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杨攻城带着谢必安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叮嘱着:殿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多言其他、但绝不能隐藏。
不过总角之龄的少年很是老实地点头,他眉眼尚且生得稚嫩,眉骨却高,在团团一张脸上砍劈出一种老成的沉稳气质,听得养兄叮嘱了一路,面上并无半点不耐。杨攻城絮叨这半晌,领着他停到院子里,他很是怜惜地将一双手从幼弟的脸颊滑到衣领,替他掖好一路走来时稍显凌乱的交襟。少年憋了口气,面颊腾起一点薄薄的红,他如今年已十之有三,再得如此幼儿待遇俨然有些羞耻难当,垂下眼睛避开长兄沉沉的目光。这一下错开,却正正错开兄长眼中难言的沉重。
将幼弟自上而下细细看了一通,杨攻城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隔着院子长长喊了一声,语气不似寻常的恭敬,而是含了几分笑意:殿下,您看谁来了?
谢必安屏息等在那里,他不傻,自然知道今日面见贵人是要定他今后富贵荣华、路途平坦的青云梯的,只是十三岁的孩子再老成,又怎知父辈们口中金榜题名一帆风顺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大概全当做今后闯祸添了靠山,不必与人交手时下了狠劲还被讨上门来了。荣华富贵嘛,他回想家中吃穿不愁的日子,每日习武温书,此中日月长,于是也就简单地下定论:大抵这就是荣华富贵了。
有人噗地笑出来。
谢必安倏忽间敛了那点微妙的笑意,直勾勾地将眼神刺过去,发现来人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公子,未曾束发,黑绸缎似地披在肩上,着一身窄袖金丝青衣,手里端了一盘很符合他衣着颜色的青提。那公子容貌俊秀,谢必安儿时看嫂嫂挥毫泼墨以书丹青,取一点墨意斜斜一撇便勾出清俊的兰,淡淡地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他不通文墨,却知道这丹青之意极为难得,那公子的眉眼舒展之间,恰似那一叶横于素绢之上的墨兰。大约这位便是二皇子吧。谢必安想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大概极为失礼,忙不迭地收了回去。
公子的声音盖着一点隐隐的笑意,正是刚刚谢必安听到的那种笑:“攻城,你这弟弟看起来呆愣愣的,你没同他讲,我喜欢机灵的孩子吗?”
谢必安没敢转头去看长兄,公子却似乎看见少年扎起的高马尾抖了两下,呜呜咽咽地丧气下去,他很新奇地瞅瞅谢必安,又瞅瞅杨攻城,努了努嘴示意:你看。
杨攻城缓缓松了口气,知道幼弟这算是在殿下面前过了门路,对了他的胃口,应是可以留下了。思绪流转间他也笑开了,眉梢浸了暖暖的风:“必安就是这样的脾气。与其属下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学得机灵些,他自己照猫画虎不成反而弄巧成拙,倒不如就这么赤条条地在殿下面前打个光棍,人就是这么个人,殿下看不看得上?”
殿下、南庆国的二皇子、去年赐封亲王、陛下御笔朱批封号为“魏”、今年开宫建府的天家子弟,李承泽,就这样含笑着站在谢必安面前,十四岁的贵公子,给十三岁的小侍卫唬得先是一呆,竟才想起来把头越发地低下去行礼:见过魏王殿下。
这就不好玩了。殿下笑着说,把头抬起来吧,攻城是半点没教你,行礼都不会。
杨攻城倒也不遮掩,爽快地承认:来时只叮嘱了必安殿下问什么就答什么,其他的一概没教。殿下招的是有拳脚的护卫,又不是讨机灵的仆役。
言语间,这位在日后魏王府的八家将中最年长的领头人就已经熟练地将李承泽手中的果盘接了过去,顺手挑拣了几个漂亮的塞回他手中,这才拍了拍谢必安的肩膀:行了,殿下让你抬起头来,你就站直了。
被围观着的白衣少年站直了身子,看看殿下又看看长兄,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两位都不说话,一时间场面竟冷了下来。少时练功最讲究的就是静和忍,谢必安抿了抿唇,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心也就淡了,就这样直溜地站在远中,白凌凌地站成一根雪松。
李承泽皱了皱眉,只不过并非是生气,而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叫了一声老高,不知道从那儿就冒出来一个慈眉善目的仆役,看着合该是管家打扮,走路很轻、大概是宫里带出来的规矩,青衫葛带,几步便走到他跟前来:殿下。
去给谢必安——我管你叫必安吧。大概是嫌连名带姓绕口,二皇子改了口,又问:你有字了没?
