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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台湾的印象是漫长的雨季,在人生的前几十个年头,我被关在这监狱一般的小岛上。父亲早已去世,我和母亲跟着空军部队来到台湾。我家祖上是浙江人,也可能上迁到江苏一带,母亲没细说过,只留我七八岁时寡淡的印象。初中在台北读历史发现江浙好像是自古的亡国之地,于是骨子里的良民血脉让我变得机灵且懒惰,大学时候读了心理科,师从一位有名的学者。
第一次见虞啸卿就是一个下暴雨的日子。雨密密麻麻从穹顶上砸下,树叶招摇狂舞,几点雨滴溅到玻璃上,青翠色泽使站在窗边的平老师脸上蒙上一层绿光。我送资料忽逢暴雨滞留于此,仆人端来一杯热咖啡,我便端坐在一边看导师的动静。
“平教授,需不需要打个电话给虞氏那边换个日子。”平老师的助手从门口探进个头来问,那扇重重的实木雕花大门压在他胸口要把人挤扁了似的,他又看到我,打了个招呼,“小卞也在!”
平老师望了眼墙上的时钟:“这雨实在是大!”我把茶杯搁到一旁,探头往楼下看了眼,地上已攒起一大片枯枝落叶。周三平老师总是不得空,上门的病人很多,我偶尔来打下手做些文书工作。可今天老师的别墅里却空荡荡,见不着半个人影,往日逡巡的窃窃私语声都不见了。
平老师见我站起来,眼神朝我点了两下,我会意地俯耳过去,浆洗过到有些发硬的领子就在我视线里一晃一晃:“郝文,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今天这事你来拿个主意。”
我恭敬却又不明所以地问何事,因为我天生是个不怎么正经的人,很少考虑别人的想法,按理来说这性格不适合干这行,可又能琢磨出点别人隐藏颇深的小心思,于是校长大手一挥就给我写了推荐信,信封抬头是“平培禄教授亲启”。
“……约我的是个大官,上周末敲定的日子。可今天忽逢大雨,我惦记他通行不便,可能并不想来,是不是该我开这个口,又怕他觉得我故意推脱,实在难办。”平老师和我不一样,是个十足的好人,听闻患者痛心处几乎会落下泪来,凭借此番表演在上流社会也有几分名气。每次看到平老师的此番纠结,我就更庆幸我是个没心没肺的烂人。
我轻柔地问来者是个什么身份,门口的浦一乔也伸长了脖子偷听,他之前也只知道是个大人物。平老师提到这人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理了理塞在贴身马甲里的衬衫角,对着那扇很大的落地窗端详起自己的神色样貌,好像前面正站着个什么人。“郝文,你历史学得好,来的人打过南天门。”南天门在我们的位置顺着纬线一路往西,应该是同一处的地方却让人觉得陌生,那边也应该是如此闷热多雨,听了就让我提不起兴趣。
但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家父,听我母亲说也参与过这场全面大反攻,可惜被敌方的对空炮射下来了,指挥的人叫虞啸卿,这我是知道的。关于这位虞将军的战术能力我不做评价,实际上我也不懂这些太高深的内容,退居台湾后虞啸卿被封了中将,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实属年轻,但在这片汪洋乱世里也算不上经天纬地的英雄人物。我对家父没有太深的感情,偶尔见的几次都是他和母亲在昏黄的烛台前相拥,不到片刻又离开了,不知他在禅达上空坠落的时候有没有埋怨过这位指挥官,但作为后人的我想来是有资格埋怨一下的。
高中时候我的好友卢研七给我看过一份报纸,上面就印着虞啸卿的半身像,我那时候已在台湾呆了四年,父亲的脸旁早已淡去,我看到虞啸卿的照片倒是十分新奇。我第一次打量这个让我父亲送了命的男人:四十几的年纪,表情介于阴鸷和微笑间。我带回家给母亲看,母亲脸上也出现如此复杂的神色,提起父亲时她总是副冰冷冷的笑脸,不知怀念更多还是憎恨更多。因此虞啸卿让我感到亲切。我不怕他。
我劝导师按说好的安排来,按章程办事总不会错,谁主动谁负责,顺势而为最多担一个迂腐。平老师点头称是,又把视线投入雨幕中。我默默退到门口,浦一乔把门缝拉大了些容我出去,大门在我身后掩上,隔绝老师略显佝偻的背影。浦一乔说:“那就和平日一样。”
我们在大厅里等,虞啸卿从自己的府邸过来大约要半小时,多出来的时间我和浦一乔面面相觑,他问我要不要玩几局扑克。玩起来有些忘了时间,我是全然的不在乎,他是全然的不靠谱,官再高再大关我们两个小后生什么事,打一照面的功夫就过去了。抓起小鬼就忘了时间,我正从浦一乔手中抽出一张牌,他蹭地站起来,牌撒了一地。
“车来了!”
