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同龄的珉姝在那一天消失了。我所说的消失,不一定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社会意义上的。忽然间,座位空了,不再来了,书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柜子,没有一点东西了。蒸发。我想着这个词。化学课,蒸馏提纯到一半,酒精灯燃烧,白汽从水面冒出,在空气里消弭,珉珠在实验室,一般在我前面两排,一张桌子左侧,现在那个位置无人认领而她的搭档只是做自己的事。我想和别人提起她的存在我想拍拍她们的肩膀用调笑的语气说,哎哟,珉姝在哪里,你们知道吗,接着她们也笑着拨动自己美甲上的贴珠掩住亮晶晶的唇釉然后回答,那件事,我不知道哦,但是事实是我下课后勉强拉住了她搭档的衣袖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你的身旁怎么没有人?哦,你说珉姝,对方也就回过神来,没有美甲也没有贴珠,代替被拨动的是涂了精油的卷发和,手机壳上的闪钻,她说谁知道珉珠在哪里呢没准和男朋友跑掉了,班上不是已经传得清清楚楚了吗,每个放学后的下午她和男朋友手牵着手去了时代广场,大时代广场和小时代广场,韩国有很多不起眼的时代广场,但总归不是美国那个时代广场,他们走走停停,逛街吃饭,那个男的把货架上的蝴蝶结发卡取下来别在珉珠头上以承接他的恭维,即,没有比它更适合你的装饰了,后来珉珠就傻乎乎地付款……但事实上我觉得恋爱简直使人盲目,那个发卡丑爆了,珉姝戴着丑爆了的蝴蝶结发卡和男的出了商场,又进了酒店……他们开房然后做爱,没错,我的意思是,珉姝早就不是处女之身,也许她这次要给那个男的生一个孩子——我开始想象怀孕的少女珉姝,小腹微微隆起的幅度,打量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又扫被我扯住衣袖的那个人她最后说,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那种人。我的身材平平,三视图都是竹竿,头发剪短,刘海平齐,空空地垂下来,眼睛盯着人,只是盯着,像看一块黑板,鼻子,然后嘴唇,抿着,一看就不会和人做爱的长相。珉姝一看就是那种人:她化妆,制服勾勒出身体的弧度,每天用卷发棒烫自己的刘海或者开了最低档位等哪个可怜鬼的手腕掉下来就撞上去,珉姝长得很不留情,也精明,上挑的眼线,目光扫过来,好像被锁定。我也打扮,面霜,蕾丝边袜,毛绒夹子,用无害将自己全副武装,终归不够有攻击性,不够危险——彬彬有礼的时代已经过去而现在她们说,男孩们喜欢坏女孩——珉姝就是那种刚刚好的坏女孩。看起来精明,也对谁都刻薄,在恋爱上却容易盲目的,刚刚好的人。好处是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坏处是一旦消失就得不到任何眼神,珉姝这种少数人周围包裹着大多数中庸的我们,眼睛只是睁着,对于个性派既不羡慕也不反感,平行观测着他人的人生,而中庸中的我恰好又是最中庸的那个,得出这个结论只因为放课后他们忽然坐在教室开始讨论——“谁看上去早就做过爱了?”答案七嘴八舌地冒出,咕嘟咕嘟,结果话题到一半问题又变成——“谁看上去结婚以后才会做爱?”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这里来。针刺脖颈。密密麻麻。这就是成为众矢之的的美感。
我不是那种人,但总有人是那种人。处男处女的可议论性低,因此聊天又回归第一个问题,要争出一个最。在一群答案里有人插话得很大声:我知道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又聚焦他:你说哪个?那个人顿了顿,说:
“贤在。”
争论消失,一切都合理了,所有人的眼睛向左向右飘,要么回忆,要么想象,脑子里描摹出那么一张脸来:柔软的嘴唇,多情眼,鼻尖痣,出挑的个子,看谁都含情脉脉的贤在。相传他在校外交往十八任,自称他前女友的又有十八个人,贤在的桃花树上贴了很多姓名牌,什么美,什么泫,什么智,远看随风飘摇,适合在旁边修一座许愿池。总之是适合做爱的长相,比做爱还要更甚一些,适合做男公关的长相——也许他暑假的副业是这个,他们猜想,但未成年禁止场所为什么是未成年禁止场所就是因为不允许未成年出没,我们都不是会拿着伪造身份证撒谎的类型,没有人去验证过那回事。所以又这样希望,如果是贤在也许会撒谎,他会悄无声息地修改出生的年月日,再一脸真诚地递到工作人员的面前,说拜托了,说,考虑一下录用我吧,虽然看起来刚刚毕业,不过也确实是成年没错,他就这样用眼神把对方俘获,一如与在背后编排他的我们对视——同龄的正洙说贤在靠近时他还在津津乐道贤在的前任,那个传说中退学去国外的天之骄女,人间尤物,校服裙下黑丝袜一直盖过小腿——忽然间捕捉到贤在的目光,什么也说不出了。那样一双眼睛,没有人会忍心,没有人会拒绝,只因虽然全身上下的组合都适合做爱,五官却分外清纯——但正是这样清纯所以更增添了性方面的加分,人总是用纯真来掩盖欲望,又用欲望来衬托纯真,最后纯真和欲望彼此装饰,并非简单的修帧,而是装点和粉饰,贤在自其中出落,自然生长,也自然变成和色情联系的男孩,色情在他身上与纵欲区分而与不带爱的感情交互,以至于有时候再去回忆他本人,比起那颗痣和亲吻的想法更先忘记了名字。
