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闻
那是魏书2265年的第一场雪,
叹息的蝴蝶,
在岁月里湮灭。
【一】
羊姬在这里工作已经七年了。
这家报社是大议会的喉舌,所有政治要闻的中心和发布所。在这里工作的记者,仅有出色的文笔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足够清晰的头脑,犀利的眼光,甚至是强硬的手段。
她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刚本科毕业就能获得这样一份工作,实力也让人刮目相看。不过她自己也很清楚,同她一样优秀的学生并不少,可不是每一个都能有这样的机遇。毕竟她的父母都出身名门,外祖父生前在军部任职,还曾教导过如今的执政官和前任元帅阁下。她的才华能得到赏识,同长辈的荫蔽是分不开的。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她无法拒绝眼下的这份邀约,尽管理智告诉她应该早早地躲避这一切。
精致的烫金请帖就摆在她的办公桌上,被她压在键盘下面,挡住了署名。她犹豫了片刻,抓起桌上的手机走到了外面,看看左右没有人,迅速拉开了茶水间的门躲了进去,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是伯姬呀。今天不上班吗?这时候打电话来。”辛宪英在电话那头问道。
羊姬小声地将她收到请帖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妈妈?”羊姬追问道,一边小心地注意是否有人从门外走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做什么就去做,相信你的判断。”辛宪英终于开口道,语调里多了两分郑重,“你早就长大了,女儿。”
羊姬溜回自己的座位坐好,周围忙碌的同事并没有发现她刚才的心神不宁。年轻的女记者将请柬最后一次打开,确认了上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将它合拢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夹层里。
“送呈 羊姬 小姐台启,
六月三十日,上午十时半,执政官府邸,画廊,
敬请光临。
羊徽瑜”
单凭那个落款,羊姬就知道她一定会赴约。按辈分,羊徽瑜是她的堂姐,可论年纪却比她大了一辈。最重要的是,她已故的丈夫名叫司马师,是共和国的前任元帅,现任执政官司马昭的亲兄长。谁都知道羊徽瑜的背后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家庭。
羊徽瑜自结婚后就很少跟娘家往来,同羊姬也不亲厚,下这个帖子自然不是为了叙旧。那么这封请帖,从某种程度上也可能是司马昭本人的意愿。
他们需要我做什么呢,羊姬思考着。今天她手上没有稿件,因此她花了整整一天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直到下班时还一无所获。
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安慰自己,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二】
执政官府邸的侍从确认了请柬,恭敬地将羊姬带到了画廊,并且将她独自留在了那里。那时候正好是十点二十分。
“羊夫人会准时过来。”那个年轻的男孩说。临走前,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显得有些困惑。
“请原谅我的多嘴,女士,”他说,“我不清楚为何羊夫人与您预约了这个时间。事实上,执政官阁下马上就会经过这里——他开完晨会之后喜欢绕道画廊回办公室,每天十点二十五分,非常准时。”
“也许您希望在旁边的花园稍坐片刻?”男孩问,带着一些忐忑不安。
他一定是新来的。羊姬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名牌,微笑着谢绝了他的建议。她并没有得到前往花园的邀请,更何况,这个时间差上的巧合反而让她确认了之前的一些猜测,比如说,这封请柬其实并不是出于羊徽瑜自己的授意。
侍从离去后,羊姬得以自由地参观这条举世闻名的百米走廊。两面墙壁上满满地悬挂着大师巨匠的作品,有些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它们的照片在任何一本美术书籍中都能找到,可是真迹只能保存在这里。
数目庞大的画作中也有不少前朝帝王的画像,为了保留这个传统,在帝国演变为共和国后,司马昭宣布历任执政官的画像也会被悬挂在这里。
十点二十四分,镶金的木门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碰撞声。几秒之后,走廊尽头的大门无声地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羊姬立刻认出了他——最大面额钞票上的头像每个人都认得。
“执政官阁下。”她微微屈膝行礼。
“你好。”司马昭完全不意外见到她,他慢慢地关上门,走到房间中间,在皮座椅上坐了下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其实年纪不大,但是按照小道消息,从前长久的战争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这位执政官阁下未到暮年就已经百病缠身。虽然他依然将权利牢牢地握在掌心,但是物色下一位继承人已经刻不容缓。而这位阁下近年来迅速提拔他长子的做法也印证了这一点。
“坐吧。”司马昭拍了拍旁边的那个皮凳。羊姬也不推辞,坐下来跟他一起仰望对面墙壁上的那些画作。
“羊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司马昭说,“我有一件事情,想交给你去办。”
羊姬没有接口,而是安静地等司马昭自己说下去。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独裁者不会留给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果然,司马昭赞许地笑了一下,将正对面的一副半身像指给她看,用咏唱般的语调介绍道:“我的父亲,司马仲达,前帝国的督军阁下。”
“九月有他的忌日纪念日,之后十月就是国庆。”他转向女记者,“我希望你能结合这两点,用你的文笔为我父亲的纪念日增添一些光彩。”
只是这样?羊姬努力不让惊讶显露在自己脸上,她磕磕绊绊地说:“阁下,我需要素材和资料。”
“我给你参阅大图书馆,大博物馆以及我的私人资料室的许可。”司马昭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就在羊姬几乎要被这轻易的许诺冲昏了头脑的时候,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我还记得你的外祖父,他曾是我父亲身边的重要人物。”
“我对这些知之甚少。”女孩猛然回神,“我出生的那年他就去世了。”
“真遗憾。”司马昭轻轻叹了一口气,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你会让我满意的,是吗?”
“但愿如此。”谈话结束,羊姬站起来行礼。
“你离开之前会有人带你去办理许可证。”司马昭一边说着,慢慢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大门,“下周同一时间,我能否见到你的最新进展?”
“是的阁下。”女记者看着他的背影,接下了这个任务。
樱桃木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几乎是与此同时,入口的镶金门再一次打开。羊徽瑜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向她走来:“许久不见了。”
羊姬低头行礼的时候撇到一眼腕表,刚好十点三十分整。
【三】
一周后,羊姬又一次在十点二十分来到了那条画廊。这次为她带路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的侍从,只不过这回他连头也不敢抬,甚至连告辞都变得小心翼翼。不过羊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她在司马懿画像前面的皮凳上坐下来,一些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就在她的手提包里。
司马氏今日能占据金字塔的顶端,与这个人的功绩是分不开的。
仅仅在四十年以前,这个国家还是一个充满希望、蒸蒸日上的帝国。更早一些的时候,司马家族尚徘徊在中央权力的边缘,直到大约六十年前,司马懿靠他出色的才智走进了帝国的中心。
按照近代书籍的记载,他与当时的皇太子关系非常好,这种亲密的关系一直保持到皇太子登基以后,这使得他和他的儿子们都得到了赏识和重用。那时很多人猜测,司马氏会成为帝国仅次于皇族曹氏的第一宗室,首辅大臣的位置非司马懿莫属。
可就在这个时候,年轻的皇帝急病驾崩,并且没有留下继承人。
几乎是一瞬间,庞大的帝国分崩离析,权臣拥兵自重,扶持旁系皇族。战乱持续了七年,直到司马懿组织他的亲信镇压了所有的不服从,重新将这个帝国收归掌中。
出于政治上的卓越眼光,司马懿废除了帝制,宣布成立共和国。尽管他依旧是一个中央独裁者,但新成立的议会也逐渐带动起了整个国家。
这是一个难以概括的人。羊姬想,她找不出一个简略的关键词可以归纳司马懿,也许她应该分许多方面逐一概括,而这意味着她不得不为多出来的字数向主编申请额外的版面。更让她心烦的是,在这许多方面中,她仍旧需要找到一个核心概念作为文章的主题。
在这之前关于司马懿的报道已经很多了,羊姬详细读过其中大部分,基本上都大同小异地歌颂了他在政治上的真知灼见。也许她应该另辟蹊径,从某个不为人知的方向挖掘一些新素材。
她的目光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两幅较小的画像上——张春华和司马师——从家庭生活入手是一条好思路,但是这明显需要司马昭的配合。她一点也不想因为窥探首脑隐私被抓起来。
十点二十五分,尽头的木门准时打开。司马昭走进来,在属于他的椅子上坐下。羊姬从文件袋里拿出了整理好的资料,但司马昭微微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我不需要看那些。”他说,“那是我的父亲,我比那些资料更清楚它们。”
听到这句话,女孩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构思,最后提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您觉得我可以从家庭这方面着手吗?我是指,普通人总是将他看做一个领袖,如果能从比较平易近人的角度入手,作为丈夫和父亲——”
说错话了,她猛然住口,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刚才司马昭的手指微微敲了一下扶手——也许很多人会忽略这个,但是她捕捉到了这个讯号。
司马昭没有说话,羊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补救。她开始后悔自己轻率地提起了这个话题。她想起那些繁杂的资料中也夹着零星野史艳闻,据说早年司马懿身边常有情妇相伴,到了晚年才洁身自好起来。
当然,这个“洁身自好”也只是相对而言。最后十几年他身边只留下了一个女孩子,似乎还有私生子,不过他临终前为他们做了安排,让他们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我不能让执政官回忆他父亲的情妇,羊姬在心里责备自己,同时为挽救自己的处境做了第一次努力:“我想您的父母非常恩爱,或许我们可以加一些张夫人的事迹?”