谢必安老实地摇头,通常来说男子及冠之礼后才会为自己取字,当然也有父母长辈早早定下的情况,但杨攻城夫妇并未这样做,大抵是期望他自己有一番宏图大志吧。
那就叫你必安了。二皇子点了下头,吩咐道:老高,带必安去护卫院。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管教他,别下次跟着我出去,见着承乾都不知道该如何行礼。
他言辞温和,并无责备之意,故而谢必安倒也不惶恐,学着老高的模样给殿下行了个怪模怪样的告退礼,汗湿的手心才又握上剑柄,头也不回地跟着老高离开了这院子。
白衣少年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眼见着看不到了,二殿下才收回注视,信手捻了一颗青提在口中咬碎,破了满口的汁水:果子不错,哪来的?
长孙大人送来的,跟着漕运的官船进的京都,说是特地给您留的,独独预定了这一份,剩下的都被各家抢购一空了。杨攻城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手,回忆道:大人说他也不能为您做什么,吃了这果子,权当他陪您过这个初秋。
他们边说边走,院中青柏的影子散散地打下一层影子,笼在二殿下那身水碧金丝长衫上,明灭闪烁,叫人眼晕。李承泽的眉眼间瞧不出什么喜色,几乎被八月的风吹散在阳光里:这才什么时候,还是外祖身子要紧,自关中到京都舟车劳顿的,快让他老人家别惦记啦、攻城,春哥怎么还没回来?
有时候主子脑子活泛底下人听着也累,杨攻城险些没跟上殿下话题拋来的速度,一句话到嘴边又卡住,“呃”了一声才道:说是估计还得在儋州多呆些日子,他素善丹青,又长于西北,估计这次非得画个痛快才肯回来。
李承泽哦了一声,点点头,看来何春因一己之私耽搁了回京日期并未引这位年轻的亲王动怒,反而引得他挑起一半眉,得了新奇:等他回来了,挑一张他最满意的给我。
瞧他那画儿做什么,写意山水两道枯枝,去年生辰礼非得说画那两笔就是大漠连山,拿留白诓属下一顿酒席。杨攻城说起此事来依然不忿,逗得少年人抬起手直拿玉指点他肩膀:你啊你啊、攻城!怨不得春哥见你便横眉倒竖,倒插毛笔骂你不通丹青之道。杨攻城只是笑笑:殿下懂就行了,何春骂属下是因为他打不过属下,只能口头上讨两句便宜罢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哪怕是新年间刚刚建立的魏王府在暖了五个月的房后也终于透出一股柔柔的熟味儿。李承泽站在廊下,身旁站着从他出生那年就跟随他做他的侍卫的杨攻城,他想着要不要在院子里那颗玉兰树旁边打个秋千,这样待到爽秋时节自能卧清风等闲来,或着置凉榻一张,风绕花间戏云,别有诗情滋味。这种事儿杨攻城是帮不上忙的,李承泽想,攻城是武痴儿、不爱文墨不图荣华,名字里带着杀伐金戈的征战豪情,却甘愿做一根铜铸的神针压在这魏亲王府中,做家将、做护卫,杀人的刀背朝内刃朝外,像大哥。
他又想起前年率兵出征的李承儒,哑然失笑。承儒,兄长学不得一点仁义儒雅,对着学宫的书卷能睡上整个下午,难不成父皇昔日真能未卜先知,给兄长取名时便能缺什么补什么?诶呀,居然在心底妄议尊长,该罚该罚。这般促狭的戏谑念头溜进他唇边,挤挤挨挨藏在一个弯弯的弧度里,杨攻城纳闷地发觉自己被殿下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下,摸不着头脑地将背挺得更直了。
叹一口气,殿下背着手将脑袋扬起,摇头晃脑地甩出步子,在木回廊中溜达出歪斜的小道:山石要旧、要爬了青苔散散地倚在池里、地上、青天下才好看,哪怕横飞一截突兀顿生,只要是嶙峋的石,就自带风骨诗意。刻意堆砌的园林山水反而不美。哎攻城,你改天让人把院子里那个假山去了吧,拥堵截断凉风天,反而落了下乘,不通透。谁啊?送的这石头。
杨攻城顺着魏王殿下的眼神一看,在心底里飞速地过了一下之后发觉这件事不属于自己的管事范畴,便老老实实地说:这个属下真不知道,还望殿下恕罪。
李承泽本身也是漫步庭院随口一问,杨攻城是他的贴身侍卫,又掌管魏王府内外耳目防守兵卫,自然是没什么时间关注留意这院子里又添了什么景致物件儿的。因此二殿下随意地摆摆手:你是我的家将,这种内宅的事儿自然有管家操心,你赔什么罪?看你一本正经的,必安看着就和你一样,这直愣劲儿真是和你如出一辙。
