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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塞伯坦短暂的和平王朝之记载,这颗金属星球曾拥有过无数思想,无数流派,无数的空想主义者或对之嗤之以鼻的实干家。思想浪潮一如他们赖以生存的能量源泉,没日没夜地流入塞伯坦饱经风霜的外皮,或温和或保守,或激进或暴虐,形似流水又有力地填满每一寸沟壑。
百家争鸣是时代繁荣的体现,总的而言这并非坏事 —— 至少擎天柱一直这么觉得。作为领袖,他的威严与智慧无人质疑,却也总是携带着与领袖二字不符的学者气质,掺杂了某种天真烂漫的求知欲,以仿佛是刚上线的幼生体一般的姿态,试探并接纳着所有人以及他们口中稀奇古怪的想法与念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或许也是身为领袖的特权。领导模块赋予它历代领袖的智慧与经验,思潮与观念会洗涤他身上所有陈旧发霉的锈迹,留下崭新的擎天柱。先人纵容他凡人的思绪,却也督促他清醒。于是昔日的奥利安派克斯在短短数月长大成人,好像自己费尽前半生所有时光 —— 一切都只为撕开黏腻封膜、轴承缝隙中携着丝丝缕缕羊水降生的这一瞬间。
他的双手更加有力,胸甲下的燃烧频率温柔又不容抗拒,古老的力量使他接近半神,与宇宙同衰同老。他得到清醒的头脑,帮助领袖记住每个机说过的话、他们的嘴唇微微翁动的幅度、他们见到自己或许怒不可遏或许激动无比。
先人赐予他馈赠,也教导他要学会饥渴。饥渴地去学习、去了解。擎天柱比任何一人都要关注他们的家园,每一寸塞伯坦土地上微小的颤动都会在他的火种上掀起变故。他知道知道改变才是唯一的不变。他迫切地需要一根崭新的引线,来引燃他火种深处燃烧的那个念头。
塞伯坦上上下下,他见过政客、教授、学者、平民。在地表之上,艾丽塔的小队带回过霸天虎俘虏,他也一样与他们促膝长谈。无数次对谈无数次争辩更甚无数次冲突,他都清晰地存入记忆扇区 —— 感谢普神,赐予他庞大的脑模块内存,不至于在数月数年的高速运转中彻底宕机、下线前机体中发出一声具有戏剧性的哀叹。
说来可笑。他的人民将他视作未来,仿佛一片尚未开垦的肥沃土地。可擎天柱自己分明也正在寻找 —— 他的迷惘不比任何人少。这种矛盾一度被他强行压下,视若无睹,直到 B127 在不知从何途径得知他的上线日的某一天,半个月后擎天柱 -- 铁堡及塞伯坦的唯一领袖迎来了他的上线第六十七个大循环的纪念日。在能量蛋糕与彩带产生的理所当然的惊喜之外,领袖不禁发笑,只因他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甚至不如会议室一把随处可见的椅子资历老练。六十七个大循环,六十七个大循环!擎天柱不自觉地开始幻想如果被银色外甲的敌人看见这一幕,他又会作何反应。
既然我们还是谈到了那个机,干脆就顺从话题,讲那么一件趣事活跃下沉闷的氛围吧。霸天虎的君王当然不会参加汽车人领袖的上线纪念日,可他却又不惜以损失兵力士气为代价,只为打断这一场在历史足迹上显得微不足道的小小纪念会 —— 相信我,一个史官会记载领袖的详细上下线时间,但绝不会记载期间他过了多少次上线纪念日。
那天的铁堡难得没有被霸天虎的战火波及,受损的仅有擎天柱的私人休息舱室 —— 就在会议室几条走廊之外。事后经过清理人员确认,该楼层其余舱室皆完好无损,只有领袖的私人舱室被暴风雨掠夺过一般,留下近乎坍塌的狼藉。损害精确得仿佛一场火种剥离手术。
一开始是屋外的警报声和红黑色飞行单位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再之后才是不知从哪里滚到领袖脚边的炸弹。烟雾中他知道自己及时打开的面罩结结实实挡下了熟悉的一记重击。
他在轻微的诧异和不解中将手部变形成斧,劈开浓雾,看见肇事者正站在他们给领袖舱室留下的巨大破洞前。回过头的一眼,赤色光镜被硝烟笼罩,锋利的戏谑与嘲讽变得模糊。而后领袖忽然捕捉到甜味。