司马昭看上去并不喜欢这个主意,那么——
“或者展现他不为人知的温和一面?”
又错了。羊姬在心里哀叹起来,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努力克制着自己逃跑的冲动。木门被敲响的时候,她几乎就要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门只是被礼节性地敲响了两声,外面的人就将它拉开走了进来。显然之前的叩门只是一个知会,而非询问。
走进来的女士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洋装长裙,带着白绸手套的双手握着蕾丝边的小巧折扇。司马昭转向她,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羊姬终于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掌控执政官,那一定是他的妻子王元姬。她注意到那位女士走近的时候,司马昭一向高高扬起的下巴稍微往里收了一些。
“我的皇后。”司马昭牵起她的手在唇边靠了一下,“我正在跟辛毗的外孙女谈父亲的事呢。”
“现在是共和国了,阁下,没有皇后这个职业。”王元姬略带责备地拍了他的手背,“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她转向羊姬:“我听说阁下给你颁发了参阅私人资料室的许可?”司马昭轻轻地咳了一声,似乎想由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没有得到他妻子的允许。
这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女人,据说在战争年代,她对敌军动向的预测从没有出过错。只要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司马昭的军队就会冲过去将那里炸成平地。她的母亲出身羊氏,算起来与羊姬也沾亲带故,但是羊姬不认为这会让自己得到任何优待。
好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第一夫人就放过了女记者,转向自己的丈夫:“我无意质疑你的决定,阁下。但是既然你颁发了这个许可,我假定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好啦亲爱的。”司马昭耸了耸肩,“不如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了?”
王元姬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头。司马昭站起来,走向他的办公室。木门开了又关,画廊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其实我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王元姬凝视着墙上的画像,毫不掩饰自己对之前中断的谈话一清二楚,“他是一个好领袖吗?显而易见。一个好人?我也认为是。那么,好丈夫和好父亲?存疑。”
“您觉得我选择的切入点是有价值的?”羊姬问道。
“我想,你是值得信任的?”执政官夫人微笑起来,“等下我们就到资料室去看一看。今天我亲自带你去,日后你可以预约我身边的女官——我希望你在使用资料室时有人陪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的资料放在何处。”
“当然了,你肯定明白纪念日庆典上需要的报道是什么样子。”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无疑是个掌控人心的高手,御下么,就是先紧,再松,似松实紧,张弛有度,“什么是你该知道的,什么不是。”
“是的,夫人。”羊姬谨慎地答道。
【四】
如今的执政官府邸是从前皇宫的一部分——皇宫的外围已经被辟为政府和议会办公的地方,比较靠后的那一小部分,从前就是皇帝起居的地方,现在依旧留给掌权者居住。
司马家族的私人资料室比较靠近办公的那一头,这样对工作更方便一些。
羊姬几乎要被那些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走廊晃花了眼。不过王元姬已经非常熟悉这里的环境。
“很大的房子,是不是?”她看着小姑娘迷茫的眼神,笑了出来,“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不过时间长了,总是能记住的。”
她们又穿过一条单面开敞长廊,科林斯式柱纤巧而奢华,柱头上雕刻的花草正呼应着窗口能望到的花园。羊姬记得府邸内的花园是在中部偏东侧,所以他们现在已经到达了整个建筑群的东南角。
走廊一侧的木门上都挂着一些人名的铭牌,大概是司马昭为他的顾问们安排的办公室。尽头的大门雕刻着双头麒麟的纹章,门边的密保装置比门上镶嵌的珠宝还要显眼。
羊姬之前办手续的时候,已经登记了自己的虹膜和指纹。她验证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后,王元姬快速在扫描仪前面扫了一下,拉开了大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摆设跟羊姬之前想象的非常相似。
圆弧形的房间,四周的书架一直高达穹顶,排满了数不清的卷宗跟文献,严格按照年份和字母顺序摆放。书架边有一架可以沿着轨道滑动的小扶梯,供使用者到达书架的最顶层。
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中等大小的书桌,桌上除了一盏台灯,就只有一些简单的纸笔文具。桌边竖着一块非常小的电子屏幕。
“你现在见到的这一切都是从帝国时期保留下来的。”王元姬打开了电子屏的开关,一个检索系统自动登录了上来,“你可以查询你想要的资料,书架的编码都刻在隔板处。”她比了一个欢迎的手势,又说道:“如你所见,除了这个检索系统,这里是不允许使用任何电子设备的——不能拍照,不能带电脑。如果你找到了你想要的资料,你只能摘抄它们。”
羊姬点点头,很清楚她这句话的潜台词。
只能摘抄,不能翻拍拷贝。没有原件,甚至没有影印件,所有资料都可以被说成是羊姬捏造的。等她出了这扇门,执政官府邸不会承认她手上任何资料的真实性。
不过记者这行总是这样的,更何况是同掌权者打交道,羊姬没有太在意。她粗略地浏览了一下书架排布,抽出了司马懿去世那年的那本年鉴,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刚开始的时候她只能漫无目的地阅读,一目十行地寻找亮点。她匆匆翻过了十五本年鉴,将每一处引起她疑问的地方都在自己的便笺上做了记录。等到她翻过2236年12月31日后。王元姬笑着伸出了手按在了墨绿色的硬皮封底上。
“啊——抱歉。”羊姬刚才根本没有发现她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待,连忙道歉。
“羊小姐工作的时候特别认真呢。”王元姬笑笑说,“已经过十二点了,我请你用午餐。”她看了一眼羊姬的表情,大笑着补充说:“当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王元姬本人比传说更善谈,羊姬也发觉自己跟这位女士能聊得很合拍,一点都不用担心冷场尴尬。
她的儿子们都已经成年,进入各部门工作,陪在母亲身边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显然这位夫人需要一个能陪她说话的晚辈。
“我们从花园走过去吧,这个季节,花园特别漂亮呢。”王元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也很久没有和小辈开开心心地聊天了。”
她们在修剪成各种几何形状的树篱中间穿行,有一个女官跟在后面为她们撑开点缀着蕾丝的洋伞。有那么一瞬间,羊姬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数十年前。那时候宫廷的贵族女子们大概也就是这样从密密层层的树篱中间走过。
忽然王元姬停下了脚步,脸色看上去并不好。还没等羊姬询问,身后的女官就已经抓起对讲机快速地说了几句。很快,一个园丁打扮的人就急匆匆地从后面小跑过来。
“那是什么!”王元姬质问道,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指向旁边凉亭四周环绕的葡萄藤,“为什么不疏果!你看它都密集地要让人心生恐惧了!”
