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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普通的一天,苏沐秋在生物钟的催动下苏醒,困意仍在身体里头打转,被从窗帘缝偷偷漏进来的光晃到了眼睛,不禁撇开脑袋去躲。于是睡在旁边的叶修也跟着醒了。苏沐秋左挪右蹭地不肯起,懒散地道了声早。
叶修清醒得快,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说道:“八点了。”他打着哈欠,翻身而起,出了卧室,往卫生间走去。
这时,躺在床上的苏沐秋闻到那么一丁点儿模糊的、特殊的气味,跟在叶修身后,像是条小尾巴,一晃而过。
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他短暂地疑惑了一下,很快又发觉不对。玉兰早春开花,现在都进入秋老虎了,哪会还有留香。
气味消失得快,便没去深究,起床洗漱,吃过苏沐橙留下的白粥和水煮蛋,同叶修一道去了网吧,开始一天的代练挣钱。
暑期结束,学校陆续开学,两人手里的单子数量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大截,因此不用再像前些天那般起早贪黑。本着修生养息的想法,今天没在网吧待太晚,九点多便回来了。
苏沐橙傍晚的时候去网吧给他们送过饭,回来之后便很乖地在房间写作业。苏沐秋去看了看,聊了一小会儿。
等到叶修去洗完澡出来,苏沐秋已经没在打扰妹妹学习,回了主卧,正在核算最近一批代练单子和费用。虽然过完了立秋,南方的天气却还是很热,不开空调待不住,所以叶修一出浴室,直奔卧室。
伴随他的推门而入,苏沐秋鼻翼翕动,抬头看了过来:“怎么这么香?”
“哪里香?”叶修拿毛巾擦着头发,往他面前凑了凑,“洗发水?”
嫌弃地推开占满视野的毛茸茸脑袋,苏沐秋面露困惑,形容道:“闻起来像是去蛋糕里打了个滚……”
“上一次吃蛋糕是你过生日那天。”叶修说。他在上周刚剪过头发,发茬很短,毛巾随意擦两下就不管了,反正在空调房里也干得快。
揪住他的衣领子,苏沐秋凑近,使劲闻了闻,神情愈发讶异:“真的好香!”
叶修抬起手臂左右嗅嗅,着实没闻到任何奇怪的香味。猜测道:“是不是沐橙换了新的香皂?”
于是在冲澡时,苏沐秋特地拿起香皂仔细闻了好几遍,又打开洗发水和苏沐橙常用的护发素,都确认不是刚才的味道。
那更像是一种食物的香气,并非烟火气的酸咸苦辣。它更清香,带有奶油的甜味,未经火焰炙烤,新鲜自然,糅进雨露沾湿后萃取的花蜜,沁人心脾。
匆匆洗完澡,苏沐秋冲进卧室,再次凑到叶修身边嗅闻,像只小狗。结果那香味又淡了,若隐若现,逐渐消失。
叶修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莫名好笑:“做什么啊。”
“奇怪……”苏沐秋嘟哝着揉揉鼻子,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
暑假连轴转了近两个月,自然是感到疲累的,两人很快睡下。
半梦半醒间,叶修被一阵细碎的疼痛惊醒,在尚未去打量是怎么回事之前,颈边濡湿的触感和被磨咬的痛感令他迅速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眼睛,往旁边退开了一点,捏住始作俑者的下巴,用力晃晃,气愤道:“苏沐秋!你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啊,大半夜咬人!”
“唔唔,别动……”看起来苏沐秋似乎是梦到了很香甜很好吃的食物,正要饱餐一顿,当然不愿放弃。
而当叶修指着脖子上的口水和浅浅牙印进行控诉,他迷惘得很无辜:“怎么会……我没有梦游的习惯。”但在这个时候,又闻到了,那股迷人的香气。忽然觉得很饿,一种强烈的食欲翻涌而上。
淡淡的暖色调光线自上而下投射,苏沐秋望着对面近在咫尺的叶修,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对劲的。
“你觉得我身上很香?”叶修翻身下床,就近拽过电脑椅,正襟危坐。
追逐香气仿佛成为一种本能,苏沐秋不由得往前倾身,这种拉开距离的行为令他有些烦躁:“你别坐那么远!”
