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那冲田,我就先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好,你也路上小心!”
拒绝了三位毕业当天来告白的女同学,送走了学校最后一位离开的老师,看着学校的大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冲田总司跺了跺脚,不知第多少次拨打了服部平次的电话。
毫不意外,依旧是无人接听。
已经很晚,单薄的校服已经觉得有点冷。冲田总司一手拿着毕业的捧花,背着证书和满当当的礼物,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但是没办法,联系不到服部平次,他没有办法就这样回家。
两天前他邀请服部平次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说自己有话对服部平次说,那时候服部平次在电话里非常认真地答应了。
虽然时常被案子缠身,但是服部平次不是会随意爽约的人。但是毕业典礼都结束了,他还没等到人,电话也不接,冲田总司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样地回家。
更何况……
冲田总司伸手,碰了碰自己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今天被主动或羞涩地搭讪了很多次,很多人想带走这颗纽扣,又或者给冲田总司留下一些什么。冲田总司一一礼貌回绝,只耐心等着服部平次来。
服部平次怎么还不来,我还有一定想要在今天对他说的话。
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醉醺醺的流浪汉,冲田总司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等着。
最后一次拨通服部平次的手机,依旧是无人接听。冲田总司犹豫了一下,在通讯录里翻翻找找,拨通了服部宅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服部平次的母亲,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温柔的女人。冲田总司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小心翼翼:“您好,我是冲田总司,是服部平次在京都的朋友。他之前和我说今天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但是我联系不上他,想请问或许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欸?他今天出门前说要去东京吗?”
“好的,没关系,他没事就好。谢谢您,打扰了,伯母晚安。”
挂了电话冲田总司还怔愣着,又被风吹得有些冷了才如梦初醒。他握紧了手机,不死心地又拨通了服部平次的电话,响了三声后又挂断。
我到底还在幻想什么呢?
毕业的第二天凌晨,冲田总司终于死心,拽下来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背好东西回了家。
冲田总司第二天白天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到了服部平次。
东京的侦探事务所昨天发生了激烈的枪战,事务所借宿的小孩原来是失踪已久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电视的影象里事务所的窗户和外墙都被打烂,父亲护着女儿,警察护着平民,主持人讲解说事务所里甚至还有FBI和公安,也有来自大阪的平民高中生,涉及的人太多了,但好在无人重伤或死亡,只有拿枪扫射事务所的女狙击手被当场击毙,其他人都被捉拿归案,称得上是大获全胜。
再后面的事情冲田总司都听不到了。在主持人说“大阪的高中生”的时候,冲田总司就像是恐慌症发作一样,坐在沙发上也觉得四肢僵硬头脑发麻,直到主持人说“无人重伤或死亡”,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重重地靠在沙发上,冲田总司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衣襟都被冷汗湿透。
他拿出遥控器按下回放,近乎自虐地看着枪林弹雨间隙的一秒里,从事务所的窗户上看到另一边扑过去的一道身影,把晕在地上的小侦探抱在环里,消失在桌子后面,紧接着就是子弹打在桌子和旁边的地上。
那个身影冲田总司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他有受伤吗,他在哪里,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为什么还没有联系我,我昨天不间断的电话有给他造成什么麻烦吗,为什么不能让我一起去。
——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我参与不了的另一个世界里,服部平次一直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这么想着,冲田总司几乎要落下眼泪,连手机响了几声都浑然不觉,被身边的爷爷拿拐杖戳了戳才如梦初醒,回到现实世界。
他看了一眼手机,全身倒流的血液突然回归原位。
是服部平次。
顾不上和爷爷道歉,冲田总司一边按下接听,一边跑到阳台安静的角落里,拿起手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都在发抖。
“服部你在哪里?”
“冲田,真是不好意思,昨天有点事情没能去,也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你在家吗?我晚点去找你吧。”
听到服部平次的声音,冲田总司才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
“不用担心我。” 说完犹豫了几秒,冲田总司还是说:“你在哪里?我看到新闻了。”
“新闻?什么新闻。” 服部平次的声音突然飘远,嘈杂的声音也消失不见,冲田总司能想象到那边一定捂住了听筒在询问身边的人。果然,几秒后服部平次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什么啊,原来他们全都报导出来了啊。”
“是啊。你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我还在东京,不过可以回去了。” 那边的听筒又被捂住,服部平次好像在和什么人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你在家的吧?我直接去你家找你吗?”
“我在家,但是没关系的,你那边很多事要处理吧。”
“那怎么行,你等我,我今天一定会来的。你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说完这句服部平次就挂断了电话,没有再给冲田总司一点时间拒绝。冲田总司盯着屏幕上服部平次的名字看了几秒,终于也收起手机,上楼换衣服。
那就来吧,总之没受伤就好。
而自己想要对服部平次说的事情,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很晚的时候他才等到服部平次的电话。
服部平次说有点饿了,街角见,一起去吃夜宵的章鱼小丸子。怕吵醒爷爷,冲田总司轻手轻脚地出门,远远地看到街角服部平次的身影。
看到他才能安心。冲田总司这样想着,扬起嘴角向他奔跑过去,却在终于看清楚人影的时候停了下来。
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服部平次看起来实在不算太好。甚至拄着拐,右腿上有厚厚的纱布,隐隐约约渗出血。外套里根本就是医院的病号服,脸上也灰尘仆仆。冲田总司伸手想搀扶他,才发现服部平次甚至手上都有伤,像是被摩擦出的新伤,根本没有被处理过。
他就让自己这个样子从东京来到京都吗?