“我想这是观赏用的植物?”园丁紧张地回答,“饱满密集的果串才有硕果累累的效果。只有食用的葡萄才进行疏果,夫人。食用的那部分葡萄种植在果园的另一端。”
羊姬没想到执政官夫人对农艺也有所涉猎,不过这不是她能插嘴的事,她也就躲在后面,远离风暴的中心。
“修掉至少一半!立刻!”王元姬命令道,愤怒像潮水一样从她脸上退去,她重新露出温和的表情,“好了羊姬,我们走吧。”
“那几株葡萄都是老树了。”走了一段路,王元姬自己提起了这个话头,“当然,中间也有不断地更换补充,但是那个位置一直种植五棵葡萄藤。起码,父亲大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可惜现在果子还没有成熟,你是尝不到了。”她说,“他曾经对我们说,那几株上结的葡萄比果园里的都要甜。他还在世的时候,那些出产都是专供他一个人的。”
司马炎小时候好奇,偷偷去拿过爷爷盘子里的葡萄。他给几个兄弟一人带了一粒,可是他的兄弟们都说不好吃,不相信他真的偷到了专供司马懿的水果。司马炎自己也尝了一粒,果然又酸又涩,真想不通司马懿为何对它这样情有独钟。
“哪怕是这样,父亲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他过世以后,子上也一定要他们继续按照食用的标准来伺候那几株葡萄,不过我们都不会吃它,只是在八月祭祀的时候使用它们。”
“八月的祭祀——”羊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记下了这个信息。虽然看上去不起眼,但也是个不错的小故事。
“仲达先生有很多秘密,是不是?”王元姬耸耸肩,向左一拐,走进了一条林荫道,“哪怕认识了他很久,但我也得承认,我根本不了解他。”
“也许只是离得太近,反而被影子挡住了。”羊姬说道,聊了这么久,她觉得跟王元姬说话变得轻松起来,也敢开一下小玩笑。
王元姬闻言仿佛愣了一下,又很快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太对了——我也应该跟你一样准备个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下来。”
【五】
因为下午还要工作,午饭吃得很简单。之后王元姬有别的事情要处理,羊姬跟着别的工作人员回到藏书室继续工作。她迅速翻阅那些材料,看得很快,但是绝不会错过任何有趣的内容。
事实上,她几乎要迷失在那些精彩的故事里,差点忘记了自己寻找材料的初衷。
一个人能把工作报告写得那么生动有趣,那他本身一定也是个灵活而有意思的人。如果能跟这样的人共事,一定也是非常独特的经验。羊姬想到了自己过世的外祖父,深深地遗憾自己已经不可能从他那里听到更多的故事。
她又翻过了五本年鉴,加上上午的部分,一共用掉了大半本笔记本,其中的每一个条目都能拿回大学里做论文开题。
最后,她将2233年司马懿重新统一国家的那部分翻过去,把册子插回书架上。再左边的册子都没有标年份。
“只有从建国开始的?”她转向陪同的工作人员。
“就是您左手边的那些,”那个年轻的女秘书答道,“出于一些并不确切的原因,前执政官阁下拒绝写上年份标签,不过它们就是年鉴。”
羊姬点了点头。毕竟2233年是共和国的起点,司马懿选择这个时间点做分隔也是很容易理解的。
两个小时过去,她又翻完了七本。这几本充斥着战乱年代的部署和标志性事件,她越翻越快,跳过了很多无趣的战争记录,甚至没有在她的笔记本上占据一面纸。她合上2227年的那本,正想将它放回书架,却鬼使神差地再次翻开封面。
然后她看见了一行之前被忽略的小字,非常小的手迹,写在扉页最下方。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看了那么多材料,她很快辨认出这正是司马懿本人的笔迹。但是她一点也不明白司马懿为什么要写这行字,这看上去就像是男人在哄骗情人“为了你的爱”——如此之类的。
还有,那个“你”,又是谁呢。
她不动声色地抄下了这行字,将年鉴放回了原处,拿起了下一本。
再之前的年鉴又变得有趣起来。那时候帝国的皇帝还在世,大臣们写好报告,皇帝来批阅它们。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司马懿学着让他的文件充满趣味,避免皇帝因为乏味的阅读而拒绝他的提议。
2226年之前的年鉴属于帝国,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印着皇帝的头像。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纸边都已经毛糙了。
由于帝国分裂之后的战乱,历史资料大量遗失。如今人们已经很少提起前朝的事情了。这些年鉴上记载的事情,羊姬大部分都未曾听说过。她一本一本看下去,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保持工作状态,而不是迷失在历史故事中。
她在晚饭前离去,随着下班的工作人员一起走出执政官府邸,脑海里还在不断地回忆看过的每一行文字。
仅仅从这些年鉴来看,司马懿的个人特色就够鲜明了。然后她又想起了扉页上那行没头没尾的手迹,不过很快将这个疑问搁置到了一边,开始整理消化笔记本上庞大的信息。
第二天她没有去执政官府邸,而是拿着司马昭给她的证件去了大图书馆。司马昭肯定跟他们提过羊姬的事情,工作人员看了证件,立刻热情地领羊姬去了单独的藏书室,将司马家单独的那一间读书室打开让她进去。
“那就是司马懿阁下以前常用的座位。”工作人员殷勤地将一张读书台指给她看。哪怕这整个房间都归司马家所有,这个座位还是被裹了红色绒布的绳子圈了起来,原样保留着不再被使用。
这个房间里还保存着一些司马懿的遗物,用玻璃罩子保存在展示台里。带她进来的工作人员解释说,这个房间时常配合一些展览对公众开放,这些展品也作为纪念品被安置在这里。其中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与其余展示的手稿或是记事本不同——它是合拢的,被一把精致的铜制密码锁扣上了。
羊姬记得这件东西,它非常出名,因为没人知道如何打开那把密码锁。
越是无法阅读,人们就越是好奇。有些人猜测里面记载着司马懿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他私藏的财富——大部分人坚信司马懿获得了一大笔隐藏的财富,才能使他并不起眼的家族在动乱中获胜。前些年有学者建议使用强制手段打开它,毕竟那只是一把简单的密码锁,直接剪掉就可以。但是这个提议立即遭到司马昭的强烈反对,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羊姬随意在另一张写字台前面坐下,打开手提电脑连上图书馆的内部网络,针对昨天整理好的大纲开始查询她想要的资料。
通过这样系统的了解,她才知道世人对司马懿生平事迹的了解有多匮乏。这个男人的才华其实在二十来岁之时就已经崭露了,只不过那时候他将它们全部献给了他的主君,当时年轻的皇太子。
他们一起做了许多疯狂的设想,并且逐步做下规划。羊姬看着那些文献,回想着共和国成立至今的重大政策,发现它们几乎是按照当年那些计划一步步走下来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惊讶,可又觉得这好像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拿起笔,嘲笑自己眼看要把一篇正经的纪录报道写成热血少年励志故事。
羊姬工作了几个小时,决定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打量着线脚装饰和墙上的肖像画。她在司马懿座位前面的那张画像前停下了脚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很有可能。这一位——”工作人员笑着朝画像努努嘴道,“他很喜欢给自己画像呢。”
他这样一说,羊姬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并不是见过这张画像,而是见过这张画像上的人。
——司马懿前半生效忠的主君,前帝国的最后一任皇帝。
他的名字是曹丕,不过通常人们提起他时都会称呼他的字,就像司马仲达那样,叫他曹子桓。
即便世人已经很少提起前帝国的事情,这个人的名字依然会被频繁的提起。并不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而是单纯为了他在艺术、诗歌和文学方面的造诣。
其实刚才羊姬走进大图书馆正门时,已经见到过一张他的肖像画,就在蒸厅的穹顶下方,比例放得很大,就好像这个人正在俯瞰来来往往的黎民。
“因为他个子不高,所以总是坐像。”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忽然有了谈兴,继续介绍道,“你看到他手边的书了吗,他的肖像手里一定拿着一本书,大概是那个年代的时尚。”
羊姬凑到镜框前面去看,发现眼熟的不仅是画像中的人,也有肖像身后的背景。
“这是执政官的书房?”她脱口而出。
“没错。”工作人员惊诧于她的敏锐,不过没有多问,“既然要拿着书,以书房为背景总是合情合理的。”
看样子这间书房一直被保留到了现在,羊姬有点好奇司马家这样做的缘由,不过她并不想跟陌生人讨论这个问题,只是随意转换了话题。
“他拿着的是哪本书?”她眯起眼睛辨认图画上微小的纹路。
“是他父亲的诗集。”工作人员非常肯定地说道,“也许您觉得我是在信口开河——请相信我,我是专门研究这个的。”
这回,羊姬是真的开始有了谈话的兴趣。
“每一张?”她问道,“您研究过每一张画像?”