叶修冷笑:“这是必要的自卫,你做梦啃我的时候可没嘴下留情。”抽了两张纸擦去脖子上残留的口水,颇为无语。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不知道……”苏沐秋挫败地垂下视线,看见缠在小腿上的空调毯,抓起来团吧团吧抱进怀里,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淡淡的香气稍微抚平了情绪。
回过神后,他思索着说道:“应该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当时只是短暂地闻到了一下,气味很淡。晚上回家后,你洗完澡出来,香味变得更加清晰,但是也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睡前就消失了。”
叶修指了指自己:“现在呢?”
苏沐秋吸了吸鼻子,下半张脸埋进毛毯,闷闷出声:“很香……想吃。”
“没道理啊,我俩去的地方一样,吃的东西一样,我身上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叶修纳闷,倒不怀疑是苏沐秋说谎。对方惯会逞强,极少示弱,现在抱着毛毯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可怜兮兮,演是演不出来的。
叹了口气,他挪着电脑椅滑至床边,平摊左手,商量道:“你牙口挺好,咬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苏沐秋露出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瞧着他,随后视线下移至送到嘴边的“食物”:手掌宽大,比例协调,手指笔直修长,指节分明,甲床圆润,青筋微微隆起……
大概是自觉咬人并非好事,他有些犹豫。最后终究是抵不过胃底翻涌的食欲,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叶修眉头狠狠一跳,只觉得仿佛是被烫着了,几乎要下意识地缩回手。不过到底是克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指蜷缩,虚虚地握了下拳,很快松开。他警告:“只能咬,不许舔。”
翌日,一大早,叶修催促苏沐秋起床。
“干嘛……多睡会儿呗。”苏沐秋赖床不愿起,对赚钱有点儿惰怠的意思。
叶修的神情则极为清醒,面色却微微透着青白,一看即知睡眠不足没休息好。
他昨晚主动牺牲,倒是让苏沐秋很快餍足地睡去——当然,对方不至于真将他咬出什么好歹,也没留下多深的咬痕——可是那种被小心翼翼舔舐和啃咬的感觉,说实话,并不比被直接咬一口的疼痛感更好受……伴随齿间的摩擦和偶尔探出的舌尖,细碎的湿润触感几乎令叶修后脊窜起一阵伴随惊栗的酥麻。
而苏沐秋睡着之后,没再咬人了,可架不住睡相极其不老实,一个劲往叶修身上蹭。卧室的双人床本就不大,后者差点被挤得掉下去。
为了以后的睡眠健康着想,叶修强行将人摇醒。一番简单的洗漱后,直奔市医院。出门前,苏沐秋挣扎着想要拿个水煮蛋填填肚子,被拎着后衣领子拽走了。
“等会儿估计要抽血,得空腹。”
挂号挂的肠胃科,候诊的人有不少。两人等得饥肠辘辘,终于轮到号了。当科室医生听完两人的描述,目光怀疑,半是劝慰半是告诫:“想吃什么早点去吃。医院不是让你们捣乱的地方,别耽误其他病人看诊。”
苏沐秋心知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是自己昨晚感受到的那种充满渴望的食欲又做不得假,因此问道:“可以开个检查的单子吗?”
“你们想要查什么,血常规?尿常规?还是激素六项?”
两人不懂以上检查有什么区别,也不好意思一直耽误医生的时间,干脆决定全都查一遍。等拿到缴费单,又开始犹疑不定,毕竟没缴医保的情况下,全项检查可不便宜。两人站在一楼挂号缴费大厅的队伍末尾,一脸纠结。
叶修发问:“你现在什么反应?”
苏沐秋摇头:“没闻到那种味道了。”
“那要不算了?”
