mia 多走段路,他的车明明就停在门口……”他小声和我讨论剧情。

我点头,伸手蹭他的嘴角,说小聪明蛋,是这样的。老天,简直没办法集中精力看电影,总是偏头看他专注的侧脸。

“哥你是看电影还是看我……”

“电影我看过了,就想看看你。”

他红着脸不说话了。

蝉鸣又喧嚣起来。

结尾的时候杋圭低声和我讲:“我觉得好遗憾,明明那么相爱又那么默契,结果最后只能在一只曲子里假装过完拥有彼此的一生了……”

画面在他的鼻尖凝成一个光点,紫色的。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正试图悄悄背过身去擦眼泪,被我抓个正着。我用指尖抹了抹他的眼角。

“虽然真的很遗憾,但这样顺其自然,就已经足够了。”

人群骚动起来,他坐在原地等着片尾曲播放完毕,一排排字幕在眼睛里滚动。

有年轻的女孩在人群里穿梭叫卖,怀里装着一篮子玫瑰。今天看电影的很多都是情侣,玫瑰大受欢迎,一时间零星的瑰色在人海中飘荡,杋圭像个小小的雷达,眼神跟着那空了一大半的花篮一块儿移动。

送他玫瑰是临时起意,以什么名义送,有什么道理送,我都没有想清楚。即使我们的手臂不知不觉早已贴在一起,即使他凑过来顺着我的牙印咬了一口西瓜瓤,即使我的呼吸都变得乱七八糟。

但我还是起身挤进人群叫住那个女孩,最后一朵玫瑰包裹着薄如蝉翼的塑料纸出现在我手里,十秒后出现在崔杋圭倏地亮起来的瞳孔里。

“哥你刚刚是去买玫瑰了吗?”

“才不是,路边捡的。送你了。”

杋圭接过那朵别扭的玫瑰,把笑播撒得到处都是。

“然竣哥有时说话比我更像个小孩子……”

很多很多年以后,不知道我和杋圭都在做什么,又身处何方,今夜会成为记忆里模糊的日期,成为几个模棱两可的关键词。若是要回忆,只能把“那天”作为永恒的概念。那天人们很喧闹,那天幕布有点暗,那天塑料板凳开场半小时就挪动得乱七八糟,那天感性的孩子流下眼泪。那天玫瑰分散进人群,还有我们拥有的那一朵,独属于我们的那一朵。那天我们混在一对对情侣中,像最普通不过的另一对,没什么特别。那天我第一次想吻你,那天我忘记了分别。

⚡️3️⃣

我每天都饱含着隐秘的期待,期待崔然竣能忽然出现在楼下,用纸团砸我的窗户。第三个纸团从大开着的窗户飞进来,掉在我的书页上,打开来看,每张上面都有一颗爱心。

探头就看见他仰起头笑,夜里低空飞行的星星。下,来,啊!非常夸张的口型。我撑着窗台,随即收回身子,飞快地抓起外套。关门和走路的声音都切换到最小,奶奶轻微的呼吸声在隔壁规律地起伏。

摩托车在昏黄光线里疾驰,我抱紧崔然竣的腰问他要去哪里。风把我的声音撞散了,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说要给我听听他弹钢琴,声线里夹杂着孩子气的愉悦和得意。哪里有钢琴?无非就是舞厅和学校。

他在我的学校门口停下来,抓着我的手带我翻过矮矮的砖墙。我想起来了,我似乎不久前才告诉过他我们学校的音乐教室门锁坏掉了……

疯子崔然竣带着疯子崔杋圭翻进学校,直奔门锁坏掉的音乐教室寻找钢琴。月光牛乳一样泻下来,崔然竣的身影显得格外纤长。我们纷乱的脚步在寂静里太清晰,镌刻进月光的尾巴里。上楼时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里袅袅升起,无数次一个人踏过楼梯,一个人走过拐角,一个人经过教室门的记忆,忽然被另一个身影的出现重置覆盖。我忽然好希望然竣是我的同学,比我大两个年级,在下课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倚在楼梯边喊我的名字,一起去抱器材室的用具,踩着夕阳推着单车一起回家。

音乐教室的门一推就开了,嘎吱一声长啸之后,我们一起走进去。“我之前在舞厅弹过钢琴,所以会一点。”崔然竣很少谈论起他的过去,也不去触碰他的未来。偶尔我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一个完整一些的崔然竣,已经弥足珍贵。