一半来自自己面甲上柔软的固态能量制品(地球人会把它叫做奶油),另一半则零星地黏在敌人的指尖。忽略周遭的狼藉,或许这会是一场还不错的上线日恶作剧。
闹剧到此为止。此次霸天虎的突袭毫无征兆毫无理由。整个事件唯一且仅有的受害者擎天柱跟随相关人员到一间办公室,坐在相对于他略显拥挤的椅子上,准备告知对方他的损失 —— 通常来讲,部门会根据受害者的损失程度来提供相应的资源补偿。
节能灯下领袖面罩上的固态能量制品尚未擦干,散发着令机富有食欲的腻味。那气味跟随着他一同沉吟两秒,随后有些为难并温和地开口:我想我损失了一块能量蛋糕。
蛋糕事件(我们无从得知是谁取了这么个代号)之后数个恒星周期,他照例带队进行地表勘察,行动副队长是爵士,原指派的副队长艾丽塔在擎天柱的百般劝阻下,暂时搁置了去地表把威震天找出来打一顿以报蛋糕之仇(那是她亲手做的)的计划。他们在地表滞留了五个循坏,收取生物样本的进度一度因为爵士总是控制不住他兴奋时的车载音乐而停滞,所幸最后可靠的副官将功补过,放出一种与生命体同频的磁场,换取了生命体的信任,帮助他们采取到了比预想更好中的成果。
他们通常在隐蔽之处设立生物信息屏蔽立场,以此保持几个塞时的安宁,供他们在此期间充电或进行其他活动。立场内挥发着有助于闭目养神的磁场,无形的屏障时而显露出刚启动时的暖橘色,地平线上沉寂的黑暗因此被催化,逐渐晕染出黄昏时的暖色。
擎天柱短暂地下线了光镜,直到他的副官过来向他汇报进程。他没有听到结尾。擎天柱因话题的停顿往身侧望去,发现爵士湛蓝的光镜也正静静瞧着他,脸上还挂着笑。他误以为对方是出了神,便轻声提醒。爵士面甲上笑容不减,用肘部关节轻轻戳了戳擎天柱的小臂臂甲,示意他去看某一处 —— 擎天柱的腰部轴承的缝隙里藏了几片莹蓝色的花瓣。
爵士替他取了出来,摊开在掌心。擎天柱小心地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片,静静端详。他不记得路上他们曾路过花田。询问过爵士,他看上去也已经记不大清楚。
他怀疑仍有花瓣藏在他机体的缝隙中,在爵士扫描后却被告知已经不存在第二片花瓣。回程中途他感觉到火种深处躁动不止,更甚是一种瘙痒感,仿佛是一把尖锐的小刀用刀尖剐蹭着他的火种舱内壁。
远处逐渐日升的余韵砸在他正行驶的车身上,浇灭了近乎所有的理智,最底层的逻辑 —— 还有在他成为领袖后被自己藏在那里的,名为奥利安派克斯的鲁莽与自由 —— 它们原本被领导模块呵护在拉坏式的臂弯中,此刻却随着他轮胎下掀起的泥沙一并被释放出体外。火种在燃烧,思绪在叫嚣。沉眠在他躯壳下的奥利安派克斯想要见一个人。
蓝色花瓣从他的车窗缝隙中溜走。红蓝色的重卡猛然刹车,短暂的犹豫由轮胎与荒土的剧烈摩擦加以伴奏,奏上高潮。几塞秒后他在内线中告知小队照常返回铁堡,从现在开始自己脱离地表探测任务,执行下一个临时的个人任务。不需要任何人同行。
擎天柱关闭已经因为消息过多开始震动不止的内线频道,调转车头,追随那片飘扬的蓝色花瓣而去。他无比胸有成竹,尽管支撑着他做出这疯狂举动的只是一种预感、一次脑模块惯有的程序报错 —— 这自从他装载上领导模块后就一直不曾停歇。他坚信这场突如其来的旅程一定有终点。重卡在黎明尚且昏沉的光中疾驰,轮胎下塞伯坦的每一寸土地都因他的疯狂行径而震颤,牵扯着他胸甲下的领导模块频频哀鸣。
他头也不回地开向地平线那橙黄交界之处。
直到撞破朝阳。
花香与黑夜砸在他的脸上。
铁堡迎来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居民区各色霓虹交织,一切皆是和平年代特有的放纵与欢愉,同时也得益于两位新领袖耗费心思为他们定制的律法。彻夜不眠不会被处置,准时下工不会被处置,追求所爱不会被处置。蓝红色重卡的那句“自由回归众生权”无处不在,除了不像曾经的御天敌那样倒映在广告牌上。而靠近中心地区,再精确到供历代领袖歇息并商讨国事的那座大厦,今夜的失眠更多则是因为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起初他出现在铁堡的城市边缘,宛如被什么东西催促或追赶般驶入市区,惊动了几条街道,之后再令大厦低楼层的守卫惊诧不已 —— 就在今天的晚间会议结束时,他们亲眼看见变形形态为重坦的领袖扳过了重卡领袖头雕旁长长的天线,态度不算友好地拽着对方去了他自己的私人办公室。他们在会议上发生了言语冲突 —— 这比较常见。今天晚上重卡领袖的脸色有些过于阴沉 —— 这不太常见。