“……再观察一下吧。”
两个穷鬼迅速走出医院,在院区门口的流动小摊上各买了一根烤肠,然后搭地铁回家。
接下来几天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苏沐秋没再在叶修身上闻到奇怪的香气,叶修也不用在半夜被啃醒,之前发生的事情犹如一场幻觉。
兴许是空调房里太冷、外面又太热,一进一出,身体有些受不了,苏沐秋病倒了。一开始是发热,后来发展为发烧,三十九度多,吃了退烧药。整个人在高温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晕乎得厉害,只能待在家里休养。
晚上,叶修从网吧回来,见苏沐秋已经睡下。发烧不好开空调,又热,苏沐秋就在地上铺了凉席,脚边的台式风扇呜呜转动。
叶修蹲下身,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没白天那么烫人,松了口气,拿了衣服去洗漱。洗完澡出来不觉得凉爽,反而更热,电风扇只能带走发丝间的水分,带不走体表的热意。他躺在地上,摊煎饼似的翻来覆去。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当叶修终于产生困意,身侧的苏沐秋似是做梦,翻过身,靠近了些,紧接着,叶修感到额间传来一阵湿乎乎的触感。惊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啪的一下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
叶修惊骇莫名,瞪着砸吧砸吧嘴的苏沐秋,一时做不得声。对方没醒,仰着脸,在气味引导下朝着自己贴近。深深地吐了口气,叶修哭笑不得。把人弄醒了,无奈道:“你不会又犯病了吧……”
沉浸于美梦的苏沐秋在高烧下很是懵懂,他坐起身,看了看叶修,好像还没清醒。本能般的,他忽然向叶修靠过去,凑得极近,睫毛几乎可以触碰到对方的脸颊。
热让叶修生汗,额际和下颌浮现一层薄薄的汗水。然后苏沐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仿佛觉得很是香甜,再次舔了舔,一小截舌尖擦过叶修的唇角。
叶修脑子一片空白,僵持着一动不动,连一开始在苏沐秋凑得极近时下意识去推拒的手臂也如同石化了般。
反而是苏沐秋,舔过叶修下颌的汗珠,如同尝到了极为美味的食物,卷进唇舌品尝。紧接着,在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又猛地清醒了,倒吸了一口气,蹭地一下跳开:“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啊啊!”
隔壁熟睡的苏沐橙听到尖叫,醒了跑来敲门。就见叶修和苏沐秋一左一右,一个背靠柜门,一个缩在床角,在狭小的卧室里隔开老远,均是耳尖发红,视线乱飘。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苏沐橙关心道,“哥哥,还发烧吗?”
苏沐秋咳了两声,心虚地摆手:“没事,刚才好像摸到虫子了。”
苏沐橙狐疑地歪了歪头,在哥哥的搪塞下回房去休息了。留下卧室里的两个少年,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阵子,满是尴尬。
苏沐秋本来觉得混乱,有歉意有羞意,随后又顾不得愧疚,从胃底汹涌而出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他嗅到了一种极为诱人的甜香气息,视线重新变得迷蒙,直勾勾地盯着叶修,充满对食物的渴望,不禁想要靠近。往前爬了两步,理智又叫嚣不能这么做,于是踟蹰不前,脑海里天人交战。
叶修是束手无措,后悔一个星期前没做完检查。他使劲嗅了嗅,完全闻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气味。然而对面苏沐秋勾着毛毯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同一周前的可怜如出一辙,甚至能瞧见苏沐秋偷偷咬住毛毯一角,犹如婴儿口欲期的磨牙,含在嘴里轻轻撕扯。
“你别……”叶修大感头痛,强迫自己忘掉刚才发生的事。他走到床边,再次伸出了手。
不过这次苏沐秋并不领情,咬着毛毯把脸埋得更深。兴许是生病发烧的缘故,双颊生绯,如同被烧傻了,呆愣着不作反应。
叶修又觉得好笑,坐了下来,去扯被蹂躏的毯子,出声调侃:“干嘛,你还觉得不好意思了?”苏沐秋不答话,反而躲避地往后缩了缩。这倒是让叶修有些不悦了,疑惑道:“怎么了?又不怪你……你之前啃我的时候都没见这么客气的。”
苏沐秋伸腿,踹了踹他,小声说道:“今天你去睡客厅。”
正是长身体的阶段,个子抽条,小腿细瘦笔直,光洁的脚掌贴上膝盖一侧的肌肤,又软又烫。叶修喉咙一紧,低头攥住了要收回去的脚腕。正要问是不是生病导致嗅觉问题再次出现了,却发觉掌心的小腿在微微轻颤。再细看,才发现苏沐秋好像很不舒服,整个人在不安地抖动,他不由一惊:“你别吓我!”