家将。杨攻城没再接话,他也瞧出来李承泽其实并不是想在他这儿讨个答案。魏王其人,与人相交时他挂得一副柔顺面孔也能羞羞笑做附和状,更能于往来宾客中长袖善舞面面俱到,但他着实不能算是一个话多的人,很多时候他说话并不为了什么,而是为了听个响。就好比他说杨攻城是他的家将一样,并非说从侍卫升到家将有什么赏赐或是新官职,只是因为出来建府做了王爷,再说是侍卫总领就不合适了。杨攻城歪歪头,忽然想,他们殿下忒懂规矩了。
想什么呢?李承泽冲他挥挥手,你也不是闷葫芦的个性啊,怎么必安一来,带得你都话少了?
杨攻城回过神:回殿下,属下只是在想,今日难得清闲,您接下来作何打算?
年轻的亲王伸了个懒腰:我记得开府时靖王叔不知道从哪儿淘来半箱子的古书典籍给我做贺礼,我虽然系数整理放好,却还没读完……靖王叔自己虽然不算太通文墨,但是自从三年前外祖离京之后,可没人再像他这样给我送书要论箱子装啦。
三年前,淑妃娘娘晋了位分,在前头加了个贵字,殿下本就荣宠万千,这下更是一派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好势头。太子殿下彼时还是小小的模样,只晓得蹲在二哥的背后假装自己不被发现,可以逃避回中宫的时刻,必须得二哥亲自牵了手才肯磨磨蹭蹭地挪回去。那年正好是李承泽十一年来过得最风光的一个生辰。第二日在他抱着大舅舅送来的磨喝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淑贵妃轻轻地将儿子懵懂的面颊捏上一捏。她性子内敛,鲜少有这样讨趣又亲昵的举动,二殿下呆了一呆,丢了玩具一骨碌爬起来往母妃的怀里钻。他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母妃是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举动的,他将因熟睡而显得格外红扑扑的脸颊贴在母妃的心口,双臂紧紧地环抱着她,感受着母妃的手一点一点、耐心而细致地抚摸他散下的发,十一岁的李承泽忽然鼻头一酸,更用力地把脸埋进淑贵妃的衣襟中。
淑贵妃爱书如命,性情淡雅,素日里不喜熏香,衣襟上常沾染的也不过是墨香滋味。二殿下蹭了两下,才感受到母妃的手留在他的背上,轻柔地拍了一拍。这位出身名门的长孙姑娘,十六岁嫁入王府,现已度过了将尽十三个年头,为人妻、为人母,她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就这么虚虚地搂在怀里,感受着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心口、他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腰身,就好比这孩子还在她身体中孕育着一般,不必睁开眼去面对这飘摇的风雨。
承泽。淑贵妃娘娘低低地说,明日外祖父要进宫来,陛下已经答允他乞骸骨的奏疏,你去送送他罢。
外祖父要去哪儿?李承泽抬起头来问。
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离京都很远很远,所以可能这些年都不能回来看你了。
长孙家满门清流,出身关陇,大漠长沙磨砺出的铮铮铁骨。昔年大魏朝尚在,与还是小国的南庆常有摩擦甚至上升到两军对垒,便是这位长孙大人临危受任远赴敌营,一人一马单刀赴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兼慷慨陈词言明厉害,最终以一人之势喝退大魏大军,成为多少南庆人心中的标杆。李承泽不是没有在书中读到过外祖的事迹,这位总是乐呵呵的小老头总是很难让他与书卷上传唱的孤胆豪情天家风骨联系在一起,从未想过祖父明明在朝中担着挂名的闲职,却还有这乞骸骨的一天。关陇距京山高路远……到底有多远呢?十一岁的李承泽心里模模糊糊的,想着,那等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封地,就求父皇把我派去关中去,山高路远,我也要陪着外祖去。
长孙大人捋了一把长长的胡须,温声道:不可。
为什么?李承泽问。
祖孙俩在马车里说着难别离的体己话,没人打扰,更没什么人敢竖起耳朵。小殿下靠在外祖的怀里,直言不讳地把疑问说出口:父皇说我可以自己选封地,您在哪儿我就去哪儿,不好吗?