径直走过服部平次,冲田总司奔向街边的药店。
熟练得有些过分,从小到大冲田总司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情。纱布,碘酒,消炎药,连牌子都倒背如流,他拎着一大袋药,回到服部平次身边。
服部平次张了张嘴,要说什么的样子,被冲田总司打断,他接过服部平次的拐杖,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
“另一条腿可以走路吗?我来背你吧?”
“不用了。”服部平次摆摆手,对冲田总司傻乎乎地笑:“我没关系的。”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是没关系的样子。
这样想着,冲田总司扶着服部平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他在服部平次脚边蹲下,服部平次想去制止,被他凶巴巴地喊了一声“你别动”。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宽松的病号服裤腿,冲田总司一层一层拆掉服部平次小腿上渗出血的纱布。
纱布下的伤口触目惊心,一看就是子弹擦过的伤口深深卷开血肉,旁边的皮肤也被严重灼伤。子弹的碎片被取出,伤口被小心地缝合,但是现在又有些开裂了,随着冲田总司的动作又流出鲜血。
好疼。
对这疼痛感同身受,冲田总司也开始觉得自己蹲着的小腿用不上力。服部平次明明是个有点怕疼的人,带着这样重的伤口,从东京来到京都,冲田总司能想到的疼痛大概不及服部平次切身感受的万分之一。
他有些不敢看服部平次的表情了,只是尽量温柔地帮他消毒。好在虽然有一些撕裂,但是伤口并没有发炎,重新包扎干净纱布的时候他听到服部平次吃痛的吸气声。动作放轻,帮他放好裤腿,冲田总司站起来,坐到服部平次身边:“手给我。”
“做什么?”服部平次把手往背后藏。
“别装了,手上也有伤吧?手给我。”
手上的伤和腿上的枪伤比起来要好得多,和粗糙的物体摩擦而磨破了皮肤,但是伤口面积有点大,因为没有消毒而有感染的风险。新鲜的伤口总是有着巨大的杀伤力,帮他消毒的时候服部平次吃痛着倒吸凉气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大。冲田总司小心翼翼地包好,把服部平次的手放在膝盖上,终于看向服部平次的眼睛。
“为什么会伤成那样啊。”
自知无法再隐瞒,服部平次看着被裹成木乃伊一样的手,活动了几下指关节:“你不是都在新闻上看到了吗?”
“是为了保护那位小侦探…...为了保护工藤新一吗?”
“是啊。” 服部平次笑了笑:“这都被你看到了。”
“那手上的伤呢,是因为什么?”
“这个啊,不用在意,离开医院的时候不小心擦伤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怎么会——
刚要问出口,冲田总司突然有了答案。腿上刚被缝合的伤口,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病号服,明显不趁手的拐杖……受到枪伤的人做了手术怎么可能不在医院静养个一周。
“你又是从医院窗户翻出来的吗?”
医院粗糙的床单擦伤了手,穿着病号服没有衣服可以换只来得及套个外套。没有办法找到趁手的拐杖助步,只能随便拿一个,风尘仆仆地来京都,赴冲田总司的约。
服部平次的沉默可以看做是默认,冲田总司的声音因此而颤抖:“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要见你。”
“那是昨天的事。”
“我知道。”服部平次有点难看地对他笑笑:“我昨天快出门的时候接到了工藤……就是柯南的电话。他说事务所最近有奇怪的人,问我能不能像之前一样,扮成工藤帮帮他,结果我就卷了进去。工藤很少主动求我帮他,所以一定是重要的事,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你说。对不起…...但是昨天如果我没有去东京的话,可能工藤就死了。”
那你的一身伤又算什么呢?
冲田总司知道自己没有指责的立场。更详细的故事版本里,事务所窗户被打烂的瞬间,碎片把小侦探砸得不省人事,而下一发子弹直击心脏。
事务所的女儿要冲过去,被力气更大的父亲护在身下。借宿的FBI在远处狙击,只来得及瞄准女狙击手,来不及阻挡已经飞出去的子弹。伟大的公安在楼下的咖啡厅,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着来店里买三明治的平民。
在这样的两秒里,没有人拖住服部平次,所以服部平次冲出去。小侦探被轻轻捞起来,子弹打在旁边的地上,离服部平次的心脏不到半米远。
而服部平次的腿伤他刚才仔细看过,会留疤是一定的,但是不会有什么后遗症,顶多只是不能过度受力,继续高强度练习剑道是不可能了。但服部平次不像他一样视剑道如命,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和新闻里那位伟大的工藤新一的性命相比,无论谁来都会说这点小伤无足轻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是,可是对冲田总司来说。
“为什么没有打给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怎么能把你卷进来啊?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服部你不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吗?”
“那当然不一样。”先这样说完,服部平次才开始思考哪里不一样:“我已经早就被卷进去了。”
“但是我去的话,至少可以……”
至少我不会让你受那么重的伤。我至少可以冲在你前面。兵荒马乱中所有人都有要保护的人,只有服部平次像一个局外人,最在意他的人昏迷不醒危在旦夕,其他人远在大阪或京都,没有人保护服部平次。
那我又有什么立场?
“你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来见我?” 冲田总司转移了话题:“受了这么重的伤,从医院跑出来,也要来见我?”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大概是因为街边的霓虹,服部平次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光。看着这样的眼睛,冲田总司昨天积攒在胸腔的话呼之欲出,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偷偷藏起来的,胸口的第二颗纽扣。
某一瞬间他几乎要说出口。
但还是没有。
“想听你祝我毕业快乐罢了。”在犹豫的几秒里,冲田总司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把纽扣放回口袋深处,站起来,拉服部平次的胳膊:
“我陪你去买章鱼烧吧。今晚住在我家好了,受伤了还是要好好养病啊笨蛋,我明天送你回大阪吧。”
02
冲田总司是被砸门的声音吵醒的。
刚刚结束了大阪一整天的剑道巡回预赛,虽然赢得毫不费力,但是在那之后的仪式和应酬让冲田总司应接不暇,回到酒店几乎是倒头就睡。他睡觉没有开灯的习惯,半夜三更砸门的声音在黑暗里多少有些吓人。冲田总司下床开门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神经病啊这时候砸门?