叶修愈发用力去扯空调毯,见苏沐秋不松手,更加气急,挤上了床,掰住对方下巴强硬地抬了起来。然后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眶。
叶修张了张嘴,脑子里一团乱麻,一瞬间只觉得心脏像是塞进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涨得难受。
莫名上头的食欲一点点清退苏沐秋的神智,伴随叶修的靠近,那股甜香味更清晰了……明明应该由他去攫取掠夺散发着香气的食物,可香气似乎反客为主,往苏沐秋的皮肉里钻,往骨子里钻,搅得他头脑昏沉。
当他终于满足地抓住了香气的来源,专心舔舐,心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看见的便是被自己扑在身下的叶修,额际和两鬓是凌乱潮湿的发丝,脸红而无奈地望着他。
苏沐秋连滚带爬,不等叶修发问,甩下一句“今天我去睡客厅”,直接冲出了卧室。叶修看了看房门,幽幽叹气。
其实他是想去洗把脸甚或冲个澡的,除了脸上和脖子上的属于苏沐秋的口水,还有他刚才被按住一顿乱舔、心脏怦怦直跳时冒出来的热汗。
只是这道门成了洪水猛兽,在今夜再没有被打开。
苏沐橙按时起床,见到在客厅打地铺的哥哥,连忙去摸对方的额头和手臂,感觉不烫了才放下心。又听到响动,发现是叶修在厨房煮鸡蛋。她惊讶道:“你起得这么早?”
叶修道:“突然醒了。”
苏沐橙疑惑:“哥哥怎么睡在客厅?”
“怕传染给我,半夜自己跑出来睡了。”
“那你白天再帮忙观察一下,是不是还发烧。”苏沐橙嘱咐。
“放心吧。”叶修盛了一碗白粥给她,正要再盛给自己,想起今天要去做什么,又放下了。
在苏沐橙吃过早餐,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后。叶修倒了一杯水,在苏沐秋身边蹲下,手指戳着对方的腮帮子:“起来,去医院了。”
苏沐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爬起来。叶修把水递过去,接了喝完。两人也没有多余的对话,简单地洗漱过后,一前一后走进地铁站。
一路沉默至医院,挂号、候诊、叫号。那么巧,还是一周前的那位医生。
显然,医生还记得这两个奇怪的少年,听完了简略版的“第二次发病过程”后,问道:“你俩确定要做检查?”在电脑上开检查单的同时,又问:“等会儿要回去上课吗,有什么事要办吗?”见两人摇头,转头对助理说道:“带他俩去五楼看看。”
叶修和苏沐秋彼此对视了一下,这时没有一大清早的尴尬了,乖乖被领至五楼,抬头一看:精神卫生中心。
助理很是负责,没有让重新挂号,而是去导诊台说明之后,亲自取了号递给他俩。苏沐秋低头看着手里的17号,心有戚戚:“确实,还真有可能是什么心理疾病……”
叶修皱了皱眉:“别瞎说。”
苏沐秋长叹一口气,坐在候诊椅上开始胡思乱想,有多少存款、每月进账如何开销如何、房子能卖多少钱、卖了之后苏沐橙住哪、苏沐橙上学怎么办……直到左手被握住,思绪打断。侧过头,是神情缓和的叶修。
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17号。两人进入诊室,由苏沐秋主要描述自身感受,叶修从旁补充。
“食物的香气……”医生拿笔点了点桌面,若有所思。她对两人说道:“先别着急,稍等一下。”随后用台式机拨了个号,听其对话,似乎是其他医生那里接触过类似病例。
这让苏沐秋和叶修舒了口气。有既往病例就好,起码能够证明不是他们在异想天开——就像叶修没有怀疑过苏沐秋在编造感受,苏沐秋也不怀疑叶修的信任。
令人意外的是,不久后,诊室里接连涌进来不止一位医生。他们将苏沐秋和叶修拎开,分别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况。紧接着又带去做了一系列器械检查,超声、核磁共振、血管造影……检查时间耗时不长,主要是检查得排队。折腾了一天,两人出医院时已经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一开始的时候,苏沐秋心里很慌,感觉自己恐怕是摊上什么疑难杂症,大概率没救了……看出了两个少年的心焦,在等待检查的间隙,医生进行了一番解释。
他们身上所发生的现象,不能简单归因于精神或心理疾病,目前学界暂时将其命名为“特异性嗅觉失敏症”。截至目前为止,国内外记录的病患不到三百例,最早的可追溯到八几年。为了让两人安心,医生特地说道:“最早的两例患者,除了和你们一样,一个觉得另一个身上很香很想吃,至今没有表现出其他相关的病症,现在活得挺健康的。”
见此,叶修捏了捏苏沐秋的手指,眨眼示意他是不是说对了,没什么好着急的……苏沐秋则心不在焉,发觉小命似乎是保住了,满脑子都在为死里逃生而庆幸。
不过由于病例数过少,学界缺乏数据进行诊疗经验总结,能够确认的是在病理生理方面,共性之处为患病双方的激素分泌存在一定异常,所以现在也没有具体的治疗方法。
另一位医生补充:“而且在没有影响到其他器官生理功能和结构的情况下,不建议瞎吃药,保守治疗就行。”
