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瓦爾加斯的灰燼。
Vargas's As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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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蹲下来,看着那颗伤痕累累的头。
她把手指伸入米迪欧兰枯草般的头发里,将那颗头翻过来,然后她看到了她兄弟面目全非的脸,那上面满是黑色污渍、板结的血块和移位的皮肉。
她轻轻哦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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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已经快要忘记她的兄弟米兰风华正茂的模样了。她只记得他有一个高挺的鼻子,而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大概是在一次次与地面的撞击中撞断了。威尼斯的勇气在这一瞬间似乎被掏空。她不敢去看原本应该连接着脖颈的地方,只是蹲着喘了一会儿气,最后她摘下头巾,用这块尚且干净的布把米迪欧兰的头包裹起来。做完这一切,威尼斯精疲力尽。她放任自己倒下去,双臂本能地环抱住她兄弟归于安息的头颅。她蜷缩在地犹如一只黑色羔羊。
威尼斯侧过脸看天空,感觉砂石硌得皮肤生疼。此刻黑夜已经完全降临,正从她身后的地面缓缓流到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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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尤其漫长,漫长到威尼斯头一次怀疑是不是春天根本不会到来。在寒冷的日子里,人们聚集在一起交换末日四骑士的故事,壁炉的火焰随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传奇而发出摇晃式的嘲笑。威尼斯在马格德堡宫廷里风闻瘟疫的回归,于是在每一个因为恐惧和忧虑而难以入睡的夜晚,她轻轻按压自己的喉咙和躯干,妄想着会不会在皮肤之下发现象征着疾病的肿块,而她的愿望很快就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在日耳曼人的罗马皇帝攻入意大利北部城邦之后,威尼斯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卧床不起。高烧和持久的吐血让她觉得这是自己此生最接近上帝的时刻:接近死亡。这种处于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感觉让她着迷,而真正归属于地狱的夜晚又让她备受折磨,有关她的人民的哭喊和厮杀充斥了她的头脑,威尼斯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罗马三次围城的时候,只不过时过境迁,她再也不是什么神圣的心脏了。她感到万分庆幸,又觉得万分可笑。
[1]这之后皇帝从米兰回来了——带着他品味低劣的战利品。威尼斯强打精神走到了窗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但皇帝并没有等她看清楚就踩了上去。他大笑一声踢了一脚,头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威尼斯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掉出窗外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以至于眼泪落下时毫无知觉。
“米迪欧兰!”
她头一次这么撕心裂肺地喊出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但是威尼斯也并没有给那群男人窥探自己的机会。因为——
她身子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围上前。有几个人同样发出了恐怖的惊叫。这种程度的混乱足以让帝国的化身丢掉手里的剑,从练武场一路奔回帝国的城堡。但很不幸,他被威尼斯的医师拦在了房门口。
“您的皇帝杀了那么多意大利人——我猜我们的小姐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您了。”那个矮小的男人镇定地说。
年轻的帝国忧心忡忡地在门外走了几圈。最后他选择了离开,只是丢下一句话。“她醒了请告诉我。”他沾满了泥土和血液的野猪皮皮靴踏在城堡冰冷的石块上,渐行渐远,回声也趋于幽微。意大利人目送着他的背影,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恶毒的谩骂,但他没有说出口。而门内,威尼斯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嘴唇变得灰白。或许是梦到了令人悲伤的事情,她的眼泪居然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在梦中想,为什么会是米迪欧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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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撒里那!美撒里那!
睡梦中的威尼斯没有动弹。准确的说是她根本动弹不得。
——美撒里那!美撒里那!醒醒!过来!
威尼斯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祖父正带着醉醺醺的笑容向她招手。
她久违地笑了,赤着脚,踩着干花花瓣,一路奔跑到她亲爱的祖父的怀里。罗慕路斯将她抱起来,举得很高,一直举过头顶。她忍不住开始快活地尖声惊叫。她看到自己长长的金棕色头发被夏日晚风吹散,空气里裹挟着葡萄酒和新鲜水果的味道。她可以看到雄伟的台阶上装点有波斯的绣毯,这之下是鲜花簇拥的人群,沸腾的酒会和欢声笑语。四处都是模糊而又虚幻的金属碰撞声,白色亚麻布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夜幕降临后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火把亮起,有人开始跳舞,高耸的石柱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皇帝、贵族向她和罗慕路斯高高举起雕刻着藤蔓的金酒杯,庆祝远征的胜利。她听不懂那些语句,但她听得懂洪水一般狂喜而汹涌的情绪。
看到了吗,我的小女神?罗慕路斯大声说。这就是辉煌,罗马的辉煌。
他把她放下来,又向狄奥多拉挥挥手,后者也放下手里的餐具向他走过来。威尼斯死死地盯着年轻的狄奥多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罗慕路斯牵住狄奥多拉的手,将她的与美撒里那的手交叠在一起。多么神奇啊,他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朱庇特把你们两个人送给了我。威尼斯听到自己咯咯地笑起来。她听到自己说,要是今夜永远不过去多好啊。狄奥多拉难得亲密地揽住她的肩膀,说,是啊,如若今夜永远不过去该多好啊。
她们斜倚在铺有中国丝绸的宝座边,用暖意融融的脚掌心将踢翻在一旁的象牙雕捂热。她们抬着头开始数星星。天空几乎都要被焰火照亮了,她们一直数到一百颗,回头时发现罗慕路斯已经睡着了,这位万神之神正在发出香甜的鼾声,直到这鼾声开始于远处天空雷爆的轰鸣交杂在一起,直到世界再次陷入混沌。
而威尼斯终于醒来。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她的椅子上的神圣罗马帝国。他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膝盖上披着一条柔软的黑色狐皮御寒。他正低头看着一封未开封的信。
威尼斯盯着他。
帝国看向她,露出一点笑容。“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他轻声说。
威尼斯觉得自己的嗓子在冒烟,但她还是坚强地开口说话了。“您说的是我兄弟的头吗?”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帝国无视了她徒劳的悲愤。他体贴地扶威尼斯从被子里坐起来,还在她背后放了一个小枕头。这之后他把信递给她,威尼斯疲乏地抬起手,在触碰到信纸的最后一刻停住了。
“这是谁的信?”
“西西里。”
威尼斯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从君士坦丁堡寄来的?”