“当然!”那个年轻的男人语调里充满了自豪,“每一张曹丕的画像,每一张,都拿着他父亲的诗集——也许是不同的版本,这取决与封面颜色和他的着装颜色是否搭配——但那一定是他父亲的诗集。”
“我有一张曹丕所有画像的列表,就在这里——”他拿出内部人员配备的检索器,将一个文档调出来给羊姬看。
表格清晰地标注了每一张画的作画年份,尺寸,和目前的保存地。女记者飞快地划过触摸屏,努力将每一行字都扫描进自己的脑子里。
图书馆正厅里的那张,她面前的这一张,许多大学的礼堂里悬挂的那些,各地博物馆也保存了一部分,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末端的某一行:“执政官府邸的画廊,180cm乘以120cm,油画,包金木框,1:1等身——它应该很显眼?”
她努力在脑海里回忆自己数次前往画廊的情景,却遗憾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过这么一张画。
“你找到了重点!”年轻的男人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失礼,“这张画,它应该非常显眼,可是从没有人——从没有人在执政官府邸的画廊里见过它。”
“这是唯一一张我没有亲眼研究过的画了,只有复刻影印资料流传。”他说道,“可是它偏偏是最精致的一张!我是说,哪怕从影印资料上看,它也是艺术成就最高的一张。我多希望能站在它面前,用我自己的眼睛看它一秒。”
“既然从没有人在画廊见过它,怎么能肯定它确实在那里?”羊姬怀疑地问道。
“从前它是在那里的,起码在皇帝在位时是这样的,当时的影像资料也可以证明。”他答道,“可是后来,它就这样忽然消失了。我不相信这样的艺术珍品会从执政官府邸失窃,它肯定还在那里,就在我们未曾注意到的某处。”
“或许吧。”羊姬耸耸肩,再度回到座位上,打开了她的笔记本。
【六】
开始工作的第三天,羊姬再次来到了那间资料室。这次负责陪同的并不是王元姬的女官,而是她第一次来到执政官府邸时引路的那位青年侍卫。年轻人有个很女气的名字,叫任芳,不过羊姬对这种事情根本不在意,反倒是青年自己报出名字的时候略微犹豫了一下。
羊姬开始工作以后,任芳就出门等在外面。显然今天女记者的工作并不顺利,她重重地合上了第七本大部头,有点怀疑自己的目标是否出现了偏差。
没有任何记载,关于曹丕留在宫廷中的那幅全身像。
确实,它出现在很多资料照片的背景中,但是没有任何一段文字对它进行了描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瞎了眼,那肯定是在刻意地回避它。又或者——羊姬转了转笔,眯起了眼睛——或者是有人删去了这些描述。
所有前任帝王的画像都安然无恙地悬在原地,配以精准客观的描述,只有曹丕的那部分含糊其辞。
这毫无道理。以司马氏的立场来说,没有人能从这里得益。羊姬的脑海里闪过一系列嫌疑人,最后定格在一个闪烁的名字上。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羊姬坐直了身子,这个荒谬的猜想吓到了她自己,不过也同样激发出了一个职业记者的好奇心。为了证实这个想法,她又来回翻了好几本书。
果然,太干净了。
——司马懿和曹丕,明明应该是亲密的君主和臣下,却好像没有任何公务以外的私人交流。曹丕给很多大臣都写过信,却没有和司马懿的通信存档。如果他们之间只有公务往来,那些曹丕写给司马懿的诏令,用词和语气也未免太随意亲昵了。
她的疯狂假设得到了第一步证明,司马懿在掌权后清理了关于皇帝的很多东西。
“您需要帮助吗,女士?”突兀的敲门声吓了羊姬一跳,任芳在外面问道,“午饭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也许您该休息片刻。”
羊姬看了一眼钟,居然已经快要三点了。
“抱歉,”她合上笔记本,开门出去,“我忘了看时间,耽误了你吃午饭。”
“啊不要紧,陪同您才是我的职责。”年轻的侍卫微微红了脸,“我请他们拿了简餐过来,您还需要点什么吗?”
“这样就很好。”羊姬谢了他,接过一盒三明治打开,就站在走廊上和侍卫一道吃了起来。
出乎她的意料,任芳比他看上去要健谈风趣得多,他们愉快地边吃边聊了一阵,甚至互相交换了私人电话号码。
“第一次带你去画廊时候,真是自作多情的多嘴了呢。”任芳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自己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个机会。”羊姬真心实意地说,比了比前方精致的景色,“你都能记住这里的路吗?上次跟着夫人走了一趟,我还是完全记不得。”
年轻人颇为自豪地点了头。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一直负责指引贵客,对整座建筑物的构造非常清楚。
“我在资料里看到的这张画廊照片,好像跟上次去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经常装修吗?”羊姬随口问道。
“不,上一次装修还是共和国成立的时候。执政官喜欢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原样。”任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低头去看羊姬给他看照片,“诶,好像是有些不同——啊是这张画,这张画没在画廊里。”
他准确地挑出了那张曹丕的画像。羊姬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语气继续问道:“搬走了?”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工作时就没见过它。”任芳摇摇头,“不过我记得执政官故居里有一张复制品,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羊姬有点失望地谢了他,重新回到房间里工作。她还有很多资料要查。
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在下午五点半离开执政官府邸。车停在报社,她要先回报社放下公文包再开车回家。任芳送她出去,请她在门口稍等片刻。很快,已经下班的侍卫穿着常服跑了出来。
“正好顺路,送你回报社?”
羊姬坐上了他的车,看着他熟练地挂档,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的,执政官故居,现在还开着吗?”