不用吃药当然是好的,毕竟俗话都说是药三分毒。此外,两人也无需担心医疗费用问题。这种极为罕见的疑难杂症本就是医院科研项目之一,院方还希望在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之后,两人可以再来医院一趟,仔细了解和签订关于知情同意和定期检查随访以帮助科学研究的具体协议。
出了医院,身体是累,精神挺好。两人直奔地铁,赶忙回家,以免苏沐橙送饭发现两人不在网吧而担心。进家门时撞上苏沐橙煮好了饭,正在切肉。苏沐秋接过菜刀,指挥叶修洗姜蒜和青菜,忙活开了。
被赶出厨房的苏沐橙歪头站在门外,莫名觉得两个哥哥好像很开心。
不管是为了帮助科学研究,还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两人开始了有计划的记录和观察。
考虑到之前两次发病都在苏沐秋睡着之后,便在卧室装了个摄像头,想要观测一下他在睡着到发病这段时间是否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但是摄像头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因为再次平安无事了。
直到又过了差不多一周,苏沐秋再次发热……两人心知不妙,推开键盘,拔腿就跑。
回到家,苏沐秋进了卧室,关上门。叶修在客厅,每隔十五分钟来敲一次门:“你现在怎么样?”
“就是发烧……”苏沐秋闲得无聊,打开网页看综艺。
叶修也打开了客厅的电视。这次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主要是想试一下如果两人不处在一个空间,是否能够不触发那种奇怪的失敏症。
苏沐橙放学回家,看到只有叶修一个人,问道:“哥哥还没回来吗?”
叶修指指卧室,说道:“又发烧了。”
“啊?怎么回事?!”苏沐橙以为是上次发烧没能彻底病愈,再次变得严重,想要进去查看,被叶修拦住。
“先别进去,你哥说怕传染。”叶修用起了千篇一律的理由。
室内,听到妹妹的声音,苏沐秋出声安慰:“我没事,去看过医生了,说是比较厉害的病毒。不用担心,先别进来。”
苏沐橙一向乖巧,再听到已经看过医生,不疑有他,放下书包去做饭。叶修去帮厨,就见小姑娘难掩忧色,小声确认:“哥哥真的没事吗?”她懂事得早,人也聪明,有模糊地感觉到两人好像在瞒着什么。
“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哥的。”
苏沐秋在卧室吃的晚饭,出来洗漱时,叶修就出门去楼下晃一圈。熄灯之后,叶修也没进卧室,学着上次的苏沐秋,在客厅打地铺。
睡前两人隔着门板讨论,是不是有些大题小做了,目前也没见有发病的迹象。等到了半夜,苏沐秋才意识到这种防范非但不夸张,反而是杯水车薪。
他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焦渴难耐,甜美的香气越过门缝,钻进他的呼吸和四肢。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区别于既往吃过的任何食物,却又莫名能够笃定,那种馥郁芬芳必然高于世界上的所有食物。
越来越强烈的香气唤起本能的食欲,睡前拟定的“应该怎么做”完全失控,渴求驱使苏沐秋打开了房门。香气的源头近在咫尺,焦灼和饥渴共同煎熬着神经。当他重新回过神的时候,唇舌已经在本能地寻找更深处、更香甜的食物……
叶修在苏沐秋覆上来的时候便醒了过来,他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却只在夜色中捕捉到一双迷离的眼睛。
心知此时苏沐秋大抵是不清醒的,为了不吵醒苏沐橙,叶修未作抵抗,躺在地上,任由对方趴在身上乱蹭。与此同时,苏沐秋也在毫不客气地舔咬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比如脖颈和脸颊。
秋老虎逐渐过去,天气没那么热了,叶修在风扇带来的凉意下并未出汗。也许是不甚满意,苏沐秋像只小猫在乱拱,试图找到更美味的食物。当舌尖再一次擦过叶修的唇角,大脑深处警醒找到了目标,于是不再迟疑,渴求地凑近,试图在对方的口腔里追寻更多。
一瞬间,叶修惊得头皮发麻,扣紧了苏沐秋的肩膀。他硬生生忍住推拒的冲动,短暂的迟疑过后,嘴唇微张,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脑海里则回想起了一周前医生所说的话……
“……一般来说,失敏症患者很难脱离对方独立生活。尤其是失敏者,他们对特定对象的渴望难以抑制,所以里头那个娃儿肯定是离不开你的。你们是好友?你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愿不愿意为他牺牲。”
在对疾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叶修本就有心了解更多,连忙问道:“具体是指什么,可以说得更清楚些吗?”
