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嗯?
洁世一想事情想得出神,半晌抬起头,忽然想起自己身处餐厅,暖色的灯光打在小菜和浓汤上,周围热闹嘈杂,充斥着陌生的语言,不时传出烹饪的滋滋声,刀叉和杯子碰撞的叮当声随处都有。他眯眯眼睛,隔着盘子里缭绕的雾气望过去,对面的人蒙着一层摇晃不定的模糊。唯独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糸师凛坐在桌子对面,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地从炖菜上抬起眼睛,像无声又直白地责问。
洁世一朝他笑笑,这才有些实感:“怎么了?”
“别盯着我看。”糸师凛说。
服务员刚好走上前来,给他们多上了一杯柠檬水,又留下一份菜单。洁一边手拿一个,显得热闹非凡。
他尝了一口,不讨厌这种酸口的东西,就故意把脸埋进菜单后面。又很快听见凛在他对面发话:“……拿开,吃不下饭。”
洁从菜单后面露出来,用手捞开飘到面前的雾气,显得那双蓝眼睛更清晰,无奈又探究地盯着他。
“……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他们今天刚在法国比完交流赛,晚上就约定好餐馆。说是约定好,其实就是洁世一前脚刚回酒店,后脚手机就响起,糸师凛忽然一通电话打过来,简单粗暴地喊他:洁世一,过来。然后丢下一串时间地址和街道店名,一气呵成。
洁怔怔地听完每一个字,被这天降约会砸的有点发懵:啊……嗯……诶?这无端呆乎乎的样子,糸师凛都听不下去。可是当旁边忽然有队友喊他时,他马上朝队友歉意地笑笑,说自己还有事要做,婉拒了晚上的队内聚餐。
熟悉他的队友比了个哦,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第一次出国,最初的那段日子是很难熬的。语言陌生,气候陌生,长期定居的痛苦程度并不比远征差多少,远征好歹还有个回家的盼头,而赛场永远不会等你调整好了再开始。
不尽快习惯全新的环境,转眼就会被别人甩在身后。
所以有许多排在首发阵容的球员,刚到新的国家时,都会避免在比赛前去接触当地的饮食。宁愿用营养凝胶、矿泉水与能量餐度过前几天,也不想因为水土不服导致关键时刻掉链子。
对体质本就强势的运动员来说,那点影响微乎其微,但没有谁会去赌其中那点概率。一次比赛下来,球场休息室和酒店的垃圾桶最多的不是绷带和防护用品,而是空塑料瓶和食品包装袋。
洁世一对此并没意见,赛场上下,最好讲究尽可能的细致和平衡。他对食物的接受度也极高,和父母队友住在一起时,他会期待回家后饭桌上的炸猪排,喜欢吃煎牛排和秋刀鱼大于纳豆配白米饭。但坐在休息室里,他也全然不在意,对怪异味道的食物不挑不拣:营养餐不好吃就加点水果,能量果冻味道怪就配点牛奶或矿泉水……
很新鲜。但他往往脑子里忙着想应对战术,心不在焉,吃什么都没有意思。
但是现在他们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上,周围是餐具与陌生语言的碰撞声,这是和在蓝色监狱的食堂边吃边计划何去何从,和在休息室为了赶下半场出场,急匆匆地补充水分能量是不一样的。
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我是来填饱肚子,不是找人洗盘子。”
……这语气也很熟悉。
“说不定你其实很喜欢?”洁世一用勺子去舀他盘子里的炖菜,被糸师凛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手,但没有得到预想中的阻拦,他如愿以偿地吃了一口胡萝卜,很快就在凛嘲笑的目光里找水喝。
法国人的口味确实不太亲切,吃得洁世一眉头皱起,不论怎么都习惯不了,吃什么都只能一口灌下。直到甜点上桌,他才在糸师凛反复打量的眼神中高兴起来。
“没什么喜欢和不喜欢的。”糸师凛把他面前的沙拉连盘子也一起端走。“吃什么都是吃。”
有吗?他默默看着凛那杯去了柠檬片的冰水。
如果不吃营养餐,出门也就淹没在德国人的黑啤酒、面包和纯肉香肠里,如果在法国,左右也躲不过面包和那些五颜六色的肉汤菜汤、浓汤稀汤。他们大约在国外漂泊了大半年头,算下来已经有大半年头没有吃到熟悉的饭菜。吃是能吃,但适应这种事从来强求不得,人没那么容易割裂过去的十几年人生,洁世一吃不出咸是什么咸,甜是什么甜,只觉得主菜酸和咸并行,只有甜点非常好吃。
糸师凛却不一样,似乎去到哪都不挑拣,对什么都照常吃下,在食堂吃饭会见到他脸颊鼓起,几口就结束战争。面对外国人的蔬菜浓汤和面包也能面不改色。吃营养凝胶也可以大口下咽。
就像是什么也不喜欢,什么也不讨厌。
洁静静盯着他盘子里的胡萝卜,忽然无端地笑起来。糸师凛刚想问他又发什么疯,就听见他说:凛,要不和我走吧?