帝国点点头。“这很难得。”他公事公办地评价道。
威尼斯终于接过信。她手指哆嗦着翻开沾满泪迹的信纸,一眼就认出她姐姐的字迹。她可以从那些混乱的笔画中读出查瑞拉与她相同的悲怆和愤慨。西西里潦草地表达了对帝国皇帝极端的痛恨,只字不提身在东罗马宫廷的生活——有关屈辱。在短短几行字的最后,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黑色墨水重重涂掉了。只是几个词几乎占据了信纸的最后几行空间。她写道:
美撒里那,为什么死的会是米迪欧兰?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威尼斯读不下去了。她一把将信纸攥成团,却又不舍地展开,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帝国看着她的神色由期待到绝望。他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态度温和得像个随时愿意为威尼斯效命的骑士。
“我以为你读了西西里的信后会高兴。”他解释,听上去十分真心——他的确是真心的。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除了这次。”威尼斯简洁地回答。这之后房间就陷入了寂静。
威尼斯的手颓然地落到了被面上,皱巴巴的信纸从指间滑出来。帝国看了她一会,探过身子去为她拉内侧的被褥。在他的侧脸略过威尼斯的鼻尖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威尼斯的匕首此刻静静地抵在他的喉结处。寒意顺着皮肤爬遍他全身。
帝国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此刻一定眼眶发红。停顿——只是停顿了一会,他从容地为威尼斯拉好厚重的被褥,甚至体贴地掖好了边角。他感觉到女孩不均匀的呼吸落在他冰凉的左脸上,但很快,由于哭泣而蒸腾出的热气替代了匕尖的触感。他收回上身,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慢慢地、安静地坐在了她的床头。
他说:“那把匕首是我送给你,用来保护自己的。”
没有回答。
最后威尼斯终于开口。她的声音那么轻,几乎有些不真实了。
“你知道吗,海因里希?”爱丽莎喊了他的名字,这使得海因里希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苍白,憔悴,瘦骨嶙峋。
“每当我看到你,我都会觉得这像极了一个玩笑。”
“上帝给我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
帝国年轻的面容几乎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我会让侍女过来。”他说,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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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在威尼斯终于能下床的时候到来了。先是清晨时的几声鸟啼,然后是风中隐隐约约的花香,接着是德意志土地上渐渐复苏的绿意,最后则是帝国宫廷为威尼斯制备的几套新装。米兰的头颅被大病初愈的威尼斯亲自清洗干净,依旧用那块旧头巾包裹好。她把它放在了房间内小小圣母像的下方,当宫廷里第一支花开放的时候,她摘下来,放在了米迪欧兰的旁边。
“米迪,春天到了。”她低声说。
她身后的门被贸然推开,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威尼斯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贝阿特丽斯皇后来为她送复活节穿的礼服——为了彰显帝国对这位罗马孤女的尊敬。皇后依然没有忘记曾经在米兰的耻辱经历,也就是倒着坐在驴背上被赶出城。如果不是为了给这位帝国的妻子报仇,或许米迪欧兰也不会如此痛苦地死去。想到这儿威尼斯几乎要笑出来了,她转过身,盯着皇后晦暗的脸,头一次为自己的永葆青春感到愉悦:千年之间,容貌从来就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尤其是当自己的美丽胜过仇敌之时。
皇后示意侍女将衣服铺平在床铺上。威尼斯斜着眼睛扫了一下,又收回轻蔑的目光。
“祝你好运,瓦尔加斯小姐。”皇后冷冰冰地说,睨了一眼米迪欧兰的头。
“我会等到以后再穿这些衣服。”威尼斯走到床边坐下来。她微微弯下身子,把手放在柔软的刺绣布料上,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似乎在勾勒着什么。
“您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春天可不等人。”
威尼斯转过头。她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我的时间还会很漫长…”她幽幽地说,“我会一直等待,等到你和你丈夫死的那一天…那时候或许我将不再恨你们…”
皇后离开了,留下一扇洞开的门。威尼斯坐在床边,像刚刚进行了一场战争一样精疲力尽。她费力地向门外看去,突然发现帝国的化身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他们初识时威尼斯送给他的泥金手抄书。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早祷。”他远远地说,声音不大。
他们走下城堡西塔楼,走出幽暗的大厅,初春暖意融融的阳光落到了威尼斯的脸上,然而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光线就足以让她痛苦地眯起眼睛。此刻这位瓦尔加斯走得很慢,风把她的外裙和头巾吹得膨大起来,一贯遮住半边脸的头发也挣脱了发网,露出苍白的皮肤,那下面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帝国的小臂处搭着一件厚实的毛皮斗篷,见状想为她披上,但被后者躲开了,于是那两只手停留在空中。
最后帝国收起了衣服。他突然问道:
“丽萨,和我说说你的祖父吧。”
丽萨这个昵称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上次帝国轻声呼唤时,威尼斯还愿意报以羞涩的笑容。但此刻她只是摇摇头,似乎这个动作会耗费她全身的力气。
“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和书里记载的完全一样。”
“真的吗?”
威尼斯应了一声。她并没有看着年轻的帝国,而是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摆弄腰带处点缀的地中海珍珠。帝国察觉到她细密的情绪。他停下脚步看向她。
“你还好吗?”他平静地问。
威尼斯终于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帝国从容的面庞,但是这次是后者把目光移开了。他只是搀扶住威尼斯,让她把半个身体的重量搭在他的身上,于是那句话也没有说下去。他们缓缓走过城堡大厅前的庭院,最后帝国若有所思地回应道:“瘟疫让我们选择了停战。至少威尼斯人还可以过一个宁静的圣诞节。”
“宁静的圣诞节!”威尼斯脱口而出。“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倒是很像我祖父。”
“…丽萨,我没能明白你的意思。”
“你们都一样冷血无情。帝王们似乎天性如此。”
帝国又不说话了。他兀自安静地走了几步,而威尼斯没有跟上他。她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头一次她没有瑟缩。
“帝王——帝王!”海因里希突然重重地重复了两次这个词。
他停下来,突然又折回头,步伐匆匆地走回到爱丽莎面前,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漂亮的蓝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情感,爱丽莎可以清晰地看出自己惊愕的倒影。
“听我说,丽萨…”他的音调不自觉地高了几度。“你难道不想再看到一个和罗马帝国一样伟大的国家出现在欧罗巴吗?”
