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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戌十二年正月初一，庐州。
台上，师徒四人油彩抹脸，长揖谢幕；台下，观者掌声雷动，更有人抛掷彩物钱财上台。
“唱得不错，”陈玉成转头吩咐陈聚成，“赏钱多给他们些。”
“包在小弟身上。”
陈聚成眨巴眼睛，一溜烟出了包厢。
等台上演员退去，陈玉成亦起身，返回行馆书房。他刚在书桌边坐定，门便被推开。
“给了他们三份赏钱，”陈聚成一边小跑着进屋，一边用手势比划，“一份是为唱得好，二份是为贺新年，至于这三份嘛，是为讨个彩头，预祝哥哥今年西征戎祺，旗开得胜！”
“胡说八道，”陈玉成皱眉，“我又何时讲过要西征？”
“哥哥不曾明言，但大家都能猜到啊。哥哥可是连开年戏都点《西游记》。”
“尔等多想，我不过是觉着《西游记》热闹，适合新年气氛。”
“哥哥，我们跟了尔这么多年，还不晓得尔心思吗？” ”陈聚成吃吃笑，“哥哥就喜欢往西，自用兵以来，总是西入豫鄂，大征大剿上游。这不，上月哥哥又派才叔向西探路，只等时机一到便大军西进……”
哗啦！
书桌被陈玉成一脚踹翻，笔墨洒了一地，花瓶碎瓷飞溅。
陈聚成呆若木鸡，丝毫不敢动。
“陈德才不遵本总裁号令，打发他出城戴罪立功，已是便宜他了，”陈玉成怒喝，“休得再为他求情！”
“可是……”
“这次姑且饶了尔，以后再敢给陈德才求情，休怪本总裁不认尔这个弟弟！”陈玉成仍在高声大骂，但又向对方挤眼色，“还不快滚！”
“卑职知错，请禄千岁息怒！”陈聚成反应过来，连连退后，“卑职告退。”
听到动静的侍卫恰在此时赶到，陈玉成丢下一句“打扫干净”，拂袖而去，退入内院厢房。
仍是甫一坐定，陈聚成便冒了出来：“哥哥……”
“可有别人跟着尔？”陈玉成警惕地看向对方身后。
“小弟来时万分小心，绝无闲人跟踪，”陈聚成忙不迭点头，“哥哥，此地就我俩，尔可以……”
“尔险些误我大事！”陈玉成板起脸孔，“我派才叔西征招兵，但恐清妖探知我军所向，故而散播谣言，称庐州将帅不和、才叔被我赶出城去。尔倒好，直接把我们的老底都捅给妖军！”
“可是哥哥，那谣言是给清妖的啊，”陈聚成显得委屈巴巴，“馆子里都是自己人，我多说一两句又如何……”
“自己人？如果这里都是自己人，定远又如何落入妖手？”
陈聚成低头，默不作声。
“眼下天朝局势不稳，人心思变。纵是朝夕相处之人，也恐知人知面不知心，”陈玉成叹气，“罢了，尔下次小心点。”
陈聚成抬眼看他。
“小弟知错，但想再问几句。“
“讲。”
“哥哥是否真的打算再启西征？既然才叔都去西边开路……”
“尔猜得不错，我的确打算在月底领兵西向，与张苗二将会合进剿。”
“那再好不过！”陈聚成喜道，“我就知道哥哥不甘心在庐州闲着，一定又会谋划进剿。我这就回去筹备，时机一到便随哥哥向西……唉哥哥，这是第几回西征了？从癸好三年开始算，是不是第三回了？”
“这……谁还记得那么远？”
“这……谁还记得那么远？本总裁上次入鄂是好久以前，早忘了。”
“也是，足下不记得就算了，”胜保幕僚裕庚头，“那么就说说这次？你还是打算西征入鄂吗？”
“区区鄂省，本总裁才不放在眼里，”陈玉成大笑，“我是派张乐行、陈德才等人向陕西、河南打江山，并连通四川翼王，欲一鼓作气平定川陕，北图中原！不料半途被苗所赚，也是天意让我如此，只能罢了。”