所有人都想:贤在。所有人又想:这是一场精神强奸。虽然贤在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但他以一种强硬的方式成为了维持谈资的介质,而这似乎也算强奸,我忽然想笑,很想很想,于是低头,像纯真粉饰爱欲那样粉饰一瞬间不够中庸的表情,并把一切归咎于漩涡中心也就是罪魁祸首——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贤在——但噪声成为接下来的主角。课桌推搡的声音。黑板刮擦的声音。教授路过,隔着窗玻璃敲一敲,是警告。才觉得刚才有点吵。安静了。
如今的静谧反倒比刚才要诡异。我又不想笑了,只是待在原位,头仍然低着。我开始回想刚才他们的谈话:谁看上去结了婚才会做爱?我。我开始想象自己穿着婚纱:旁边是贤在,白色的西装。梦中的婚礼,犹太新娘,阿尔诺菲尼,一副动物脂肪的画像,圣母怜子,教堂的光烙在背上而贤在站在讲台然后他说,我愿意,“我愿意”后面又跟着一些词,忠贞,平等,尊重,激情,亲密,承诺,那么沉重的词语从他的嘴里吐出却变轻,说到底其实他根本不信教,我也是。然而这并不妨碍我想象他得假扮一个基督徒最后在神圣的殿堂进行二次施洗,让一段关系蒙上上天的垂青,如果真的有那种场合,我一定会很好奇他的表情——是否真的非常,非常甜蜜。
我遇见贤在的时候,贤在还不是贤在。甚至名字也不是贤在,而是在贤。我遇见在贤的时候,在贤仰躺在轨道上。随处可见的一段铁轨,随处可见的电车站,不匍匐在地下而是穿行在市郊,行人稍微一跃就能够到陆上。卧轨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每天上学坐到一半总会突然停下,原因是前面有人自愿充当路障,一旁的乘客或者平静,或者着急地直看表,或者倚靠在门框上悄无声息地睡着,有人交头接耳嘟囔,也许首尔将会赶超东京,我不知道。我只是拥有了迟到的期限,既不欢喜,也不烦闷。也许作为学生我应该感谢那种像在贤一样的人。太阳很大,直直照着他的脸,眼睛,在贤的一双眼睛,在还叫在贤的时候就就拥有了多情的嫌疑,也不眯起,赤裸裸睁着,和日光对视,很极限的自虐方式。我站在看台上,他躺在铁轨下。时间过去,他觉得无聊了,就站起身,拍拍灰,我才注意到他穿着校服,灰外套,司空见惯的形制,在如今却显得如此陌生。我感到遗憾:期间列车并没有开过来。而他仿佛有所看穿,只是说:——这附近的路段在维修啊,看起来并没有看到想看的画面,失望吗?摇头。不失望也没关系,他笑了,毕竟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点头。——我呢,确定了在修路才卧轨,也只是个贪生怕死又喜欢刺激的人而已。点头。——你要躺着试试吗?摇头。——就算不想尝试,旁边的植物也长得很好,下来走走,不可以吗?——这么说的人,一般有点寂寞。我终于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往一边歪,蹲下来,对着在贤,盯着他看,像批阅一块黑板。我问,为什么?但在维修路段卧轨这种不在逻辑轨道上运行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为什么。总是问为什么的人往往得不到答案,不怎么问为什么的人问了为什么也一样,结果是在贤在站台下,指尖在距离鞋头五厘米的位置停住。你这时候像一只猫,他很不客气地评价,然后把我扯下,像撕开一张广告纸那样从容。撕下来的广告纸,无非丢进垃圾篓,他又开启创新的运用模式,即把我熨烫在铁轨处,太阳很大,轨道很热,躺上去,后背要烧起来。感觉如何?在贤问我。居高临下的。不算很好,不算很坏,我置身在这里,像待在锅底,静候烹饪。掌勺的在贤和静候烹饪的我。人是不能成为食物的,大家都知道那回事,大家都知道那回事,又不停地食用彼此:我想起珉姝和她的男朋友,有人信誓旦旦地和我保证那天下午她看到珉姝和那个人共用一杯刨冰然后在太阳底下接吻,说到这里吐舌,嫌恶的表情,如果将来我的交往对象要我这样浪费防晒和隔离那我宁可去死。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她又不会死,死变成一个夸张的托词,但人被食用殆尽却真真切切地会死,失去意识,社会性消失,正如我问珉姝去哪里了而所有人都漠不关心一样,其实我这样的人哪一天被生活吞没得到的结局大概也是如此,所以要去死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在贤不一样,在贤卧轨而不去死,游离在二者之外,做了异类,这个世界分为食物和食客,食客有时候转化为食物,食物有时候又变成食客,链条反复扭转交缠,错综复杂,在贤不一样。在贤是厨师。他有伤害别人的那种残忍。