无论如何,守卫们大多以为再见到领袖 —— 无论哪一位,都得是明天早上。不速之客的出现令他们感到惊讶,但他们不会向深处追究,放行并如实回答了重坦领袖的私人办公室位置 —— 事后想来这也有些奇怪。因为两位领袖的舱室明明就在同一楼层、同一条走廊上。只不过二者之间被一座瞭望台隔开了。听说两位领袖会在办公结束最疲惫的时候去那里,看看铁堡,看看塞伯坦。
重卡领袖说,那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他能看见广场,看见商业街,看见高楼耸立的天空附身轻吻他们生活着的另一片机械森林。他看见已经荒废的矿坑入口,他看见远处六光游乐园的巨大摩天轮还在缓缓地运作,他看见无数霓虹光点如火种般,汇入半空中来来去去的飞行单位中,自动延伸的道路上地面单位的行驶中。自始至终人民才是这颗星球的脉搏。而当他收回远眺的视线,偏过头时,他看到重要之人橙黄色的光镜。于是这时他便借友人的光镜,再重新看一遍整个铁堡。友人纵容着他把时间消耗在这样无言的观景上,用调侃的语气问他究竟是什么这么好看。而重卡领袖答非所问:这样的美景总是看不够。
他说美景,光镜中只映着重坦领袖银白色的外甲,闪闪发光好像白昼里被太阳追逐的星。
两位领袖的争执在不速之客到来的一塞时前结束。一塞时后,不速之客以与重卡一模一样的姿态出现在私人办公室前,摧毁了他来之不易的忍耐,引燃了新一轮的火星。尤其是对方那副出了神完全没在听自己说话的模样,即便是隔着一层面罩他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重坦用竭力压下怒火的声音与那张不明事理的面罩单方向(几乎只有他在说话)周旋了几句,而后径直上前,耗尽了最后一次冷静。他听见自己排风扇轻微的运作声,手上还算细心地摸索到了面罩暗扣,强行打开来。他才不想对着一堵墙死干。
随着那块硬金属的解锁,重坦的怒意即将汹涌而出,可那扇阀门却又在看清对方的表情后严丝合缝地闭合了。他蓦然意识到他正失落。迷惘。疲惫。他让重坦想起某个自己。第一次采矿时他无知地挖开了矿脉爆炸源,红蓝色的小矿工在他发愣时将他扑倒在身下。音频接收器充斥着电流声,这成为他今后对矿脉爆炸源的唯一记忆。奥利安派克斯机体近 75% 遭到破坏, 32% 的系统完全瘫痪。他因照看奥利安认识了矿场医疗所的半常驻医生救护车,对方也因此留下了这个矿工的清洁液泵不太正常的印象。他自己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在照看奥利安期间流过很多次清洁液,但没有一次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流。他只是一直在抱怨奥利安,而奥利安总是露出那种有点尴尬又毫不在意的傻气笑容。一看见红蓝色小矿工笑,他的火种就不舒服,像是恼火,又觉得很累,不想像以前那样和奥利安拌嘴,他只想坐在他的工友旁边,直到自己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来让他好起来。这时奥利安又开始慌里慌张地叫嚷,让他回神,估计是清洁液又漏出来了。
你真是个爱哭鬼, D 。奥利安派克斯抱着那床给病号提供的、对他而言有些新奇的粗糙织物,一边勉强坐起身帮他收拾那些水渍,一边小声嘟囔着。正要催促他躺下,小矿工反手拉住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上那几道还没干的水痕。
他那时说自己怎么了?伤心了?
