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居住在咯咯咯之里的水木,是一個平凡的男人。
春去夏至,氣溫漸升,梅雨季匆匆過去後,半空高掛的猛烈太陽使出混身解數勤勞工作,讓世人切身體會「炎夏」的滋味。
昨晚水木下班後,提前從百貨店大手購入啤酒一箱、稍為高價的下酒菜兩三盒,還有安睡於冰箱內的夏日限定口味冰淇淋,無論精神或肉體均做好準備,迎接悠閒的連休假期。
如果門鈴永遠不會響起,世界該有多美好。
鈴~
準備拉動銘罐拉環的手凝在半空。水木瞟了一眼門口的方向,自我安慰實屬聽錯,定下心神繼續動作。
鈴~~~~鈴~~~~
銘罐已放到嘴邊,差那麼一點點他就可以喝下冰涼的啤酒。
鈴鈴~~~~鈴鈴~~~~
抱歉水木家現在無人,請勿打擾。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誰!報上名來!」水木以嚇人的氣勢拉開大門,決意會一會這位不識趣在假日來擾人清靜的來客真身。
怎料到門外的人,不……妖怪臉上帶着比他還要嚇人的臉色,一見大門打開便衝到他跟前,整顆頭貼到他的鼻樑上,瞪大一雙紅眸,高呼道:
「水木!!老夫需要你!」
「呃⋯⋯!」
幸好餘光映照出咯咯郎揹着半睡半醒的鬼太郎,水木才硬是頂下了頭皮發麻的感覺沒有退後,卡在胸前的一肚氣無處可發,唯有吞回去,轉而關心道:「⋯⋯冷靜點,發生甚麼事?」
彷彿抓準了水木提問的時間點,鬼太郎難過地嚷着媽媽不見了。
水木沒有錯過咯咯郎冒起水氣的眼眶,問道:「岩子小姐她在哪⋯⋯」
「時間要緊,邊走邊說。」
就是這樣,水木被咯咯郎拉着跑出家門。直到他們終於停下來,喘息間他才發現自己被帶到龍賀大宅前。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而已吧……」
事情是這樣的。
為維持生計,岩子從搬進咯咯咯之里後,便開始在龍賀大宅內打工,與大宅的成員關係算是不錯。因其特殊的幽靈族身份,更受邀擔任龍賀沙代的導師,指導她控制強大的靈力。
一天前,岩子如常離家上班,等咯咯郎從他那堆民俗傳奇小說堆中醒來時,家裡只剩下他與鬼太郎。
不過這其實算是他們家的日常運作,所以一開始咯咯郎沒有放在心上。
疑心是從岩子徹夜未歸開始。
「或許因為工作至太晚,被大宅的人留下小住一晚罷了。」水木提出異議,畢竟岩子工作的地方可是那座龍賀大宅,臨時安排一間客房毫無難度。
「不可能,岩子工作至再晚,每天都會回家。沒有她的睡前吻,老夫和鬼太郎可睡不着。」
水木表情僵硬,內心奮力吐槽眼前這位沒有妻子照顧就會開始擺爛的超齡兒童。
「若有急事,她會發信息給我。」
此時水木已經不知該驚訝於幽靈族之間是以電話聯絡,還是咯咯郎原來擁有手提電話這件事。反正,他展示的手機通訊履歷,最後一通由岩子發出的來電停留於兩天前。
「咳,總之,你懷疑岩子小姐被困龍賀家內,對吧。」水木整理了目前的狀況,得出如此推測。
「龍賀家散發着不尋常的氣息,發生甚麼事也不奇怪。」
水木順勢望向龍賀大宅氣派非凡的大門。門後除了藍得像修過圖後的天空外,凡人如他再努力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分明很正常⋯⋯」