殿下知道,微臣执掌监察院半生,为谏臣者,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此乃微臣之责。殿下身负天家血脉,自有责任在肩,须得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生民立心立命。
小殿下也读圣贤书,他偏过头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口齿清晰地说道:只要我心有朝堂为民请命,那么在哪里为父皇分忧不是分呢?
两鬓斑白的长孙大人深深地凝望着这个聪慧的孩子,在长孙一脉的儿辈中,他的两个儿子忠直有余而思虑不足,孙辈里最出挑的孩子就是这位二殿下……他缓声笑道:殿下与我长孙一族深受皇恩,怎能动不动就将远赴封地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呢?陛下听了去,可是要以为您要离了他去,您怎舍得让陛下拳拳爱子之心受伤呢?
在小孩子的心里,孝道的本质还未固化为礼法教条、君臣礼义、三纲五常,仅仅是一句令父亲伤怀就能令年少的孩子连忙闭口,幼儿之心,赤诚柔软,引得长孙大人无声叹息。
……可惜了。他微微笑道:微臣该走了,待到明年此刻,再携悠悠渭水咸阳风光,为殿下庆贺生辰。
次年,一名出身关中的画师跟随着长孙家为二皇子送上生辰礼的队伍入京,而二皇子府,也多了一名善于丹青之道的家将。
殿下进了书房是不喜欢人随侍的,这是从淑贵妃处承袭的习惯。杨攻城盘算了一下今日府兵操练应当是甘鹏飞领头,无需他再操心,就安心地站在书房外守着园中静谧的景。日薄西山、穿堂风带着凉气扑来,末梢卷曲的青柳叶都泛了干黄,只可惜他还没靠在池子前看一会儿鱼,就听见书房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杨攻城反身拔剑,若非李承泽怒气冲冲地甩门出来,他下一秒就差点要飞身闯入书房了。
没有刺客,殿下也没受伤。杨攻城纳闷地左顾右盼了一下,才把剑收回去:怎么了殿下?
李承泽咬牙,难得地不顾形象、气急败坏地叉腰:攻城!等何春回来,本王准许你和鹏飞一起揍他!
春哥都不叫了,真生气了。杨攻城爽快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属下遵命!……不过,这是怎么了,殿下为何这般动怒?
魏王殿下气得柳眉倒竖,脸蛋飞起蓬粉的红晕,显得眉宇之间英气尽显、明亮鲜活,一派生机勃勃。
何春去儋州的时候把我那本《清苑异闻杂谈》顺走了!本王还没读完呢!!反了天了他!
简直是倒反天罡!
黑衣窄袖打扮的青年蹲在被掘开的土坑旁边,他抖了抖衣衫下摆避免沾上过多的灰尘,手中转着一只再寻常不过的羊毫笔,撑着膝盖对着坑底的少年大倒苦水:我说小慎兄弟,你求我帮忙,可没说还得我跑到着乱葬岗来见死尸啊!