我也许是食物,也许是食客。没有空闲思考这样的事情,因为在贤让我看一看太阳。过了正午,稍微偏头才能被日光直射,我往左,抬起眼睫。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我怎么被他拉起来,又怎么靠到他身上,他握着我的手,手掌也烫,浑身心都烧,两块络合物经过高温加工即将粘合,事实上也确实粘合,因为在贤略微改变的呼吸频率通过身体清晰地传达到我这里来,我知道他在笑兴许眼睛轮廓都弯成新月,就这样笑着然后他说,你好像真的是有点愚蠢的人。再愚蠢也有先行者所以愚蠢的是我,我热爱生活,遵纪守法,但有不良嗜好,喜欢模拟卧轨,又并不实际自杀,是不是很怪?没什么好奇怪,我想,毕竟我也走到不开放的车站来,虽然活得很中庸但是总有一点和别人区分开来的特征比如前半句提到的内容,周末,工作日,散学后,有机会就顺着车站的索引一直走,从中途到始发站,又从始发站到尽头,尽头再到始发站,最后一个人回家,迎接属于我的一切:已经被安排好的人生。高中课程进修的末尾,早就被找好的学校,已经择定的专业和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虽然总说未经历未来的人才会有如此浅薄的认知可实际上每个人去到未来都只有不约而同的一句话,啊,就那样吧。对此我深深感到恐怖,可感到恐怖又没法阻止,毕竟那样的未来尚且存在于舒适区之内而我刚好不是喜欢刺激也贪生怕死的人,一直抱着上述想法将就着活到现在,直到今天躺在铁轨上之后方才意识到好想没有那么可怕。想起小时候读《银河铁道之夜》,乔邦尼乘着火车一步步接近理想而我一步步脱离现实,真正能产生共鸣的只有寥寥几句,幸福是什么,我不知道。对珉姝来说男朋友就是幸福,对珉姝的实验室搭档来说没有出挑的过错就是幸福,对贤在来说被这样广为人知地谈论兴许也是幸福,对在贤来说幸福是什么,我不知道。那天贤在只是我的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姓氏是李,在,最后是贤。李在贤。这三个字在我嘴唇里滚过一遍。这是我刚入学时对他真名的唯一影像。我敢肯定他没有告诉过多少人。他后面又更改,从李在贤变成李贤在,轻微扭转,一个倒置的镜中世界就那样呈现。
我遇见贤在的时候,我也不太是我。至少没有现在这样平庸,会看乐队,会翻杂志,会在年末寄语写下心愿之“迎来更幸福的一年吧”,还会接受他的邀请躺在铁轨上,不看星星不看月亮,看太阳。光是白的,进入眼睛里,久了又有点发青,最后变黑,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方向感仍未找全,眼前依然阵阵幻影闪现,也许眼球已经被烧伤。这是贤在打下的第一个烙印,就在我身上。
贤在打下第二个烙印的时候,首尔的雨下得连了天。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充气游泳池,所有人都被泡在水里,只可惜除却浮在水面的玩具鸭还得扮演水底石头的角色,就算城市排水系统良好空气的湿润程度也足够让人进化出一个腮。地理课上,老师提到:海绵城市。想象首尔是一块海绵,温吞地吸附容纳着灌输进来的一切,包括灰尘,包括污染,包括天空上漂浮的冰,垂落下来就融化成水,自由活动时间,废弃教室背后的台阶,贤在坐在上面,手里拿一本练习册。他先写上X和Y,其次进行有机组合,一串符号自笔下诞生,无数个X和无数个Y。想象贤在是一款人工智能程序,input端口开放,最终结果是打印形式,草草一张稿纸述说寥寥十几年的前四分之一生。彼时他已经更名为贤在,名字被邻班的女生所熟知,抽屉里塞满绯色的信纸;彼时他也学会从善如流,每一封都拆阅,每一封都鉴赏,每一封都妥善保存,又寄回给送出的主人。贤在坐在台阶上很有兴致地念信,你好,你好,你好吗?안녕,안녕하세요,亲爱的,学长,오빠,嗨,喂,贤在,种种词语穿插全文,内容分为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和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我但是表达出来也算有所寄托这两个大类,假如是前者,就在回信里工整而委婉地拒绝;假如是后者,就已阅,相比之下还是希望二类信更多一些。偶尔他又不读信了,要放弃练习册,只是盯着我,看我抱着一本书,看我无心剐蹭到某个角落破皮留下来的伤痕,破皮不深,本来是容易愈合的伤口,然而恰巧缝合上连绵的雨天,终日泡在湿润的空气里,最后发炎。发炎且反复流脓,本想用纱布包好,但又得到“不透气”的劝说,因此作罢。粉色的皮肉,棕色的痂,黄色的脓,如此交织在一起,暴露在外,很难看。贤在说你流脓了。我说我知道那回事。贤在说不对它做点什么吗?我说等它自然消失,可是我想替你处理一下……贤在说,省略号,没有下文。此时又开始寻找我的目光,不容易让人拒绝的长相和,不容易让人拒绝的眼神的轮番轰炸,予人一种信息过饱和的滞胀感——我没有说一个不字。于是他轻快地上阵,面对我的创口,戴一副夹鼻眼镜,颇有外科医生的架势。