爱丽莎望着他,神情平静。
“海因里希,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对你的野心毫无兴趣。我只知道你的君王在意大利大肆屠杀。”
她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的皇帝杀了米兰为他的妻子报仇。他们把他的头当球来踢。米兰曾经是我的兄弟。现在他死了。”
“他是我的兄弟,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保存他的头颅。”
海因里希松开手。他看上去有点焦虑,来回走了几圈,似乎正绞尽脑汁地想要说服爱丽莎。最后他说:“伟大总伴随着牺牲。他们可以是米兰人,维罗纳人,威尼斯人——任何人都可以。至于腓特烈为贝阿特丽斯报仇,我觉得没有任何不妥。”
爱丽莎笑了一下。“对于你的帝国来说,这无疑是正义之举。”
“我只是很痛。”她语气平淡。
海因里希的眼睛里原本充斥着怪异的激情,但此刻却也闪过些许的失落和爱怜。
“你其实有不痛的方法。”海因里希喃喃。
爱丽莎沉默了。她似乎听到宿命般的钟声在她心中回荡。
海因里希凝视着她。“丽萨,我想问你一件事。”
爱丽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觉得有一股力量遏制住她的喉咙,让她必须沉默下去,让她无法打断海因里希接下来的话。命运在她的头上悬挂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此刻它似乎就要掉下来了。
但帝国的化身还是说出口。
“丽萨,你愿意——假如说有可能——你愿意和我一起组建罗马帝国吗?…”
剑落下来了,在威尼斯空荡荡的心里激起无数寂寥的回响。这些话海因里希说起来那么流畅,像是他早就用心背好的一篇文章。他一定在无人的时候练习了很多遍,爱丽莎想,剧烈的疼痛淹没了她。然而她的褐色眼睛里死水无波。她凝视着海因里希,几乎都要感受到一丝荒谬的甜蜜了。但终究是仅仅于此。
长久的沉寂。
“不。”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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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过去了,威尼斯如她所说并没有在复活节的典礼上穿上新的礼服,也坚决拒绝和皇帝一同出现在人群面前。这之后是德意志明丽的夏天,然后秋,然后冬。年复一年,世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皇帝依旧雄心不死地远征意大利,但这一次意大利的民众为他们的国土带来了胜利,并且再也没有输给他。得到[2]皇帝溺亡的消息的时候,爱丽莎正坐在房间里安静地做针线,被这个消息惊得刺破了手指。她并没有尝到过多的喜悦,但或许意大利人是这样的。一个星期之后,威尼斯派来的卫队就到达了帝国的城堡。他们告诉爱丽莎她可以回家了,而后者几乎喜极而泣。
但这泪水很快就变质了。她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弄不清楚这泪水到底为谁而流。这里是德意志的土地,从奥托一世的部下将她劫掠而来开始,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她依旧怀念亚平宁半岛的温暖甚至是炎热,怀念威尼斯的水波荡漾。多么可笑啊,爱丽莎。她对自己说,上帝直到此刻还在眷顾你,他让你回家,却还在挑战你姐姐脆弱的神经,让她的土地明明已经被诺曼人夺走,她本人却不得不被阿历克赛以屈辱的方式扣押在君士坦丁堡。当爱丽莎走出那间几乎要将她封闭而死的西塔楼时,她几乎看到查瑞拉在阳光下朝她款款而来。她就要笑着奔过去了,但当光影散去,她看到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色。
威尼斯突然停住脚步。她猛然回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米兰大人的遗骨我们已经装起来了。”一位军械官轻轻掂了下手里精致的木盒。
但威尼斯摇摇头。“不是这个。”她落寞的目光扫视了下这座城堡,在她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等待的那个人出现在视线里。
爱丽莎瓦尔加斯看着海因里希朝她走过来,风尘仆仆。他走得那么急,几乎有一种冲动要把爱丽莎拥入怀中,但最后还是因为周围围绕着的一群人而克制住了。他很突兀地停在爱丽莎面前,那么近,爱丽莎都可以看到他眼球上的红色血丝。
爱丽莎低下头。她意识到这份情感来得太突然也太奇怪,并非出自她本意,却又似乎真的来自她内心的选择。她看到自己伸出手为海因里希整了下斗篷上的缎带,而后者则有些失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威尼斯立刻往回抽,但帝国突然低声说:“丽萨,你不愿意就这么呆一会儿吗?”
威尼斯看着他,恨意和爱意都变得那么轻。沉默作为回应,他们面对面站着,威尼斯的手在帝国的手中,被他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似乎这样就可以将他疲惫的心跳传到威尼斯的身体里。周围的士兵没有说什么,或许这样的场面无法激起血液中的仇恨,而是异样的圣洁。
过了一会儿,海因里希终于轻声说:“丽萨,再见。祝你好运。”
威尼斯想回答点什么,但她居然什么都说不出口。她觉得此刻自己应该像是逃出生天一样的快乐,但她没有力气支撑笑容。他松开了,威尼斯把那只带着海因里希体温的手藏进了袖子里,转身离开。
我可以回家了。爱丽莎瓦尔加斯想。
她终于穿上了贝阿特丽斯皇后给她的新衣服。那是一件几近华美的绿色锦缎长裙,腰带和袖口都用金线装饰着。她很少穿绿色的衣服,这让她想到一些有关嫉妒和罪恶的情绪。但后来爱丽莎瓦尔加斯才知道,绿色原来也代表着希望。于是她希望自己能永远离开这里。永远。
那是个有风的夏日。她猜,路途会很顺利。威尼斯在她离开的日子里依旧坚强地繁衍生息。在战争的河岸旁,他们学会了从容不迫地生火、种植、商贸。他们甚至在血腥之外学会了雕塑和创造诗歌。他们学着在努力生活,就像爱丽莎瓦尔加斯一样。
我可以回家了。爱丽莎想。
她已经走到了马车旁。
但这无济于事。爱丽莎瓦尔加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喷薄欲出的感情。头一次,她似乎弄明白了曾经读过的那些古罗马诗人写下的诗——关于爱情、离别和悲喜交加的人生。她突然提起裙子转过身去,她知道海因里希还在那里。她向他奔去,跌入他受宠若惊的怀中,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带着眼泪的吻。海因里希虚虚地挽住她的腰,但爱丽莎似乎不会再满足于这些礼节。她抱住他——抱住他的脖子,像每一个平凡的、坠入爱河的少女那样。
爱丽莎瓦尔加斯哭了。
“再见了,海因里希。我愿你好,以爱丽莎瓦尔加斯个人的名义祝愿你……”她又坚强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下次见面时…”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不要再用刀剑对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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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骑士团国愠怒地扭头看去。