「張開眼再看清楚,水木。」咯咯郎推了推他的肩膀。
「就算你這樣說⋯⋯」
水木蹙眉認真細看,這一看下去整個世界都變了調。他終於錯愕地高呼一聲,連續退後數步,手指高舉指向半空:「屋、屋、屋頂上全是黑氣!」
「不必擔心。這種孩子氣的結界擋不住老夫,進去吧。」
咯咯郎手掌按住木門的瞬間,「啪」的一聲巨響,大門自動向左右兩側彈開。
作為基本資訊,水木向咯咯郎說起龍賀家的事情。
居住在龍賀大宅內的,都是龍賀本家的族人。
根據水木所知,前任家主龍賀時貞,昔日曾是稱霸一方的咒術陰陽師,因年紀老邁,把位置傳予子女後近年絕少現身。其長子時磨,跟隨時貞修道多年,法術高強,是龍賀神社的現任宮司。
除了時磨外,時貞膝下還有四名子女。
長女乙米早年接受政治婚姻與入贅的克典結婚。對外,她是龍賀製藥會長,與擔任社長的丈夫共同經營家族企業;對內,則是家中的大管家,處理族內各種大小二事。兩人之間育有一女,可是夫妻間卻因公事忙碌,甚少見面。
排名第三的,是妾侍所生的次子孝三,因沉迷藝術而拒絕繼承家業,如今似乎在藝術界負有盛名,經常借創作之名閉關數月不見人。
次女丙江年少時曾是人見人愛的尤物,於數年前曾與男人私奔離家,後來婚姻破滅才被接回娘家,現在協助姊姊乙米管理家中事務。
最後是小女兒庚子,剛成年便與自幼一起成長的村長兒子長田幻治結婚,現育有一子。
「太奇怪了。」
「龍賀製藥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企業,可是族內卻流傳着各種奇怪的謠言,不管哪個家族,總會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光明正大地潛入龍賀大宅的水木與咯咯郎在走廊上前行。
「不,奇怪的是這座大宅。」
來到庭園後,咯咯郎在一口水井前停下腳步,釋放感官能力後,搖頭道:「這片空間既沒有人,更沒有妖怪。」
「你的意思,是整座龍賀家變成空宅了嗎?!」水木額上冒出冷汗,他們幾乎走遍了每個角落,的確找不到任何人的蹤影。
水木伸首垂望井底,那裡就只有一潭漆黑,沒有涼風吹起,代表井下不存在隱藏秘道。
在他們未有察覺之下,龍賀大宅的人在一夜間消失了。空中那股黑氣猶在,可是屋內卻空空蕩蕩。
一直尋不著母親的鬼太郎逐漸失去耐性,咯咯郎拿他沒辦法,便把孩子交到水木懷中,先讓他幫忙哄哄哭鬧的孩子。
缺少分析的線索,帶着鬼太郎繼續探索非長遠之計,無可奈何之下咯咯郎與水木決定先行撤退,再從長計議。
就在他們折返大宅正門,踏出門檻的一刻,鬼太郎神色一凜,緊緊抓住水木的手臂,搖頭阻止他前行。
出現他們面前的,是以棕髮青年為首,來意不善的一行人。
站在最前方的青年擺出驚訝的表情,雙眼雖未張開,卻毫不掩飾打量之意,向二人道:
「我還在想究竟是何方妖怪打破結果,原來是你們。趁着龍賀家中無人時闖入,實非客人應有的態度。」
「你是⋯⋯長田村長的兒子、時彌的父親!」水木立即認出其人身份。
咯咯郎一改悠閒散漫的態度,謹慎地攔住身邊人,吩咐道:「水木,帶着鬼太郎退下。」
「這位妖怪先生對我們好像有些不滿呢。」
「吾妻在哪?」咯咯郎直接了當地質問。