说完他把剩下的东西往我手里一塞,弹簧似的蹦出去。我也忙碌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扑克,撂起三公分高的一堆塞进口袋。等虞啸卿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已在门边站好了。
虞啸卿穿着一身常服,如果常服也有分类,那就是军常服,四个口袋再加一条粗黑油亮的皮带,皮带上还有很多小小的卡扣。右侧的皮质略浅,像一个枪套的形状。
我不想用老来形容他,但他无疑是老的,脸上的线条全都往下去,黑眼球上的一小段眼皮却狠戾地竖起来,嘴角被精心修理过的胡须压住,所以一点微弱的笑意也看不到。可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会明白,这种老并不是出于年华流逝,而是出于地位。
进门的时候他缓慢地看了我一眼,由此我得知他是极擅长和下属打交道的,太快显得闪躲,瞥视显得傲慢,这种蜜里调油的慢恰好使我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浦一乔一直在前面弯着腰,左手笔直地伸出去为虞啸卿指路,他用这个姿势一路迈过羊毛攒花地毯,旋转的木制竖柱楼梯,直到平老师门前。平老师在楼上已看到虞啸卿的车,早早把茶杯收拾好,我忘带走的那杯竟也亲手洗了,洗这些其实没什么用——平老师为这位贵客摆出一套全新的珐琅粉彩茶具——只能理解为他要做些什么事消磨自己的烦心。
虞啸卿身后也跟着一个人,身量和我差不多,三十几岁的样子,发型是个很时髦的背头。虞啸卿对他嘱咐几句就走进办公室,平老师留在后面关门。这时候我才有空关心另一个客人,他的裤脚被暴烈的雨水打湿,正往下滴水,木地板不尽快拖了就容易坏,我向浦一乔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拿拖把,转头邀请这位虞家亲信去休憩室。走在路上我试图回忆虞啸卿的裤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身上湿没湿。
“方成。”这位年轻的军官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开口后身上肃杀气就消散了,战争在他身上只留了个小小的注脚。如果说虞啸卿是啃着战争的骨肉成长的,方成就只是跟在后面喝了几杯轩尼诗。虽然这话由我这个记忆大多是和平年代的人来说不合适,但方成给我的感觉更像可交流的同伴,并且敏锐的直觉告诉我这人吵吵嚷嚷的本事应该不比我差。他瘫倒在沙发上的时候脑袋还在左右晃,我跟着他重新把屋里的红木三足圆桌、胡桃木鸡尾酒柜、柚木沙发椅看了个遍,最后停留在靠窗书桌的绿碧玺台灯上。
我扭捏两下屁股,试探着开口:“方先生喝点什么?”
方成直起身朝向我这边,我坐在他对角处,他转过来的时候左腿斜搁在地板上,很贴心地没让裤管贴上真皮沙发。这是一个惯于反问的人,他问有什么,我说青心乌龙、金萱乌龙、迎香乌龙……台湾乌龙多,想喝黄山毛峰、鸩坑毛尖、西湖龙井就恕难从命了。他咯咯笑起来,我那时候还没明白他为什么笑,后来才知道他从我说话的语调里听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家乡。
最后我让人给他上了一杯金萱,他告诉我他的上级,刚刚进去的虞军座,最近总睡不好,去精神科开了安眠药后还是做梦惊悸,听说平培禄挺有手段,就来这里看看。
“介意我点根烟吗?”方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翠鸟,比起询问更像通知。我为难地指指天花板,方成抬眼望去白得让人头晕,他笑道:“好吧,禁烟室。”
我不知道他的军衔,下意识把他和浦一乔混为一谈,都是一个大人物旁边的小仆从,但虞啸卿和平老师不是同一种大,那方成和浦一乔也不是同一种小,他的小估计也是比平老师厉害些的,我想他也许是个中校。
虞啸卿出来的时候平老师想拉着他握手,但虞啸卿习惯背手行进,于是平老师抬起的胳膊很做作地落在自己衣领抚平几道褶皱。虞啸卿见方成和我站在一起,对着方成点点头,方成很上道地拍了拍我的肩,说聊得很愉快,不虚此行。虞啸卿听到这话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平老师倒是开心得很,说我一直是个有眼力见的好学生。