“ ... 别告诉我在你用你引以为傲的演讲技巧把我驳倒后,反而是你先伤心起来了。”
重坦松开了原本紧紧扼住对方腕部关节的手,转而不轻不重地扶在眼前机的上臂旁,他看不惯红色涂装上几乎亵渎的泥渍与沙尘,指间若有若无地蹭去了一些,又因方才激烈争执带来的怒火还未完全褪去,他决定让这恶习到此为止。
重坦现在彻底收回了双手,托举在胸前,面色冷淡,略带愠怒,却依旧有礼地等待眼前这个疑似折返回来只为兴师问罪的家伙给他一个足够好的解释。
索性这漫长的装傻终于到头了。对方好像是下线了一瞬间,重新上线后做的第一个举动是皱眉。他用那种不可置信的声音咀嚼着重坦的名字,好像他的出现是某种普神的巨大纰漏要么就是巨大惊喜。重坦依旧保持着抱胸的姿势,同时颇具表演姿态地也挑起了他的眉头以作回应。重坦用肢体语言告诉他:显然。是我。
二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对方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他依旧皱眉,右手捏住了他的金属鼻梁,从唇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我的世界我没能拦下你。我们打了一架。之后我流放你去了地表。”
重坦随即哼笑一声。擎天柱听不出其中的主导情绪。
“在我的世界,”重坦的话停顿了一瞬间。再开口时,他挪开视线看向别处。“我们打了一架。之后我们都成了领袖。”
他忽然重新与擎天柱对视,语调平淡又似乎略带戏谑,黑色的手部指节长而灵活,指尖在他的胸甲上缓慢地打转,最后于那个拙劣的火焊印记上停留,轻点两下,最终滑到下腹甲。
“不过如你所见,我没有领袖的小玩意。”他放下的指节仍微微曲起。
擎天柱意识到重坦或许本来是想敲敲他胸甲上的挡风玻璃。在那之下便是他们曾一同寻找的领导模块。
“他杀了御天敌?”
擎天柱不语。
“我想也是。”
沉默。
大概过去了几塞分,重坦从办公椅上起身。他说话时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没有看擎天柱。可他的声音仿佛拥有某种魔力,或者他本就是幼生体专用教育书中的那种角色,会施展魔法,巫师一般深信不疑。
他说:我们出去走走。
他说:铁堡 5000 上周结束了。但我们可以去会场转转,我再找点残余的彩带送给你。你不能嫌不够好,这是属于冠军的。一个曾经是矿工的机子。
在路上,他们聊到许多事。此刻已经临近破晓,彻夜的狂欢终于出现喘息的迹象,街道上只剩下路灯的光,还有零星几家店的招牌,或许是因为店主人回家前忘记了拉电闸。他们从琐碎的事聊到琐碎的事,从重大的事聊到重大的事。
重坦倾听了领袖孤独的迷惘,寂寥的烦恼。他的表情和擎天柱所认识的那个银白机子一样少,却时而会笑。他微微眯起光镜时,哪怕嘴角平淡,你也能感觉到他是在笑的。重坦用这样的表情听他把所有近况倾吐完,而后语气轻盈地调侃:“听上去你只是需要个伴”。
擎天柱从中尝到了些许置身事外感。他无奈又略显埋怨地苦笑,语气温和地反问重坦:“那么烦请赐教。你和你的领袖相处如何?”这让他听上去就像真的在诚恳发问。亦或者这的确是一个温柔的体贴行为。
重坦静静望着面前的路:“哦。挺好的。”
“一个典型的应付外人的回答。”
“你又不是外人。”重坦的表情像是在告诉他别装傻。“你知道我的真实意思。”
“你也明白 ... ”重坦的话没有说完。他扶额的动作像是在斥责自己的迟钝。“你不明白。唉。因为你不是外人,你也是擎天柱。”
“我做了让你不满的事,并且同时自己没有察觉 ...... ”
重坦幅度不大地点点头。
“还是察觉不到?”擎天柱接住自己的上一句话。
这使重坦微微蹙眉:“是 ‘ 没察觉到 ’ 。”
“这个说法意味着我还是发觉了。”
“但你从不指出来。”
“坏事?”