他压低了声音冷冷地质问。“你怎么敢——”但当来人转过身的时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来人的刺金斗篷下探出一双白皙的手,然后她摘下帽子,金发便如瀑布般涌出来,一同溢散的还有昂贵花皂的淡淡清香。她穿着一身意大利贵女的时兴长裙,朱红丝绸边缘绣满了细小的珍珠,衣袖上做有金色波浪形褶皱,流露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阴影。此刻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方的天空滑落,房间里略微有些昏暗,而少女几乎与衣料散发出的暖黄色光芒融为一体。条顿骑士团国的大脑在这短短几秒钟内飞速运转,然后恍然大悟。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背部也由于惊讶而离开了软枕。他尽量克制住叫唤出来的冲动说:
“威尼斯——你是爱丽莎,你是小丽奇……”
威尼斯笑了一下,向基尔伯特行了个礼。
“真想不到您还记得我,贝什米特大人。”
条顿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女人了,[3]但却比翡冷翠和威尼斯的女人们少了许多的放纵风情。在他为她的变化而惊讶的时候,威尼斯的目光已经不止一次瞥向床榻上沉睡的人——海因里希在一个星期前坠马,但不知为何陷入了昏迷。条顿当然不清楚威尼斯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但很快,久别重逢的惊喜就变成了一些更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威尼斯,欲言又止。
一个侍从终于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大人,这位小姐走得太快了……”
条顿点点头。他又转向威尼斯,后者正凝望着床上的人。他叹了口气。
“你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吗?”基尔伯特问。
“不必了。我马上就走。”她犹犹豫豫地说。海因里希陷在被褥里,被面上用丝线绣着的黑鹫因为经年的使用已经磨出了细细的绒毛。
爱丽莎坐到海因里希身边,屏声静气地凑近了些。她看到他深陷的眼窝处疲惫的黑影,觉得喉咙酸痛起来。她想握住他的手,动作却又停在半空。最后她把自己那双冰凉的手放到嘴边呵了一会暖气,才敢将渐渐温暖起来的掌心覆到他的手背上。他的骨节那么突出,他变得那么苍白,居然像是饱受饥饿和疾病的折磨,这一切与鲜润美丽的爱丽莎形成强烈的对比。她朝他俯下身子,头发从肩头滑落,这时候她感到他的手指动了动。她立刻不敢动,却又无法控制住来自喉咙深处的悲鸣。
“哦…海因里希…”她的心都要碎了。
基尔伯特早就已经站到一边。他看着爱丽莎,过了一会才默然说:“他这个样子快一个星期了…”
“我知道…我知道…”爱丽莎匆忙回应道。
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对那道诏书有什么评论,因为历史从来不会允许他们评说。已经过去百年,海因里希的身体却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渐渐好转。他们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很多年后爱丽莎会读到来自世界东方的史书,在某一些章节停下目光,她会说,可怜的君王,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处境——天下看似是自己的,诸侯却还在征伐不休。
“我本不该来这儿…”爱丽莎轻轻说,“这次离开教皇国是为了去那不勒斯看看恰拉,她的身体同样被西班牙人和法国人的侵略而搞垮了……这之后我就要回威尼斯,因为他们说教皇国已经不适合我再待下去了…”
“教皇国的确不适合你,丽奇。”基尔伯特难得冷冰冰地说。
爱丽莎沉默了一会,她明白基尔伯特在指责她和博尔吉亚们混在一起。“基尔伯特,你或许不知道…”她以一种回忆的口吻说,“罗马的天性如此,与这世上有无教皇、有无基督根本毫无关系…”
“我并不希望你在这里再重复一遍那群[4]博尔吉亚,尤其是教皇干的荒唐事——我听说意大利人把他和他的一双儿女称作邪恶的三位一体。”基尔伯特尖锐地打断了她的话。
爱丽莎平静地反驳。“但毕竟我没有学会博尔吉亚家族的投毒传统。我和你一样都是打着上帝的名号去做事的。这没什么。”
她知道,在这位曾经虔诚的十字军面前说这些话根本无济于事。[5]但基尔伯特这些年来犹如暴风一般的杀戮早就染红了十字架。她并不觉得他比自己高尚多少。
短暂的沉默。
基尔伯特再次开口。“我无意责怪什么,你要过怎样的生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他用词很简洁,“我只是想说海因里希的心里并不好受,你知道的。”
他指的是,当然也不仅仅是亚历山大教皇在锡比耶举办的“栗子芭蕾舞”,美其名曰的一场晚会,实际上是一场为他选妃的淫乱炼狱。罗马的孙女爱丽莎瓦尔加斯没有例外地参与其中,当然,她不是被挑选的那一个,但却冷眼旁观了少女们如何混乱地在清晨苏醒,衣服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边。早在前几位皇帝到罗马加冕的时候海因里希就已经对此地的躁动感到不满,而几十年后,神圣罗马帝国的使者从教皇国回来时更是带来一些令人咂舌的消息。
“上帝已经被这群人毁灭了,”他说,“教皇放任他的青妇和子女胡作非为,他本人也忙于各类政治斗争和金钱交易;米兰的斯福尔扎们被法国人赶走,威尼斯人则热衷于兜售罪恶,他们管这些叫做艺术——这比瘟疫可怕。这实在太可怕了。”
帝国的化身静静地听完这些话。最后他叹了口气,表示毕竟这些意大利北部城邦的富庶无人能及。基尔伯特在晚饭后将启程前往罗马,最后回到条顿骑士团国在马林堡的总部,毕竟他与菲利克斯的那点破事还没完。夜色掩映下,基尔伯特向海因里希道了别。海因里希将他送出城堡大门,突然他低声说道:
“如果你在罗马见到丽萨,记得问她好。”
但基尔伯特并没有见到爱丽莎瓦尔加斯。他得到的消息是,这位绝美的女郎正和琉克雷齐娅·博尔吉亚和茱莉娅·斯福尔扎厮混在一起。这样的事情他实在无法在信件中写下来给海因里希,但他猜海因里希早就知道了爱丽莎瓦尔加斯的行迹。那是两个声名远扬的荡妇!他恶狠狠地想,同时对爱丽莎也生出一些不满。[6]等到南意大利的那不勒斯人狂热地把阿拉贡的斐迪南迎回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一向懒于评头论足的基尔伯特也忍不住插了句话。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罗马帝国的这两位继承人。大瓦尔加斯几百年来只学会了对不同的男人迎来送往,小瓦尔加斯则永远热衷于新鲜东西,无论好坏,她全都不管。”
“女人真可怕。这两个瓦尔加斯和匈牙利一样可怕。”他下了一个结论。
而现在,这个让基尔伯特又喜爱又感到可怕的人就一声不吭地坐在这儿。她那双漂亮眼睛里看不出什么太多的神情,与一百多年前基尔伯特在圣马可教堂里看到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眉眼,一样微微扬起的嘴角,一样倾泻如瀑布的秀发。爱丽莎以沉默回应了他的质问,但最后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宣布:
“基尔伯特,我没有什么亏欠海因里希的地方。从来如此。”
“我们都只是以热爱自己的土地为至高的美德。我对他的恨意等同我的爱意。”
她说着,越来越激动,直到眼中不自觉地含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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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顿原本应该与威尼斯毫无瓜葛,但偶尔他也还会回忆起[7]骑士团总部还在威尼斯的时候。“我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年轻的帝国说,同时快步走上威尼斯桥面,一旁的条顿也迅速跟上他的步伐。威尼斯的和风让人昏昏欲睡,帝国摘下帽子,走到扶栏旁,静静地俯视着恬静的水波;桥体在水面上投射出一片墨绿色的阴影。