“哦那个啊,”任芳说,“著名景点,中小学爱国教育必组织参观的陈列馆,开到晚上七点。要去看看吗,反正也不远。”
都是成年人了,开起“爱国教育”的玩笑来也无所忌惮。几分钟之后就到达了司马懿位于老城区中心位置的故居。
这幢曾经属于他的建筑离从前的皇宫,现在的执政官府邸非常近。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所有贵族和近臣都在这种繁华地段有自己的住宅,方便入宫面见皇帝。
那房子不大,采用了简单常见的结构,一小段门廊连接着客厅的落地窗和门前的一块小花园。他们在花园的围栏那里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获得了免费的参观券。任芳推开木栅栏上的小门,让羊姬先进去。
故居里面的陈设基本还是按照从前,尤其是客厅,家具都保持在原位。管理方甚至还在桌上摆了餐具和茶杯,好像依然有人住在这里一样。
虽然是傍晚,里面还是有三两个参观者围着餐盘里的塑料仿真菜肴指指点点。两人绕过这几个游客,从狭窄的楼梯上到二层司马懿的书房。
书房的布置也中规中矩,正中间一张大写字台,背后是面朝另一个花园的窗户。所有空闲的墙面都做成了书架。而在写字台的正对面,整面墙空空荡荡,唯独视线平齐的地方悬挂着一张全身肖像,正是曹丕那张画像的复制品。不知为何,羊姬总觉得它看上去有点奇怪。
“这是曹丕登基的那年画的,2220年。”任芳介绍道,“这是最好的复制品,并没有采用影印,而是全人工的绘制,每一个笔触都跟原作一模一样。”
羊姬挑起眉毛:“你知道的很清楚么。”年轻人笑了笑,指指旁边架子上的资料单。羊姬顺手拿了一张,跟门票夹在一起,可是那上面并没有任芳说的那些内容。
她又凑近了一点看那幅画,画中的曹丕依然拿着一本书。因为是等身像,书籍也被表现的很清楚,正是他的父亲曹操的诗集。任芳注意到她在看这个,指了画面背景的一处说:“看这个书架上的空档,这正是他手里那本书在书架上的位置。——不过要我说,临摹这幅画的人同最初的画家一样让人心生敬佩,可这两个名字都没有被记载。”
羊姬想起图书馆的那位工作人员,任芳对这些事的熟悉程度恐怕并不亚于那个狂热的研究者。这个男人这样轻易地出现在身边,反倒让她觉得面前有个圈套,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疑虑。
“看来你是个忠实的粉丝呀。”她打趣道,继续研究那张画。那位耐心的画家果然将画面描绘地如照片一般真实。羊姬回忆了一下年鉴的位置,对照着找过去,果然在画面上看到了那些书,而那些年鉴后面留出的空档,如今也已经被近几十年的资料填上了。她的目光来回动了一下,忽然顿住了。
她终于明白这幅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并不是因为太真实的细节,而是因为画面上的窗户。她清楚地记得,在她查阅到的资料中,这幅画的窗户里,展现的是花园的景象,正如她亲眼在书房里看到的一样。在这幅复制品中,窗户外面也是一个花园,却不是她应该看到的那一个,因为画面里的葡萄藤突兀地生长着,可这些植物明明生长在花园的另一头。
羊姬前天刚跟王元姬从花园中穿过。画中的景象确是花园的凉亭和葡萄藤无疑,可从书房里绝无可能看到这个部分。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眼前的陷阱摆上了最诱人的饵,等着她往里跳。不过她尚能保持冷静。对熟悉官邸结构的人来说,这处不同十分显眼,她肯定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你说那画家细致,可他明明将花园的景象画错了呀。”羊姬说。
“哦这个啊,这正是这复制品的高妙之处。”任芳很高兴地接过了话头,“据说原作并不是这样的,是临摹的画师自行修改了这部分,让人能轻易将它与原作区分开来。这部分看上去就跟原作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破绽,不是么?”
“真是个新奇的想法。”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羊姬转向房间另一边,阅读写字台上的介绍文字。忽然,正盯着壁挂液晶屏的任芳转头,神神秘秘地道:“你听说过那个传闻吗,据说官邸里面有密室呢。”
那液晶屏正在循环播放着视频片段,大概是在介绍司马懿的生平,一个饰演司马懿的演员穿着笔挺的军装,顺着一条阴沉的柱廊往建筑深处走去。字幕解说,这是从前官员前往皇帝私人会客厅的必经之路。
“是从前皇宫遗留下来的吗?”羊姬问道,“上了年头的建筑都有这种传说,还有闹鬼啊什么的。”
任芳笑了起来:“没有闹鬼,只是一个密室。”
“艳闻,”他补充说,“据说皇帝们都喜欢在密室里和情人幽会。”
“我想执政官大概比皇帝更需要它。”羊姬低声说。
“他不敢。”任芳更低声地说。两个人都因为这冷笑话爆发出一阵大笑。隔壁房间的管理员疑惑地探头看发生了什么事,两人连忙喘着气止住笑声。
“我在官邸工作,听说了很多前辈流传的故事。”任芳看着那张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无尽的恍惚和犹豫,“据说曹丕的书房正是一间密室——他有两间一模一样的书房,就像镜子的两面。”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侍卫会知道的事情。”羊姬轻声说。
“无聊的工作干久了,难免就会关注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任芳含糊地回答。
已经快到了下班的时间,管理员走进来清场。两个年轻人沉默地走下楼,回到任芳的车上。快要到达羊姬所在报社的时候,任芳突兀地开口道:“她们都很喜欢听我讲曹丕在密室里幽会情人的故事呢,你还是第一个不感兴趣的女孩子。”
羊姬失笑:“你就为了这个闷闷不乐了一路?”
“有心卖弄却丢了脸,谁都会觉得挫败吧。”任芳把车倒进车位,熄了火。车里顿时一片黑暗,不远处的灯光闪烁,照亮他半张脸。
“不过我是真的对那个故事感兴趣。”他偏过头说,“我想找个靠谱的队友很久了——去府邸寻宝,入伙么?”
羊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别这样惊讶。”任芳缩了缩脖子,顺手打开了车顶的阅读灯,“去找找曹丕的密室。我熟悉环境,你有权限,这不是正合适吗。”
“我有两个问题,”羊姬说,“第一,你凭什么确定那密室一定存在?第二,你想找到密室又是为了什么?”她紧紧盯着青年侍卫的每一个动作,插在衣袋里的手已经捏紧了手机,摸索着将手指扣到了背面的紧急呼叫键上。
“第二个问题很容易回答,我把它放在后面。”任芳说,“先是第一个问题,请让我反问一句,你又为什么判断它不存在呢?”从他的表情上,经验丰富的女记者相信他是认真的。她思考了片刻,答道:“曹丕毕生没有结婚,他没有必要隐藏自己情人的身份。我刚读了很多资料,他抗拒娶皇后这件事很久了,只要他对任何一个人表明爱意,饥渴的内阁都能立刻给那姑娘戴上皇冠。再说,如果有情人的话,出入皇宫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曹丕死后,只是为了有可能出现的皇嗣,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找出来——有一本很厚的资料,他那些情妇的生平都记得清清楚楚。”
“哈,思路清晰,你分析得不错。”任芳说,“不过你这一切分析的基础都在于,曹丕可以同他的情人结婚生子。”
“你这话说的有点奇怪。”羊姬没听懂。
“那我再告诉你一些我听说的故事,传说,八卦,或者说是捕风捉影。”任芳说,“他有一个情人,但是他不可能同这个人结婚,也不能公开这段关系。至于那些有记载的情妇,没错,曹丕从来没有隐瞒过她们的身份。但是,那些资料也并不是第一手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很多人经手那些东西,做点手脚轻而易举。”
“这只是一个假设。”羊姬皱眉,她想起了今天下午自己的那个猜测,不过她不打算跟任芳分享自己的疑惑,而是强硬地说,“假设不能作为证据。”
“这就是我要回答的第二个问题。”任芳挪开了目光,望向依然灯火通明的报社大楼,“你一定知道,司马懿晚年身边有一个情妇,还带着一个小孩子。”
“可是我猜你并不知道,其实曹丕也有一个儿子。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任芳继续说道,“一个女人悄悄地生下了他,从此远离宫廷,守口如瓶。”
“很多年以后司马懿找到了他们,那个儿子已经死于疾病,却留下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妻子。”
“你是说——”羊姬将手从口袋中拿了出来,她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失手按了报警。
“我就是那个倒霉孩子,那个遗腹子。”任芳重新看向她,“司马懿去世前将我们远远送出了国,可是我想回来。”
“执政官知道这件事吗?”羊姬问。
“除了司马懿,没有司马家的人见过我们。”任芳很肯定地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
“不要拖我的后腿。”羊姬慢慢地说,“不管你回来干什么,不要连累我。”
“明天,你同我一起去找密室。”女记者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从容地下车,“我大概能猜到它在哪里。”
【七】
次日,羊姬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执政官府邸。年轻的侍卫顺利地再次得到了陪同她的任务,朝他的长官眨眨眼睛,带着女记者走向资料室。
“你怎么忽然就知道密室的位置了?”两个人很快就站在了资料室高高的书架前面,任芳抱着手臂站在门边,看着羊姬来回挪动木梯,上上下下地搬动书籍。
“只是突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羊姬心不在焉地回答,打量了眼前的书架片刻,击掌道,“就是这样!”她把很多书籍都从架子上撤了下来,散乱地堆在地板上。剩下的那些她倒是没怎么挪动,不过是对调了几本书的位置
任芳仔细地观察她的成果,皱着眉头问道,“摆成这样是有什么用意么?”