因此他开门的时候语气称得上是凶巴巴:“谁啊大半夜的在这里吵?”
门口站着的是酒店前台接待的服务生,被冲田吓了一跳,惶恐地对他鞠躬:“冲田先生对不起!我来叫醒大家,警察马上就来,请冲田先生和大家一起移步到前厅稍作等候。”
“警察?警察来干嘛?”
小服务生的语气甚至有些哭腔:“冲田先生,隔壁房间的山本先生在房间里被人杀害了。”
冲田总司在前厅有些焦虑地踱步。
死者山本先生他是认识的。是个咄咄逼人的家伙,几个月前的剑道巡回赛和他走到了决赛,冲田却在决赛当天家中有事无奈退赛了,到手的冠军拱手让人。毕竟不是真的输了,冲田总司不太在意,山本却到处宣扬自己赢了冲田总司,连颁奖礼都拖着不让办,非要冲田总司忙完回来,作为第二名在旁边来庆祝自己的夺冠。
成年后几乎没输过,冲田总司很少踏上第二名的领奖台。他记得他那时候拿着剑,有些不屑地看着冠军虚假的狂欢,撇了撇嘴觉得无所谓,下次我一定赢回来。
下一次本该是明天,山本也在预赛中杀出重围,明天本该在半决赛和冲田见面。但他死在了比赛当天的凌晨。
就算他对这人再没好感,白天还活生生的人死在了自己的隔壁,还是让冲田总司难以抑制地恶心和惶恐。除此之外,在前厅等警察的时间里,冲田总司有些焦虑地看着手机,不知道胸口的焦躁和不安从何而来——
“警察来了!”
果然。这里毕竟是大阪,他该猜到那个人会来。
服部平次穿警服的照片他看到过很多次,在青梅竹马的社交媒体上,在警察学校的宣传页上,当然也有服部平次的line头像,被他点开过很多次,消息却一直没能发出去几条。而本人比照片里更加英气,瘦削的脸庞配上胸口的警徽过分好看。可惜冲田总司一点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他甚至往后退了退,希望服部平次不要看到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
五年没见,他实在不想以这样的身份和服部平次久别重逢,在这个有点狼狈又匆忙的深夜里。服部平次的视线直直看向他,视线交错的一秒里他在服部平次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惊喜和一点点悲伤,他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服部警官的视线并没有因他而停留,扫视了一圈,侧耳听着其他的警察给他念死者的信息和一些现场的情况。
“……于凌晨两点十六分被发现死在房间里。走廊的监控坏了,疑似人为破坏,但是这层楼楼梯口的监控没有拍到有人进出楼层。死因是利刃插入心脏,一刀致命,凶器被丢在旁边,还有凶手作案时穿着的沾满血迹的一次性雨衣。”一边说着,旁边的人给他看证物袋里站满血液的短刀。
“凶器和雨衣上有指纹吗?”服部平次问。
“凶器上只采到一个人的指纹,正在和这层楼其他人的指纹做比对。” 旁边的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冲田总司他们的方向。
服部平次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冲田总司旁边的小警察突然大喊:“指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那人奔向服部平次,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汇报:“凶器上的指纹,来自住在死者隔壁的剑道选手冲田总司。”
冲田总司知道他胸口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我就知道是冲田!” 站在冲田旁边的小川选手发出惊叫:“冲田很久没有在比赛上输过了,上次被山本拿了冠军根本怀恨在心吧?而且明天又要比赛,再输了就太丢人了,所以干脆杀了他对吧?”
站在另一边的佐藤选手惊慌后退,一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样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和佐藤算得上是朋友。小川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我早就觉得是他‘,冲田总司都听不见了,也懒得辩解。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站在中间的服部平次。
住在隔壁,监控坏了,凶器上有我的指纹,有杀人动机,没有不在场证明,一切都不利于我,看起来是可以直接将我捉拿归案了。
那你呢,服部。
五年没见而已,我们认识的时间比这要长。你也会觉得是我杀了人吗。
下一秒服部平次皱起了眉。
他的声音有点凶,和冲田总司记忆里灿烂又软绵绵的声线大不相同,大概是当了警察多少有些不怒自威:“还不是得出结论的时候,不要这样随意指认凶手。”
“可是已经证据确凿了!” 小川仍然不死心:“而且山本那家伙,一般人根本无法近身,怎么可能毫无挣扎地被人杀掉呢?只能是冲田总司,是他干的”
服部平次走向他。
“你刚刚还说,冲田总司是因为担心明天输给山本所以才杀人的,现在又说冲田总司可以毫不费力地杀掉被害人——这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了?”