手术前先消毒,这就是准备的全部。小刀平时削过很多东西,脏,所以干脆直接用手来,助手是棉签,把膝盖固定好,一点点沿着流脓的边缘挤压。起初是痛,刺痛,贤在的手指按在新生的肉上,指腹都陷进去,我以为我几乎要哭,忍了忍,眼泪居然又憋回,甚至没有充盈过眼眶。到后来就有点麻木,因为习惯了疼痛,说来惭愧,我并不是很能忍痛的人,忍得一点小痛,就能进而忍得大痛,最后痛死,那还得了——奉行着这样一套行事准则,而事到如今也还是痛了,甚至比起“那还得了”的预警反而有点迷恋这样的感觉。黄色的残余液体在外力的作用下顺利排出皮肤内部,到最后甚至因为实在没有残余之中的残余而在创口处见了血,但换作现在,失去了脓水的伤口已经能再次迅速结痂愈合。贤在的神情专注,他对着水龙头冲洗自己粘上流脓的手,液体流过,皮肤又重归洁净,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此时又不是外科医生了,而是男巫,是教士——即使他是无神论者,并且从来不信教。贤在就是有那样的魔力:集色情与清纯于一体,集得体与放纵于一体,集异想天开和逻辑推导于一体,集天真的残忍和世故的多情于一体,集矛盾与不矛盾与一体。贤在比起人工智能更贴近于容器,按照你放进去的提示词呈现出想要的花纹,但始终都是同一个样子,他可以同时是学长、오빠、男公关、职员、医生、教士、卧轨者、游手好闲的人、成熟稳重的人、不理解世俗规矩的人,也可以是最适应社会教条的人,但贤在始终是贤在,多个片段集合方才汇成一个复杂整体,一如反射多面的结晶,垂落下来的雪花是很漂亮的。我开始明白女孩们为什么会喜欢他。
没有胶布,没有绷带,贤在又收集起他的信,和我谈起秀智,美智,敏智,总之名字里有个智,他说碰到了很有意思的对象,太有意思以至于令他有点难办——“她正是那种懂得怎么不让人拒绝的聪明人,”贤在把一大包信封全部收进夹层,拉上拉链,我恭喜他终于碰到了同类,他就慢条斯理反驳:我只是个要求刚好都很合理的小鬼,而你什么要求都无所谓,我们三种人里面你最容易做偷窃他人心脏的贼——辩论是他的长项,不是我的,大部分时间我放弃和他争吵,小部分时间我依着他的观点顺承下去,现在也一样,我说你说得对,我说你最好谨言慎行,我马上就和秀智美智或者敏智说今天中午你摸了我的膝盖还帮我清理——宾语省略,只剩下清理,一个欲盖弥彰的词汇,我不在乎呀,贤在说,我可能每天中午都摸一个女孩的膝盖——是啦,没错,你只在乎你自己,我靠近他,手指点上校服外套遮住的左胸位置:你最在乎你的心,你说我是贼,那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于是贤在就变得不轻佻了,稍微严肃一点,通常很傲慢的眼睛垂下来,手握住我的手指入侵我的指节最终完全扣在一起后他轻声说:“我们的关系很安全。”我问什么关系?他说像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面想的那样,最大的关系就是没什么关系。我又问为什么安全?这不是明摆着吗,他说,你轻松极了身上没有任何人牵绊的丝线,距离越来越近手指交缠越来越紧我就在他的笼罩下感到好像被统治,膝盖几乎挤进他两腿之间然后我说——那现在呢?我们是什么关系?
被问到这种问题,矛头尖锐,直指一颗心,贤在把手从我手心抽离,末了,捏一捏指头的尖端,又变得很轻快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不是喜欢撒谎的人,也学不会这项本领;我不喜欢完全不喜欢我的人,攻略难度太高……不会给自己找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所以我也不喜欢你。话到尾音,意味深长:我们就保持现在这样……很好很好。
没错,我说,我确实不喜欢你。说完之后,想到什么,又说:我们就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然后我看着你——李贤在,我忍不住想,以后你会从许多个喜欢你的人里面挑选出一个女孩,参与进许多喜欢她的人的队伍里面,最后都在角逐里获得胜利——所以忍不住说,我会注视着你和其他人的邂逅,你们相识,相交,然后相爱,牵手,接吻,最后结婚——啊。贤在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我的讲话。无论如何,他强调,“上述情形套用在我的身上,未免也太吓人。”“难道你就没有模拟过吗?”我问他,关于自己的未来,不曾幻想过吗?贤在略微低下头,那种有点羞涩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脸上了,以纯洁掩盖的非童真,不好意思呢,贤在说,还没有过。那个不适合我。
他做出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说:“好恶心哦。”