“以前每次弹钢琴都是为了给那些人助兴,弹些很无聊的曲子,我都不喜欢……葵,这次我只为你一个人弹。”我躲在夜色里偷偷红了脸。他总是这么说话。

然竣坐上琴凳,试着按动几个琴键之后,开始弹奏《 La La Land 》的主题曲,《Another Day Of Sun》。一开始有点磕磕绊绊,后来越来越流利,曲调水流一样淙淙流淌。欢乐的曲调,我却想哭得要命,我想起电影里那个必然分别的结局。

现在,弹琴,跳舞,就像 《La La Land 》里面一样, 我们两个人在一首歌的时间里,假装把日子再过一遍。

⚡️3️⃣

我承认,我偷走了然竣哥的一条苏格兰短裙。

那条格子裙我只在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见他穿过。那是我趁他在厨房倒水的时候,飞速拉开衣橱,从一排很整齐的衣服里慌里慌张扯出来的,至于我怎么将裙子塞进书包,怎么装作镇定地应付后面的交流,又是怎么跑回家的,我已经记不清。

大脑一直一片空白,直到回家让视线被夜色剥夺,思维才变得敏感。我拉开书包拉链,小心地将那条裙子捧出来,像捧着加冕的皇冠,在床上铺平,然后一头栽进格子编织成的暗网里,猛然深呼吸,五脏六腑纸张一样揉皱。是属于衣柜里最常见的那种樟脑丸的幽幽气味,崔然竣本身的味道气若游丝。我有点懊恼。应该拿走一件他经常穿的才对,比如那条白色针织裙,比如那条套在牛仔裤外面的百褶裙。可是我太害怕他发现。

你疯了吧崔杋圭。我在心里骂自己。

对,我是疯了。我又回答自己。

我重新坐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凝视穿衣镜里的我自己,被镜子上的裂缝斜着分成两半,那是小时候顽皮用飞镖扎出来的罪证。窗外的细碎流光模糊,镜子里的我也晦暗不明,我看不清楚,觉得陌生。

楼下在打牌,奶奶的声音混杂其中。聒噪的喧闹足以盖过任何细微的声响。

我慢慢脱掉裤子。校裤,紧接着是内裤,它们摩挲出的沙沙声淹没在叫牌声里了,褪到脚踝处,浪似的一圈圈荡开。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上了那条裙子,指尖一碰到格子裙的边角就抖动得厉害。裙子底下空荡荡的,柔软的布料直接抵住下体。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格子正好垂到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瘦削得像一只丹顶鹤。

下体涨得难受。我把手伸到裙摆下面。一闭上眼睛就是崔然竣的脸,笑着的,困倦的,骄傲的,酩酊大醉的。我的手指来回撸动,抚摸又套弄,手法极其笨拙。我的额头抵上镜子里那个红着脸喘着气的崔杋圭,呼出的气体模糊了两张脸。崔然竣,我假装镜子里那个人是你,假装你从镜子里伸出手,很漂亮的手指包裹住我的下体。穿上你的裙子的我会不会离你近一点?如果没有,再去打耳洞呢?把头发染粉色呢?学会喝酒呢?抽薄荷爆珠呢?多去几次你家呢?多牵几回手呢?学会反击所有的伤害和欺凌呢?学会蔑视所有鄙夷的眼神呢?

这些事情我不知道我到底能实现几件。手上的动作在加快,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射出来了。想着你明亮的眼睛射的。粘稠的理智顺着镜面缓缓往下滑。我恍惚间看见了小时候扎在镜子里的飞镖残影,此刻正扎在我的大腿根,疼痛被时间磨损,大打折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酥麻泛软。我感觉自己全身都脱了力,跪坐在地板上,膝盖硌得发疼,凉意透进骨子里。镜子上的缝隙快把我吸进去。

楼下叫牌的声音仍不停息,这个小插曲撕裂出来的缝隙顷刻间被填满,仿佛从未发生过。

姐姐对不起,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我揣着那条裙子鬼鬼祟祟去厕所,用肥皂搓了不下五遍才罢休。不敢晾在阳台上,只能偷偷挂在房间里,像旗帜,飘摇着,高声宣判我的原罪。