“这正是画像中,书架的样子。”羊姬说道,惊讶于他竟然没有发现这点,“好了,现在我们还原了画像的背景。”
“我还以为我们是来找密室的。”任芳不解地说,“如果说你怀疑画像的背景,那被更改的窗外花园不是更可疑吗?如果要看到那样的景象,我们应该寻找一间朝向正好与此相反的房间。”
“并没有那样的房间。”羊姬断然反驳道,“你在这里工作数年,如果真有这样一间屋子,你肯定已经想方设法进去了吧。”
任芳一时语塞,却又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羊姬看了他一眼,终于大发善心地解释道:“我刚开始也以为,那幅画是提示了一个位置。不过后来,我想起了你说的一句话。”
“你说,传说中曹丕的书房正是一间密室,他有两间一模一样的书房,就像镜子的两面。”
“——镜子的两面?”任芳重复道,“听起来挺玄乎的。”
羊姬并不指望他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懒得再多话,自顾琢磨着解迷的下一步。任芳还不放弃,盯着眼前的景物慢慢思考着。
“如果你觉得这两张画互为镜像——可是镜中的左右是相反的呀,那两张画除了窗外的背景并无不同。”
“镜中的左右当然是相反的。”羊姬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可如果一个人对着镜像作画,那二次镜像当然是正的了。”
“你把我搞糊涂了。”侍卫终于投降,请求她说出自己的见解,“这能提示密室的位置吗?”
“你还不懂吗?”女记者在自己的本子上刷刷写下好几行字,啪的一声合上了本子,笑着说,“这就是密室!我们已经站在密室里了。”
任芳直愣愣地看着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白痴。
这会儿羊姬已经理清了思路,语气也随着心情好转起来。
“所有人都在寻找一间‘密室’,可是谁又能肯定,所谓的‘密室’真的就是一间房间呢?”
“你是说密室根本就不存在?”
“‘密室’是存在的,只不过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密室罢了。”羊姬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皇帝本人是否擅长绘画?”
任芳知道她说的皇帝是指曹丕:“你是想说,皇帝自己画了这幅画?不过我并不知道他是否擅长这个,这方面全都没有记载。这种事也许该去问问你自己家里?你外祖父不是辛毗么。”
“那么,司马懿本人是否擅长绘画?”羊姬没有理会他最后的牢骚,继续问道。
“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们可以假设,至少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画了这些画。”羊姬说,“这样很多事情就可以被解释了。”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的假设和推论。”任芳不满地说。
羊姬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把书架前的爬梯推到了窗前:“大概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书架被窗户从中间分为两截,为什么梯子的轨道却连在一起,而不是分为左右两截。”
“这样更方便不是吗?”任芳问道。
“如果说方便的话,左右书架各有自己的一截轨道和一个小梯子不是更方便吗?只有一个梯子,把它从最左拖到最右,还挺麻烦的吧。这么大的房间,多个梯子根本没什么。反而是窗户前面铺的这截轨道,显得有点突兀呢。”
“可是它既然这样设计了,肯定是有理由的。也就是说,窗户上面也有东西,值得架梯子爬上去。”羊姬顺着梯子爬了上去,“去把窗户关上。”
任芳依言关好了玻璃窗和木质的遮阳百叶窗板,房间里顿时昏暗下来。羊姬在上方的窗帘盒那里摸索了一下,忽然用力向下一拉,一块幕布被她解了下来,正好悬挂在原先窗户的位置。
“一块投影幕布。”任芳上前看了一眼,“听你说了好多镜像什么的,我还以为会是一面镜子?”
“这么大面积的一块镜子是藏不住的。”羊姬扫了他一眼,从梯子上下来,将之推到一边,“幕布已经有了,去找找投影仪。”
已经确定了幕布的位置,投影仪的可能存在的位置就明确了很多。很快,他们就在书桌上找了发射端。那是一只非常精致而沉重的凤凰摆件,足有三十公分高,眼睛由一整块宝石雕成,投影灯就在宝石片下面。而之前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件华贵的装饰品而已。
任芳试着旋转它,直到听到卡槽咔哒一声松开,他将它小心地举起,果然在底部看到了开关以及穿过桌面往下的线路。
“就是它了!”他将机器打开,小心地旋转角度使之对准幕布。光斑跳跃了起来,幕布被打亮。出乎他们意料,这台机器连接的似乎是府邸的安保监控系统。
“不过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备份了,不是现在用的那套。”任芳调出了几个片段之后确认道,“都还是帝国时期的监控录像。”
“能查到播放记录吗?”羊姬问。
“可以。”任芳终于找了一件自己能胜过羊姬的事情,兴致勃勃地摆弄了一阵机器,找到了一条记录,“看!这条被播放了好多次!”
他们靠在一边看着投影仪自动播放。
那似乎是楼下花园的一台监控仪拍下的画面,清晰度尚可,不过正如大多数监控一样,并没有声音。这台监控仪大概被架在对面树篱的枝杈中,拍摄到的画面正中是花园里的凉亭以及周围环绕的葡萄架。看葡萄藤的长势,那时应该是春末夏初,五六月的时候。
很快画面中出现了人影,很容易认出那正是最后一任皇帝陛下。他走过去坐在葡萄架下,低头阅读带来的书籍。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贵族女子出现在画面中。她走过去坐在曹丕旁边,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然后皇帝凑过去亲吻她。
画面就此停顿,看来这一段录像就此结束。
羊姬和任芳面面相觑,根本不明白这段录像有什么可看得。
“你认识那个女人么?”羊姬问。
“一个皇帝身边的女人,不过皇帝也没多喜欢她。很多年前她就死了,正常死亡。”任芳迟疑地点头,“难道说曹丕的真爱是她,这么念念不忘地看这段。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任何一个他喜欢的女人,都可以被送上皇后的宝座。”
“所以我说,看这段录像的人,并不是曹丕。”羊姬喃喃地说。她扶着桌沿走到椅子前坐下,转了半圈使自己面对幕布。她挡住了一部分投射光线,将自己的影子投到了墙上。
花园中的女人被挡住了,只剩下了微微侧身的皇帝。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羊姬微微撑起身子,让自己坐得更高一些。这样看上去,投影中的皇帝正和一个黑影相拥在一起。
任芳猛地回头看着她。羊姬呆坐着,寒冷的感觉顺着尾椎迅速窜上来。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件事。”她低声说,“这可真要命。”
【八】
“这种事情是要有证据的。”过了半晌,任芳苍白着脸说。他是曹丕的直系后代,事先也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一下子有了这么惊人的发现,他花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肯定还会有证据的。”身为一个记者,羊姬更多的感到激动和兴奋,“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如果还有什么被留下来的东西,除了那幅找不到的画像——”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了同一样东西,“图书馆里那本打不开的笔记!”
他们匆忙将书房里的东西收归原位,急匆匆地离开执政官府邸,甚至来不及向门卫报备行程。
依旧是任芳开车,羊姬坐到了后排座上,翻着她的记事本。
“发了这篇报道,你一定会名垂青史。”任芳半开玩笑地说道。
“也许吧。”羊姬并不是很在意,“我在想,我可能并不会发表这个部分。”
“为什么?!”任芳惊讶地问,刹车踩得有点急,车子猛地一颤,停在了红灯前面。
“你觉得我应该说出去吗?”羊姬平静地问道。
“当然啊。”年轻人不甘心地嘟哝着,随着车流再度发动了汽车,“如果是我,我就会发表。让他们都知道,司马家——”
他停了下来。后视镜中,羊姬冷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他心里有点发憷。
“看来你并不了解记者这个行业。”她说,“我们探索真相,并不意味着要以此博取眼球。”
“这可不是为了哗众取宠。”任芳烦躁地说,“你没有发现这意味着什么吗,司马家的历史可不清白!司马懿很可能跟皇帝的死有关系,那就是一群野心家!包裹着——”
“我对你的个人感情没有兴趣。不喜欢司马氏的人很多,这不稀奇。问题是然后呢?”羊姬问道,“你能推翻他们吗?退一万步说,司马氏下台,然后呢?”