贤在那天中午抚摸了我的膝盖,往后一天就完全结痂,往后三天又愈合,留下一道淡色的痕迹,周去月来,没有一点要淡化的征兆,觉得丑,所以用绷带遮住,被他看见,就皱起眉,问,又受伤了么?答案当然否定,目光就变得揶揄起来:没想到你也会注意打造自己的形象哦,最后拍拍肩膀、揉揉头发,说:就算不刻意挡着,也是好看的。于是摘下来,让创口完全裸露,夜半时分戴着耳机听莉莉周,播放到《愈合的伤口》,没有歌词的吟唱,那时候它会痒,被贤在用指甲剐蹭过的证明,像要长出新的血肉。和朋友聊天,绕不开的内容是“喜欢”。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他喜欢她,喜欢究竟是什么?朋友喝得有点醉了,脸颊飞过一点点红,飘飘地说:喜欢就是长出另一颗心脏的感觉。生长的感觉。她很高,所以有生长痛,夜间辗转反复,也听歌,那张莉莉周的专辑,就是由她推荐给我。贤在那样出挑,像长得很好的小树,如此生长,兴许也要痛。我夹在她和他中间,不自然地生长,只是有点痒,没有痛——其实贤在摆弄我的伤口时我切切实实地痛了,后续结痂又有点痒,这归咎于正常的生理反应;然而贤在和我十指相扣的时候,我的手心又好像长出一道伤口,指尖发麻,只想松开。出汗。实际上并没有。我和他说话,神色仍然自若:“我不喜欢你。”我是把自己的心交出去的贼,我骗了他。
贤在打下第三个烙印的时候,他说要去打一枚银质戒指。对什么都有欲望的青春期,总觉得两手空空,一些人用拥抱填补,另一些人选择装饰空白,我是后者——接着贤在轻而易举地拿掉我头上的发卡,语气很新奇地,啊,原来你这种人也会跟这种风。头皮被外力撕扯,轻微刺痛,我以一贯温和的表情礼貌回应:不还给我难道手还在抽风?于是发卡又回到我头上,代价是早上好不容易驯服的头发凌乱,贤在盯了一会,说现在更好看。他总是说反话。我不相信他。但贤在很快又注意起自己的指缝,抬起手来,掌心面对太阳,手指间漏下一些日光,灼烧他的面庞。他说:“我要买一枚戒指。”我说:“随便你。”他又不满意了:“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好敷衍。”我想:因为你根本不会有为什么。嘴上却说:“为什么?”他就笑了,眨眨眼,计划得逞的模样:“没有为什么。”这时候让人想起他还只有十七岁。讨人厌的年纪。我没有应,他无聊了,再次缠过来,身高一米八完美手模展示;只买一枚,我呢,戴在哪根手指比较好?中指吧,我说,如果是我就这么选,方便对着你竖起来;不太好吧,他说,我怎么样也比你文明一点,况且你对我展示戒指,这情节太浪漫;你很麻烦,我说,那就无名指,将浪漫一以贯之;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脸色又变得很神秘了:无名指是婚戒的位置。我说:但是你不结婚。他说:但是一旦戴上我就会忍不住想:我要有一个对戒,还要有一只手,我牵着她,在基督面前发誓,永远忠贞,永远忠诚——你也知道的,我从来不信教。非要参与进教义,只能勉强当个恶魔——D-E-V-I-L,Devil……
“我会下地狱的。”他说。
我们都是无神论者,自然不会真的下地狱。然而下地狱的说法吸引了贤在:为此他决定打一枚戒指,就戴在无名指上。之所以是“打”而非“买”,“总觉得自己亲手做更有意义”,用了那样的借口;之所以非要捎带上我,“拜托你做恶魔的证婚人”,又这么说;之所以最后要打的戒指从一枚变成两枚,“反正来都来了,你,”从来不会缺乏的理由,贤在的眼睛弯起来:“我也要送你一件礼物,在上面附着不婚主义的祝福——”
“你也会下地狱的。”他如是说。
对于下地狱,我不太好奇,也不太害怕,如果下地狱凭借亲友关系论处,和贤在这种人每天纠缠,我说不定早就到了十八层。所以只点头,说好,知道了,谢谢,看着他从铺子里挑出两小段银条,价格不用担心,已经替我付了全款,“不至于这点自觉都没有”,用餐永远在我前面一个插队,偏偏这种时候显摆多余的绅士风度,稍微恶毒的天使,完全温情的狂魔——我想象贤在真的到西幻国度,长出山羊角:鳞片。尾巴。不会有太多知觉器官的部位,但角的私密性会更甚一些,据说只有爱人能够触及,那就只能落灰了……又兴许是他自己来碰。贤在是神话里的纳西塞斯,只会爱上水面下的影子,且要和自己一模一样,否则处境就会变成我的情况——时常,他盯着我,突然的:“你像一个影子。”我不哭不笑,不去爱,不疑惑——像是真的变成一个影子。我不会追问,他也不会解释缘由,像是真的,人和影子的自言自语,一场循环的沉默对答。沉默中小巧的锤子被他握在手上,软尺插入我的指缝弯出圆环,比预想中的用量少些,可以额外做边角料,贤在看上去很满意。接着摁着银条,敲动的声响,清脆,银质物体在他手底下嗡鸣,然后软化,这不奇怪。无论器具还是人类,他天生是操纵的行家。末了,锤子被交到我手上,我低头,对上他一双仰视着看过来的眼睛,于是属于我的二周目开启,我握着锤子,扶着银条,坐在工作台前。其实有点上瘾,敲击什么的感觉,叮,叮,的,不远处也有和我们一样的客人,要做大一点的吊坠,咚,咚的。银在我掌控下却变得硬,难以服帖它,人贵在有优良品质,可以等待,继而忍耐,没有软和就一直敲,在叮叮声里模拟戒指彻底变成圆弧形状,钻石点缀,打磨,抛光,最后戴到我手上——你也要戴无名指,贤在说,既然是陪我一起来的,那就什么待遇都一样;我让他挑选要印刻的字母,他轻快地决定好恶魔的英文,又嘱咐店员我也相同,不会惹人恼怒的自作主张;我说好了,现在真的下地狱:我戴无名指,你也戴无名指,未成年,没关系,不相爱,却定制对戒,还没有订婚,先步入殿堂;这很好,贤在回答,麻烦就把英文刻在内侧,方便这位小姐躲藏,还有……
贤在在灯光下被分成两半,一半是微笑的邪恶,一半是放荡的忠贞:“一定要的话……我希望你成为新娘。”
