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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不是第一次在礼拜时间看到她的好姐姐,罗莎·柯克兰修女走进教堂后的一条小巷,一向古板又刻薄的表情在她脸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于幸福的笑容——上次这家伙这样笑是什么时候来着?
琼斯小姐仔细思索着,试图从那上扬的唇角与眉梢探出些许端倪。但很可惜,她从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姑娘,于是赶在跟丢之前她干脆放弃了思考,只是接着蹑手蹑脚地躲在墙后看着罗莎究竟在搞什么鬼。
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罗莎捧着男人的脸颊吻了上去,语气柔和。
“弗雷迪,我们分手。”
事情出乎意料,她怎么也没想到罗莎·柯克兰逃掉礼拜就是为了和男人幽会。
怎么是那小子……!!!
艾米丽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怒火,这并不是出于罗莎对神职的亵渎,反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源于自尊心的不满。
但她还是罕见地耐着性子等了下去,不过就是情侣间的你侬我侬而已,根本难不倒艾米丽。
阿尔弗雷德,也就是弗雷迪,是她前段时间在海岸上捡回来的异乡人,巧合的是他们两个发色,瞳色,甚至于那种都把自己当作是救世主的态度都一模一样。好吧,也没那么稀奇,但她可是实打实的把这个陌生小子当作是弟弟般看待,谁能想到罗莎偏偏就非要选他。
“Rosie...please——我会想你的,真的不要和我一起离开么...PLEASE——”
艾米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她几乎能想到阿尔弗雷德那副狗样子,说是狗样子并不精准,毕竟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尾巴和耳朵,但如果要是有的话——艾米丽想,他一定会把所有裤子都开个大洞。
因为阿尔弗雷德的尾巴肯定会大幅度的到处乱摇,更别说看到罗莎之后,估计会甩到天上去。
只是想想艾米丽都忍不住要笑出来,所以她的确笑了出来。
“Emily?”
Oops……
看来heroine的潜伏能力还需要增强。
“关于偷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aimee——?”
哦,她又这样拉长音节,真是毫无威慑力的恐吓方式。
艾米丽耸耸肩,假装自己刚刚并没有被吓的打了个寒颤,她单手撑着墙,摆出个自认为很潇洒的姿势对着罗莎虚张声势。
“比起我在偷窥,明明你和他私会逃掉了礼拜才更可恶吧?而且你还是修女——诶!”
罗莎利索地捂住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的艾米,她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被发现。
“没看到吗,我在和他分手,以后不再会缺席礼拜了——如果你仅仅是关心这个的话。”
阿尔弗雷德在这个时候倒是比较有眼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巷尾做了个挥手的动作后跑路。
果然男人还是靠不住。
礼拜结束的钟声响起,罗莎叹了口气,揪着她那冒冒失失的妹妹回家。
艾米丽倒是没再说话,她一直在思考——思考她的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总是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变得沉默,变得总是会望着天空出神。
艾米丽跟在罗莎身后,脚步轻快,但脑子里却乱作一团。钟声回荡在空气中,像是在刻意提醒她,自己刚刚目睹了一件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事情。罗莎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这让艾米丽感到更烦躁了。
“所以,”艾米丽忍不住开口,“你就这样和那家伙分手了?”
“是啊,”罗莎没有回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你亲眼看到的那样。”
“为什么?”艾米丽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切,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仿佛答案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罗莎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艾米丽,目光温和而带着些许疲惫。“因为我们追求的不一样,他的未来不在这里,而我的选择也早已注定。”
“啧。”艾米丽不满地咂了咂嘴,“听起来冠冕堂皇得要命。”
罗莎微微一笑,像是懒得辩驳。“你怎么想都好,艾米。”
艾米丽张了张嘴,试图继续追问,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她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尤其是在面对罗莎的时候。她总是觉得,罗莎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这屏障柔软却坚韧,不会主动破碎,但也容不得她随意触碰。
她们一路沉默着走回了修道院。
晚上,艾米丽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进来,勉强照亮了一角的地板。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满脑子都是罗莎的笑容——不,是那个幸福的笑容。她记得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丝情绪波动,都让她觉得陌生。
艾米丽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好姐姐”。罗莎总是自信、果断、不可一世,总是用那双犀利的眼睛看穿她的小把戏,把她训得哑口无言。然而,今天在巷子里的罗莎却截然不同,柔软得像是一块融化的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罗莎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啧,艾米丽,你疯了。”她翻身坐起来,用力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忽然,她听到了走廊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愣了一下,悄悄地靠近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罗莎。
她正一边走,一边轻声自语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艾米丽知道,罗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修道院的图书室——她这么晚去那里干什么?