消失许久的浦一乔窜出来和我们一起把那两尊大佛送走了,我们面带微笑站在门口直到后视镜里绝不可能再看见我们。平老师很疲惫,耷拉着脑袋说:“这个咨询做得难受,我不知道是我审他还是他审我。”浦一乔一开口就是找打:“您还想审他呐!”平老师瞪他一眼,气鼓鼓地把他支去收拾文件。
第二次见到虞啸卿是三周后,那时平老师正招呼我把屋檐下的杜鹃花搬到花园里淋点春雨。按理来说杜鹃花要种在院子的本土里才开得好,可平老师另辟蹊径非要装点下空旷的室内,往来的病人赞不绝口,更加重我和浦一乔照料此事的负担。
斯蒂庞克开过我们的时候溅起一滩泥水,我背后被泼了一道刀砍似的痕迹,我转头刚想骂人就被浦一乔拉住了:“哎!虞军座的车!”于是我们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跟着车后面狗似的跑。
平老师在连廊下也吓了一跳,今天休息日,他没换衣服,穿着往日里只给我们看的棉麻短褂,在衣冠楚楚到刻板的虞啸卿面前像个码头的乞丐。平老师的眼神在我和虞啸卿间来回转,不知是先吩咐我些任务还是先和虞啸卿客套几句。
方成率先走上来和平老师握手:“突然到访,平医生方便吗?”“方便……方便……”平老师讷讷地回答,“刚好指使那两个小兔崽子帮我浇下花。”我和浦一乔在一旁规矩地站好了,方成没在意浦一乔倒是对我笑了下,锃亮的牙口让我知道刚刚狂奔的窘态已被他在后视镜看得清清楚楚。
我头发还是湿的,脸上也泛着潮,平老师让我们先去洗漱下,不然这样子实在碍眼。浦一乔转身就走,我却犯了难,背后实在不雅,被人看去是要闹笑话的,况且看到的人还是罪魁祸首,多少有点招摇。于是我倒退着滑走,进后厅的时候才转过身。虞啸卿的视线跟随我的背影,关门的一瞬间我们发生短暂的对视,我飞快把门合上,毛玻璃模糊了他的五官。他们跟着平老师去了楼上。
方成在二楼栏杆处发呆,看到我出现就招呼我上楼。休憩室里是他自己要来的一杯金萱,我不动声色地判定这是个表面跳脱实则守旧的人——不把一道菜吃腻绝不会换,就像他这次又来找我,楼下的浦一乔脸上有赌气的神色,自顾自收拾花草去了。
方成说这段时间虞军座都忙,上面拨下来的事物又多又杂,好不容易得了空。我讶然,这倒是没想过的事,军座之上还有军座,也就是虞啸卿也有上级,并非指有比他大的官这件事多离奇,而是我无法想象他受任何人摆布。
父亲在远赴云南前特意找人打听过这位虞师座的事迹,都说他是个不苟人情的人,那桩人人皆知的同门惨案不必多说,军营里施行棍棒的比例也远高于其他师。母亲担忧地说那你可别冲撞了他,父亲安慰她,听说营地里有个团长和虞啸卿命犯晦气,虞啸卿忙着治他还来不及呢。
当然,我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这位团长正在牢房里对着铁门发呆,我父亲在天上的时候这位团长正在划火柴,我父亲降落在禅达的时候这位团长已经死了。也许正是缺了这人挡一挡师座的火气,父亲在给我们修书一封后便光荣殉国。
那封信里写虞师座健谈,可不如坊间传闻得那般活泼,总摆个莫名其妙的架子,不像会给属下开篝火晚会的。之前提到过的团长姓龙,有个很文雅的名字叫文章,龙文章是红脑壳的人。父亲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已经被处决了,葬礼人少但挺热闹,来了很多伤手伤脚的士兵,还有人给他唱莲花落。
我很想问父亲那时候有下雨吗,可惜父亲没回来,他也许也死在蒙蒙细雨里。
窗外的雨渐渐大起来,杜鹃花的叶片在瑟瑟发抖,我从窗户看见浦一乔扔下手中所有东西冲出去救花。“台湾就是这样。”方成不知何时也走到窗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各种没法预料的事和捉摸不透的天气。”