“好坏皆有。”
“你不高兴。”
“我只是讨厌你的变化。显然那块领导模块不像我们猜的那样满是好处,它让你有时变得懦弱。”他们并不介意这种形似对子骂父的交谈。
“你以前总是想刺破些什么,因为你锋利。你替我报复了黑云,你跑上地表,你戳破御天敌的骗局,让他的统治分崩离析。但现在不一样。你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你变得处事圆滑,尽可能维系平衡而不是根治问题。或许你在变成一个更好的领袖,但我讨厌这种变化。”
这之后一段时间,擎天柱没有再开口。
“你杀了御天敌吗。”良久。领袖问道。
重坦沉默。他们在沉默中走远,一直到一家尚未熄灯的油吧前。
“如果你想靠是否杀了御天敌来判断我的好坏和立场,我不会告诉你。我会嘲笑你, prime 。”
“你杀了他吗。”
“ ...... ”
“我杀了他,”重坦橙黄色的光镜中各种灯光斑斓交织,酿造出一抹深色的红。“在牢里。”
“你用私刑杀死了他。”
“所以你今晚知道后才会大发雷霆。”
“他只是害怕。害怕你走上歧途。”擎天柱意识到自己改变了人称。
他没有等来答复,回应自己的是重坦身上复杂交织的磁场,擎天柱竭尽全力想要去辨清每一种情绪,可他痛苦地发现如今的自己竟只能察觉到对方的狂躁。他劝阻自己,劝阻脑模块的运作,劝阻领导模块的躁动。他想告诉它们这一切都乱套了。
重坦的声音像黎明的露水,清澈而冰冷,砸弯了稚嫩的新芽。
他对擎天柱说:“这不是重点,擎天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搞不明白这一切了。”
擎天柱顺着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如同跌入井中的人顺着垂下的麻绳攀爬。他和重坦对视,却发现对方的光镜中毫无责怪之情。
“我不会怪你的。你我都做不到当局者清。”重坦拉了他一把,似乎是在催促擎天柱陪他走入那家全天营业的油吧。“想想看吧。我今天和他在会议上吵了一架,私下又吵了一架。一开始还是理论,嘴上不饶人,到后来我先给了他一拳。他没带面罩。结束时我把融合炮抵在他的颈部管线,他就差把我背后的玻璃碾碎,让我玩上一场自由落体。他道着什么歉,巴拉巴拉巴拉 ...... 然后跟我说出去散散心。我的腿甲差点被他压断,没理他。”
“然后我想到了:哦。看来我们会分道扬镳。注定会。你的到来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重坦打断了擎天柱的话,好让他把话说完:“但我也知道不是现在。”
“时候未到。并且我也。”他的话戛然而止。
重坦不顾擎天柱投来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走下楼梯,银白色的机体窃走了油吧外的一小缕晨光,深入那具有氛围的店内装潢中。
擎天柱跟上他的背影,并把那句话说完:“你爱他。”
他听见重坦冷笑般轻哼一声。不知是在嘲笑他还是其他人。
红蓝色重卡的“散散心”长达几乎一天一夜。这期间重坦之后继续带着他去了喜欢的几家油吧,直到被红蜘蛛一通暴躁的内线呼叫召回。擎天柱想过询问他声波的去向,直到他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上停着一只激光鸟。他问重坦这有必要吗?重坦说如果这世上有机仅靠一面之词就信任你,那他多半没安什么好心。
再说。重坦笑道。我只是在保证自己的安全。以防你其实是个披着 prime 壳子的大恶棍。
擎天柱:冒犯地说。你不需要让声波来保障你的安全。你的能力完全足够自卫。
擎天柱:你让声波记录了我们的对话?