艾米丽皱了皱眉,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图书室里点着昏暗的油灯,罗莎站在一排书架前,低头翻阅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她的神情专注而庄重,嘴里似乎还在念着什么。艾米丽躲在门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隐约听到了几个奇怪的单词——听起来像是某种祷词,却带着一种陌生的韵律。
然后,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朦朦胧胧的,和平时截然不同,是一种陌生的语调。
这是什么?
艾米丽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未听过罗莎用这种语调祷告。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冲进去的时候,罗莎忽然合上了书,抬起头看向门口。
“艾米丽。”罗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打算在门外躲多久?”
为什么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她发现?艾米丽有些懊恼,嘴角却上扬着,心情也轻快不少。
她推开门走进去,夜晚的图书室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和罗莎带来的一小展提灯提供光亮,罗莎略显苍白的面颊被暖光柔和不少,显出一种介于少女和妇人之间的狡黠。
“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能发现?”艾米丽佯装抱怨,语气却藏不住一丝得意,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倚靠着门框,挑眉看着罗莎。
“因为你从来没试图掩饰自己,”罗莎将那本厚重的书随意地放在桌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还有,你的脚步声并不轻。”
“哦,是吗?”艾米丽咧嘴一笑,慢悠悠地走到书桌旁,瞄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然而她什么都没看懂。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像是古老的符文,与她习惯的语言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书。
罗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书上掩住封皮。“一种祷告书,”她轻声说道,“用来指引迷失的灵魂回到正途。”
“听起来挺……崇高。”艾米丽拖长了语调,但语气里的揶揄却不加掩饰,“所以你半夜偷偷摸摸地来这里,是在给自己指引正途吗?”
罗莎抬起头,直视着艾米丽,目光深邃得像要将她看穿。那一瞬间,艾米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我在祈祷,”罗莎的语气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你。”
“为我?”艾米丽愣住了,随即笑了出来,“我可不需要什么指引,我活得好好的。”
“真的好好吗?”罗莎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轻巧的刀,直戳艾米丽心底某个角落,“白天在巷子里,我看见你的表情了。”
艾米丽顿时像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过来。“什么表情?”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只是……好奇嘛,谁能想到你会逃礼拜去跟男人私会呢?”
“艾米丽。”罗莎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定,“嫉妒不会让你感觉好过的。”
“我才没有嫉妒!”艾米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甚至在空旷的图书室里回荡了一会儿。
罗莎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
“我只是——”艾米丽开口,声音却戛然而止。她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的理由在出口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罗莎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开口,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艾米丽的手腕将她拉着向自己靠近,艾米甚至能闻到独属于罗莎身上的馨香,她们两个已经鲜少有这样温情的时刻。
她的鼻尖微动,不合时宜地想起阿尔弗雷德,他是否也曾这样闻到属于罗莎的气味,是否注视着那双宝石一般的眸子,是否注意到她指尖细小的伤痕。
“你可以慢慢想,不需要立刻告诉我答案。”罗莎的语气轻柔得像夜风,但她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住艾米丽。
艾米丽低下头,看着被拉住的手腕,感受到姐姐掌心传来的微微暖意。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图书室的窗户并不严实,风拂起窗帘搅乱月光,一时间,图书室里只剩下提灯的微光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艾米丽从未如此失语,她的咽喉与口腔似乎成为了一截石像。
罗莎凑近她的面庞细细观摩,眼神中没有审视,只是看着,看着艾米皱起的眉毛,看着她翘挺的鼻,看着她颤抖的唇。
罗莎的目光如流水,缓慢却无法忽视地滑过艾米丽的每一寸面庞。她靠得极近,近到艾米丽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木香与蜡烛气息。这种距离让艾米丽感到无比紧张,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两个人的嘴唇触碰到彼此,倏得的又分离,似乎只是呼吸间隙的错觉。
艾米的心被搅得一团乱,她感觉自己被攥得很紧,心脏几乎要爆裂开来。直觉告诉她,她现在就该逃跑,跑得远远的,而不是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小镇里,在罗莎柯克兰的掌心不断地被审视,被凌迟。
“罗莎……”艾米丽终于挤出了一个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罗莎柔声应道,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手掌依旧轻轻扣着艾米丽的手腕,没有多余的用力,却稳稳地像一根锚。