等下一次见面,他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糸师凛本以为洁世一只是随口一提,等他回过神来时,欧洲的赛期已经落下帷幕,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没什么冷气的吧台,看传送带挨个转过塑料盘子,鱼肉边缘整齐,服帖地待在暖色的灯光下。
吧台对面,正有人握着手机玩联机游戏,打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传来几句模糊不清的交谈,大意是在等自己刚点的熟肉和柠檬茶。
洁世一轻车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回过头时,糸师凛动作已经比他更自来熟,落座后调好芥末和酱油,一声不吭地往嘴里塞东西。这过程总是很有意思,糸师凛吃东西不挑日子,也不挑品类,生的熟的,地上的海里的,贵的和便宜的,都被他一视同仁的嚼在一起。
洁两只手撑在吧台上,微笑地盯着他看:“你看,很不一样吧?”
“不一样”这说法也太不温不火。糸师凛吃了两口,已经尝出不同国家的饮食差距有多大。
他咽下腮帮里的东西,彩色的碟子摞成一个小塔。莫名被这微妙的气氛搞得不自在。
“……你到底是来吃东西还是看我吃。”
“嗯?”
洁世一手撑在凳子上,隔着热气腾腾的雾看他,正等杯子里的茶包落下。
他居然真的想了想,认真又笃定地说:“只是感觉……怪有趣的样子。你说吃饭和锻炼一样只是任务,但吃东西又挑剔,可我看你吃的很多,就想你果然还是喜欢的。”
“……白痴。”
糸师凛皱起眉头,也不知道到底在不满他哪句话。凛故意扭过头不看他,又望了望厨师手里运作的菜刀。手起刀落,鲜红的鱼肉咔嚓变成小片,干净利落得像在切水果。
洁世一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争,也不在意,握着热茶坐在他旁边,看着五颜六色的菜品在眼前滑过,但对什么都无动于衷。自他落座以来,居然一口也没吃东西。
“你这次也想留下来洗盘子?”糸师凛问。
“…也不用想到这个地步……”
洁世一窝在吧台里待着,茶水也没喝几口,就像是看人吃东西是什么他的爱好一样,他看了看传送带,又去看糸师凛盘子里的鲷鱼:“你先吃嘛。我点了东西。”
糸师凛想他大概是什么点了难以处理的生鱼海胆,或者需要弄熟的东西。不然也不至于泡着茶期待满满地等上半天。他无所谓,津津有味抱着加了芥末的酱油碟啃,在吃到第二块鲷鱼的时候身边传来上扬的感叹:啊,是我要的。
凛一扭头,传送带送过熟肉与柠檬茶,恰好转到那个五颜六色的高高东西,玻璃杯上面还有冰镇的雾气 ,红豆馅和冰淇淋绵密地挨在一起,芭菲摞得快比他的碟子塔高。
这画面有够奇妙,两个人分明并肩坐着,看着却好像是坐在两家截然不同的店。洁挖一勺冰淇淋,甜得恰到好处,扭过头问他要不要吃。
他现在似乎变得比在国外的时候更肆无忌惮,甚至不愿意等到正餐结束,一进店来就点甜点冰淇淋,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干。
糸师凛冷哼一声,一边吃掉黏在手指上的米饭粒,另一手摸来玻璃瓶,往他的味碟里汩汩倒酱油,搞出一洼黑褐色的咸泊。满意地听见洁世一呜哇抱怨:凛,咸了咸了,太多了!!
吵死了。凛拿湿巾擦了下手,满意拾起盘子里最后那块听过洁世一惨叫的鲷鱼。
吃不了芥末的人没资格抱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