小川哑了声音。
“无论凶手是谁,我们警察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服部平次继续说,没有看冲田总司的眼睛:“但与此同时,语言是比利刃更加伤人的东西。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请不要对相关人员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服部平次令冲田总司感到陌生。
他当然知道服部平次一向如此。从初中开始,不,甚至从更小的时候开始,他的小侦探亮晶晶的眼睛里全部都是对真相的渴望。服部平次曾经将世界粗暴地分成善恶,又在长大的过程中逐渐认知到世间不仅仅是简单的黑白,还有更复杂的红和黑。他知道服部平次曾经觉得哪怕只是动了杀人的念头也是罪大恶极,他会对无意的恶和见死不救的帮凶嗤之以鼻。但他后来开始理解和共情,开始用法条来给罪犯应得的处罚,开始理解更加复杂的情绪,开始说语言是比利刃更伤人的东西。
服部平次当然一向如此,只是这一面的服部平次,冲田总司很少见到而已。
“那么冲田先生。”服部平次突然喊他。
公事公办的语气疏离又陌生,冲田总司不由挺直了脊背:“在。”
“作为凶器的短刀上有你的指纹,你对此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没有。”冲田总司摇了摇头:“那把刀是今天预赛的纪念品,大家应该人手一个,我的在楼上房间的行李箱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他其实无法为自己解释。一觉醒来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血腥又恶意的凶案现场让冲田总司感到陌生,也无从辩解。好在服部平次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这样的话,麻烦几位带我们去房间看一下随身的行李和物品。小泉你去小川先生房间,伊藤去佐藤先生那里。”
服部平次走向冲田总司:“我的话,就麻烦冲田先生带路吧。”
在场能力最强的警官去搜查嫌疑最大的嫌犯,当然没什么问题。另外两位相关人员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冲田总司先点了点头,带着服部平次上楼。
隔壁房间被封锁着,只有几个警察在取证。酒店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冲田沉默地在前面走,不敢回头看服部平次的脸。他刷卡打开房门,示意服部平次先进去。
也实在是没什么好搜查的。服部平次戴好手套,打开他的行李箱,只看到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剑道比赛可能用到的一些应急药品,以及比赛的参赛者证明。
“你说的那把刀不在这里。”服部平次说:“要么就是有人偷了你的刀,然后去隔壁杀人,要么就是你自己拿着那把刀去了隔壁,然后留在了现场。你今天回来以后出门了吗?有人有机会来你这里偷刀吗?”
冲田总司愣了一下,慢慢向他走过来。
“嗯,离开了一下,半小时不到的样子。”
“去了哪里?有人可以给你作证吗?”
冲田总司不敢看服部平次的眼睛:“就在附近,没有人可以给我作证。”
真是糟糕,自己越听都越觉得自己可疑,也不能怪小川在楼下惊恐地笃定是自己杀了人。
但是这件事他永远无法在服部警官面前坦白,他踏上大阪的土地就会想要做的事,想要奔向大阪警署,想见见那个阔别五年只能在网络上看几眼照片的人,想站在他面前和他热烈地拥抱。只要想到服部平次也在这里,冲田总司的双脚就想要奔向他,但是在越靠近的地方走得越慢,最终在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迷途知返折回酒店。
你问我离开酒店的半小时做了什么吗?
在奔向你。在控制自己奔向你。也许今天泼来的脏水都是我的报应,但这件事我当然不能让你知道。
好在服部平次没有追问。他从行李箱旁边站起来,看向冲田床头的竹剑。
“房间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你身上呢?”
“没什么了。”冲田总司给服部平次看自己随身的口袋,只放着酒店的房卡,自己束发的头绳,和一个护身符,也被他飞快地收起来。
“那是什么?”
“护身符而已,和案件没有什么关系。”
“给我看一下。”
冲田总司不情不愿地递过去。
服部平次用指尖捏了捏,里面固体的手感明显不只是放了护身符的纸片。
“里面是什么,我可以打开吗?”
“不可以。”冲田总司有点急切地将护身符拿回来:“我说过了,和案件没有什么关系。”
“和案件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冲田先生,你能意识到你现在的处境吧?”
我当然知道,冲田总司想。
从小在别人的善意和期许中长大,最大的挫折不过是受了些伤,比赛发挥失常,剩下的挫折都和服部平次有关。第一次面对直指自己的恶意,冲田总司不是擅长在这种情境下保护自己的人,听到指纹匹配结果的那一瞬间甚至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带着冤屈被铐上手铐带入警车然后锒铛入狱的画面。
可是,服部平次在这里。服部平次不该看到这样的画面。
“喂,冲田。”
“怎么了?”
“是你杀的人吗?”