站在坑底的的少年看着年纪将将不过十岁,生了一张称得上钟灵毓秀的脸蛋,水玻璃似的清俊,眉色乌黑,闻言并不向上望,而是顺势低眉羞羞一笑,含了点少年气的任性黏糊劲儿:春兄说什么呢,弟弟我将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何春冷笑,他阴沟里翻船一时不察被人毒害,昏迷前只能翻身藏进死人堆里以此逃过一劫,确实是被面前这个姓张的少年从乱葬岗中救起,服了解药又安置在荒郊野岭一所废了的宅院里,两天过去已然能下地了。说得善良,可又有哪家普通少年能随手拿出化解杀手剧毒的解药并施救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呢?
张慎闻言放下手中的凉拌萝卜丝,将酱菜小碟往自己面前又拉了一把,才咬一口白馒头露出鼓鼓的脸颊,少年人圆圆的眼皮一动,水灵灵显得格外无辜:春哥哥,我心善呀。
真是纯善。何春叹了口气,捻起筷子来夹了口菜,张家小子是个会做饭的,只是绝不肯帮他做荤腥,想吃口肉还得付他银子托他上街买,黑奸商,小小年纪生得精明气。他咬一口馒头,又问:小慎兄弟,你要我为你描画那死尸人体,与你医道真的有进益吗?
春哥哥是不相信?张慎的声音微妙地低下去,略略有些沉。我老师虽出身杏林世家,一身医术却无人继承,皆因他的习医之道太过离经叛道,年过花甲才找到我这样一位衣钵传人。
少年将手里承粥的碗放下,用力沉沉,碗底磕在木头桌上发出闷闷的响。行医济世本就是为了救死扶伤,说句不好听的,我救了你一命,虽不贪图钱财回报、也不问你过往是非,只是求你为我画这些画,你竟也不肯吗?他垂下眼睫,笑意都收了去,面上平静,说话却戳得何春腰窝一软,举手投降。
罢了罢了,你这刁蛮小子。何春无奈道:你也不必装出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小模样来哄我,不就是想多留我那本《清苑异闻杂谈》几日吗?你拿着看便是了,或是干脆就抄下来,那书也不是我的,我还得全头全尾带回去呢。
张慎眼睛蓦然间亮了几分,飞速丢了那份装出的可怜,端着碗凑近了他,做期盼状:那、那书上的批注,可是书主人留下的?
唔?何春愣了下:的确是书主人留下的,但你知道,我不会告知你书主人的姓名。
我知道。张慎晃晃脑袋,倒是显得一派少年俏皮的狡黠劲儿:我瞧那书封上被人拿墨描画了只活泼的青雀,春哥的画工我是见过的、写意用墨很是风流,用笔并不相似,那青雀是书主人画的吗?
是的。何春弯弯眼睛,回想起那个清雅身姿,笑意都真实了些。
画得真好。张慎赞道。旁边提的诗用的字也极漂亮。
那是。何春颇为赞同,随即又想起来之前少年写药方时他看到的景象,皱了眉头拧巴道:你就不能花上几钱去买本描红字帖,瞧你那狗爬字,病人如何看得懂你写的药方、如何抓药去?
张慎嘟嘟囔囔着什么“我们那边郎中都这么写字儿”,吭哧吭哧地咬着馒头,终于也是败下阵来承认了:其实我想认识认识这个书主人。
何春眉梢微动,只作漫不经心状放了筷子,随口道:怎么?瞧人家字写得比你好,就起了攀谈的心思?
少年微恼,竟做出一副尔等凡夫俗子吾不屑也的做派来,将头一扭,哼道:《清苑异闻杂谈》里讲志怪故事断案文章,我是看那青雀墨笔批注一针见血,读起来竟比原故事还要让人入迷许多,这才起了好奇之心。
言及此处他神色黯黯,声音也放缓:春哥自知我在儋州的境遇,没什么同龄之人玩乐。因我这人性情古怪,否则也不会跟随老师求此医道……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我也自有我的标准,不懂我之人我不屑与之,只是读这书时、书主人提笔嬉笑怒骂,所留批注竟与我心声一致无二,尊客不在眼前,却如千里相亲。高山流水相去远,寥寥数语,却一见如故。
……
何春哑然,呐呐地伸手点点桌面,干巴巴问道:那你、那、唉,这样吧,你可以写封信,我之后带给书主人,但回信与否我可不保证。
少年将跳起来,兴奋道:谢谢你春哥哥!我这就回去写——
眼见少年跑出了门又折回来,何春奇道:怎么回来了?