这次虞啸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本棕色封皮的本子,方老师不再做多余的事,嘴里念叨着:“军座记得写上……”虞啸卿一递方成就把本子接过去塞进公文包,我这才注意到他们随身带了很多东西,譬如一叠红色标题的文件,我马上移开目光,生怕看到不该看的。方成走之前给我塞了两张大额纸币,让我去找家好的洗衣店洗洗衣服。我拿着这么多钱有些犯难,本就不是什么好料子,随便冲洗两下就算数,方成说:“军座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把这笔钱给了母亲,母亲问是不是学校发的补贴,我摇头,手掌心渗出点汗,心脏有些砰砰,可她没有继续追问,平淡地收下了。这下换我着急:“您不问问是哪儿来的?”母亲从她翠绿色的蒲扇下瞥我一眼,嘴角又挂上我分外熟悉的冷笑:“上个月你就和我说了,平培禄那儿来了个大客户,还和军队有些关系……”她用扇子敲了我的头,我一激灵,疼痛如水流般从天灵盖流下。“虞啸卿。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母亲没滋没味地说。
我不该用我生来的聪明挑战生养我的母亲,这些把戏在她面前总是无所遁形,她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了解虞啸卿——父亲去世后,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怎样一个人能让父亲死在他手里。我纠正,死在日本人手里。她布菜的动作停一下,又愉快地忙碌起来,用明显嘲笑我的语调说:“被谁一炮轰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名头被轰下来。”
为了南天门,还能为什么。我嘟囔。
和虞啸卿短暂的两次碰面让我对父亲的遗书有了更深的把握,我逐渐把书信中的一些句子和虞啸卿重合,试图拼凑出父亲对他真正的态度。在此期间,我又找我的朋友卢研七吃了顿饭,卢研七师从瞿奎昂,瞿奎昂和平老师是大学里的同事。卢研七和我不一样,他早早确定毕业后不会做心理诊疗类的工作,而是去干买卖古玩一类的生意。
卢研七想干这一行,必然要精通历史事实,远到盘古开天辟地,近到刚刚过去的抗日战争。战后物资物资紧缺,很多士兵军官把荣誉勋章拿出去典卖,卢研七应该听了不少荒唐不经的作战故事。我不知道买卖这些合不合法。我向他打听虞啸卿,卢研七猛然加快咀嚼速度,我怕他噎死,给他递了杯茶,他很豪爽地一口闷了,说:“你不是不喜欢我提他?”
虞啸卿是湖南人,爱吃辣。父辈有点势力但不算顶级,重要的是母亲那边,他舅舅是某战区司令长、远征军参谋总长以及陆军总司令,胜利后作为代表接受日本的投降。这一串名头报出来吓我一跳,但卢研七神秘地把我拉过去:“可我觉得虞啸卿并不是那么受宠,他最开始到云南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人马武器都是厚着脸皮讨来的……南天门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我夹一筷子芦笋细细嚼了:“那时候不都说日本投降是板上钉钉的事,英美都提前对我们示好。”“此言差矣。”卢研七故作深沉地摇摇头,“投降前的放手一搏才是最危险的。”
很多事在被预料后依然会迎来相同的结果,南天门一样,我也一样,我不愿从母亲嘴里听到的话却在卢研七嘴里听到了。虞啸卿的浮沉比我想象的更戏剧几分。我听卢研七讲那场沙盘演兵,虞啸卿被一位团长气晕,卢研七唾沫横飞,把这个假扮竹内连山的人描述得凶神恶煞,仿佛有三头六臂。“发生这种事虞啸卿还能留他一命?”我口干舌燥,“为将者,权威不容挑战。”卢研七笑道:“那时候虞啸卿才三十五。”年轻的虞啸卿不仅没要龙文章的命,还差点搭了自己的,幸好最后被人拦了下来。那时候的尸山血海不是我们这种毛头小子能想象的,他脆弱寻死的心也许比我们更坚固不少。
我期盼虞啸卿的第三次到来。
难得放晴的日子,我在茶室为平老师泡茶。我漫不经心地捏着茶碟摇晃,茶水入杯的时候散出一股馨香,淡黄色的液体朦朦胧胧腾到空气中,被阳光照出薄纱似的紫影,其后的西式实木分节古董书柜恍惚间像一个佝偻着抽烟的老人。
虞啸卿步态很稳健,手工定制的皮鞋在楼梯上发出碰撞声。今天他没带方成,叫了司机独自前来,因为没下雨所以没穿那双很长的筒靴和深色的常服,而是件和棕色笔记本相得益彰的双排戗驳领白色条纹西装。这件衣服衬得他很儒雅,眉峰不如往日那般凌厉,下垂的眼尾莫名和善。