“如果不关注条顿骑士团迁址的原因——威尼斯是个比阿卡美丽很多的地方。”他简洁地说。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什么风景。”条顿回答。
帝国轻轻哼了一声。“我倒是希望你能在这里好好欣赏下风景,基尔伯特。”他以一种奇怪的口吻说,算不上嘲讽,但绝对不友好。条顿翻了个白眼,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桥面之下缓缓驶出一艘纤长的贡多拉。它破开水面的阴影,然后他们都看到撑船人优美的动作以及坐在船尾的人——一位金棕色头发的少女,带着一顶绣花的赭红色圆帽,蛋黄色的裙子外面罩着一件青蓝的罩衣,边缘处点缀着小小的白色珍珠,正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她的长发随风飘动起来,像一条河流。这时候她抬起头,那双褐色眼睛在看到海因里希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她缓缓站起来,目光依旧不离他们。
“上帝啊,是你…”她用意语喃喃道。
条顿诧异地看向身旁年轻的帝王,后者露出了他很少见到的笑容。他向少女招招手,之后快步下桥。小船缓缓靠岸。少女也朝海因里希快步走过去。基尔伯特狐疑地扶着剑走下桥,最后站在了离海因里希大概几米远的地方。少女注意到他的举动,向他行了个屈膝礼。
“他是条顿骑士团的化身。他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海因里希说。
“这是…”基尔伯特呆滞地问。
“爱丽莎瓦尔加斯,是威尼斯的化身。”海因里希在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微笑了一下。“罗马的孙女,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也就是查瑞拉瓦尔加斯是她姐姐。”他强调道。
“您好,大人。”爱丽莎说。她看上去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基尔伯特的思绪停滞了几秒。几秒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脱口而出。“我见过您,小姐。”他恍然大悟,“在我们刚迁到威尼斯的时候的那个晚上——我到教堂去祈祷了一夜,黎明时候有一个身影出现在祭坛之下……”
“我那时候以为圣母玛利亚显灵了,没想到是您。”他平静了一点,但惊喜依旧溢于言表。
爱丽莎想了一会笑了。“或许的确是我。”
在这期间海因里希一直微笑着看着她。基尔伯特发誓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日耳曼人笑得这么多。他那个由男人和战争构造起来的灵魂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角。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爱情吗?条顿骑士团跟在后面慢慢走着。他盯着前面两人不自觉靠近的身体,不由得发出一声老成的叹息。
那天晚上,威尼斯总督府为神圣罗马帝国意识体的到来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晚宴。条顿骑士团在傍晚时分又见了威尼斯一面,诚挚地表达了对她圣洁的赞美以及对罗马帝国的景仰,这之后他就回到了骑士团总部,以“骑士团人要回避这类世俗的场所”回绝了宴会的邀请。于是这里就只剩下海因里希和爱丽莎,而这之后就不是条顿所能知道的事情了。春天的夜晚姗姗来迟,总督叫来暂住在威尼斯的吟游诗人前来歌唱,聊以打发之后的长夜漫漫。在弹拨乐器犹如精灵密语的鸣响中,海因里希悄悄地离开了。他走到庭院里,清新的空气包围住了他,让他得以短暂地沉浸在这宁静里,以至于没有意识到爱丽莎的到来。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海因里希讶异地转过身去。
“丽萨?”
“你不高兴,我知道。”
“我没有理由不高兴…?”
爱丽莎看着他。“你很焦虑。”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托住一片虚空。
“你能抓住风吗,丽萨?”他突然问。“我有一种感觉,我会是第一个试图控制风的人。”
爱丽莎默默地想,你不是。但她也伸出手。“我能感受风从指缝间吹过。”她说。
海因里希专注地并拢五指。他用拉丁文说出了“帝国”这个词,又低声用古德语念了一遍。爱丽莎的目光由柔软逐渐冷下去。她恍惚想起上一次他在她面前完全展露野心的时候,她的兄弟,也就是米兰,他的头颅还在腓特烈一世的脚底下踢来踢去。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快忘记了,但她意识到一百年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实在太短——尤其对于她来说。
“我听得懂。”爱丽莎静静地说。
“我知道。”
过了一会海因里希说:“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如果这个时候我问你,你是不是某个时刻也恨不得把我敲骨吸髓——问这样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是不是很蠢?”
“你觉得我的答案是什么呢,海因里希?”
“你希望我怎么想?”
“我希望你能少想想这样的问题,海因里希。这些对你毫无用处。”
“我是在问你,不是问威尼斯。丽萨,不要回避。”海因里希的口气难得强硬了一回。
“那我的回答就是——不是刺死,因为我没能学会杀人。”爱丽莎笑着说。
“你的祖父没有教过你?”
“他认为我永远用不上。”
“那其他人呢?比如西西里?”
“恰拉学会了祖父的一切。包括战争、残暴和傲慢。嗯,她其实是个砍杀好手。”
“有意思,但看她的现状,我不觉得她像是罗马的子孙。”
“是吗?看我的现状也不像。”
海因里希停下了。他看向爱丽莎,但只能瞥见一闪而过的愠怒。
“这么说我们两个的确都是异类。”
爱丽莎哼了一声。“你是指哪些方面,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坐到了台阶上。他仰起头开始看星星。“很多。”
“比如,我们都一样不切实际。”
爱丽莎思索了一会,也挨着海因里希坐下。
“你说的对,我们都很不切实际。比如说,在这样漫长而又虚幻的生命中,我们居然都渴望遇到爱情。”爱丽莎很轻很轻地说。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看上去他想表达的其实与爱无关。犹豫了一会他握住爱丽莎的手。“和我说说别的吧,丽萨。说说今年的圣诞,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我学会了一首歌。”爱丽莎想了一会之后说。
“是什么?”
“我来唱给你听。”她笑了,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她用拉丁文轻轻哼唱:
降临吧,降临吧,以马内利
被金钱迷惑的以色列
在孤独的流放中哀悼
直到上帝之子的现身
…
来吧 在这灿烂的春日一起庆祝
我的灵魂因你的到来而复苏
驱灭了夜晚的乌云
死亡的阴霾终将消散
…
“好美。”海因里希喃喃。“我的灵魂因你的到来而复苏。真是圣洁。”
“它叫《以马内利来临》,我们在圣诞之前用它歌咏上帝。”爱丽莎温和地说。
“我喜欢听你唱歌。”海因里希真诚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回到了帝国的宫廷,你还愿意唱给我听吗?”