“换一个掌权者?你吗?”女孩子嘲讽地笑了起来,“就因为一个无法证明的皇帝末裔的身份?”
“为什么不可以。”任芳说,“你知道司马炎是个什么货色吗,他在谋划的事情不会比我正义多少。”
司马炎是司马昭的长子,跟羊姬同岁。这个人揽权的动作几乎已经是在明面上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会继承司马昭的执政官位置,哪怕这个职位并不应该被世袭。他还收买了大议会的诸多成员,甚至有人说,这个人想要复辟,登上皇帝的宝座。
羊姬的两个哥哥都在政府部门工作,其中一个对她说,如果要改朝换代,司马炎绝对有那个实力。更何况,没有人知道司马昭是怎么想的,他提拔自己的儿子,重用他,却不遏止他的野心,就像是默许了这些不合法的所作所为。
如果司马懿在世,他会允许这样的事么。羊姬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如果曹丕知道后来发生的这些事,又会作何感想。
其实羊姬从来未曾好好研究过这段历史。哪怕是在学生时代,她也不敢细究这些过去。
不管哪朝哪代,不管披上了多么光辉的英雄故事,战争总是伴随着死亡,血腥和硝烟,让人恐惧,让人——感到恶心。
帝国的覆灭成就了司马氏。若帝国尚在,若曹丕活了下来,一切都会不同。可是也有可能,哪怕这些如果都成立,走到了最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所有都是历史做出的选择,不管中途怎样的曲折,最终还是会走上既定的道路。
羊姬想起她第一次进入图书馆读书室的时候,见到那张属于司马懿的写字台,孤零零地摆在房间中央。那个男人曾经长久地坐在这个座位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皇帝从画像里俯视自己。
也有更多的日日夜夜,他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过去的情人在投影幕布上微笑。
“看来你并不站在我这边。那么,你要去告发我吗?”任芳问,神色却不怎么慌张。
“我不会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控告别人。”羊姬含糊地说,“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
他们走上图书馆的台阶,一前一后通过安检门。监控仪滴滴地叫了起来,工作人员从监控仪后面探出头,旁边的保安朝他们走了过来。任芳飞快掏出了证件,冲着安检员晃了一下,拉着羊姬气势汹汹地跃过保安走了进去。
任芳拐到洗手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正是这个小玩意儿让安检门报警。他点燃了一张手纸,随手将它扔在地上,闪身出门。烟雾警报瞬间响了起来,天花板上的喷头自动泼洒水雾,不明所以的市民高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保安也向这边过来。
两人就在这一场小型混乱中到达阅读室,任芳取下墙壁上的消防锤,直接砸开玻璃保护罩,将小小的笔记本装进外衣口袋里。
安保系统被触发,警报声此起彼伏,市民惊慌地向外涌去。两个人快步出去,混在一群尖叫的学生中间挤出了图书馆,几乎是飞奔到车里。
“五分钟。”任芳冷静地说,“五分钟之内执政官府邸就会查清楚一切。现在你想要去哪里?”
“你疯了!”羊姬喘着粗气冲他嚷道,“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盗窃!赤裸裸的犯罪!”
“而你是同伙。”任芳发动了汽车,“还有四分钟。你要去哪里。”
女记者瞪着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袋:“去司马懿故居。”
他们在闹市区一路飞驰。羊姬发誓自己听到了几个街区外警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三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司马懿故居纪念馆的门前,直接将车扔在了路边,几乎是飞奔着冲上二楼。
任芳从口袋里拿出了笔记本:“密码?”
羊姬沉默了。
“该死!”男人暴躁地吼了一声,朝她逼近,“区区一个四位数,可我没有时间在这儿做穷举法!”
“区区一个四位数,10000种可能。”羊姬重复道,“为什么之前的人没有使用穷举法打开它?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没有钥匙。”任芳咆哮了一声,扯下脖子上的细链。那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之前羊姬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件装饰品。
“我有这把该死的钥匙,可是五分钟之内我无法尝试所有数字!”他粗暴地撬开密码锁上的一块花纹,将钥匙插进露出的锁眼,转过一个角度,“快,告诉我密码!”
羊姬朝他伸出手,意义不言自明。
“我们没有时间内讧!”任芳往窗外看了一眼,警察正在进入楼下的庭院疏散无关人员。路边停的一长列全是警车,“等他们上来,谁都逃不掉。”
“我没有要跟你内讧,我们本来就不是队友。”女孩将手袋扔在一边,缓缓举起双手,掌中是一柄小巧的女式手枪,子弹已经上了膛,“背过身去,把它扔过来。”
“幸亏你要去图书馆制造混乱,要不然我还没法解释为什么我身上也有危险品。”
任芳吃惊地看着她,仿佛要按照她说的做,却在转身瞬间向旁边一滚,整个人撞在羊姬腿上,趁她失去平衡的那刻伸手夺她的枪。两个人撞到墙上的画框,连同掉下来的画框一起摔倒在地。争夺中扳机被扣动,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射出了好几个不甚美观的孔。羊姬失声尖叫。
木质的楼梯轰隆作响,警察已经冲了上来。任芳死死勒住羊姬的脖子,用枪指着她的脑袋:“给我们一辆车,叫司马昭在皇宫等我们。”
领队的警察持枪对着他,冲着对讲机说了几句,抬头对他说:“可以,但是你得保证这位女士的安全。”
“把车钥匙给她,让她开车。”任芳晃了晃手枪,“让我跟司马昭面对面的站着,你们会知道结果的。”
警车不紧不慢地包在他们的车子周围,道路也已经被封锁了。羊姬在驾驶座上全身紧绷,坐在副驾上的任芳看上去倒是随意自在,活像这些警察是来给他做仪仗的。
“你真的不准备把密码告诉我了?”他拨弄着手中的密码锁,拇指在轮盘上滑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羊姬想,他已经在从0开始尝试了。
“不告诉我也无所谓。”他说,“等我搞定了司马昭和他的儿子,有的是时间来对付它。”
车子驶进铁门,进入执政官府邸前方的大广场,在正门前停下。
“和我一起进去。”拿着枪的男人威胁道。
周围全是警察和守卫,也许上方已经埋伏着狙击手。可是羊姬无法确定自己毫发无伤的逃脱。她看了门卫一眼,顺从地推开门,跟任芳一起走了进去。
“去会客厅。”任芳说,“等我完成了,自然会放你走——不要耍花招。”
他们走入一条古老阴森的柱廊。羊姬在司马懿故居的宣传纪录片里见过这个地方。司马懿每天都从这里经过,去皇帝的会客厅汇报工作。他深色的军装沉没在阴影中,只有上面的银扣反射着最后的一点光线。
没有人跟着他们进入这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回荡。任芳突然停下了脚步,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年轻人,逆光站着。羊姬尚未看清他的相貌,任芳已经叫出他的名字,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司马炎——别挡路。”
“还认得我,挺好的。”司马炎轻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他平稳地抬起手,手中的枪直指着对方。
“你拿的是她的枪吧?”未来的执政官朝羊姬努了努嘴,面无表情地陈述,“一共只能装六发子弹,刚才已经开过四枪。”
“两颗子弹也能做很多事。”任芳说。不过比起司马炎的气定神闲,他的手有点颤抖:“杀了她,杀了你,再拿你的枪——但愿你能给我多留几颗。”
“你要试一试吗?”司马炎说,“就像小时候,数到三,看谁手快。”
“你跟我说,除了司马懿,没有司马家的人见过你。”羊姬突然插嘴。
“哦,他是这么说的?”司马炎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那么,那个跟我们一起捉迷藏、打架,祖父去世前要被送走时嚎啕大哭的人是谁呢。”
“我只是来拿回我应得的东西。”任芳说,“不让开,我就动手。”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试一试吗?”司马炎说,“这样举着枪,手也很累的。”
他的语调轻松愉快,羊姬甚至以为这两个男人要扔下枪追忆往昔握手言和了。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他动了手。
羊姬只觉得一股大力将她推倒在地,枪响伴随着巨大的回音绵延不绝。她用颤抖的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就在离她两步处,任芳站在那里。