“照你说的记下了这段时间的梦。”虞啸卿把本子交给坐在我身旁的平老师。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虞啸卿说话,十分新奇,方成在的时候就是虞啸卿的嘴,如同基督教的神父代行圣言,让我都忘了虞啸卿被家父评价为健谈。平老师接过笔记本,没有丝毫遮掩地翻看,我不知道在这出戏里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想来眼神也不应该乱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呆坐一旁。
虞啸卿对我说:“你也可以看。”
我有些惊讶,平老师倒是没有架子地侧过身想把书页分我一半,我连忙拒绝,等您看完了再给我也不迟。平老师抬头询问虞啸卿的意思,虞啸卿点头,又扶了自己的老花镜埋头苦读去。虞啸卿还在用洞幽烛远的眼神看我,我如坐针毡,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弥补僵硬的气氛。在我把裤缝抠烂之前,虞啸卿抿了口茶,缓缓道:“我知道你,姓卞的小子。”
我赔笑:“师从平老师,麻烦他介绍了。”
“你课业很不错,平培禄夸你不少,但我说的知道不是这种知道。那年禅达大雾,你父亲奋勇当先以身殉国,虞某实在钦佩。走之前他说家中还有妻儿挂念不下,我宽慰他党国自会为你们母子二人尽心竭力。这事我吩咐部下去做没能亲访,每次想起都有惭愧,如今巧遇算了了一桩心愿。”
父亲出身不低,军衔在战死时是少校,消息传到南京后官升一级成了中校。那年头能当飞行员总有些本事背景,但我坚定地认为虞啸卿能记起他并不是因为多出色的成绩,而是卞这个姓氏实在少见。至于优待烈士家属这番话,当真了只能徒增笑柄。
午后阳光干燥,虞啸卿的西装领上冒出融融一层编织物的细毛,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动,连着颜色有些寡淡的嘴唇都晃得人眼花。平老师第一次听说这回事,耳朵悄悄竖起,他按虞啸卿的吩咐让我参与这场谈话,可对背后的理由知之甚少。我整理好面上表情,对虞啸卿说:“我和母亲过得很好,承蒙不弃。”
我拿到笔记本的时候,平老师已和虞啸卿聊开了,平老师为虞啸卿尚未干透的茶盏里续上了茶水。我一只眼睛看着本子上一个个人名,另一只眼睛分神去看虞啸卿。虞啸卿很放松地靠在独座长柄沙发里,整个人坐实了,因为背部完整贴合椅面,所以也显得十分端正。室内除了他们说话外很安静,空隙间隐隐约约能听见外头落地钟的咔哒声。
纪玉泷、骆兴方、归尉源、慎永平……一些名字被虞啸卿誊抄在纸面上,右边有梦见的日期,梦里发生的事,还贴心地写下他们为官几何,如今家落何处,往下一扫,清一色的已故。我觉得有些烫手,这可以做阎王的生死簿。
平老师问:“有什么遗憾没有?”虞啸卿沉思片刻:“为国捐躯,没什么遗憾。”我从平老师的面上看出几分难办,这种患者是最难治的,连自己的心病都找不出在哪。所有人都对死人有愧疚,只是要看这愧疚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虞啸卿在大陆杀伐果断不必处理这柔肠百转的心思,到台湾安顿下来后就该想想要怎么对得起自己了。
又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平老师额上冒出一些汗,虞啸卿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只是平淡地望向平老师,他本人对这次谈话毫不在意,不指望从中得到任何反馈。平老师没做错什么,一切按规章制度,面对虞啸卿规矩得不能再规矩,也因此什么都问不出来。
“军座一生有没有后悔的事?”我在平老师求救般的目光下开口了,因为年纪小,说了冒犯的话虞啸卿也不至于斤斤计较。
“有也没有。大的有,小的没有。”虞啸卿喝了两杯海山龙井就把茶杯搁到远处,平老师会意没再加,串掇起袖子倚靠在一边。
“常人往往都为俗事困扰,惊天动地的后悔少见,军座不凡,不知说的是哪一场仗。”
“就是令尊牺牲的那场。”虞啸卿毫不避讳,“准确地说是更之前,反攻刚开始的时候,但用后悔形容也不太恰当。”
“军座觉得用什么好?”