“四川翼王……”裕庚若有所思，“足下是说石达开？莫非你们二位还有联系？”
“癸好三年西征时，我和伊便有旧情。伊虽离了天京，但仍时时书信问候沟通。伊图四川，也是我的计策。”
反正事已至此，和清妖怎么吹牛怎么来。他并不介意石达开可能会在遥远的四川打喷嚏。
“原来如此……”
裕庚赶紧记录，旋又抬头看他：“既然足下与石达开交情甚好，想必他愿听足下劝谏。鄙人斗胆问一句，若足下劝说，石达开可会弃暗投明？”
“如是我亲笔之书，伊或许会顾念旧情。不过我与伊许久未见，难详其心，不敢与胜帅打包票，”陈玉成顿了片刻，“再者，我受天朝恩重，若是投降，难处颇多，还请阁下容我三思。”
“无妨，不过足下有何难处，不妨直言相告。”
“我自知犯了谋逆大罪，国法难容，但我所带之众不过胁从，还望胜帅对伊等网开一面。”
“足下愿助胜帅，”裕庚信誓旦旦道，“胜帅自会感念诚心，投桃报李。”
“既如此，便请阁下予我纸笔，我写信劝那石达开迷途知返。”
“多谢足下相助！此事若成，必是大功一件！”裕庚喜形于色，“另外，敢问足下在洪酋营内可有其他熟识？如能一并招徕，那是双喜临门，更妙不过！”
“没了，”陈玉成不假思索答道，“若辈皆非将才，志大才疏，本总裁懒得与其深交。”
“原来如此，和这些鼠辈待在一起，实在委屈足下了。”
半个时辰后，裕庚抱着一沓手稿，兴奋地走了。
陈玉成正想喝口水歇会儿，门又被推开。
“哥哥！”陈聚成一进门就拼命冲他挤眼色，“我不像尔犹豫不决，已决心追随胜帅。胜帅他老人家待我和安弟很好，给我们保举官职。他还说，只要哥哥肯降，他愿以总兵保……”
陈聚成新剃的清妖发型太难看了！
“尔变妖还真快，”陈玉成冷笑，“亏我还托裕先生求胜保饶尔一条性命，早知道就不费这心了。罢了，本总裁是天朝重臣，不能与妖人多谈，尔走吧。”
“哥哥误矣。洪酋昏庸无道，赏罚不公，安省之失岂是哥哥之过？他却不辨忠奸，要革哥哥的爵，”陈聚成凑近他，正色道，“如今洪酋节节败退，国朝中兴日盛，正是我等脱身贼众、改作良民时机，哥哥何苦还效忠那洪酋？不如与我一同追随胜帅，共享大清洪福。”
他旋又压低声音，耳语道：
“哥哥，胜保不放心我和安弟，天天盯着我们，实在找不到机会逃跑。只好委屈哥哥几日，等他麻痹，我和安弟就设法逃走，去天京催兵救哥哥……”
哗啦！
书桌又被陈玉成一脚踹翻，笔墨洒了一地，花瓶碎瓷飞溅。
他顺手抄起椅子，作势向陈聚成砸去。
“尔这个妖头，不许提天京！还不快滚！不要让我再见到尔！”
门外清兵听到动静冲进来，夺下他手中椅子，保着陈聚成出去了。
这样的话，胜保应该会相信聚成了吧？
他会活着回到天京，不会被他拖累。
“请问，哪里是金陵方向？”
狱卒挥手一指。
“豫省在江南省西边，你往东便是。”
“多谢。”
陈玉成面朝东方，双膝跪地：“小臣无能，今后不能扶主。恭祝主万寿无疆，江山太平。如有来世，小臣再为主效力，肝脑涂地再所不辞。”
他徐徐起身，但仍目视东方。
“小娘子，郎君又要远行了，”他模仿戏腔念白，“可怜娘子又要在家望穿秋水，独守空闺！唉，郎君纵然心痛，却也无法可想。”
狱卒好奇地打量他：
“你有娘子在金陵？”
“不是金陵，是江南省另一州县，也在东边。”
“原来如此。看来你和你娘子夫妻情深，只可惜你从了贼，只能落此下场。”
“我的事办完了，可以跟尔走了。哦对了，我们去哪？”
“西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