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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很少在大寨住,除非喝得走不动路。但是大寨有很多空房间,所以在哪里喝多了就在那附近把醉鬼扔进去,没有枕头,没有被子,只是扔进去。等第二天一起来,头重脚轻、浑身酸痛地再摸回到河边的小屋里,写个澡再去开车走边水。
可只有那么一次,沈星是在但拓的屋子里睡的,不是因为喝酒,而是因为有蛇。大寨附近到处都是林子和水,有蛇在所难免。但是那天下雨涨水,所以蛇格外多。
喝得微醺的沈星步履飘忽地走回小屋,才一进门就被满屋子密密麻麻游走的蛇吓得酒醒了一半。天津长大的孩子哪见过这阵仗,喊都来不及就左脚绊右脚地跑回了大寨,连伞也落在了门前。
就算是三边坡,雨也不会是开水。等沈星找回魂的时候,人已经淋透了。他在已经熄了灯黑洞洞的大寨楼梯上来回踱步,直到被一阵强风吹得直打寒颤才下定决心爬上二楼。
大寨的二楼是职工宿舍,他记得但拓今天有一趟夜车要跑,所以房间里应该是没有人的。沈星思虑再三,决定夜闯空门找个有枕头被褥的床睡,可吱呀一声推开门时却傻了眼,正撞见但拓在屋子里脱衣服——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背心还湿漉漉的。
“你怎么在这儿?”沈星又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反问出口。但拓也被他吓了一跳,可听清了他说话却又笑出声:“我在我个人的屋头不行嘎?”
“行、行……”沈星也反应过来,尴尬地恨不能把自己埋进地里。哪有人半夜钻进别人的屋子里,还要反问屋主的?
他正要把门合上离开,但拓却拉下灯绳,叫住了他:“等一哈嘛,这么大的雨,你来找我是咋了?”
沈星听见他叫自己,只好讪讪地将自己被蛇吓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然后嗫喏着:“我寻思你今天要去找货回不来,就想着到你屋里住一宿,没想到你回来了……”
“我拉个单子比想得谈得快,所以就赶回来啰,反正现在也不晚,我去你屋里头把蛇撵了吧,不然明天屋里全是蛇嘞味道,难闻滴很。”但拓听沈星说完,又把刚脱在一边的外套拎起来打算出门。沈星见状忙摆手,道:“别了拓子哥,你这也刚淋完雨,就别折腾了,再说今天晚上水大,你把蛇撵走了它们也没地方去……怪不落忍的,我自己找个空屋眯一会儿就行。”
但拓听他说话,忍不住乐起来:“你心倒是好,自己都没地儿睡觉,还担心起蛇咯。”
沈星有些心虚地搔了搔鼻尖,拒绝承认自己是怕蛇群卷土重来,只得干笑几声,退向过道。
可他刚要走,但拓却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一把拉住了沈星的胳膊,拖长了声说:“你走哪样嘛,我回来你又不是不能睡,今晚就住我屋里头嘎。”
沈星一愣,越过但拓肩膀往后看那张窄床,又看了看但拓粗壮的上肢,犹豫着说:“别吧,两个大男人是不是有点挤,要不你借我个枕头得了。”
“挤就挤一哈嘛,总比你睡空屋好,你看看你拉个样子,被雨淋得跟个憨包似的。”但拓大咧咧地说着就把沈星往屋里拽。沈星哪里犟得过但拓,像只小鸡仔一样被但拓拎着膀拖走。一阵穿堂风袭来,沈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但拓从柜子里抽出了个枕头,随手把毛巾丢在了沈星头上:“我铺个床,你先把身上擦干,小心感冒。”
“哦。”沈星老实接过毛巾,把头和脸抹了一遍。三边坡雨季的时候有着北方无法想象的潮湿,沈星时常觉得屋子里有股散不开的霉味,可但拓的毛巾却有些不像他那个年纪的单身汉该有的肥皂味。擦干了头发,沈星犹豫了一秒要不要脱掉T恤。倒不是他有多矜持,而是余光里正在整理床铺的但拓的背肌起伏令沈星莫名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大学时,是的,从法理而言大专也是大学,沈星和他的同学们都差不多,要么瘦得像杆龙,要么就是毫无锻炼痕迹的中学生体态。但是但拓不一样,常年在山间行走、体力活和斗殴令但拓有着相当健壮的体魄,令时常被评价为小学生体型的沈星有些不自信起来。