终于不再是“冲田先生”这样生疏的称呼,冲田总司一时分不清楚在问他的是服部警官,还是上次见面在夜里的霓虹灯下对他笑的服部平次。
“不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为自己解释,但是语言太苍白,冲田总司只能无力地复述:“……不是我。”
服部平次拿起他床头的竹剑。
“好。” 服部平次承诺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一定,一定会查清楚的。”
服部平次看不见的地方,冲田总司闭上眼。他捏了捏手里刚抢回来的护身符,一颗心因为服部平次的承诺而平稳落地的同时,有点无力地笑了。
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
自以为是地牺牲了那么多,戒断一般的努力了那么久,只要他一句话我就能被打回原形。
我还是好喜欢服部平次啊。
有了服部平次的承诺,后面的事情,在冲田总司的视角里像场梦一样。
明明最应该上心的人是自己才对,他却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服部平次从冲田总司房间拿走的竹剑也被拿走采集指纹,当然也是冲田总司的指纹没错,服部平次却尖锐地指出竹剑和凶器上指纹排布的方式完全不同,凶器上的指纹根本不是冲田总司用力时的持剑方式,冲田只是拿到纪念品细细看过后就放回了酒店,那样的抓握根本不可能是行凶时的姿势。冲田总司离开酒店的半个小时里,有人偷偷潜入冲田总司的房间,偷走了短刀,在夜里杀人,又将脏水泼回给冲田总司。
而离开酒店的半小时里冲田总司去了哪里,被服部平次一笔带过,好在也无人问起。
嫁祸冲田总司的脏水,是两个人一起泼过来的,一位是死者山本先生,另一位是一直试图引导冲田总司是凶手的小川。山本只是想在明天的决赛中夺冠,可他根本打不过冲田,而小川主动找来和他合谋,偷出了冲田总司的短刀,想给山本先生制造一些皮肉伤——他们两个一个被害一个目击,只要咬定冲田总司袭击了山本就好,就能顺利地逼他退赛,明天的冠军就会到手。
至少山本先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不设防地看着小川向他走近,拔刀出鞘刺破自己的衣服,即将在胳膊上留下一点无足轻重的伤口——然而刀刃改了方向,狠狠刺进了毫无防备的山本先生的心脏。
而小川的动机和恨意更是简单粗暴。家里的钱因为自己赌博输光,全部身家押注在明天的比赛有一个冷门的冠军。上次冲田的退赛也是他一手策划,这次熟练地故技重施,甚至对冲田总司的行踪和爱好都了如指掌。唯二有可能夺冠的人,山本死亡,冲田杀人退赛,那么自己就可以在赌场赚个盆满钵满。
真相残忍又荒谬,冲田总司无法理解人类之间如此纯粹的恶意,只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审阅和记录,顺便庆祝自己洗脱冤屈。手铐铐在小川身上,两名警察押送着他准备送上警车。服部平次拿着他的竹剑向他走过来,还给他的同时说着一会儿麻烦跟着去做个笔录。
越过服部平次的肩膀,他看到小川的眼神。冲田总司的灵魂在这一刻归位。
毫不掩饰的,骇人的恶意和不甘,小川在两个警察中间对着服部平次喃喃:“我的计划明明很完美吧……如果不是你,现在被抓走的一定是冲田总司吧……除了你,没有人会相信他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旁边的新人小警察甚至没有来得及抓住小川。
小川突然挣脱。带着手铐行动不便,但是他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放缓,抄起来证物桌上放着的短刀,他向前奔去,刀尖直指服部平次的心脏。
“服部!”
服部平次当然也感受到了。挡在无辜的选手们前面,服部平次转过身,对着冲过来的人做出防御的姿势——
服部平次被身后的人推开了。
胳膊被抓住,身体突然失重,很大的力道将自己护在身后,冲田总司挡在自己前面。小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遑论对方还带着手铐,但是紧紧抓着服部平次的胳膊,冲田总司硬是用自己的肩膀接下这一刀。刀刃刺破皮肤,冲田总司抓住小川拿着刀的手,将人狠狠甩在身下。
冲田总司的眼神冷得像是涂了毒药的刀刃,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眼神都会相信他才是今晚的凶手。他把小川摁在地上,恶狠狠地开口:
“他不是你能动的人。”
警察很快追过来,将人摁在地上,小川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狼狈。肩膀传来钝痛,冲田总司试着活动了一下,心里有数只是皮肉伤,未及筋骨,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你在干什么啊!”
他突然被服部平次抓住了。
服部平次气得红了脸,皱着眉头露出了今天见面以来——甚至是这五年以来最失态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冲出去啊?你的肩膀,你的胳膊还要持剑,我本来可以躲开的——”
我没事的。想要这么说,冲田总司低头看了一眼,穿着白色的家居服,伤口流出的血液看起来凄惨又吓人。
“跟我走,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服部平次不由分说拉起冲田总司的胳膊,回头交代旁边的小警察:“证人受伤了,今天不去做笔录了。你带他们和凶手先回局里,这边的事情交给我。”
冲田总司被拉走的时候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小川。
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狼狈的小川突然冲着冲田和平次离开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为什么要帮他!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人吗,你知道他的护身符里是什么吗?他对你可没什么好心思,你为什么要帮冲田总司?”
要带冲田总司去处理伤口的服部平次,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他对伊藤说:“带回去吧”,然后拉着冲田总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03
冲田总司坐在床边,乖乖地让服部平次用碘酒和止血药帮自己处理伤口。
确认了伤口没什么大碍,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服部平次才放心。他收起棉球和碘酒,还是忍不住叮嘱:“你也太乱来了…...我感觉到了他要过来,我能躲开的,本来你可以不用受伤的。”
“嗯,我相信你。”
“你知道怎么还冲出去?”
“我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冲出去。” 不敢看服部平次,冲田总司有点无奈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能躲开,你还能保护好所有人躲开。理智是知道的,他带着手铐的准头伤不了你,但是身体先一步冲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服部平次收好碘酒,坐在冲田总司旁边叹气。
“可是这算什么呢?我是一个警察,没能保护普通人,最后普通人为了保护我受伤了,这算怎么回事。”
“不是普通人保护警察。”下定了决心,冲田总司抬头看服部平次:“是我想保护你。”
是冲田总司想保护服部平次。
“我没有办法…..放任你的后背受伤。”
就算我已经没有办法和你背靠背战斗了。
说完这话的两秒里,冲田总司看到服部平次生气了。
表情依旧平静,肢体也没什么变化,不过是沉默着没有说话而已,冲田总司就是知道服部平次快要爆发了。这种山雨欲来的状态冲田总司最熟悉不过,即使五年没见也是如此。
果然,服部平次把手里的碘酒往桌上重重地一拍,把警帽丢到一边,装满怒气的眼睛看着冲田总司。
“好啊。”服部平次反而笑了起来:“那接下来的话不是服部警官了,是服部平次在问冲田总司。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我只想听实话,如果你不能对我讲实话的话就不要回答了。”
迟到了五年的宣判,终于还是降临到了冲田总司头上。
“你为什么五年里都不和我联络?宁愿去和叶那里打听我的消息,也不直接来问我?你留着我的联系方式就是为了说一句恭喜吗,你怎么不把我删了算了?你的护身符里是什么?你毕业那年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冲田总司,五年过去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服部平次几乎要抓起自己的衣领。
你又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呢?