下次再去他家,就偷偷把裙子还回去吧。我已经知道他的钥匙就压在门口那块地毯下面,他也说过,只要我想去他家随时都可以。

今天吃完晚饭就迫不及待背着书包跑去崔然竣家。

今天研究清楚了他家沙发上有三个洞,被烟头烫的。

今天吃到了他做的饭,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他亲手煮的拉面。哥到底买了多少拉面……怎么每次来都看到他在吃。

今天给他的熊童子浇了水,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养的。我们两个人。

今天周末,倒在他的床上翻他的旧书,没看进去几页,因为他被子里淡淡的香气搅得我心神不宁。

下次又下次,无数次从积了灰的地毯下面摸出那枚钥匙,可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归还那条裙子。

直到我们接吻,我才知道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他的衣物来自慰了。

他把薄荷糖塞进我嘴里的时候变得很强势,指腹摩挲过我唇上的死皮,而我的牙齿和他几乎半透明的指甲磕碰在一起,接着和他的嘴唇碰到一起。他接吻也很强势。

而我的灵魂,已经直冲到云端去了,飘飘欲仙,因为蔓延进喉管的薄荷味,因为长到足以窒息的吻。

曾经提到薄荷我就只能想到牙膏,凉到骨子里的味道。崔然竣以摧枯拉朽的态度碾碎这种刻板印象,强行为这个我无比厌恶的味道盖上属于他自己的印章。现在薄荷是爱,是潮湿,是理智崩断的征兆,是崔然竣本身。

“哥,别把我当小孩子……”

“废话,把你当小孩子还会吻你?”

我还是不喜欢薄荷味,可我不可抑制地靠近,迷恋。这是最甜美的果实,哪怕是禁忌。

⚡️1️⃣

燥热的天气想要养耳洞本来就困难,稍不注意就会化脓红肿。我为了留住这两个新的耳洞,脱衣服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敢侧着身子睡觉,洗澡会把耳朵遮起来,可还是养坏了一个。我在镜子里盯着肿了的耳朵,想起打耳洞那天崔杋圭紧张地皱在一起的小小的脸。算了,那就等它愈合吧,顺其自然。用不着多久,它就会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

点燃一只烟,在飘渺的烟雾里再次想起杋圭。总是想着他,忘不了又放不下。

杋圭有一次背着书包来我这里写作业,我靠着床沿抽着烟看他写,顺便听他喋喋不休三心二意地分享他的混作业技巧。烟雾攀着闷热的胶质空气往上爬,模糊了他的侧脸。他在写作文,标题是《夏天》,唤起我为数不多的上学记忆。

夏天夏天,小时候的作文里绝对少不了的季节。我从小就是断掉线的风筝,在整个夏天里漫无目的地乱飞。我写过什么记不得了,无非就是上山溜达,下河摸虾,偶尔来个冠冕堂皇的假话升华升华,感慨一句,啊,多么充实的夏天。

蝉鸣聒噪难忍,近一阵远一阵,我的背上闷出薄汗,杋圭也是,身上已是汗津津了。他把脑袋埋得太低,人又瘦削,颈椎就一节一节凸起,像山的起伏。闲着手就不安分,我伸出手指,去跨越这世界上最小的山脉,乳白的山脉,潮湿的山脉。烟燃了三分之一,我咬破爆珠,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忽然就想笑。

这个夏天对他,对我,意味着什么呢?这个夏天有太多东西可以写,又有太多东西没办法写进作文里。有人在夏天里手捧玫瑰,有人在夏天里热烈接吻,有人在夏天里把摩托车骑到八十码,有人在夏天里乱七八糟地相爱。我就是个没有礼貌的闯入者,搅乱他循规蹈矩的夏天。算好事吗?我不知道。

烟差不多抽完了,我倾身去看他的作文,最后一句果然是“多么充实的夏天”。

“然竣哥,不管前面怎么虚构,最后一句绝对不是假话。”他如释重负地放下笔,转过头来冲我笑,眼睛圆溜溜的,像化掉一半的水果硬糖,小熊一样,小狗一样。

我也笑起来,伸手捋顺他因为出汗而濡湿的留海,凑过去啄了一下他的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小小一张脸急剧升温。薄荷味把尼古丁的味道盖住了。

“太吵了啊,杋圭,所以想办法堵住你的嘴咯。”

“唔……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喜欢薄荷味嘛……”他在抱怨,也在偷笑。

我承认我很坏心眼,想着法子骗他吃薄荷糖和薄巧,现在连吻也是薄荷味的。虽然我知道他不太喜欢薄荷味,但还是忍不住自私地想,把薄荷变成我的标志就好了,让他一接触到这个味道,就只想起我,只记住我。