重坦:这同样是种防范。
擎天柱:防止什么?
重坦:防止你只是我的一场白日梦。
他终于见到了领袖。自己。擎天柱。连带他机体中曾属于奥利安派克斯的那份一并躁动不止。他们的手掌、眉目、身形。无一不被领导模块洗涤,排除那些不适合领袖的,留下那些烙刻着领袖的。
红蓝色的重卡告诉他:我从威震天那里了解了你的情况。我会尽可能拜托一些对时空折跃方面有研究的专家协助你回到自己的世界,并且考虑到你说你的出现点是铁堡的城市边缘,这几天我也会抽出时间跟你一起去那边勘测。
他们谈话的地点在那个瞭望台,重坦靠在栏杆上静默这听他们的对话,此时带着一种调笑意味开口:希望你接下来不要对他说一句“谢谢你擎天柱”。那很奇怪 —— 各种意义上的。
他们并不因话题被打断而不满。重卡回头过去无言地看了重坦一眼,随后缓缓收回目光。他的举动似乎引起了重坦的不满。二者之间的氛围并没有因为重坦刚刚的俏皮话而回温,反而跌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微妙尴尬中。
擎天柱尽可能跳脱出“擎天柱”的思维模式,在几塞分后意识到:因为吵架。他们昨晚吵架了。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相顾无言,大概觉得这次可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解决。由寂寞生出的瘙痒难耐会让对方态度柔和,到那时他们便又能重归于好,装作无事发生。他们就是这样维持关系的 —— 或者说,擎天柱就是这样维持平衡的。他也早就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差异了。或许从过去的某个清晨上线开始,他聆听走廊外瞭望台上细微的风声,再之后是他友人的舱室。舱室的墙壁隔音很好,但领袖能听到他充电时平缓且富有节奏的置换声,就像他从那一刻开始,就开始频繁地听到领导模块内发出的声音 —— 那个声音说。你们注定分离。
擎天柱无比清楚地知道,因为他早已体验过,这份迷乱的警醒早已转变成一种经验,汇入领导模块无数的先人经验中。他被迫学会了应对那个声音,于是现在的他比任何一个时刻的自己都要清醒理智。这其中也有一个外部因素:他的威震天早已与他分道扬镳,由他亲手放逐。
但最终他还是说:“谢谢。”
沉默中的两机都看向了他。擎天柱笑着,又说了一次:谢谢。
他对他还是有一些私心的。
时空折跃机器的研发意外得顺利,再加上三位领袖或多或少的帮助,三个循环后擎天柱便已经踏上了回到原本世界的路。他的到来对铁堡人民而言是个秘密,于是离开的时间也定在鲜有人烟的清晨。他们驶过铁堡安静的道路,聆听所有人的梦乡。在机器开始运作后,他与自己握手,轻轻抱了抱他的右臂。
他看向几乎是自愿被拖入这趟浑水的重坦,知道对方不会接受他的亲密举动,于是只是微微俯身,在他的音频接收器侧方留下一句不该的话:“再见,威震天。”
“谢谢你, D 。”
他没来得及看清银白机子面甲上的表情。领袖走入机器刺眼的白光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 狗与狼的时间:原本是一句法国的谚语 [ L'heure entre chien et loup ],它的含义是:太阳西沉,从屋檐投下忧郁的影子的那片刻,万物的轮廓变得朦胧恍惚。人无法分辨,从远处朝自己走来的那个身影,到底是自己抚养的忠实爱犬,还是一头来捕杀猎物的狼。在这个时间里,善与恶的界线变得模糊,融化成了一片夕阳的血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