長田默默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隨從,疑惑地說:「他在說甚麼?」
「老大,他是問他的妻子在哪裡。」
「我當然聽懂了。只是,你妻子跟我有何關係。」
水木趁機從中斡旋,代答道:「岩子小姐昨日來到龍賀家後就失去音訊,我們前來只是想詢問相關的消息。」
「那在家門外等待即可,私闖龍賀大宅,破壞結界,罪名可不輕呢。」長田攥緊手中的法杖,看似不打算放過兩人。
「水木,不必多言。他沒有回答的意思。」
「等等,咯咯郎,別衝動⋯⋯」
「要來打架嗎,我們奉陪。」
「老夫最後再問一次,我的妻子在哪?」
「誰知道呢?」
長田從身後取出長着銳角的鬼道面具,準備戴上之際,一把幼嫩的聲音從遠方橫插進來。
「等等、等等!先住手!!!大爺們原來都在這裡啊!!」
忽然趕至的是穿着黃色布衣裝束的小妖鼠男。
「嘖。」長田認出他同樣是侍奉龍賀家的下人,更頗得乙米女兒的歡心,唯有給足面子,把面具收回身後。
「鼠男!」
「小的找得您們可苦了。」鼠男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至咯咯郎跟前,從懷中掏出一張卡,「來,這是岩子太太交代的口訊。」
水木湊近一看,卡上記載着一場展覽會的資訊。不過重點不在展覽,而是印刷於邀請卡上的分明就是咯咯郎的妻子,岩子的速寫肖像畫。
「新晉藝術家,龍賀孝三個人展⋯⋯」
「咯咯郎,難道?!」水木將所有線索串連後,得出一個驚人結論。
「岩子小姐是孝三先生的模特兒?!!」
「岩子是他的模特兒?!!」
「看來誤會解開了呢,真可惜。」長田無奈地嘆息,對於不能與妖怪交戰感到有些難過。
「沒錯。孝三先生早前鼓起勇氣,邀請我當他展覽主題作品的模特兒,並說會讓我們參與首日的開幕禮,我答應前有跟你說過喔。昨天出門前還交代今天下午鼠男會把邀請函送到家中,有興趣可以一起來呢。」
當水木帶着咯咯郎與鬼太郎來到東京的展覽會場外,與盛裝打扮的岩子見面時,在旁的孝三對兩人露出抱歉的表情。
為了龍賀孝三首次舉辦的展覽會,龍賀全家總動員傾巢而出以作支持,更包下東京某間高級酒店宴會廳籌備慶祝會,以致大宅空無一人,且佈下防衛式結界,以備不時之需。
「對不起,我應該提前正式上門拜訪,直接取得您先生首肯才對。」孝三向咯咯郎道歉。
「孝三先生,不必感到不好意思。是我丈夫他犯糊塗罷了,跟你介紹,這就是我經常提起的兒子與丈夫,還有我們家親愛的水木先生!」岩子從水木手中抱過鬼太郎,帶着安撫之意吻了吻闊別一天的孩子的臉頰。
「你說是水木先生啊⋯⋯」
「初次見會,我是水木。」
孝三跟水木道過好,眼神顯得非常複雜,說:「原來如此⋯⋯⋯」
本來還掛着禮貌微笑的水木表情瞬間崩塌,連忙否定道:「不不不,您似乎有所誤會了,我跟他們家絕非您所想的那種關係!」
「請別在意,我不會歧視你們。妖怪世界的常識與人類相異,你們一家四口⋯⋯是很好的題材!!下次請務必讓我去取材!!」孝三莫名激動地與水木握手。
水木略帶尷尬:「咯咯郎你趕快幫忙解釋啊⋯⋯喂,你蹲在那邊幹甚麼?」
「⋯⋯嗚⋯⋯」
水木推開他的肩膀,看清楚那張臉,方發現當下變成鬼太郎的父親在鬧情緒了。