“他觉得你很香,想要吃掉你,这种渴望会越来越强烈。一开始只是舔两下就行,当不再满足于皮肤表面的舔舐,那下一步是什么?不就是味道更加浓烈的各种体液了,汗液、唾液、精液……”
检查结束后走出房间的苏沐秋,见到叶修满脸通红,稀奇地问道很热吗?医院里明明开了空调的。
……以为自己终于吞咽下香气四溢的糕点,苏沐秋逐渐恢复神智,然后连一秒钟的思考时间都不需要,他残酷地认知到了自己的唇舌正在哪里不安分地搅动,于是脑子在堪堪能用的时候再一次宕机。
机械式地往后退,苏沐秋眼神呆滞,低头看了看叶修身上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睡衣,又看了看对方“惨遭蹂躏”的脸颊,终于混乱地组织起了一句正常的语言:他是变态。
眼见始作俑者反而愣住,叶修失笑,掐了掐他的脸颊:“还吃吗?”
苏沐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即便受害者表现得不以为意,他依然沮丧得如遭雷击……既觉得对不起叶修,又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心乱如麻。
由于隔离没有产生任何期望的效果,叶修也不再勉强自己打地铺,拉着苏沐秋回到卧室,躺到了床上。区别在于苏沐秋是直挺挺地躺尸,叶修好似只当是被狗啃了一口,看起来心大得很。
这次苏沐秋没有像上周那样演变为高烧,热度退了下去。两厢一对比,能够明显看出这次从发热发展为发病的时间显著缩短。
上次离开医院前留了主治医师的联系方式,以便随访。两人将该情况进行了简单说明,当然,依然是跳过了诸多细节的简略版本。
医生回复:从既往病例来看,属于正常现象,看似发病速度变快,但是换个角度,其实是趋于稳定。我推测下一次发病可能就不会经历发热了。
适时的苏沐秋尚且天真,自我安慰不会发烧挺好的,不然隔三差五地烧个几回,脑子真的会烧坏掉吧……直到一周后,才对以上推测产生姗姗来迟的领悟。
他坐在网吧的台式机前,耳机里传来游戏背景音和队友的交谈,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室内萦绕的烟味、泡面味、汗味等混杂而成的难闻气味一扫而空,只剩下身侧传来的一丝甜香,随后迅速变得浓郁……
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颤,放错技能,角色闪避不及,吃了一记高伤害。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惊呼,苏沐秋的不妙感却越来越强。他松开鼠标,猛地站起来,抓住了叶修的手腕,拽住直走。
叶修立刻反应过来,不再管游戏里尚未结束的战斗,紧跟着起身。两人快步绕过一排排电脑,见苏沐秋往网吧外面冲,应当是要回家——叶修心道对方怕是真的病糊涂了——网吧离家隔着一条街,还要绕进小区,恐怕没走到半道他就要扑人!
走到网吧门口时,叶修脚尖一转,反手把苏沐秋拖进了侧边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今天是工作日,又在白天,网吧人不多,洗手间空无一人。
叶修眼疾手快地锁上门,再抬头,苏沐秋已经缠了上来。这一次目标明确,直奔他的嘴唇。有了心理准备,叶修没叫他胡乱舔吻,反而是第一次主动,去试探苏沐秋的口腔。
没想到苏沐秋竟然惊了一下,往后退开两步,直愣愣地看过来:“你干嘛……”
叶修气极,简直想撬开对方的大脑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他伸手将人拽近,并不解释,只问:“还吃不吃?”
到底是食欲支配大脑,很快,苏沐秋管不了那么多,也拒绝不了。试问谁能在饿极了的情况下推开主动送到嘴边的美味呢?