冲田总司不知道该如何告解。他记着服部平次说的不愿意听到谎话,但是这几个问题不说谎的话他一个都无法回答。
“你相信我会杀人吗?”冲田总司突然说。
没有料到这个反问,服部平次抓着冲田总司的手轻轻松开:“我当然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没有把我藏起来?”
“你在说什么?”
冲田总司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了,但是这话他忍了不止五年,被服部平次逼到绝境,他也不想再忍:“你为什么没有把我藏起来?我知道当年那个易容成工藤新一的罪犯被当成嫌疑人的时候,明明都证据确凿了,你把他藏在了后备箱,试图向所有人证明不是他做的。你为什么没有把我藏起来?”
没有料到冲田总司会知道这件事,服部平次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同样凶巴巴地吼回去:“那又怎样呢,我不也努力证明了不是你杀的人吗?”
“我知道。”冲田总司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完全听不进去话似的:“但你为什么没有把我藏起来?”
“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警察吗?”
“因为你父亲——”
“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服部平次走到冲田总司面前:“我喜欢做侦探,但我只想追寻真相,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警察,我不想花时间做无聊的笔录,管一些朋友间的吵闹小事……以前的我没有一秒想要做警察。直到五年前,你对我说了那些话。”
冲田总司问:“什么话?”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带上你,你说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那时候我意识到了,我想保护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明明是普通人,却总是想要冲在前面的笨蛋,我想保护这样的人。”
服部平次伸手,抓起来刚才被丢到一边的警帽:“我会用正确的方式来证明,冲田总司不是会做那样事情的人。十七岁的我不会,但现在的我可以了。虽然最后还是没有好好保护你,让你受了伤,但是我没有怀疑过你会杀人,从接到那通报案电话开始,我没有一秒怀疑过。”
“我知道的。”冲田总司说:“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的。”
冲田总司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他低下头,努力忍着眼泪,已经很多年没哭过却还是在服部平次面前破功,他的眼泪流下来,透过衣服的布料,砸在口袋里的护身符上。
“那你在顾虑什么?”
“我只是......想要被坚定地选择而已。”
终于,埋了五年的,最深的秘密,或许不止五年,他终于在服部平次面前毫无保留地全数交代。
“你要看就看吧。”冲田总司拿出来口袋里的护身符,丢到服部平次面前:“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我在提醒自己而已。”
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服部平次惦记许久,接过来护身符没有一点犹豫,小心翼翼拆开护身符的绳结。
冲田总司的护身符已经有点褪色,一看就是佩戴了很久,片刻不离身。护身符里是一张对折两次的小小的照片,和一颗纽扣。
服部平次把照片展开。是很多年前的照片,服部平次已经记不起照片上的自己的年纪。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着剑道服,冲田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揽过来服部平次一起比耶,服部平次气鼓鼓也只能配合,看起来刚才比赛的结果再明显不过了。
服部平次也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对着照片忍不住露出微笑。
另一颗纽扣呢?服部平次问:“这是什么?你刚才说这是要提醒你,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 冲田总司的声音小得根本不想让服部平次听到,可惜在空旷的酒店房间里无所遁形:“提醒我不能再喜欢你了。”
我只是想,被你坚定地选择一次。
十七岁那年最靠近心脏的那颗校服纽扣在口袋里被攥得汗津津又小心擦拭,等了一夜也没等到服部平次,最终没能完成它的使命,又或许它是有别的使命冲田也无从得知。
但是冲田从小信奉的是,我失去些什么,就也会得到一些什么。
所以他六代目的人生注定无法像普通的孩子那样自由奔跑,有的只是夜以继日的苦练。但他在这苦练中看月亮,和服部平次躺在屋顶,晚风吹过对小孩来说过长的腰带,打在冲田总司身上。
所以他永远无法像工藤新一一样机敏细心,能和服部平次步调一致做出惊为天人的假设和推理,但他能和服部平次背对背持剑,即使四面楚歌也感到安心和痛快。
他曾经确信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像自己这样的人,但毕业典礼那天他等到天黑繁星满天,也没能送出去记载着自己心跳的纽扣。
所以他这次割舍的是服部平次。冲田总司从来没有因为割舍什么这样疼过,但纽扣的使命是什么呢?
不过是一段年少的,无疾而终的苦恋而已。人生才刚刚开始,再痛也总会过去。
——后来和服部平次告别之后,冲田总司看着小时候他和服部平次的第一张合照。打输的服部平次气鼓鼓地看着他,被他揽过来,得意地看着镜头。
那张小小的照片和纽扣一起,被冲田总司装进了贴身的护身符,从此再也没有离过身。
——一颗纽扣的使命是什么呢,如果它无法传递我的心意的话。
——我放弃服部平次了。我割舍掉了对我来说那么,那么重要的一部分。
——这颗纽扣和这张照片能不能保佑我,让我能够好好地走完后面的几十年呢?
即使冲田总司知道他再也不会遇到像服部平次那样的人了。
而他这段苦涩又无望的喜欢,他毕业那年辗转反侧的勇气,被他亲手缝存在御守中的心意,冲田总司以为自己心如止水永远不会再起波澜的心——
他仍不知道那颗纽扣的使命是什么,但那颗纽扣回到了服部平次手里。
他有多喜欢服部平次?
后来服部平次考了东京的警校,而冲田总司留在了京都。服部平次启程的第二天冲田总司就买了去东京的车票,又在临行前两小时撕了个粉碎。京都和东京当然不远,如果有心的话当日往返都不是问题,只要能和服部平次见一面。但冲田总司告诉自己,不要去见那一面。
他能有多喜欢服部平次?