少年嘿嘿一笑,面上带了几分羞羞的憨意,显得分外可爱:我忘记拿针具了。
拿了快走罢!何春失笑,撵他走。
得令!少年一挥手,卷走放在架子上的针具,走时不忘提醒:明日此时我再来替你针灸、你好好休息,明天给你带串子巷的抱罗粉!
儋州近海,晚间风吹起衣襟里潮湿一片,少年在崖间轻车熟路地跳跃着,落脚处压低一根根并不柔韧的树枝,停顿时只轻轻一颤便又纵身而起,瞬息之间已然远出十丈。
奄奄黄昏,云霞跌落在沧海中荡漾成灿金的光晕,风中卷来些许的腥气,扑在少年敛去笑容的脸上。他长于儋州,早已习惯这湿咸的海风,面对落日熔金的鎏光绝景也懒得掀一下眼皮,左手拎着行医的小包裹,右手起起伏伏地敲打在路过的树上,直至山脚。
再过几刻就要到城门落锁的时间了,儋州偏远,贸易并不多繁荣,此时城门口已经没什么人来往,留守的卫兵倚门的倚门懈怠的懈怠,有个在怀里藏了几把油花生的,接连被同僚们起哄分食了去,急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连声嚷嚷着:爱吃自己炸去!我婆娘给我做的,全进你们这边懒汉嘴里了!
众人哄笑开来,更不肯放他,那汉子挣不脱,眼见打门口过那个熟悉的影子,叠声叫道:小范少爷、小范少爷!您别光看着了,帮帮忙呀!
张慎、不,应该说是范闲,他笑眯眯地背着手,也不着急解救那卫兵,只扬声道:李哥,你爱吃嫂子炸的花生米,可我爱吃嫂子做的炸米糕!
做做做!我回去托了她定然做给您吃!
得了好处,范闲这才拍了拍手,飞速地喊了几个抢得最欢的几个卫兵的名字:狄三张平吴大李——二郎!他声音清脆洪亮,最后一个“二郎”落在他嘴里拉了几分长音,弯成促狭的笑意。羡慕人家新婚燕尔,可不得快快讨个婆娘去!他叉腰大喊,姿态颇有些街头老妇骂不孝子弟的样子,把那催婚情态模仿得惟妙惟肖,将这帮年轻的卫兵逗得前仰后合,终于放了李忠去。李忠得了空档,这才有机会和他搭上闲话:后日我值班,您出城时也好来着带上炸米糕,在外面也好垫垫肚子。
范闲也不过十二岁,还得抬头看那汉子,摸了几文钱放他手上,脆生生道:好呀!我想吃带粟米的。
怎么能要您的钱!李忠不肯,但范闲几个扭身,也不知怎的就从他手底下泥鳅一般滑走了,离着他有几丈远,不肯说话、只是笑。李忠摇摇头,认命地收了这钱,决意让娘子多放些饴糖。只是见着范闲手中拎着那小布包,他没忍住又道:小范少爷,要么这些天还是少往城外跑吧?
范闲正欲离去,闻言奇道:怎么了?
您不知道吗?李忠道:前几天,城外乱葬岗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腾起来,好像是有野兽出没。但您也知道那地方没什么人会去,后来有人去看过,许多尸体都莫名其妙没了脸,极其可怖,那些人人回来都撞邪了,您没听说过啊?