烟雾被风一吹,散得很快,杋圭的面部轮廓变得清晰,又在我的愣神里迅速后退,变得渺远,变得触不可及。

我们一起倒在被子堆里,窗外的枝条被风拉扯着抽打玻璃,杋圭在身后抚摸我的脊背。他说羡慕我的自由,字字句句像呓语。但我知道,我不是的。我只是在循环一种生活,在重复一个动作,抛弃和割舍的动作。我没办法停留在同一处太久,血肉一旦融进某种环境和某种情感我就会失掉我自己。我恐惧这种融合。

可是此时我们的呼吸在夏日的热浪里融合。此时的我是最卑劣的胆小鬼,不敢转头去看他濡湿的眼睛。

“夏天结束了就是离开的时候了。”

记住我,这算好事吗?我也不知道。

⚡️3️⃣

县城是一个透明的茧。被包裹住的小县城里面,连时间也拿不准注意脱了轨,大城市里时兴很久的品牌,过了很久才慢悠悠地以满地横生的山寨货的形式入侵这里。我路过那些放着流行曲的商店,盯着里面货架上大得刻意的 logo,恍然间觉得自己离外面的广阔世界那么近又那么远。然竣也是,他是一阵新鲜的风,走过无数城市,不知何时涌进了这个甬道般狭小的空间里。他从何而来,又将要到哪里去呢?

今天是崔然竣去酒吧工作的日子,傍晚,日光即将被收束,我写完了作业闲得无聊胡思乱想,一口气闷在胸口出不来,书怎么也读不进去,又着实想念他。

不如就去酒吧找他吧,看他跳舞。我打定主意要偷偷地去,再偷偷地回,不打草惊蛇。

于是我第一次踏进那片属于他的世界里。

嘈杂的舞曲让所有人肾上腺素狂飙,瘾君子在红蓝光线里颤抖着寻找血管,年轻男女摇晃身体用尽全力制造人工狂欢。而崔然竣,是最漂亮最耀眼最受欢迎的那个,他画了烟熏妆,上衣遮不住腰部,摇曳的身体真是漂亮到恍惚。他在目眩神迷的光影里飞吻。那个平等地播撒给每个人的吻掀起一浪一浪的尖叫狂欢,那吻落在我的胸口,烧成灰烬。

于是蓝色和红色的光影交替,变换,不停地流转,把人群塞满。

恶魔要是能化作人形一定是这幅模样,不然怎么魅惑人心?

他走下狭窄的台子,一群人簇拥着他,给他递酒,冲他吹口哨。

一瞬间我忘记了所有,忘了自己只想看一眼就悄悄走掉的原计划。我忽然变成世界上最善妒的人,我嫉妒所有接近他的人和事物。我嫉妒打在他身上的每一道灯光,我嫉妒那条紧贴他肌肤的衣裙,我嫉妒在他耳畔摇摇晃晃的素圈,我嫉妒被他抚摸过的野猫,我嫉妒酒吧里任何一个把胳膊放到他肩膀上的男男女女。

那个男人是谁?他凭什么摇晃着酒杯,还肆无忌惮地把手往你腰上伸?那个女人呢?香水味混着酒精让人喘不过气,被汗水轰炸得塌掉的头发贴着你,扫过你的脸。你呢?我找不到你的笑脸,也找不到你平日里因为喜悦而弯成月牙的眼睛。我只看到一张白森森的面具戴在你的脸上,又被满屋子乱撞的蓝色红色搅乱,你躲开他们的身体,可又似笑非笑地和他们推杯换盏。然竣哥,你又掉进酒精的海里了吗?明明不怎么能喝。

我戴上鸭舌帽遮住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十七岁的脸,这种未成年的专属稚气让我深恶痛绝,挤进疯狂摇晃的人群去抓崔然竣的胳膊。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狐狸眼睛一瞬间瞪大,放下酒杯匆匆忙忙和那些男女打过招呼,就跟着我奋力在粘稠的人群里穿梭,从后门出去。有人好像吵嚷着要跟着出来,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亮起,一瞬间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嘈杂声收束在身后的小小空间里,我和他都喘着气。

“不是让你别来这种地方吗……太乱了。”他还没完全醒酒,抓头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烦躁,在皮草的兜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那盒爱喜。