“你卖个撒子呆嘛?”但拓收拾好床,转头看见沈星湿衣服还穿在身上,二话不说抓了沈星下摆就要帮他脱。沈星被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说自己脱自己脱。然后在但拓的敦促下脱得只剩条短裤,但拓让他脱光了,反正两个男人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但沈星坚决捍卫自己穿着裤衩的权利,哪怕但拓上手扯着他内裤边缘他都没撒手,叫唤了几声之后隔壁就传来了清嗓的声音。
沈星忙压低声音板起脸,佯做严肃地说:“别闹了,屋里这隔音一会儿把猜叔吵醒了。”
但拓想了想,也被他说服了,只是仍是笑他跟个小妹儿似的。沈星尴尬地笑了笑,赶紧用毛巾把自己擦干,关了灯躺到床边上。三边坡这里的床铺低矮,但拓特意自己住到床内侧,让沈星住在外面,这样活动的空间也大一些。
沈星心中感谢但拓,可身后多了个热腾腾的大活人仍然有些不太自在。他暗想,要不等但拓睡着了自己再爬到隔壁空房间去睡,大不了第二天早上再回来。可是转念万一但拓半夜醒了,发现自己跑掉也未免太过伤人。思来想去,身后男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而迟缓,显然是睡着了。
沈星想,他只是一侧胳膊压麻了,需要翻身,所以慢慢转过来。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微弱的光中看见但拓熟睡后平静安详的脸,以及紧贴着墙壁好让出空间来缩着的身躯。
他忽然眼睛有些酸楚。
挤了挤眼睛,沈星向床内侧拱了过去,乖乖地接受了但拓的好意。他不再胡思乱想,而是闭上眼睛,伴着屋外雨点嘈杂敲击树叶的声音睡去。
那是他来达班之后睡得最沉的一晚,没有对这片蛮荒之地的惊惧和狂乱,没有梦想颠倒,于是无挂碍故,亦无恐怖。
然后第二天沈星就后悔了。
天才刚蒙蒙亮的时候,沈星慢慢地清醒。叫醒他的不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也不是窗缝吹来的湿凉微风,而是一杆直戳后腰的热烘烘的枪!沈星意识模糊地想要往外拱,好躲开身后的东西,然后被身体纹丝不动的状态惊醒。两眼一睁,眼前是床席和半片地板,他被压在床上,镇石是但拓大半个身子。
沈星懵了。
都是男人,沈星当然不可能装纯到觉得戳着他腰眼的真是什么手枪,晨勃嘛,很正常。唯一的问题是睡前俩人都脱得只剩裤衩,现下又是前胸贴着后背,肉挤着肉的尴尬姿势。更尴尬的是,他努力用尚且能活动的手腕往自己的腰间一摸,很好,裤衩几乎已经快要掉下去,全靠俩人挨得实在太紧而勉强挂在半边屁股上。沈星试图用手指把内裤的边缘往上勾去,可不知道什么挂住了,让他手指抽筋都没法将布料拉上去。
他又试图小心地从但拓的手臂和大腿的禁锢间蛄蛹出去,然而那前方可是床沿,即使挣脱出来也必然面临掉到地上把但拓惊醒的结局,到时候自己裤衩只穿了一半,对方又支着帐篷,就算俩人都是直男也未免尴尬异常。
沈星在狭窄的范围里反复折腾,终于在三边坡难得爽利的清晨给自己折腾出了一身汗的成就,和让原本只是戳着腰杆的鸡吧夹进了自己的屁股缝里的壮举,不可谓不努力,只能说是白干。
沈星老实了,再不老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在他放弃抵抗、陷入沉思,思考如何狡辩才能显得不让俩人难堪时,他听见身后一直扑在后颈的缓慢沉重的鼻息突然停下来。过了几秒,又或者是十几秒、几十秒,是深深的、大量的、足以把整个肺子填满的吸气。
连犹豫都没有,沈星赶忙闭上眼,放松身体和呼吸选择最简单的方式装睡,从而把尴尬留给即将清醒的但拓。