哦。范闲点点头,状似认真地沉吟道:我只是去海边走走,没到那边去过,倒是真没听过。放心吧李哥,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怕的。
哎、少爷、小范少爷——
哪有什么鬼。范闲抛了一颗顺来的花生米,嚼出满嘴的油香。他神色淡淡,翻身钻进小巷中。一个眼蒙黑布的少年正在切萝卜丝,声息近无,竟听不到一份刀刃落到木案板的声音,下刀及其规律,少年明明眼蒙黑布,却近乎与常人无异。
范闲开口叫了声叔,说道:我今天去乱葬岗看了,老哈的尸体不在那儿。
蒙眼少年不为所动,将萝卜丝用刀一并切到盘里,端到范闲面前。范闲也不挑,捏了条白萝卜不咸不淡地塞进嘴里,继续说道:那刺客的尸体也不在。我一开始以为何春是和京城一起来的,但是现在看来,他好像并不知道司南伯爵的私生子在这儿,也不在乎什么范府,应该不是为此而来的。
前日菜场被烧,都说尸身面目全非,但乱葬岗里没找到烧毁的尸体。而那个被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差点被毒死的何春,他虽不说,但我也摸得出来,那不是出自师父那边的毒……他这样功力的人,竟然也会阴沟里翻船,真不知道是谁家的打手,下手真是厉害。
我不知道为什么刺客会出自监察院,但我相信师父会向那些人讨一个说法,后续有他和奶奶,我不必再担心司南伯在京都的势力……自然,其他势力就不得而知了,不能掉以轻心。
可我还是想去京都。范闲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喜欢这种把命放在其他人手里的感觉,京都,我对那地方没什么好感,但是叔,我好寂寞。
五竹慢慢地抬头,吐出一句:小姐也很寂寞。
范闲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他很少能在五竹嘴里听见老娘以外的其他人,倒也很愿意从这位面容永远不变的少年叔叔嘴里拼凑出叶轻眉的身影。
可我的寂寞和老娘的寂寞大概是不一样的。他幽幽叹气:江湖、武功、刺杀、朝堂、权力,那些东西都曾经离我很远很远,但现如今我竟发觉它们就在我的手边。它们太诱人了,人生追求几大俗事,功名利禄洞房花烛,我不想再看着了,我不想只能自己看着、别人却看不到我了,我想投身到那个漩涡里去,我想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活着。五竹说。
我知道。范闲微微笑道:从物理上说,我当然是活着的。
五竹没有被这个“物理”新词打动,又道:等你十六岁,我们去京都。
嗯。范闲点点头。
你想说什么。五竹问。
叔你知道何春是几品的武功吗?我知道他厉害,但不确定他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七品上。五竹面无表情道:他现在余毒未清,不能动武。但生死一线走过,修养好后能破八品。
这么厉害呀……范闲仰头,神色莫测地盯着盘子。何春并未携带什么身份证明,自己救他的时候为了施针将人扒了个精光,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武侠剧里常有的刺青,心想大约刺客也知道杀人不留来源,“何春”的名字还是这人醒了之后告诉他的……什么春夏秋冬,假名也取得这般敷衍!
思及此处,范闲哼了一声。他气生得莫名其妙,五竹没理他,径直起身回杂货铺里间去了,留范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思索。
他随口编出来的身世何春表面上信了,可背地里信了几成也未可知。那日他将何春救起之后安置在山中一个废弃的猎屋里,帮他到客栈取了随身带的衣物,竟然也极为精简,衣物的衣料是随处可见的斜纹白叠布,做工虽然精细,但找不到来源出处,除此之外,只有些银两、绘画的笔墨,一堆卷轴和几本书了。
哦对,说到书。他又想起那本《清苑异闻杂谈》来,其实就书的事儿他并未骗何春,原本他也就是想随便翻翻看看能不能发现何春的来历,居然越看越上瘾,那批注和他简直是遥遥相隔又一拍即合的友人,他大笑时,书主人神来一笔:幽你一墨!他大怒时,书主人义愤填膺:好个渣滓败类!他叹息时,书主人那清雅字迹也幽然落于书页之中。若说原本他只是想接触接触何春身后的势力,看看他们到底是来自于江湖还是朝堂,无论哪个,其实都能算上范闲自己头一次实打实地接触到那些与他并不相干的斗争中,相比起来自京都山高路远的算计,还是掺和进何春的事儿里,接触甚至于交好他背后的势力更让范闲心生激动。可现在读了这书,他倒真有些迫不及待地要见见这位神秘的书主人了,这位并未在书中留下姓名,只是留了只青雀的读书人,究竟会是怎样一个妙人呢?范闲眯眯眼睛,前所未有地期待起来。
唉,春哥哥啊春哥哥。范闲双手合十,作祈祷状。我知道我骗你了但你也骗我了呀!都是千年的狐狸咱就别演聊斋了。我都替你去过那客栈了,你身后的人若还是没发现你出了事儿,可就真是个草包了!快快露出马脚来,我好写信给我那素未谋面的笔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