出了店门口,临时婚姻一拍即散,我们像两个玩具,机缘巧合被放到同一个箱子里,一旦上了发条又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行。天一点点亮。要晚上了。戒指做成最简单的圆环形状,多余边角料被扔掉了。它静悄悄的,躺在我的无名指,这时候变得很沉重了。说不上沉重的来源,心跳得很快,大脑也晕,和焦虑的反应别无二致。意识里分裂出一个穿着婚纱的自己,觉得很恐怖。也许是要死了。想把戒指摘下来,指尖触及又松开,仿佛贤在真的在这上面将什么不可靠近的诅咒施加。在路灯下打量,光华流转,多少不算难看。视线从戒指上收回,忽然又注意到一个影子:消失了很久的珉姝。珉姝在路灯下,被另一个身形罩住,多少看不真切,抬起头来,一双很精明的眼睛变得好亮,眼线也上挑,比起攻击性更魅惑的;左手搭在小腹上,她的。在聊天,和一个男生,聊得愉快了,又笑起来,嘴角和眼睛叠在一起:柴郡猫。男生偏了偏头,露出三分之一侧脸来,也是笑着的,轮廓如此相熟——贤在——橘黄色灯光打在他的鼻尖痣——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仿佛浑身血液逆流,仲夏时分,离开空调在大街上会融化的季节,我有点冷。心跳得比以往更快、头也晕,感觉密密麻麻,不痛,像生长——珉姝依旧神定气闲地笑着,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我几乎能闻到她常喷的香水味道。一件森林色毛呢大衣披在她肩膀,遮盖住部分漂亮的曲线,贤在伸手,领子的位置,停留,然后揪住,替她拉了拉。戒指还好端端待在无名指上,闪闪发亮。我出离愤怒,同时忍不住地感到被背叛——珉姝和贤在同时背叛了我,即使我和珉姝从来都不熟识和贤在也从来没有关系并且他们俩实际上没有发生什么贤在只是碰了碰外套,最后我其实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没有理由插手他的私人领地,然而他总是——一直——在我面前——提到珉姝——他明明知道……——根本没有。我想要呕吐。手指尖动了动。刺痛。低下头看,刚刚打戒指的时候,被锤子的铁质尖端蹭出来的伤口。
“是那样没错……”
“……我和珉姝交往过。”
“她们传闻中珉姝的男朋友,就是我……”
同龄的正洙坐在我对面,谈起这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课桌的一角,不安的体现。我的手指被藏在袖子下面,覆盖创可贴,很安全。我盯着他:眼睛。鼻子。嘴巴。很典型的单眼皮,向下瞥的习惯性动作,鼻子是三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公式化长相,公式化,但是比别人帅一些,所以交了珉姝这样的女朋友;公式化,所以也不算太突出,至少比起贤在那样的人,远远不如对方。不知不觉贤在成为我衡量的一把标尺,比不上的自动过滤,以至于很少有别的男生进入我的视线,直到正洙坐在我对面:你好,介意我在这边写作业吗?熟悉的,讨好的,略微谄媚的,想要发生关系的语气,我不陌生,周围的男男女女排练情爱的戏剧,每天以这种方式上演。我盯着他,我说:“你和珉姝为什么分手了?”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被惊讶替代,正洙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些?”我让他先回答,他就作出很为难的样子:“两个人都没有感情了。”没有感情,这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概括很多种情况:可以是珉姝甩了正洙,可以是正洙甩了珉姝,可以是吵架,单方面的出轨,无止境的索取,总之少男少女的感情极其脆弱而热烈,一旦一个人不维系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我猜他没说实话。但是我无所谓。“那你想和我有感情吗?”我这样问他,他就又仿佛找到自己的主场,自在起来:“还没到那一步的程度吧,可以先互相了解嘛。”回应是嗯嗯,动作是点头,那么,我说,我刚才不就是在了解你吗?噢,他顿了一下,不说话了。稍许之后忽然回敬我:你还没有男朋友吧?他用那种充满希冀且有点得意的目光对准我,我只觉得烦躁,非常,只是说:“如你所愿。”正洙也是讨人厌的十七岁,听到这里,看着我不像看一个女孩,而是一件功勋了:“很可惜我有前女友,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有对人好的经验……你好像比我小几个月,叫오빠吧——”得意的神情到这里又变得不解,“不过……关于我的什么愿望,具体可以说明白吗?”他真的很烦。我想。表面上却露出腼腆的笑容来,像贤在应付那些当面寄送的情书一样,冷酷无情地说:“我从来都没有交往过。”“你这么迷人……”他装作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接着承诺,“我会对你好的。”
打破这副得意洋洋的面具,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方法。我对他说:“你知道珉姝怀孕了吗?”