禁锢着他的身体挪动了几下后突然停住了一切动作。沈星努力维持着自然的呼吸频率,暗想但拓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尴尬吧,估计很快就把他放开。
然而这静止却如此漫长,长得几乎困意就要再次将沈星吞没时,那双手臂将他狠狠地箍住。一颗头压在了沈星的颈间,发尾和胡茬搔着沈星的皮肤令他几乎想要打个激灵。
不是,你怎么不松开反而是抱紧了呢?大哥你睡迷糊把我当谁了?沈星内心如有一千头草泥马呼啸而过。他想,我不装了,爱谁尴尬谁尴尬!他是个直男啊!屁股的节操是绝对要守护的。
可紧接着,他听见但拓在他的耳边低声地唤:“阿星——”
沈星一切的想法都在这一刻终结,他停住了,神游天外,好像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理解。过了几分钟,身后的热力褪去。皮肤蹭过床席,脚板踏上地板,衣料作作索索地摩擦着,然后门扉被轻缓地拉开,以掩盖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又轻轻地被掩上。
沈星想,要不还是接着睡吧。
“行了吧,哥……”沈星打断了但拓的话,在狭小阴暗的皮卡前座里,他压低了声音说,“趁现在,咱们赶紧跑吧……”
“这个就是我们的区别,阿星,达班没得了,我们就没得了,你还有回去的地方。”望着车窗外的昏暗,但拓说,平静得就像陈述的不是自己的人生。
沈星在那一瞬间有无数的话都被哽在了喉咙之间,吐不出咽不下。他觉得眼眶发酸,已经好久没加班过的泪腺正在迅速地积蓄力量。但他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以什么立场去哭。他应该怎么劝但拓?銮巴颂的脚步跨过磨康河,山上的逻央用拿米换来的娃娃们做困兽之斗。他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他那点小小的运气只够自己化险为夷,对于那些更大的东西,他无可奈何。
巨大的无力感笼罩着他,他盯着但拓,盯着他梦中唯一能带来安定的韦驮尊者。他犹豫着将手搭在了但拓的手背上,将身体探向但拓,在但拓的注视中闭上眼,吻了上去。
胡子扎得沈星嘴唇疼,可他也不敢躲,只能屏住呼吸硬挺。才两秒钟他就已经后悔了,但拓的沉默令他的脊梁骨都要倒着从皮肉里钻出来逃走。
“阿星……”他听见但拓无奈地嗫喏着,心想自己这把是丢了大人了。可下一秒他的后脑勺便被一只大手扣住,按着的手翻转过来十指交扣,一个几乎要把他整个吞没的吻迎了过来。
没人说什么,粗重的呼吸充满了整个皮卡前座。但拓粗鲁地亲吻着沈星,牙齿也撞在一起,唇舌交错。沈星跨坐在但拓的身上,也不管会不会被窗外的路过的行人看到。如果看得到就看到吧,因为鸡奸而被关进监狱也好过帮毒贩走毒。沈星不管不顾地想,可但拓却在百忙之中将车座放倒,让两人躲进车窗下的阴影中。
“阿星,你得走。”但拓语重心长地劝着沈星,只是紊乱的呼吸和已经伸到衣下的手掌让他的劝告失去说服力。
“但拓,哥,人要是死了,真就什么都没有了……”沈星撑起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但拓就那么看着他,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沈星也看见男人瞬间露出如在大曲林医院走廊里那样的无奈的欢喜。可那欢喜旋即消失,麻木与平静重新占据了但拓整张脸。
“现在一切刚开始,赶快走。”但拓拍了拍他的屁股,温柔地催促他。沈星想,他该怎么做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但拓走上那条不归路。
所以他再次俯下身,仿效不跑边水的闲暇时看过的西方情色片中的怀春少女那样含住但拓的嘴唇。他的动作生疏,僵硬颤抖地引导但拓的手抚摸自己的身体,但幸好但拓也为他着迷,干燥粗糙的手掌所过之处令沈星不住颤栗。
他们亲吻,在阴影中,像离水的鱼在争夺空气。沈星感觉自己硬得发疼,而但拓的那根更是直愣愣地戳着他的肚子,像一把烧红的佩刀,烫着他的小腹。