聊天记录停留在服部平次入职警校那天。他在和叶的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坚定又帅气的警察,点个赞的功夫几乎想掉眼泪。打开聊天框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冲田总司发过去一句“恭喜”。第二天凌晨才收到服部平次的回复,冲田总司几乎能想象入职第一天他被喜爱他的同僚们灌得醉醺醺的样子。回复只有简单的一句“谢谢”,冲田总司盯了半晌,退出聊天页面后开始给其他朋友发消息轰炸,为的就是让服部平次的消息消失在主页上。
他还有多喜欢服部平次?
想念也好,寂寞也好,悔恨犹豫什么都好。割舍掉服部平次像是从身上活生生切下来一块肉那样疼,但伤总能好,舔舐掉流出的血液等伤口结疤。服部平次要往前走,而他被留在原地,只能希望未完成使命的纽扣能保护自己,也保护他。
可是我明明已经割掉一块肉,流干了一半的血,这样地放弃你了。我做好了不会再见到你的准备。我存了你的照片又删掉,我奔向你又折返,我给你的聊天框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除。
我明明已经用了我全部的力气和决心。
为什么那把刀刺向你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挡在你的前面?
04
办完必要的手续,冲田总司晚上匆匆到达车站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就要开车了。
因为选手被害,比赛直接取消,冲田总司提前一天离开大阪。候车的时间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和服部平次的聊天框。
和服部平次仓促久别重逢,然后是彻底告别。昨天的聊天不欢而散,以服部平次彻底失控离开而结尾。冲田总司永远读得懂服部平次的情绪,因此没有去拦,他看得出去拦的话他和服部平次会在酒店直接打起来。
没什么期待,自然也谈不上失望。冲田总司想,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永远没办法被他选择。
他是在这时候接到服部平次电话的。
车站的广播提示着可以检票,他的手机正停留在和服部平次的聊天页面上,实在是有点突然。但冲田总司把包丢在地上,赶忙接听,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按了挂断,从此再无来日。
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问他,请问是冲田总司先生吗?
是我。冲田总司一边说一边又确认了一下打来的是服部平次的号码没错。请问你是哪位?
“你好。我是警署旁边的酒吧老板。服部警官一个人在我们这里喝醉了,请问您方便来接他一下吗?”
冲田总司听得眉头紧锁:“为什么打给我?”
“服部警官喝得不省人事,我只能打给他手机的紧急联系人。另一位紧急联系人是服部平藏先生,请问联系您可以吗,还是我打给服部平藏先生?”
小时候和服部平次一起被家长骂的场景历历在目,成年人冲田总司现在想起来都哆嗦:“你别!麻烦帮我看着他一下,我马上就来。”
要离开大阪的前二十分钟,冲田总司拿起行李箱离开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全速奔向在等他的服部平次。
最后是在路边把人捡到的。
和酒吧老板说的“不省人事”毫无关系,坐在路边拿着酒瓶的服部平次看起来清醒得吓人,看着冲田总司拿着行李箱和竹剑狼狈地从车上下来,跌跌撞撞地向他走过来。
“你来啦。”
嗯。冲田总司一边接话一边看着服部平次平稳地站起来,一点都不像喝醉了的样子:“你真的喝醉了吗?”
“真的呀。”服部平次笑笑,仰头把酒瓶里最后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放在旁边的垃圾箱里:“你看这些都是我喝的。”
几瓶啤酒而已,还不算太糟。冲田总司不太清楚服部平次的酒量,想带他离开:“能好好走路吗,我送你回家?”
“不行哦,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还在等人。”
“在等谁?”
大阪喧闹的街上,嘈杂的人群和车水马龙中,服部平次靠在垃圾桶上对他笑:“在等一个不敢喜欢我的笨蛋。”
应该是很帅气的画面,但是靠在垃圾桶上,在一堆啤酒瓶旁边说这话,实在不太好看。冲田总司不由自主得向服部平次伸出手,想着先离开这个垃圾箱再说,抬到一半的时候又把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又要逃跑了,碰我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吗,昨天抓着我的胳膊替我挡下那一刀的人是谁,你能让他来和我说话吗?”
“是啊。你在等的人,他不会来了。”
服部平次突然向他贴过来。
只是最简单地拉住了他的手腕而已,过去的日子里他和服部平次有过的肢体接触要比这多得多。但在这个有点寒风快入冬的夜里,服部平次掌心的温度顺着手腕接触的一点点皮肤,滚烫地向着冲田总司的心脏袭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都没有办法逃脱。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当然有。冲田总司问出了自己想了一路的问题:“紧急联系人,为什么是我?”
“今天凌晨才加的。放心吧,过去五年没有你,我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你都不联系我了,还把我自己的生死大事交到你的身上。我又怕你不知道,所以今天下班就赶紧来喝酒,盯着酒吧老板打给你了。”
甚至盯着警署安排上最靠谱的人值班,和家里的父母打好招呼,一鼓作气让酒吧老板打通冲田总司的电话。
“喂,你真的喝醉了吗?”
“喝醉了啊。”服部平次又指指身后的啤酒瓶:“你看这些全都是我喝的。”
懒得拆穿他,冲田总司继续追问:“为什么?你在酒店几乎是摔门而出,为什么又大费周章让别人打电话给我?”
不再看他,服部平次松开他的手腕,在街边坐下:“因为我在等一个笨蛋。等了很久发现我也是一个笨蛋,有些话我没有办法在清醒的情况下对那个人讲,所以就来喝酒了。”
是什么?
冲田总司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升起的隐秘的期待。他走向服部平次,语气带上了不自觉的迫切:“你想说什么?”