咯咯郎帶着哭腔道:「岩子穿得那麼漂亮跟其他男人出席活動,是不是要拋棄老夫了⋯⋯?」
水木強忍快要翻到後腦的白眼,反問他:「你對岩子小姐的信任就只有那麼少嗎?!!!」
「不好意思,水木先生,親愛的就麻煩你了。他這個樣子沒有半個小時都不會恢復,我先帶鬼太郎去跟其他老師打招呼~」
對於鬧別扭的丈夫,岩子自有一套處理方法,她跟鬼太郎各自親過咯咯郎的頭頂後,揮揮衣袖就跟着孝三步進會場,暫且離去。
被留在原地的咯咯郎情緒顯得更是低落,一串眼淚掛在臉上,乍看就像是會惹女性憐愛的小動物般。只可惜水木不是女人,身高一米八的咯咯郎也絕對跟「小」這個形容無緣。
水木嘆了一口氣,跟着在他身邊蹲下。
「你老婆和兒子都走了。」
「⋯⋯嗯。」
「跟着去不就好?」
「老夫討厭人多的地方,岩子也懂,所以才只帶着鬼太郎走。」
「喔。」水木對此毫無想法,敷衍地應了一聲。當他從口袋掏出煙盒之際,保安人員立即衝前警告他場內嚴煙,因此他只好幽幽地把香箊塞回去。
此時,他終於發現入口處擺放的大型海報,上面畫有岩子側面的肖像。任誰看見都會讚嘆的美貌,難怪龍賀孝三會對她發出邀請。
「老夫想要。」
「自己去跟負責人要啊。」
「沒看見老夫現在很難過嗎?」咯咯郎的手臂後方僅露出半邊臉與單邊眼珠,像個死不瞑目的怨魂,淒楚地望着水木。
「關我何事⋯⋯」
「……確實跟水木無關。那麼你也不用再管我了,讓老夫獨個兒靜靜吧。就算水木要去找沙代和時彌,老夫也不會有怨言。」
場內傳來音樂與歡笑聲,水木尋思片刻,沙代、時彌以及克典社長的確應該都在場內,於情於理他都應該進場去維繫人脈。
水木動身站起時腳步一滯,「這又是為甚麼?」
「真的要去?」只見水木的衣擺被某妖怪不著痕跡地扯住。
水木俯視抱膝坐下的幽靈族,終究還是心軟,說出了真正的想法:「嘛⋯⋯我們尚未進場,假如你想去喝一杯,也不是不能奉陪。」
咯咯郎抬頭,眼中閃過驚喜的光芒,「好,那就走吧!」
「這附近有不少居酒屋,隨便一間都可以吧。啊不,找一間能抽煙的。」
「老夫甚麼都可以!啊……等等,水木。」
「幹嘛。」被點名的水木警惕地以手臂護在身前。
咯咯郎遞出兩手,掌心空空如也,坦誠道:「老夫出門時可沒帶錢包。」
「原來是這件事啊。誰會指望你這不務正業,在家蹲的來付錢啊。」
「這就說得不對了,老夫也是有收入的。」咯咯郎更正。
「哪來?」水木無法相信。
「你知道後,定會嚇一大跳。」
「說來聽聽?」
「下次吧。」
當晚,續了兩攤仍意猶未盡的他們,勾肩搭背地回到水木家,乾掉冰箱內餘下的數罐啤酒,吃掉那些美味的高級下酒菜,最後在冷氣的涼風搖曳下,肚皮大敞地雙雙趴在地板上呼呼大睡。
隔天早上,水木捱着頭痛與宿醉在門鈴聲響起時掙扎醒來,來到玄關打開大門,讓岩子把她的丈夫接走。
或許是因宿醉後一時迷糊,他才會從玄關櫃中掏出後備鑰匙,轉交予岩子。
岩子接過鑰匙,再三確認:「真的可以嗎,水木先生?」
把鑰匙交給鄰居保管,是很平常的做法。水木如此說服自己,所以答道:
「我也懶得一直應門,下次你們過來的時候不用再按門鈴了,直接進來吧。」
日後,哪怕水木曾多次為了這個決定感到後悔,可是,他也從來未向咯咯郎一家提出過收回鑰匙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