如果这真是一把刀……沈星莫名地觉得旧伤疤在幻痛,连带着胃也抽搐。
“阿星……”但拓低唤着沈星的名字,“车里没得东西,你要受伤嘎。”
“受伤就受伤,反正只要能拦住你,你就是把我弄死都行。”沈星发了狠,两手麻利地解开但拓的皮带,把那根一直硌着他肚皮的阳具放出来。他扯掉自己的裤子,拉着车顶前扶起身,试图让但拓进入自己。然而没经过扩张的身体,无论怎么弄也只能令两人吃痛。
沈星看见但拓又露出那样无奈而欢喜的笑容。
乘着夜色,蓝色的小皮卡上走下来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个的那个拉着矮的那个的手腕,两人沉默地迅速走入灯火。
“开一间房。”
面对老板质疑的眼光,高个的男人爽朗地解释:“我们的车子在外头抛锚咯,对付一宿,明早还要赶路。”
老板这才将信将疑地收下钱,把钥匙给了男人,然后探寻地看男人拉着另外一个青年的手腕一起上楼。
接吻从门口开始,跌跌撞撞地倒进不那么松软的床铺中。衣服是一种累赘,若是可以,连皮肉都是两心相连的阻碍。
天雷勾动地火,赤条条兵刃交接。
但拓啃咬着沈星的胸口,用从床头翻出来的有着劣质草莓香精味儿的避孕套里挤出来的润滑油开拓沈星的后穴。第一根手指进去的时候,沈星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但拓的中指在里面进出时,他不得不忍着痛放松自己,可仍然忍不住从喉咙间泄出悲鸣。
但拓安抚地亲吻他,可沈星开始没来由地觉得委屈,于是一口咬在了但拓的肩头,试图把下身的疼痛转移给但拓。而但拓忍耐着,低声吸气的同时坚定而固执地继续进行着扩张。
一根、两根,到了第三根时,沈星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这是现实,不是劣质的A片,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天生名器。疼痛与异物感令他难受,当正式交媾时,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但拓的阴茎劈成两半,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攀附在但拓身上,死命地缠着他。沈星感受到了一种错位,他忽然在这一刻理解了那些文艺作品里试图用身体留住恋人的角色的心情。
可他不是但拓的恋人,也注定这一切是无用功。在逐渐适应后,他开始在内脏都会被搅乱的性交中获得了快感,直到高潮如烟花般绽放,将他的意识吞没。
他有在睡着前拉紧但拓的手吗?
答案无从知晓。
反正第二天醒来时,他的身边空无一人。蓝色的皮卡早已离开,手机也打不通,只有身下传来的阵阵钝痛提醒着沈星昨晚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而非梦幻泡影。
那之后,他就只见过但拓两次了。
一次是撞见,一次是永别。
沈星哭着望向但拓,身体却无法移动分毫。
蹩脚的爱情电影乐于在诀别时以吻封箴,他试过一次,显然并不好使,不然也不会站在这里。
“你上次,没收,这次,你就收下吧。”但拓把狼牙项链戴在沈星的脖子上,“记得你答应我的。”
男人盯着狼牙项链,回避着沈星的悲伤。可在刺目的车灯前,他又最后一次回望,好像想把沈星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一样。
那天晚上,达班下了一场雨。通常十二月的时候是不会下雨的,但这天却下了,冲净了门前的血迹。但沈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的下了雨,还是一切只是幻觉。因为第二天天亮时,他的衣服仍是干燥的,可手上却捏着一根已经没了水的水管。
他迟缓地将水管放下,托起那枚小小的狼牙在晨光中端详。
他想,他心中的雨季再也不会停了,尽管三边坡的雨季,只有四个半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