爱丽莎的笑容僵了一下。“无论什么时候你来见我,我都会唱给你听。我保证。”
海因里希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兀自笑了,有一点自嘲的意味。“好。”他握着爱丽莎的那只手突然用力起来。“那你一定要等我。”
爱丽莎点点头。她没有说话。
这之后呢?
这之后就是黑夜了。但很快就会天亮。
故事开始变得家喻户晓:有关威尼斯、米兰和佛罗伦萨的辉煌。米迪欧兰死去后,米兰人将威尼斯的化身也奉为他们的地灵,或许是为了表达百年前威尼斯留住了米兰头颅的感激。当帝国再次来到威尼斯的时候,他不得不感慨于此地的富庶。贵族们的自信和自豪从每一幅肖像中透露出来,中下阶层的市民们则不必汲汲于名利也可养活自己,每一个芬芳的夜晚,他们都可以举办盛大的舞会;在此地帝国甚至可以看到来自异乡的深皮肤女奴,她们的幸福被牵系在一袋袋金币里,最后归于不知名的巢穴。他那时候又是近百年再见到威尼斯,在这一团花团锦簇的灰烬中,罗慕路斯和菲碧的灵魂重生于人世——至少他看到的是这样的。贵族男人和女人都美丽得像天使。那些从他们口中跳出来的词语上升到天空中,最后又像玫瑰雨一样缓缓落下。
他走进威尼斯的书房的时候后者正在写信。她握笔的姿势很轻松,长发披散在肩上,听到声音后抬起头。爱丽莎朝海因里希微笑了一下,面庞红润得像一朵苹果花;他们都听到窗外晚会嘈杂的笑声。
爱丽莎又低下头去写她的信。“我就知道,[8]每次见到你必定意味着你的一位皇帝死掉,另一位皇帝则必须来罗马加冕。”她说。
“所以见到你就成了这些日子来唯一让我高兴的事。”海因里希走近些。“你的人民一贯如此放诞无礼吗?”
爱丽莎放下笔。“你想说什么呢,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走到窗边。“没什么,只是感慨。”他望向用火焰装点的街道。
“很久以前,我认为上帝是存在的。正是上帝让我存在于这样的位置,让我代表一个初生的帝国并且剥夺了我作为'人'的那部分。”
“我心存感激,感激他给予我的一切,甚至感激他让我遇见你,尽管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份快乐显得那么没有意义。我甚至真的相信你是出生在万神殿里的神,相信你有一天会照亮我。”
爱丽莎温柔地看着他。“我已经不记得啦…”她回忆道,“很多事情太过于久远,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啦…”
海因里希朝她转过来,这样爱丽莎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有些潮湿的蓝色眼睛。
“我并非要在每次与你相见的时候都如此悲伤,”他说,“只是我不能理解我自己的——感情。我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爱还是别的什么,是战争还是恨。每当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似乎就可以摆脱这些情绪。我可以继续去战斗,去分秒必争或者虚与委蛇。但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总会想要微笑、谈话,甚至是拥抱。我总能想起你给我的那个——可以称之为吻吗?我怀念那种感觉,但我不快乐。因为我再也没有拥有过那样的时刻。爱丽莎,我们为什么不能拥有我们初见时的时刻?你穿着那件紫色的裙子,而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你的身上。”
爱丽莎听到大海在她心里汹涌澎湃,所有的爱和失落都喷涌而出。“我想这就是爱吧,海因里希。”她大声说,走到他身边,泪水里混杂着幸福落下来。“我想这一定就是爱,是时候承认和把它搞清楚了——神根本不存在,海因里希,神如果真的存在那么我祖父就不会死了,朱庇特根本救不了他,而上帝也救不了我们,那么多那么多因为瘟疫和战争死掉的人…”
她抓住他的手,闭上眼睛。这时候应该有一个吻了,她想。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吻。
海因里希吻了下去。很短,来不及回味,她刚刚尝到他嘴唇的味道他就离开了。爱丽莎在短暂的恍惚中回忆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多讽刺啊,海因里希。那一天在你的眼里,所有的阳光都落在我的身上;但对我来说,这却代表了女性最原始的恐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们的笑容和不带负担的相互陪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那些泛黄的、充斥着爱丽莎的恐惧和期冀的灰烬之中,在那些从未成为篇章的爱里,他们会称这段感情为什么?如果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真的还如腓特烈一世在时那样强盛,如果上帝没有在亚平宁半岛率先死去,那么今夜他们是否还有机会躲在这个人世间的角落交换彼此的呼吸?
爱丽莎的勇气突然膨胀开来。她抓住海因里希的领子,像濒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
“海因里希,你真的不要继续吗?”
她抬起漂亮而水雾朦胧的褐色眼睛看着他。海因里希明显被这句话吓到了。
帝国想说点什么,突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他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别过脸去。而威尼斯也尚处于恍惚的状态。她心中警钟大作,西西里冰冷的声音几乎充斥了她的头脑。
——美撒里那,为什么会是米迪欧兰呢?
为什么不是我呢?
威尼斯看着帝国一时狼狈的模样,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我宁愿是你,海因里希。”她绝望地说,不知道是在回答西西里还是回答自己。“我宁愿是你。”
“……爱丽莎!”
“上帝已经死了!根本没有天堂和来世!你还想打着上帝的旗号做多少事情!”威尼斯突然高声大叫起来。
“闭嘴!不要再说了!”帝国直起腰吼道。
威尼斯崩溃了。她冲过去拉开门。“再见。”她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来这里了。这里总有一天会让所有人欢喜地发疯,又堕落到深渊。”
“你走。”她说。
帝国快步走到她面前。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威尼斯,我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他的目光看上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悲怆了。“你愿意和我一起成立罗马帝国吗?”
威尼斯浑身颤抖着,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西西里告诉她祖父死了的时候那样。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恐惧了——害怕死亡和毁灭。害怕自己会变成祖父和米迪欧兰那样,辉煌之后凄凉地死去。
“你知道为什么我将永远拒绝吗…”她哽咽着。
“因为太强大、太伟大的东西是注定要被摧毁的。与其光辉灿烂而短暂,我更想好好活着,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海因里希,我早就不是神了。罗马的万神殿已经变成了基督徒的教堂。”
“我早就不是罗马的孙女了。”
帝国看着她。他似乎头一次试图弄懂眼前的这位瓦尔加斯,但最后他只是说:“丽萨,你变了。”
威尼斯突然愤怒地转过来。“不!是你没有变!你只爱你想看到的我!”