“你还是别过来了。”服部平次伸出手,前后挥了挥让冲田总司远离自己:“你一过来我就想揍你。我昨天就想揍你了。你也别说话,你说话我也想揍你,你站那边别过来,听我说就可以了。”
冲田总司闻言真的不走了,甚至回头看了看,退后两步站在了台阶的边缘,不再说话,沉默地看着坐在路边的服部平次。
“我觉得笨蛋真是个笨蛋啊。他为什么觉得我不会选择他呢,他甚至没有问过我,五年里把我越推越远,他到底为什么觉得把我推远后,我就会好过呢?”
“我昨天在那里再多待一分钟我就要揍他了,所以我离开了。”
“但我离开以后又觉得,我真想他啊。五年里都很想他,刚和他分开的时候最想他。我也很想和他并肩作战,但我已经不行了。”
“所以我问我自己,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为什么自作主张地觉得我不会选择他,我会放弃他,所以他先放弃了我?然后我终于有答案了。”
服部平次的目光向他转来。在那样的目光下,冲田总司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反应,全都无所遁形。
“因为是我的错。冲田,我确实没有办法坚定地选择你。”
果然是这样。
语言果然是比利刃更伤人的东西,时隔五年依旧把冲田总司凌迟。五年前他割舍掉自己的一半,五年后另一半被服部平次亲手杀死。
“五年前的事情再来一次,哪怕你告诉我我会承担的一切后果,我还是只能前往东京。我不去的话工藤可能会死…...我没有办法做出别的选择。现在也是。我是个警察,我生下来就喜欢危险,喜欢追寻真相,喜欢抽丝剥茧。我要保护我们这样的人,我没有办法把任何事放在这前面,我自己都不行。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难怪你想离开我,根本就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不是这样的。
冲田总司在那一瞬间急切地想要打断,又被服部平次阻止了:“和你说了你先别说话。”
“但是冲田,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吧?如果你是我,五年前或者是现在,你都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吧?我成为一名警察想要保护的不就是我们这样冲在前面的人吗。”
“而且对我来说最难的是,我喜欢你。”
“你都不联系我了,我试过放弃,试过喜欢别人,但是都不行。我辗转反侧地想没能赴约的那一天里我到底错过了什么。我只能喜欢你,这是我没有办法放弃的东西。”
“所以我会奔向你的。五年前我带着一身的伤,从医院扯着床单跳窗来找你,我会奔向你的,你当然是我的第一选择。”
双脚被钉在原地,冲田总司动弹不得,看着服部平次向自己走过来。
“笨蛋,别哭了。”
被安慰的人只会哭得更惨,过去五年都没有因为服部平次流的眼泪今天流了个干净。服部平次干脆让他靠在肩膀上,安抚地拍拍冲田总司凌乱的小辫子。
“这样想又觉得是我的错了。能在大阪多待几天吗?我没有假期了,去不了京都。就当是给我一个台阶吧,这次当作是我追你好不好。”
“还有紧急联系人是你了,以后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能靠你来帮我,受伤要你协助,手术要你签字。那颗纽扣我还想要,你还能把它送给我吗?”
冲田总司的心早就化成了一团。顾不上自己现在鼻子眼泪糊一脸丑兮兮的样子,他急着要掏出来护身符:“我当然——”
我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是,你只要向我走来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都会奔向你的。
“不要在垃圾桶旁边给我这种东西啦!” 护身符被按回去,服部平次小跑着去拿冲田总司的箱子:“我喝成这样回家会被我爸揍的。你今晚住哪里啊,收留我一下。”
“我能住哪里啊,我在车站被你喊过来的。”
“那我来订酒店。”服部平次掏出手机,对着手机挑挑拣拣:“我就在附近订一个好了,不要去昨天那个死了人的。”
“所以说你果然没喝醉吧?”
“你猜呢?”服部平次收起手机,拖着冲田总司的行李箱对他笑:“就算喝醉了也没关系,我说过的话,我不会不认的。”
如他所说,他奔向冲田总司。
冲田总司张开手,稳稳地抱住服部平次。太久太久没有过拥抱,服部平次有些不舍地靠上冲田总司的肩膀。
“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第二天冲田总司是被服部平次的大喊大叫吵醒的。
酒店就在警署旁边,但睡得分外安稳的服部平次还是接近迟到。他在冲田总司的行李里到处找自己的警帽,嚷嚷着完蛋了不会昨天丢在垃圾箱了吧。
警帽被冲田总司稳稳扣在了服部平次头上。
冲田总司新晋的恋人好看得过分,警帽扣得有点歪,服部警官英气又可爱。正看得出神,服部平次突然把冲田总司的脸抓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上下班再找你,我真的要迟到了!”
果然是没羞没躁的成年人啊。冲田总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有服部平次刚刚亲过的温度。
“啊对了,这个给你。”刚出门又折返,服部平次把冲田总司的护身符向他丢过来。
冲田总司接住。护身符他五年间每日佩戴,几乎片刻不离身,所以在拿到手的一瞬间,冲田总司立刻发觉护身符的重量和原先不同。
要迟到的服部平次不走了,靠在墙边看着冲田总司有些疑惑地把护身符拆开。
小小的照片和校服纽扣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服部平次警官证上的证件照,以及一颗陌生的黑色纽扣。
福至心灵,冲田总司看向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正把校服纽扣放进自己的护身符,得意洋洋地朝他炫耀:“要保护你果然还是要靠警察对吧,学生剑道小鬼能做什么?这颗纽扣就交给我吧。”
他的警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空空如也。
又有一些眼热,冲田总司重新束好,郑重地把护身符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好。”冲田总司哑着嗓子说。
“谢谢警官大人,那就拜托你多多保护我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