月亮吃掉了我的理智,话语借着本能淌出来:“就是想你……想见你,想看你跳舞,所以就来了。”

崔然竣还带着妆,没有了酒吧里迷蒙的气氛,我看清他的五官此刻被生动地支配起来,露出无奈的笑脸。

“看到我跳舞了?好看吗?”爱喜的蓝色盒子终于被他翻出来,他叼着烟又开始慢吞吞地找打火机,用被酒精拖延的反应能力。

“好漂亮呢,我喜欢。哥你在台上发光,”我忍不住伸手夺走他的烟,“又喝酒又抽烟的,你注意一下身体啊。”

他高兴起来,孩子气的笑声很敞亮,把烟盒重新塞回口袋,抽成丝的眼神逆着光延伸进我的瞳孔里。“你还管起我来了。不过有人管的感觉也挺不错。”

终于找到了,弯成月牙的眼睛。

“走啦,我送你回去。”他的身体脱离墙壁的支撑,懒洋洋地伸出胳膊揽住我,酒精和香水味扑过来,攥紧我的呼吸,可我贴紧他的身体,不愿意离开分毫。

“你送我什么呀……我送你还差不多,你还找得着北吗?”

暑假快结束了,夏天也是。我惶恐不安,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日悬挂于我的头顶。拜托,时间再慢一点吧,把我永困于这个夏日里我也心甘情愿。它已经不再只是个季节,它变成一种概念,一种与爱有关的概念,潮湿和情欲,汽水和啤酒。而你呢,你是用一个烟蒂烫出来的疤痕,是烙印在我十七岁夏天里永不可磨灭的印记。

⚡️3️⃣

舒坦日子过久了,几乎忘了那帮无聊的混混。指望他们一整个暑假都不来找茬简直是痴人说梦,某天下楼打个酱油的功夫,迎面就是他们领头的那个猢狲之首。

我看到你了,那天在酒吧。你和崔然竣……你还特么是个同性恋啊?真恶心……他和几个小弟走过来,大声说着,他们在附和,大笑,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玩笑话。

我下意识用沉默应对,不知怎么脑中倏地闪过崔然竣的笑脸。我身上的淤青原本都已经消退了,却又有新的滋生出来。他抓住我的衣领,兜里掏出来的钢笔还差几厘米就要扎到我的手臂时我忽然有了勇气,抡起酱油瓶,猛地砸向他的脑袋。玻璃碎片扎进泥土里,褐色液体顺着那家伙的额头往下蜿蜒,流过他惊惧的眼睛,滑稽至极。

他们绝对被意料之外的反击吓坏了,全部陷入短暂的惊恐的沉默,搀扶着踉跄着,骂骂咧咧地跑掉了。我满身伤痕,又觉得自己是挂满勋章的勇士。接下来需要想想怎么瞒过奶奶,向她解释半路打倒的酱油。结果迎面就是崔然竣。真的有够倒霉,又被他看到我不体面的样子。我后退两步,他已经迈开步子向我跑过来了。

你走吧,你走,拜托,别用怜惜的眼神看我。

但他没有。他走近了,用指腹蹭掉我嘴角的血迹,紧接着我掉进一个拥抱里,淡淡的薄荷味。

“又是他们吗?”

“嗯。这次我有反击的!头给他打破了……”

“做得好,疼不疼?”风变得绵软,我好像要融化在怀抱里了。

第二天传言就在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同性恋”简直成为高频词。一连几天我没见到然竣,可紧接着传出别的传言,那几个混混被打了,是崔然竣出的手,下手狠,那几个混混去医院缝了好多针。

我的天啊我的天。我的眼泪砸下来。然竣哥,这是你离开前送我的礼物吗?

流言蜚语发酵得再快,也追不上分别到来的脚步。

一周以后的晚上,胡同路口,飞虫的尸骸在路灯里演着皮影戏,香樟树生长得繁密,昏黄光线像露水从遮天蔽日的枝叶间滴淌下来,落进崔然竣的眼睛里,凝结成雾。他的脸颊贴着创可贴,其他地方似乎没什么伤口,我放下心来。

“你要离开了吗?”