“那么你呢,威尼斯?你爱的究竟是什么?你就如此乐意看到昔日罗马帝国的土地四分五裂?看到你的姐姐饱受蹂躏?”
“够了!住嘴!你什么都不懂!”威尼斯大叫起来。
“我受够在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爱和被爱了,海因里希!爱太艰难了,我们两个根本不需要这种累赘。”
“再见。”她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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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爱丽莎瓦尔加斯幻想过再见到海因里希的那一天。她怀揣着无限痛苦的渴望,希望那位帝王可以看到现在的她,美丽,明媚,像一抹倾斜在佛罗伦萨圆顶上的阳光。在这座财富之城,金钱和权力拥有同样大的力量,有时候她都快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保持原本的爱意了。事实上,爱丽莎瓦尔加斯承认,忠诚是多么难得,当她亲耳听到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承认自己有私生子女的时候,她就想到了——爱丽莎,一个时代过去了。教皇像一位王子,站在遍地都是黄金的地方观赏为他而办的宴会,而往往爱丽莎也会在场,旋转,欢呼。那些姑娘们一开始还穿着衣服,到后来……爱丽莎看不下去了。她坐在最好的位置上,闭上眼睛,茫然地想要抓住一点海因里希的呼吸,但这无济于事。
正如她所说的,她宁愿拥有她第一次的人会是海因里希——在她还那么认真而单纯地爱着的时候。她已经忘却了夺走她初夜的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子了,因为没有真心,所以不用付出,只剩下最颓靡的享乐。爱多么让人疲倦,有一些夜晚,爱丽莎敞开怀抱,像圣母接纳无数苦难的儿童一样接纳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吻,这些吻来自教皇,博尔吉亚们,甚至还有斯福尔札们。当夜晚结束的时候,她蜷缩在被子里,感触那些绚烂动作的余温而不愿醒来。她确信她的心、她的灵魂将永远属于海因里希,只是这个尘世的躯体将不会再为他一人苦苦停留了。
“可我依旧宁愿那一夜是你。”她想。
“我依然,我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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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莎瓦尔加斯从回忆中醒过来。她望向床上沉睡的海因里希,忍不住说出让她自己都为之惊讶的话。
“醒醒。”她低声说,“你是第一个抓住风的人。快醒醒。”
没有反应。
“你说过等我回到你的宫廷,要我唱歌给你听。我来了,你快醒醒。”
“你快醒醒看你的、你的…”
她在这种接近崩溃的情绪下开始轻声唱歌。
降临吧,降临吧,以马内利
被金钱迷惑的以色列
在孤独的流放中哀悼
直到上帝之子的现身
…
来吧 在这灿烂的春日一起庆祝
我的灵魂因你的到来而复苏
驱灭了夜晚的乌云
死亡的阴霾终将消散
…
基尔伯特听不下去了。他长叹一口气离开了房间。而此刻爱丽莎才敢坐得更近一些。她俯下身子,微微偏过脸不让眼泪滴落到他的手上。
“你知道吗,”她轻轻说,“如今的我觉得…我觉得我们两个才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了。世界距离上次他们的争吵又更新了太多,威尼斯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留给她在此处为自己的情人伤春悲秋,更何况这位所谓的情人甚至没有拥有过她的身体。多么可笑啊,爱丽莎,她在木然离开这间房间的时候这么嘲笑自己。她穿过庭院,忽然意识到此刻就算回头也不会有人来送别自己了:上一次是在十三世纪,而此时她已经踏入了十六世纪的门。
而床上的帝国在周围安静下来之后缓缓睁开眼睛,那里是几乎透明的蓝色,在薄薄一层水雾下显得又些迷惘。基尔伯特走进来。他一副早就识破一切的样子说:
“为什么不和威尼斯说几句话?”
帝国摇摇头。他露出一点笑容。
“交谈没有意义。”他平静地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过了一会帝国补充道:“她过得很好,我为她高兴。”
条顿凝视着这间回归于寂寞的房间。“这就是爱吗?”他难得认真起来。“没人告诉我爱会是苦涩的。”
海因里希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泥金祈祷书,翻开到圣母像那一页,女人悲悯的面容在落日余晖中散发着隐蔽的微光。他几乎感到一种力量。但这份感情很快就又被他强硬地压了下去。
“告诉我明天的日程。”他冷静地说,一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过几天我就回皇帝那里去。我在你这里耽搁够久了——你在这块地上的城堡应该不属于波兰管辖下吧?”
条顿不置可否。帝国穿好了靴子,结果踉跄了几步,一滴眼泪落到了光亮的皮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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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按照观众的喜好,故事的发展应该是:恋人在之后的岁月里难舍难分,或者老死不复相见,用仇恨为爱作结。但这样的结局对威尼斯和神圣罗马是在太难了。他们没有那么多丰沛的感情和充裕的时间,而对于威尼斯来说更是这样。如果暂且不谈之后几百年会发生什么,威尼斯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变化。爱丽莎瓦尔加斯渐渐发现当把自己有关“人”对那一面的情感降到最低的时候,所有问题几乎都能迎刃而解。岁月流逝没能带走她少女的美貌,但她的心却像风干一般逐渐坚硬。很少能有什么事情再给她很大的触动,也更让她怀着一丝怜悯的心态观望身边的国家陷入各类泥潭。战争之后还是战争,权力和野心的膨胀,这些东西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得多了,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威尼斯的雇佣军和奥斯曼土耳其人一同冲入君士坦丁的城墙,亦或来自意大利的贵族女孩们成为欧洲最抢手的结婚对象…世俗和神圣的间隙里,她隐隐约约还能梦见海因里希的影子,但因为未名的痛楚太过于可笑,她尽量让自己保持游离的姿态。她似乎搞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些有关存在、意义和冷眼旁观的东西。
其实直到后来爱丽莎瓦尔加斯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是一个无情的人。伟大属于罗慕路斯,野心属于狄奥多拉,而在世人眼中,她,瓦尔加斯最小的女孩,只有美貌和游离而居的皮囊。她的欲望是一面水镜,高悬在虚幻之境,于是永远期待,又永远安全。因为得不到,所以没有失望。因为拥有过,所以没有遗憾。昔日米迪欧兰死去时,爱丽莎瓦尔加斯心如刀绞。而当菲洛西的灵魂在修道院中飘然而逝,她却只有沉默和哽咽。*她见过许多人,但没人能让她重回慈悲:爱多么可怕,让人可以失去一切值得称道的品质。
——米迪欧兰死后会有爱丽莎来代替他,那么如果爱丽莎死了,谁来记得她呢?