“……里面是不是有人?谁把门锁上了?!”
砰砰直响的敲门声和高声质问打断了“进食”,两人如同被蜜蜂蜇着般弹开。彼此看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各自扯平被揉乱的衣角,又去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狠狠搓了搓红通通的脸颊。
如是整理一番,打开门后,依然没能挡住老板陶轩过来查看情况的质疑眼神。
两人避开探究的目光,一前一后走出走廊。后边那个被老板拽住胳膊,拎到了网吧门外。
陶轩茫然的神色中掺杂着一丝惊奇,觉得脑子有点乱:“你俩在做什么……躲卫生间里锁门?!到底搞些……叶修逼你的?!”
苏沐秋抿紧嘴唇,老实回答道:“没……是我病了。”
对于不明内情的人来说,“病”这个词,可以误解成许多疾病。比如在某些人眼里,与同性谈恋爱就是一种病。
打败阴阳怪气的永远是真诚,陶轩显然被苏沐秋的坦率噎住了。他不知道应该先惊讶于哪一个——是年纪轻轻和同性谈恋爱,还是年纪轻轻和同性在网吧卫生间寻刺激——最后冒出来的是:“所以是你逼叶修?!”
苏沐秋本来要反驳,却又很有自知之明,理不直气不壮,干脆认了,垂头丧气。
“呃……要不你俩好好谈,我看他也挺乐意的。”陶轩不愿掺和进一些棘手的青少年问题,敷衍完毕,赶忙溜了。回到前台,想起正事没说,又在社交软件上给两人各发了一句:禁止在我的网吧乱搞,卫生间也不行!
苏沐秋和叶修都没有要将事情同陶轩说明白的意思,连苏沐橙也瞒着。一方面是不愿意被过度关心,另一方面则是属实有些难以启齿,只能想着平常多加注意。
这次发病后又去了一趟医院。上次的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两人一切正常,不存在任何隐疾或病理异常,部分激素指标略微偏高,不过并未大幅超出正常水平,所以医生仍不建议用药,并让两人再做了一次激素检查。
在签署院方提供的合作协议时,叶修去上厕所了。趁此机会,苏沐秋硬起头皮问医生:“为什么我会很想吃……会忍不住去舔汗水和口水?”
主治医师答:“那是当然了,人体分泌的体液含有各种无机物和有机物,都是会散发强烈气味的,只是平常一般人闻不到。但是嗅觉高度发达的动物,比如犬只,不就可以通过犯人穿过的衣物进行追踪吗?”
苏沐秋期期艾艾:“那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只需要舔一下就好了,现在只舔皮肤却不行……”
眼见少年在她的打量下脸飘红云,医生笑得很是和蔼,安抚道:“害羞啊?生病了,害臊可不行……这个病现在还没个定论,我也不敢给你们乱用药,参考以前的病例保守治疗是最稳妥的。”
看诊多年,她很能分辨病人的想法,尤其强调:“有什么想法,你俩可以商量着来,不要自己瞎做决定。身体有毛病,最忌讳不遵医嘱,知道吗?你是失敏者,更需要特定对象的支持。我看那个小伙子蛮好的,对你挺照顾,有什么话回去好好说说。”
尚未坦白心思便收到一顿温和的训斥,苏沐秋自是只有乖乖点头的份。
此后几天,叶修觉得苏沐秋怪怪的——除了那个失敏症以外的怪。主要表现在对他几乎言听计从,也不顶嘴了,在其他人面前谈笑如常,一和他说话就谨言慎行,搞得他十分不自在。
周末,苏沐橙吃完晚饭后出门和小伙伴去玩了。苏沐秋紧跟着起身,说要出门买东西,让叶修去洗碗。早有准备的叶修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指了指沙发:“坐。”
苏沐秋挣动手腕,没挣开,耸拉着脑袋,关上门后嘟哝:“干什么啊……”
叶修开门见山:“倒是想问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
又甩了甩手腕,这次甩开了叶修的钳制。苏沐秋转身去收拾餐桌,嘴里说道:“哪儿躲你了,是要去囤货了啊,卷纸和牙膏都快用完了。待会儿得去买,不然过两天又是沐橙去提回来了。”
女孩儿细心,有时候苏沐秋忘记买日常用品,苏沐橙也不吭声,自己跑去超市买了,大袋小袋地拎回来。她还没长开呢,个子小小的,力气也不大。
这时叶修没答话,走过去一起收拾碗筷,然后将人堵在了厨房。苏沐秋被挤在橱柜和叶修之间,开始懊恼简直是自投罗网。
叶修抬了抬下巴,一针见血道:“没躲的话,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苏沐秋既不看他,也不吭声,一心装死,反而让叶修更气了。后者不禁叹气:“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啊。”
质问不会让苏沐秋服软,反而是这种自我厌弃般的示弱更令人不忍。苏沐秋很快投降,咬了咬嘴唇,艰难开口:“……我就是觉得对你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叶修先是困惑,随即在下一秒意识到对方是指什么。他几乎要被气笑,不再说话,埋头洗碗。碗筷洗干净,放进橱柜,又去客厅擦拭餐桌。
苏沐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尽管认为是自己生病连累了叶修,导致对方不得不牺牲,那么更体谅一些也是应该,对方有什么要求也要尽量满足。可是现在叶修生气,他又感到说不出的难受,没法说服自己毫无介怀地承受。
收拾好厨房和餐桌,叶修仿佛也跟着收拾好了情绪,对他说道:“走吧,去买东西。除了卷纸和牙膏,还有别的没?”