司马炎击中了他的胸口。他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过了片刻,血才从他身下蔓延出来。
任芳落下的笔记本就躺在她手边,她慢慢挪过去,将它拿在手里。小巧的钥匙连着金链,依旧插在锁眼里。
密码锁的数字轮盘旋转着,机簧咔哒一下,打开了。
羊姬猛地抬头,司马炎看了她一眼,冷冷地收了手中的枪,转身离开。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依次关上,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女记者跌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本子。她背后的门也被打开,即将落幕的夕阳和守卫一起涌入,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投射出细长的影子。她重新扣上密码锁,拨乱了密码盘,将它和钥匙一起扔在地上,扭头看向前来拯救她的人。
【九】
两个礼拜后,羊姬在执政官府邸的画廊里再次见到了司马昭。
她进入画廊的时候,司马昭已经坐在了中间的皮座椅上,凝视着面前的画像。司马懿故居的那幅曹丕画像已经被挪了过来,按照历代皇帝的执政时间,放在司马懿本人的画像前一位。
画框底部有一点磕碰痕迹。羊姬还记得当时自己把它从墙上撞了下来,一定是那时磕坏的。不过司马昭并没有提这件事。
“我看了你的稿子,写得很好。”司马昭说。他看上去老了很多,神情疲惫。羊姬没有答话。她上交的那份稿件,中规中矩,写了不少她查阅到的小趣闻,却只字未提和曹丕相关的所有事情。
“对你,我一向觉得有些愧疚。”司马昭说,“你同你外祖父很像——你一定不记得他了。他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人。还有你的母亲,你很像你母亲。”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把玩着手中的笔记本。羊姬认出了它,正是任芳从图书馆抢出来,司马懿的遗物。
他拨弄着密码盘,转动钥匙,锁打开了。
羊姬震惊地看着他:“您——”
“并不难,不是吗?”司马昭笑了起来,“我的父亲——他在想什么,其实一点都不难猜。”
四位数字,很容易想到是一个重要的日期。司马懿选择了曹丕的忌日。每一天,他打开这个本子,选择通过这个方式刺痛自己,折磨自己,一直到死,让自己的余生不得安宁。
司马昭打开本子,小心地将内页纸张全都撕了下来,将空壳锁好,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了羊姬:“这个留给你,算是个纪念品吧。”他看了看手上的写满字的纸张,从怀里拿出打火机,将它们无情地点燃。
纸张本身开始燃烧以后,火苗一下子蹿得很高,顺着并不大的纸面一直烧上去。烟雾警报器开始发出蜂鸣。木门被推开,王元姬走了进来。
“你在抽烟吗?”她皱着眉头说,“医生说过,你不能再靠近烟草了。”
“我发誓没有,夫人。”司马昭松了手,将焦黑的纸片扔到地上,让火焰把最后一点字迹吞噬殆尽。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他支着拐杖试图站起来,却失败了。他的妻子上前扶了他一把。两人相携离去,没有再管羊姬。
那是魏书2265年七月二十四日。羊姬最后一次见到司马昭本人。
【十】
羊姬送交司马昭的纪念稿最终没有被发表。
当年八月,司马昭本人病逝。司马炎动用了他所有的势力,迅速掌控了政局,操纵议会任命自己为执政官。
之后,羊姬匆匆见过王元姬一面。在座的还有羊徽瑜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王元姬一直在叹气。她决定把自己的这个幼子过继给羊徽瑜,也就是把他记在已故的司马师名下,试图以这种方式保住他。
她的丈夫去世后,她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居然是自己的长子。
魏书2265年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过去。司马炎终于完成了势力清洗,宣布恢复帝制,并且准备在次年二月登基为皇帝。
新年假期前,羊姬所在的报社终于空闲下来。人们说笑着收拾东西准时下班,计划着假期的行程。
她裹上大衣,独自来到市中心的绿地公园。
这几天一直在下雪,许多小孩在雪地里追逐玩耍。小市民们则三五成群的聚集着,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时局。这也难怪,上层的阴谋诡计离他们尚远。而不论哪朝哪代,掌权者的统治都是类似的——站着的军队,坐着的官员,跪伏着的谄媚者。
她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一座塑像前面。
那是司马懿的雕像,站姿,手中拄着一把出鞘的长剑。雕像的背后,隔着马路,就是司马懿故居纪念馆。
羊姬在塑像前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封口完好,她并没有打开看过。
当时她在故居纪念馆和任芳扭打时撞倒了墙上的画框。她倒在画框上,正好看到了画框背后,夹在木支架中的信封。趁任芳对付冲上来的警察。她捡起了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它交出去,也不能解释为何自己拿着它四个月却没有打开它读一读。
一直到现在,她做出了决断。
打火机轻易地点燃了纸张。信纸上的字迹还未展露完全,就被火苗舔过,扭曲着收缩变形。羊姬将地上的纸灰掸开,用一捧雪掩盖了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了几步,准备离开。
司马懿塑像的对面不远处,就是曹丕的塑像。与司马懿的塑像不同,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在长椅上,随意地交叠着双腿,手上还拿着书。
羊姬在这塑像前也稍作了停留。金链上缀着小钥匙,挂到塑像的脖子上一点也不显眼。
她快步走出了公园。飘落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把它们拂去了。
【十一·外】
年轻的皇帝曾经站在书房的窗子前面。桌上凌乱地摊着一些文件,最底下压着一封已经落款的信,尚没有塞进信封里面。
而在许多年后,年迈的首任执政官站在同一个位置。他的手按在信封上,几度将它拿起来靠近粉碎机,却还是收了回来。
他极度厌恶使用“恐惧”这个字眼,所以他只肯承认自己此刻是担忧——几乎称得上是害怕的。
他已经将多年来与曹丕的来往信件付之一炬,所有的资料都已经被检查过,他自信没有人能再从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但是他依然害怕了。他告诉自己,这段不容于世的感情就应该这样被淹没在历史中,但是当这一切即将成为现实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你真的甘心吗,他问自己,所有值得被珍藏的回忆,两人之间的缠绵,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个人刚离去时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已经很久不再出现了。他还清楚地记得那种沉重的悲伤,可是再想起的时候却不再真的感到痛苦难过,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再深沉的伤口也被抚平了。
曹丕死于肺炎。那年代技术进步,肺病的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更何况他是皇帝,享受着最昂贵的药物和最精细的护理。可是他偏偏成了被剩下的那个百分之一。病情迅速恶化,不知为何,药物引起了强烈的过敏反应和并发症,他很快就死了。
病床前的医疗监控仪器显示着一条平直的指示线,司马懿面无表情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在床头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肯定是曹丕之前放在那里的。
不知为何,他就知道那是留给他的。可是他忽然不想读它。
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要再有什么牵扯了吧。司马懿几乎是恶意地想着。但是当他坐在电脑屏幕前回忆起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不自觉的傻笑起来,握着信封的手,第无数次收了回来,再也无法伸出去。
那就留着它,这最后的故事。司马懿随手将信封插在了曹丕画像的画框背后,步履蹒跚地爬上楼梯,穿过走廊。
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它,也许会有人找到它。不过,都将这交给命运好了。
在历史最终做出抉择之前,世间种种,生离死别,都只有他一个人会记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