虞啸卿对我笑了一下,眼尾堆起几道匕首划过似的皱纹:“抱憾终身。”
这倒让我哑然,做贼似的把头低下去看那本小本,虞啸卿的悲伤仿佛比我这死了亲爹的还要浓重几分,让我生出一股无缘由的愧疚。平老师听闻这话也坐正了:“军座节哀。”
虞啸卿很大方地摆手说不必,死了成功成仁,为他们高兴,年华老去才落了下乘。
有什么比生死还重要?虞啸卿说的这话我不爱听。战争吃光了人命不错,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功成名就……功成了,可名就的是谁?虞啸卿的黑眼珠在狭长的眼裂里不算大。如果可以,母亲说,她不要这些换来的荣华富贵。
“军座要长命百岁,不然死去的人在九泉下也难心安。”我说。平老师惊讶地看着我,没想到他的学生能说出这么敞亮的场面话,我一向以口无遮拦出名。虞啸卿隐约听懂了我的意思,眉头微蹙:“虞某仰仗手下的能人志士在乱世中苟活,自然没有一天忘记他们的功劳,他们的命值多少份量我比你更清楚。”
我讨好地笑,端起眼前的茶杯抿一口,我不愿在严肃的场合给自己添茶,所以喝起来也就是尝个味道,没能滋润喉舌。我右手盖在茶杯上挡住自己吞咽的动作。
平老师接过话题转回笔记本,又是一段不痛不痒的对话,虞啸卿说自己已把各种后事处理妥帖,亲眷也差人慰问过,可还是忧思过重,心神不宁。平老师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军座知道为什么吗?虞啸卿笑,知道还找你干什么。往日在战场他应当也是这么喝斥下属的,平老师明显受不了这一出,蔫头蔫脑地萎靡下去,比虞啸卿更大的岁数不显得稳重,反而残败。
“没梦到的人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我敢保证这安静比往常更安静,比能听到屋外钟摆声时还安静。
“没梦到的人,和南天门。”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只能归结为常有的破坏一切的冲动,看到父亲笔记时的疑心,或母亲偶然飘下的几滴泪。小时候听说缘分已尽便不会入梦,我没梦到过父亲,想来母亲也是,她找到王民,那个神棍,给她一包香灰,拌水喝了,我们再没梦到过他。
虞啸卿离开时没让我们送,一个人慢慢走过栽了几株桂花树的前院,云又从西边飘过来,地面上没有一丝风,建筑像是摇晃转动起来。平老师的院子里没有彩色事物,只有暗淡绿叶映着天光更显惨白,我注视着虞啸卿的背影,直到几点露水砸在脸上。
“怎么突然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卢研七喝着我带的桂花酒调侃我,快活的眼睛如今更快活,“谁让我们是好兄弟,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给我。云南反攻时期军员变动记录,算不上机密,就是比较难找。我凭着记忆把虞啸卿提过的名字一一找出来,分布很散乱,没什么规律,干什么的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官职都不低,和我爹那种空有军衔没有军权的飞行员不一样。我在上面看到了家父的名字,卢研七揽着我肩膀问虞啸卿提到你爹了?我说没有,除了他老人家姓卞难得了点,还有什么值得虞啸卿记住的。卢研七咋舌。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发现一丝不寻常之处,这里面竟然没提到龙文章。龙文章?龙文章是谁?卢研七又叽叽喳喳开了,这东西怎么可能不全呢?我花了大功夫!我无奈地让他闭嘴,卢研七用谴责的目光看我,抓挠我捂着他嘴的右手。犯大事被除名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卢研七挣脱我的束缚,他的好奇心让他很适合干这行,也容易英年早逝。“哪来那么多问题?”我轻打了下他的头。卢研七装模作样地哼哼两声,然后说:“这个龙文章犯了政治错误吧。”随后在我若有所思的目光中败下阵,油滑地帮我捏肩:“随口问问,随口猜猜,别当真,我可不想蹲大牢。”“你没说错。”我拿起酒杯。
龙文章的名字被抹掉了,虞啸卿也不好写出来。出于私心,我更希望虞啸卿是没法写出来而不是真的没梦到。
那天虞啸卿说要回去想想,就抛下我和平老师走了。平老师近乎惶恐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小步跑到门边替虞啸卿拉开那扇很沉重的木门,虞啸卿走到我身边,其实我原本就站在离虞啸卿很近的地方,如果他想扇我一耳光我也认了,但他只是拍了两下我的脑袋:“你很不错。”虞啸卿手劲很大,没打我,但也和打我差不多,我心情如何暂且不用考虑,平老师彻底松了口气:“郝文这孩子,就是胆大,敢说……”
我确实很敢说,所以让卢研七附耳过来:“我觉得龙文章也没做错。”
虞啸卿的府邸没我想象的那么大,反而是个清幽寂静的场所,周围戒备的士兵沉默得像棕榈树,眼神钢刀一般扫过我全身。我受邀来到虞啸卿的府邸已是万分荣幸,自然没人来接我,我打了计程车先在几里外的路口下了,再凭双脚走至正门。列兵看到我后对对讲机说了话,方成就从休息室闪出来,手背在身后等我过去。每次遇到这种干瞪眼的情形就有些尴尬,我加快脚步好让我们尽快进入能谈话的距离。
“军座对你另眼相看。”方成挑眉道,“辛苦一趟。”