正洙脸色难看起来:我不知道。他说。他一下子变得坐立难安了,深色的水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不是处男却胜似处男的紧张。他一下拉近我,脸变得很大:你从哪里知道的?我耸耸肩:她们传的。他就又坐回去,眉头皱着,说出的话略有一些威胁意味:不知道真假的事情还是先不要相信吧。你果然更在乎她,我说,他就如梦初醒,指责珉姝,来安抚我:珉姝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和她交往的时候我就想逃……我敢保证我们没有那样——至于她怀了谁的孩子,都和我没关系了。正洙这么说。可眼睛还在瞄着别处。这就够了。于是我接着对他说:那天我看到她和贤在在一起。噢,贤在。正洙的眼睛向上看,仿佛在回想,回过神来,觉得不对:……你总是和我说起珉姝干嘛,不是我们两个的一对一场合吗?一种对于女孩好奇心的天然防备;放学的铃声响起,在此时显得尤为刺耳了。我就说,是那样;手握住正洙拿笔的手,一点点把那只深色水笔从五指指尖解剖出来;所以啊,正洙오빠,我们一起走吧?
仪式般的约会,夕阳下的拥抱,面对面的晚饭,正洙替我擦掉嘴角的汤渍,用的是手帕——“其实有点想替你亲掉的。”眨着眼,这么说,颇为急不可耐而轻佻。最后牵着手过了商场,正洙挑发卡:黄的,白的,粉的,蓝的,避开了蝴蝶结的,别人杜撰的故事里他给珉姝挑的,至少说明他对传闻还是有所耳闻,却在我面前装得一无所知。恋爱本来就是互相欺骗的游戏,从发生交往的那一刻开始;就算不恋爱欺骗也恒定存在,像我和贤在就算分道扬镳也不会停止那样对待彼此。又想到贤在。贤在不仅成为衡量男孩的标尺也出现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酒液糅进灯光而显示圈晕,你一定还没有喝过啤酒吧?正洙问我。彼时我们坐在吧台的角落,对岸的调酒师擦拭着瓶身,朦胧的氛围里,忽然觉得那个人也是很适合燕尾服的,怪不得被造谣做男公关,看见适合的东西安排到适合的地方去,大家都会很满意。于是侍者不再是侍者,而是华丽包装的十七岁;调酒师也不再是调酒师,而是故弄玄虚的、修改了自己身份证的、一脸无辜地对店长撒谎的贤在了,他天生拥有成熟的诅咒,会比所有人都更早成为大人,于是和怀孕的珉姝见面——成为大人。贤在永远走在我前面。被甩在背后,似乎也没什么好怨言,我盯着杯子里澄黄的液体,嘴唇抿住,小口吞咽,其实我喝过酒,和贤在,那时候他不喜欢黄啤,而偏好透明和白,带给我的酒饮都很烈,我喝完了就躺在沙发上,双颊发红,晕晕乎乎——摄入过量色克斯风开房而带来的幸福的幻觉。正洙不知道这回事,我决定不告诉他。连同根本没醉的事实一起隐瞒,声色犬马下觥筹交错里他的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再往下滑,最后搂住腰,正洙说我醉了——我又好像确实醉了,飘飘然的,一路跟着他出了酒吧,任由首尔的风把造型破坏得七七八八,正洙很诚恳地说我家就在附近要不去喝点水吧,我却突然用手穿过他的腋下,形成闭合的环,最后锁紧;我毫无由来地询问你难道不想和我发生什么吗。我没有喝醉,脸却一定很红,我在正洙的双眼里瞥见自己的倒影,牢牢地抱着,向上看着,像是期待,也像是祈求,眼睛发亮。我想:这就是成为大人。我也学会了展示那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表情,说一些让人否认不了的话。正洙过于紧张,在酒店前台前的一切言辞显得尤其蹩脚,最后仍然由我负责一切,展示身份证也好,保证成年也好,轻车熟路得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把房卡握在手里,好像拿着巨款银行卡一样。我站在门口,思考良久,最后开了门,正洙尾随而入,借着拥抱的方便,下颌靠在我肩上。然后我们缠在一起,互相抚摸,慰藉,片刻温存,他用手揉乱我的发顶,我一直顺下他的脊背,他吻了我的脸颊,要亲嘴时被躲开,给他的理由是不想那样。也欣然接受了,他,如果能做到爱的话,接不接吻好像也无所谓,我同样接受,接受关于正洙的一切,我们俩都没有洗澡,浑身上下沾满酒吧的疯狂——然后滚到床上。
我再次想起贤在。想象正洙此时此刻正佩戴了一张贤在的脸,想象贤在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笑起来;想象贤在用很大声的音量对着我说话,想象贤在一边做爱一边发表恶心的评价;想象贤在会用手轻轻盖住原来受伤的地方——如今我也跟着你的脚步变成了大人,我想,我会变成下一个珉姝;虽然清醒,但是在爱情上尤其盲目——我突然有些厌烦了。而正洙还在锲而不舍;好的,我就说,谢谢;最后把正洙推开。被拒绝的正洙茫然无措地在床上坐着,问,不做了吗?此时营造的完美碎片崩裂,我看见眼泪从他眼眶里流出来,但我已经没有照顾的闲暇。大人。我咀嚼着这个词。成年人。十八岁及以上。可以打耳洞,可以染头发,可以化妆;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一样,其实实际关系的发生统统并不存在,但至少有小道消息目送我和正洙进了酒店。这是我给贤在的回礼。发自内心感到幸福;这样足够了。他有什么反应,我不好奇,礼尚往来,我如此对待他,就像他曾经也没有好奇过我会怎么看待他一样。