她再也没有见到过神圣罗马,那一面居然成了永别。她就这么怀揣着冰冷的愿景,全盘接受各类的生活。直到普鲁士告诉她神圣罗马死了,她站在维也纳的皇宫里,一瞬间也只是觉得有点迷茫。
“我们没能找到他的遗体,只有他的马还站在山坡上。一切好像都是原来的样子。”已为人夫的普鲁士如是说道。
威尼斯没有动弹。那些声音像嘈杂的光点一样,在她头脑中闪烁。她看着普鲁士的眼睛,轻轻哦了一声。一切尘埃落定。
当普鲁士把那本泥金祈祷书递给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记起来那是什么。
她翻开脆弱的书页,光明和黑暗一起朝她涌过来。
她听到普鲁士说:“他坚持要挺直身子,坐在马背上回到家乡。”于是,许多年了,爱丽莎瓦尔加斯,丽萨,小丽奇,美撒里那,她突然就忍不住了,开始颤抖和嘲笑。多么天真,她翻开到那幅圣母像,书页之间居然夹了一朵枯萎的雏菊。直到此刻,威尼斯如梦初醒;她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就在这里,他的灵魂也在这里,其实从未离开过。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她发誓,无论如何遮掩和回避,觉得已经无坚不摧,终究可以灰飞烟灭,正如死亡。一个帝国覆灭了,她没觉得有什么好意外的。但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上帝把她的海因里希带走了。他走了,不会有人记得他。她看到意大利与神圣罗马帝国的故事归于历史的灰烬,而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爱丽莎瓦尔加斯为海因里希而流泪了。
——很多年后,当没有姓氏、没有坟墓的海因里希不再是爱丽莎耗尽全身力气推动的巨石,那些所谓的苦痛、回忆和不堪一击的爱情也就不再成为她的梦魇。时过境迁,当查瑞拉瓦尔加斯也以惨烈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瓦尔加斯女孩这个代号下的生命只剩下爱丽莎一个,她才终于懂得痛哭流涕的含义。她终于可以大声说,或许有一天她会再看到海因里希,看到罗慕路斯、米迪欧兰、菲洛西和查瑞拉;在世界的尽头,她一定可以再见到他们。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重获自由,重新去爱,去看道路豁然通往无限天空。但此时此刻,在此片灰烬中,爱丽莎瓦尔加斯所能做的只有沉默和无动于衷。她必须镇定,然后挥手作别,一直以伪装的纯美孤独行走,直到另一个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告诉她爱不是谬误,爱是他们本身无法逃脱的宿命,是冰冷世界里唯一值得希冀的美好所在。
于是,后来的后来,她爱得很多。
后来的后来,她爱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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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my life, and you're dead
我的生命依然延续,而你却已死去
I still will be your shelter
我仍将做你的庇护所
Through rain and through storm,
随你穿越这狂风骤雨
If you hands were in mine,
如果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
I'd be sure they would not sever
我必将与你十指紧扣
For I smell of the Earth,
因为我嗅到大地传来的温柔气息
And I'm worn by the weather.
就任这狂风骤雨耗尽我残存的一息。
END.
注释:
[1]“…皇帝从米兰回来…”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对意大利的强烈兴趣使意大利事务成为他生命中最主要的部分。长期执行侵略意大利的政策。
1158年,意大利北部城邦组成了以米兰为首的城邦集团与腓特烈一世决一死战。米兰人在一次袭击中劫持了他的妻子贝阿特丽斯皇后,迫使她倒骑驴出城。这是一种侮辱性仪式,导致了腓特烈后来的报复。
1160年,腓特烈一世再次入侵意大利。米兰被攻陷,米兰代表穿麻布衣、赤脚出城投降。然而腓特烈一世却不留情面地将米兰居民赶出城,并在城市中心广场挖沟,使其寸草不生,还允许将俘虏的头割下来当球踢,来侮辱米兰的民众。
[2]“…皇帝溺亡…”
1190年6月10日一个酷热夏天的傍晚,68岁的腓特烈一世在骑马渡过萨列法河时,在极度疲劳中突发心脏病,坠河溺亡。
[3]“…但却比翡冷翠和威尼斯的女人们少了许多的放纵风情…”
威尼斯贵族桑努托在其“威尼斯颂歌”中感叹道:“(城里)每个人都在消费,每个人都像贵族一样生活。尽管这座城市不生产任何作物,但它充足地供应任何你想要的货品。”
本文此处主要强调“文艺复兴运动在传播过程中因为过分强调人的价值,在传播后期造成个人私欲膨胀,物质享受和奢靡泛滥,有一系列的负面影响。”那个时代的意大利崇尚奢华放荡的生活,人们的钱财全部用于享受和附庸风雅。对于女性来说,上层贵族女性往往“有难以想象的道德松弛”。
[4]“…那群博尔吉亚…”
即波吉亚家族,欧洲显赫的贵族世家,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壮大。先后有两位家族成员登上教宗宝座,本文所提为亚历山大六世。在亚历山大六世在位期间,波吉亚家族传出了许多谣言,包括:绯闻、谋取圣座控制权、偷窃、强暴、贿赂、乱伦、谋杀、毒杀。
其中琉克雷齐娅以美貌著称。但是比她的美貌和才华更令人侧目的是她和兄长凯撒的不伦之恋。当时的意大利人揶揄她为与其教皇父亲以及兄长凯撒并列的邪恶三位一体。
[5]“…但基尔伯特这些年来犹如暴风一般的杀戮早就染红了十字架…”
1410年7月15日,著名的格林瓦尔德战役爆发。波兰-立陶宛联军与条顿骑士团展开决战。条顿骑士团在此战中精锐尽失,条顿骑士团从此一蹶不振。
波兰成功地迫使骑士团接受了一组巨额赔偿的条款,数额大致相当于当时英格兰十年的财政收入,而骑士团则要在四年缴纳出来。为了支付这笔赔款,条顿骑士团不得不在欧洲大肆举债、加重赋税、甚至收缴境内教堂的金银器皿,造成了国内此起彼伏的叛乱。
[6]“…等到南意大利的那不勒斯人狂热地把阿拉贡的斐迪南迎回…”
指费迪南二世,那不勒斯国王。法王查理八世入侵那不勒斯后,其父传位于他。法军败退后,那不勒斯人民狂热地将费迪南迎回。
[7]“…骑士团总部还在威尼斯的时候…”
1291年,原条顿骑士团总部阿卡陷落后,条顿骑士团没有跟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一起前往塞浦路斯,而是去了威尼斯。
[8]“…每次见到你必定意味着你的一位皇帝死掉,另一位皇帝则必须来罗马加冕…”
这里指腓特烈三世的加冕(1452年加冕)。他是最后一位在罗马由教皇加冕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星号句子引用自lofter西茉莉,如有不妥请立即私信我,我会立刻删除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