“我才是劳烦方先生来接了。”我对方成鞠了个躬,走多了路皮鞋磨得脚趾有些痛,我很隐秘地往后蹭了蹭脚底板。经过三次咨询,虞啸卿显然对平老师失去兴趣,打算从我身上找点乐子,我们间有一种不能为外人理解的血海深仇的情绪——只是虞啸卿单方面觉得,我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死恨他。来之前母亲为我煮了碗面条,去虞啸卿家这种大事我万万不敢瞒着她,我问她为什么煮面条,她看白痴一样看我,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不然你还想吃什么。
地板是红木的,上面铺了一层浅灰色的密绒捻纱地毯,靠墙摆了刺猬紫檀的明式桥台,还有一个在我看来太现代以至于和虞啸卿格格不入的玻璃展柜,里面放着些金属刀具,勋章令牌之类的东西,厅室间有金线绣花法式窗帘隔开。虞啸卿站在最深处靠近花园的地方,等我叫出声才慢悠悠地回头,想必一早就听见我和方成的脚步声。方成把我送到后和虞啸卿耳语几句,随即退下。
“陪我去花园走走。”虞啸卿吩咐道。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错开一个半身位,侍从帮我们打开通往后院的门。后院没种花,多是常见乔木,很好打理,墙垣边站了几棵杜英。虞啸卿背着手踱步,指节交错着,色泽十分健康,泛着淡淡的红。
“你说的话,我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虞啸卿微侧的脸只能让我看见一小截鼻尖和半片眼白,随着步伐晃动,“他是我手下一个团长,我亲自提拔的,本可以成为我的师长,可惜中途(他在这里停顿一下)——牺牲了。”
我心想又来了,骗人骗己,今天也将一事无成。
“这位团长姓名是?”我问。
虞啸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他的目光愈发悠长,表情愈发淡薄,穿过瞳孔的深处却像有火,静静燃烧一片空洞的虚无。我使自己又挺直几分,想得到比我这个年纪更威武几分的气势,我从来都是爱赌的人,用秘密交换秘密,用真相换来真相。
“家父给我的来信中,也提到过一位团长,却不是牺牲的。”
虞啸卿:“你敢说这话?”
“为什么不敢,总要有人说。”
虞啸卿像是赞赏,雄赳赳地招手让我过去。
“那你的父亲有没有说过他叫什么?”
“龙文章。”我回答。
虞啸卿的脸上瞬间浮现一种极精彩的神色,给他带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情,像是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时的敬畏,却又用嘴角的微笑表明自己的幸福,如果之前他说的话都有一层轻纱遮挡,如今这层薄纱已经被揭开——“没想到还有人能记得他。”
我不敢过多凝望他的双眼,生怕那伤感会传染给我,我把视线投向虞啸卿眉心,几道印记没有使他表情难看,我知道那是一个人心灵受伤的折痕。
“您也还记得他,军座。”
“从没忘过。”虞啸卿合上眼眸,睫毛打下的阴影里隐藏着结果,“只是希望能多点人记住他。”
并未感到多少物是人非,只是虞啸卿实在令我同情,于是万般言语只能化作浅薄的微笑。我不擅长安慰别人,一向只提供方法,每个人的迷宫只有自己能走出来。可如今我很难提供方法,因为万事万物早在我来到台湾前就定下,父亲的死,龙文章的死。
虞啸卿又开始走路,他走得缓慢,是一个军人不该有的慢,我每迈开步子就要停顿一下,身体的重心因此摇摇晃晃。周边的景色看过了就显乏味,这不是一件良好的园艺作品,高低错落,移步换景,什么都没有,只有蔓生的枝杈鬼影似的划过头顶。
龙文章一直被他的部下铭记着。我的好奇心继承自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在禅达询问了不少人——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的神态——拿着饭碗蹲在人家门口说老乡我和你打听点事,虽然操着一口绝不是云南出身的口音,但他还是会说老乡我和你打听点事。父亲去云南一趟,好像就是履行这样一个使命,把龙文章的事记下来,书信一封交给我们,然后死。
虞啸卿问这封书信还留着吗,我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龙文章的。我回答早一把火烧了,写了这种东西难道留着等人查出来。虞啸卿被自己瞬间闪现的天真逗笑,说也是,都是不该留的,最近方成也在操心这事。“什么?”“他有个底细不干净的朋友在对岸。”虞啸卿说的对岸是大陆,那个朋友加入了共产党。“有人要他证明自己的忠诚,其实就是变相让我证明。看到门口那么多护卫没有,并不全是我的人。”
虞啸卿拨开一根树枝,很困惑地说:“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我还能怎么证明。”
这句话并不是问我,而是向自己寻找一个答案,做错事的人一直做错事,不然就好像自己的人生被全盘否定了一般。或许在这点上我和虞啸卿是一样的,我背着母亲把那封父亲亲笔写下的最后一封信烧掉了,她因我陷入更深的绝望,因为那封信里不只有龙文章趣闻二三则。或许母亲并不想来台湾,她更愿为几张薄薄的纸而死。
母亲向我妥协,因为我是我父亲的遗物。
那龙文章呢?