苏沐秋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当这是和解了,只能强压下心里的不快,回答道:“列了张单子,照着买就行。”
去了附近的一家大商超,超市里人很多。苏沐秋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没过多久回头就找不见叶修了。转头望了一圈,没找着。买单时在出口处才重新见到人。叶修上前接过一个装满商品的大袋子,转头就走。
苏沐秋恍惚,原来这就是躲着他……
回到家里,又是一番收拾,生活用品要归类贮存,生鲜要分冷藏冷冻,大包零食要拆袋存放以免占空间。忙活过后,出了一身汗。
叶修主动归拢了废弃的包装袋和零碎下楼扔掉,苏沐秋便先去洗澡了。洗好后打开电脑查看消息。今天是周末,为了陪苏沐橙,回来得早。
社交软件上既有游戏好友的分享,也有客户的咨询,苏沐秋挑挑拣拣地进行回复。
将他拉回现实的,是叶修拿毛巾擦着头发走进来后,返身锁门的一声咔哒。
平常他们很少反锁卧室。没什么秘密要藏,顾及到苏沐橙,两人也从不赤膊,再加上苏沐橙要进来也会先敲门,因此几乎不会去刻意锁门。
苏沐秋回过头,看了一眼叶修,又越过他瞟了一眼房门,不明所以:“锁门干嘛啊?”
书桌在窗前,一左一右两台电脑,右侧挨着床。苏沐秋用的是靠右的电脑。叶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了。位置挨得很近,右手落到键盘前,膝盖触碰到苏沐秋的大腿。
苏沐秋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肌肤接触。他眨了眨眼,不解地侧头看过去。
叶修问:“现在闻得到香气吗?”
苏沐秋下意识嗅了嗅,摇头道:“没有。”
前几次发病间隔基本在一周左右,算算距离上一次的时间,说道:“应该还有个三四天。”
“很好。”叶修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方、一长的两个盒子,摆放到了书桌上。苏沐秋定睛一看,一盒避孕套,一盒润滑剂。
“……什、这……干嘛啊……”他茫然的同时又有些脸红,再去看叶修,才发觉对方的冷静也是强装的,此时是故作镇定。再联想到方才叶修在超市的突然失踪,这两盒商品是怎么来的是不言而喻了。
叶修的语气带着一丝隐藏的颤抖:“做啊。”
“做……”刚发出一个音,苏沐秋就打住了,欲言又止,显然是反应过来这个“做”字在此时此刻的真实含义。他越发迷惑不解,隐约间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一些东西,只是仍然朦胧,不甚清晰。忍不住喃喃发问:“为什么?”
叶修又是一声叹息。与两个小时前那声叹气的失意消沉不同,这时的叹息饱含纵容与接纳。他低头笑了一下,有感而发地评价:“真是个笨蛋。”
掰起苏沐秋的下巴,叶修看着他:“让我吃一口?”
就在这一刻,苏沐秋的鲁钝终于消失,一切豁然开朗。他舒张了眉眼,凑上前,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嘴唇,笑眯眯地说了声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