酒劲上来,非常飘,直到下午才在学校露面,自作主张给自己放了个假。醒来时正洙早就走了,在床头留了电话,我讨厌他的坚持不懈,而现在又开始有点喜欢他;一路飘飘然的,又到了教室,同龄人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但终究没有说话。被注视的感觉不太差了,老师也好像变和善一点;我突然和一切都彻底和解——直到遇见贤在。贤在靠着某个必经架空层,在惯用的路线上伏击了我,脸色不太好看的。和前一天笑语晏晏的样子天差地别,他问我昨天晚上在哪里,我毫不客气都回敬他这好像和你没关系吧,贤在说那些莫名其妙躁动起来的故事我都有听到,我说烦请你让耳朵都装作一切没发生吧——你比她们更坏,贤在说,说到最后无话可说,只是喃喃着自言自语,不针对任何人的:
“……你是个疯子。”他说。
我想我确实疯了。因为下一幕场景切换我和贤在就依偎在一起,我的手臂松松绕住他脖颈,大腿分开坐在他身上,一条蛇的盘踞;这么无缝的贴合,这么靠近的距离,在此之前在珉姝和正洙、贤在和珉姝、我和正洙之前我几乎没办法想象,多么恐怖——好在我现在已经是无聊的大人,而他也许早已是。我不在乎。我们像初次行走那样接吻。不熟练里蹭到对方的嘴唇,甘甜和腥味同时蔓延在口腔;贤在帮我卸下校服外套,又解开制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像剥开一件礼物;他终于克服沉默的本能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也学会那种礼貌的微笑,低下一点点头盯着他说,难道不是你铸成的结果吗。至此便无话可谈。贤在的身体像火,温度都把人灼伤,发烫;我们真正紧密地拥抱在一起,如同蚌肉将已吐出的珍珠二次吞咽下,每一道疤痕都被仔细抚过,戒指戴在手上又流连过我的腰肢,一阵冰凉。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情是催化生长,仲夏夜无梦,贤在按照我的节律塑造自己的形状,最后彻底融入其中,完全结合时我有一种被架在砧板边缘的错觉,随时在死与生的界限上摇晃,挑刺时间,我想,我说,看似什么都做得很好的男公关,好像一点经验也没有嘛,那是肯定的……他微笑,咬着我的嘴唇轻声坦白:其实我没有做过爱啊。像极了真心话——我当然不相信他。我站起身来,系上扣子,捞自己的制服裙,向上拉好短袜。我又成了很体面的大人,像是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一样。学生时代,礼服还没有脱下来的机会,自然始终都是体面的;从体面变得不体面,最后又重新拾起,是唯一走向成熟的方法。贤在定定地看着我,最后移开视线,他笑了,问我有没有听过一个鬼故事,被诅咒的新娘?我没有看他。太冷漠了吧,贤在说,我喜欢你啊。这时候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我转向他:说出这种才真的像诅咒吧?他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不是祝福吗?
贤在又说:“我明明给你写了情书啊。”
人的直觉一般不会错,女孩的尤甚。一种突如其来的紧张牢牢包裹了我。我问他:“放在哪里?”
“轨道下面。”
我走在车站的干线上。不知道是哪一段轨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站,姑且一直顺着往前,像很久没有做的那样。太阳很好,植物茂盛,走在期间,有种要溺死的幸福感。贤在没有跟过来。不来也很好,他天生要做一个恶魔,长着山羊角和黑色鳞片尾巴,尖端都锋利,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人只要靠近就会被弄伤;再者,他才是真正的贼,靠太近也许会被偷走心脏。我摸了摸我自己,左胸的位置,仍旧跳动着,还活着,有生命力;伤痕累累,但算健康。除却膝盖、眼睛、手指尖,贤在在我的身体里也留下烙印,事到如今算是第四回合;然而事到如今,行走在车站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旅行了。我只是走着,任列车在一旁呼啸而过,裙摆纵情漂浮,像飞起来一样。从始发站一直走到终点,从尽头又走到起点,到了一定会选择静坐一整天的地方,车站名字的上面还有维修中的字样。我揭开施工安全的黄色标牌,径直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景象依然与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贤在的时候近乎等同,烈日,酷暑,受伤的眼睛,以及荒凉——忽然听到远处的隆隆声。回过头:一辆列车正朝着这里驶过来,而我站在轨道中央——我慌忙往旁边撤,却捕捉到枕木上方一点粉红的信纸,凭借余光——我不顾一切地捞了一张。信纸在我手里变得光秃秃、皱巴巴的,我却不太在意这个了,只是展开,铺平,让内容暴露在阳光下——
贤在根本什么都没写。列车驶过,剩下的信纸都被毫不留情地碾压,绯色的,缱绻的,暧昧的,一切心思都暴露在白日之下,昭然若揭。纸张四溅,有些被车轮轧过,只剩一地残渣;有些翻飞,飘到附近,给我伸手的机会去拿到它。顷刻之间,尾箱也驶过,带起一阵风。大风中哪里都是太阳的剪影,完整的粉色信纸早就弥散在半边天,残渣也飞起来扬了满脸。
日光之下无新事,我想。接住其中一片碎屑,感到心脏好像被什么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