“我要离开了,来跟你告别,葵。

葵,葵,不要哭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被夏夜的风一吹,就如同炊烟,散了。

眼泪掉下来了吗?我没感觉,这也太丢人了。本来我都想好了,我要像个堂堂正正的大人一样,成熟地和他告别。可是现在已经于事无补了。我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耳朵。右耳耳骨上那个洞红肿着,什么也没戴。没有保护好它吗?明明那么小心。

他是绝对自由的,我知道。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他大胆,妄为,无所顾忌,无所牵挂。他的身体、思想乃至灵魂高度凝练统一,他想要自由,便毫不犹豫地去追了,他横生出翅膀,奋力挣扎出这个透明的茧,向远处飞了。而我不行,我还要上学,还要照顾奶奶,我的血肉已经悄然间与这片慢半拍的土地长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我早该知道的,他不过是于此地折射出来的一片海市蜃楼。

夏天结束就会离开。他真的践行了这条诺言,这没什么稀奇的,我告诉自己,他本来就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

只是,用那么劣质的便宜染发膏,那一脑袋棉花糖一样的粉色居然维持了三个多月。一整个夏天你都是用冷水洗头对不对?夏天结束了,不要再这样了,会感冒。

我想抱紧他再等着他给我一个吻,像往常一样。

可我什么都没做。

走回家的路上是无知无觉的,几乎是没了记忆,半个灵魂飘在空中。夜里雨簌簌落下,我眠浅,梦境也漂浮着,像啤酒表面的白沫。我时而听见雨水一下一下敲打在玻璃上,时而听见小纸团一个一个砸进来,崔然竣扬起来的笑脸洇在雨水里,和失修的路灯一起忽明忽灭,看不真切。

今夜的雨水是蓝色和红色的。*

他离开了,刚开始他的名字还会频繁出现在街边上下翻飞的蒲扇间,茶余饭后的瓜子壳里,扭曲成我不认识的样子。还是那些老套词汇,变态,神经病,娘娘腔。现在多出来一个,同性恋。我塞紧耳机,把音乐调到最大声,在躲躲藏藏的异样眼神里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走过去,就像曾经的他一样,坦然接受一切眼神,好奇的恶意的鄙视的。我假装那些聒噪在还没有完全冷下来的夏末里蒸发,只剩下鱼嘴一样的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很快大家都忘记他了,开始说些别的新鲜事。人们总是热衷于不停地更新谈资,以当作生活的调味剂。好像那个张扬又特别的崔然竣从未在此地停留过片刻。

我后来去过一次他的居所,是某一天放学后。那栋楼道的灯泡还是没修好,我跌跌撞撞上楼,这次没人拉住我的手,问我怕不怕。

在门口站定,掀起地毯的一角,那枚钥匙已经不在原处。那盆熊童子就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在等我来。我说不准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也说不准该庆幸还是失望。我背靠着老旧变形铁门蹲坐在地毯上,抱紧熊童子,盯着浮尘在空气里涌动,感觉自己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楼上有人下来,经过门口时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我也管不了了。崔然竣,你真的把我丢了。

姐姐,容许我再叫你一次姐姐吧,反正你也听不见。

已经很久没人欺负我了,当然我依然没有什么朋友。我喜欢这样自在又清静的状态,每天活得很简单,听课,吃饭,写题,做家务,给熊童子浇水,想你,想你,想你。

只是少了你,我也不想讲好多有的没的废话了,没人想听,也没人会懂。没人会拿亮晶晶的狐狸眼睛注视我,一边嘴里说着“太吵了啊杋圭”一边又听得好认真。没人倚着摩托车等我一块儿走。没人陪我吃烧烤,虽然你根本不让我碰酒。没人在乱掉的被子堆里深深地吻我。没人理顺我的额前发。没人带我晒月亮。没人,没人。

新的春天收到一张没有落款的明信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只写了一句话,歪歪扭扭的英文:It's another day of sun.我一下子跌回七夕夏夜的晚风里。

我把脸埋进并不大的明信片里深深地吸气,五脏六腑纸张一样揉皱。就像去年暑假我细嗅《希腊神话》里残存的你房间的气息,就像在夜色里把脸埋进你的苏格兰格子裙。这是你裁剪给我的一小片裸露又肆意的夏天。

窗外的树木和去年初夏一样疯了似的长,窗台上的熊童子长出红爪子。一片滚烫的绿意足以在我的心口烧一个洞。

姐姐,还在把白酒和啤酒混在一起喝吗?

姐姐,那条白色的针织裙最适合你。

姐姐,第六个耳洞,应该愈合了吧?

Notes:

*参考《for him》歌词:We've been make shades of purple out of red and b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