我很难不这么想,但又只能这么想,我看着面前的虞啸卿,龙文章的军功就是他的军功,龙文章的南天门就是他的南天门。如果什么东西上承载着这位团长最深的印记,我想起虞啸卿搁在玻璃展柜里的领章——两颗小小的金属纽扣,中将,起码有一颗是龙文章为他换来的。
“别太忧虑死人,多想想自己。”我劝说,“死人该做的事已经做完,重要的是活人该做什么。军座,我之前说要好好活下去并不是空话,死了的人会在您身上活下去。您就没有想过吗,我经常这么想——”
我很想摘几片叶子求个签,这种唯心主义的鬼话该不该在虞啸卿面前说。“人们呼吸交谈,互相影响,重要的人改变了你的一部分,这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你的一部分。”
虞啸卿停下脚步,过度惊讶在其身上的表现是过度平静,他探究地打量我许久:“你说的话听了肉麻。”
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我理所当然是他的一部分,他也理所当然是我的一部分,自他死后我总感到潮湿,好像禅达的风雨都顺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四升血全灌进体内,与此同时,我却也坚定地相信着,感情的联系并不比血脉浅多少——台湾漫长的雨季,风是天地的血管。
虞啸卿在一边像根紧绷的琴弦,很多次想说些什么但又把嘴闭上了,我静静地等待。“我也是人。”虞啸卿迟疑,先为自己下了个评判,“有时候我也想诉说,但话到开口时又觉得没资格。我能有什么委屈?能和人命比的委屈。”
“痛苦不能比较,军座。”
虞啸卿零零散散和我说了些龙文章的事,没什么目的,也很跳跃,有时候说龙文章闯进师部大吵大闹要饭,有时候说龙文章被他打了装作骨折似的倒在地上,有时候又提到他本人拿着望远镜隔着怒江遥遥望了一眼浑身漆黑的龙文章。龙文章送了他一把配枪,龙文章把日本人放进禅达,龙文章看他吃芭蕉根泡盐水,龙文章边笑边拿走了他最喜欢的柯尔特……龙文章……龙文章干过这么多事。可是虞军座,为什么不告诉我龙文章的结局?我没在父亲书信里看到的东西,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虞啸卿问:“你想听吗?你敢听吗?”
虞啸卿不像幸福的样子,但他努力使自己再高兴些。我听过泪洒怒江的事,三十五岁的虞啸卿还不懂遮掩,但现在不一样,他的城府像往日曾有的激情一样,让他无视人世间的实情。我没有不敢听的,我早猜出来了,我在心里念叨,你和龙团长,没有人看不清。
“是您动的手?”
“不。”虞啸卿突然显出一股少不经事的沉醉,“这不是我们的结局,我们的结局比他自杀的那刻更早。”
龙文章是自杀。我想父亲也会满意,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无缘由的死让人好受几分。但我更想知道虞啸卿对他们结局的理解停留在哪里,龙文章叛党的那刻,牢房死不悔改的那刻,又或者更早,驻守南天门的那刻。
可答案都不是。
“在抽过烟,接过枪的间隙里,他对我说了句话。”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什么话能让虞啸卿念念不忘如此多年,甚至在肉眼可见的以后也不会忘。
“他说:‘师座,我和你永结同心。’”
说完虞啸卿自己先笑起来,这种笑让我觉得有些恐怖,也许恐怖的不是笑,而是他们的感情。我难以想象龙文章在生命的尽头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种让人一生一世不得善了的话,而虞啸卿又怀抱着怎样的感情接受这份苦果。天幕已经被人拉下去了,点点繁星变得显眼,地平线上紫红交错的夕阳让我闻到一股柴火的味道。
虞啸卿笑完后抬手揩了揩自己的眼角,但那里并没有眼泪。
“逗你玩的,你不就想听这个,长官的风流韵事。”虞啸卿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又是不怒自威的样子,“他最后告诉我,‘师座,西进吧,别北上。’,这就是全部。”
我没有被戏耍了的愤怒,甚至可以说我对虞啸卿的同情从未达到如此浓厚的地步。这和永结同心的誓言有什么区别,只是虞啸卿辜负了他。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天色已不早,母亲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尽量用平和的话题结束今天的对话:“那您梦到过龙团长吗?”
“我身边所有认识他的人到最后都会称他龙团长。”虞啸卿先说了不相干的事,“他那边的人对他就没这么尊敬,给他起了个诨号。”
“我知道,家父写了——”我刚想说,却被虞啸卿打断:“这个称呼我不想听到,他另一面的生活与我无关,而且这名字也太晦气。”
我默然。
最后他才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没梦到过。”
离开虞府的时候,我脚痛得更难以忍受,我陪虞啸卿在热带雨林一样的花园里走了许久,那可能都不算花园,国民党把一座后山都划给了他。我不知怎么和母亲交代,他还是没能想起我的父亲;但是没关系,他起码想起一个该想起的人。街边路灯跳动几下,随即蹭得一下全亮起来,涌动着甜美的光晕,我走在路上影子一会长一会短,我应该再找卢研七吃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