“你到底……”艾米丽试图把话说完,但她的声音却在罗莎探究的目光中变得越来越弱,“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罗莎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松开了艾米丽的手,将手背放在自己的膝上,像是放下了一件极为珍贵的物品。
她想起她儿时第一次抱起这个毫无血缘的妹妹,幼儿的身体柔软易碎,她抱起就不敢放下,似乎是天生的吸引力,小小的艾米丽朝她伸出手。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罗莎的手指,艾米丽咯咯的笑起来,她喜欢这个姐姐。罗莎在那一时刻就认定,艾米丽是神赐予她的亲人,是她唯一宝贵的,可以超越生命的妹妹。
“我不想要你做什么,”她缓缓开口,声音柔得像风,“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看得到你,也听得到你——无论是言语还是沉默。”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什么话刺痛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清楚。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嗓音,像是咽下了所有质问。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艾米?我是陪着你长大的,”罗莎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柔,“那些时候,你以为藏得很好,可我都看见了——那些偷偷看着我的目光,那些假装不在意的冷嘲热讽,还有你……对弗雷迪的敌意。”
艾米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才没有——”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却在看见罗莎依旧平静的脸时,倏然哑了下去。
“没有什么?”罗莎仰头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攻击性,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海。
“……我没有敌意。”艾米丽扭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你太……太不像你了。”
罗莎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艾米丽面前,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艾米,”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有些时候,我们总会变得不像自己——为了爱,为了神明,或者只是为了找一个出口。”
艾米丽呆呆地站在那里,罗莎的手指一触即收,但那温热的触感却仿佛烙在了她的额头上。
“所以呢?”艾米丽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罗莎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书桌,拿起了那本厚重的祷告书。她回过头,对艾米丽说道:“所以,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的语气像是承诺,又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命运。艾米丽盯着她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情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要的并不是承诺,也不是罗莎的安抚,她想要一些别的!一些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更深刻的,更属于罗莎……属于她艾米丽琼斯的东西!
窗外的风轻轻掀动帘子,月光落在罗莎的身后,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你总是这样……”艾米丽的声音颤抖着,“总是装得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永远你都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但你真的懂我在想什么吗?真的明白吗?更何况那个臭小子根本不适合你!你根本就不喜欢他!”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罗莎不喜欢阿尔弗雷德?她到底在说什么……?不!她见过罗莎充满爱意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是对弗雷迪那样,不会是一直笑意盈盈的,不会是从镇上买来的面包,不会是磨损破皮的外衣……
“艾米丽…”罗莎想说什么但是又停住,她轻笑出声,似乎勘破什么隐秘的缝隙,“但我知道,嫉妒、愤怒,还有那些你不愿意承认的情绪,不会让你幸福。”
艾米丽的喉咙一阵发紧,她想要回击,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艾米丽抬起头,想要迎上那双眼睛,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直视。她的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那你觉得,谁适合我?我又爱谁?”罗莎继续追问,声音像是夜晚的潮水,层层推进。
艾米丽咬住下唇,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她心里有无数的答案,但每一个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句含混不清的喃喃:“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艾米。”罗莎的声音突然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艾米丽的脸颊。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不安与怒火。“你别这样!”她大声说道,像是想要打破这让她无所适从的氛围,“你总是这样,用那些让我无法反驳的话来压我……你到底想要我承认什么?!”
You Love Me.
罗莎没出声,两片薄唇张张合合在她耳边定下最终的审判。
Emily Jones, you're hopelessly in love with 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