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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流行过一阵子不良少年风潮。尽管这是所偏差值使家长们都贪婪咬住嘴唇的高校,但细小的叛逆事件却层出不穷。不知道哪位在图书馆复习疯了的学生开始散播谣言,大家开始咀嚼血腥味地传播消息。他那时候只是坐在座位上,脑袋就挨到一记其他人投来的纸条。
作文纸撕下的一角写着工整的字:你知道吗?
据说从特洛伊战争时代起,众人就约定每年的二月十五日为仇人节。
高三新学期的开始,大家争先恐后地在鞋柜里塞恐吓信件。而足立透收到的是一封情书。可它和恐吓信没有什么差别。他仔细辨识过了,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拉开印着四叶草花纹的信纸,足立睁大了眼睛:透君,我喜欢你!他先是立马把纸揉成团,嘈杂的教室里到处都是年轻的学生们聊天的声音,足立眼见目前无人来找他的事情,又努力使这张纸尽量平整,来回阅读了几遍。他咽下唾沫,最后在家附近的垃圾回收处驻足,随便塞进了一个被丢弃的毛绒小熊中。熊的黑色塑料眼仁凝视着他,他对这死物心想,这不关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
在升入大学后的第一年,同学们把这风俗传向下届,而年轻的仇人们终有一方落败,本来出现在毕业年鉴的头像登刊报纸头版,受害者加害人一同出现,真是场热烈激动的毕业庆祝,升入警校培训时候的幻灯片,他咪起双眼,在光线昏暗的教室中看见熟悉的发狂的脸被当作教材展示。教师抽他回答问题,到讲台前去,那张照片的投影映在足立透的脸上,好像他也上了这报纸杀人头条一样。
人生并未像诸君所想那般顺利,高中时候教他的老师曾这样说,不过这些无聊的忠告,会在收到意料中的录取通知书后被足立主动遗忘,随着电车广告位的高考应援那样一夜之间褪色在人群中。多年后他再次注意到广告上的加油助威,已经是进入社会几年后的晚高峰时段了。太多事情在十八岁后一起涌来,樱花树下的年轻毕业生们露出洁白皓齿,和服上的飞鹤正欲展翅,太阳珍重地落在每个人头顶上,如梦如幻。而他怀抱美人在商店街的招牌下做虚假告白的臆想,最后消融于居酒屋应酬的啤酒泡沫里,啪的一声,变成早上喝到第一口便利店美式就条件反射的干呕,对那套父母出钱的青山洋服逐步冷淡和疏忽,开始对着电视播放的深夜节目发呆,直到醉倒在四叠半里再度醒来,面对全新的太阳,无聊至死的一天。
在这种状态下,去到乡下或许是迟早的事情,足立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说服自己接受的方法,只是在进入郊野商场时察觉到自己仍旧贪恋都市,意识到巨大的崩溃是细小枝节组成的无声坍塌。他喜欢待在商场,上司清楚,也睁只眼闭只眼放他开小差,可这里的大商场连他在冷藏柜前挑选乳制品种类的犹豫都不能提供,这样平静的乡下呀,松散得晚饭里的冷藏鳗鱼肉,抿一口在嘴里就轻飘飘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获得了独特的能力,就好像去吃冰棒的时候中了下次再来,杀了一个人之后就开始下一个,鳗鱼肉冷冻的时间越来越短,杀完第一个人的夜里,足立透吃完了整份,鱼肉顺进喉管中却毛躁得引起干咳。第一次被上司带到家里吃饭,是在杀人后的一个月,他记得非常清楚,看见上司女儿安静乖顺的表情,足立心想这太奇怪了,这不是孩子该有的,他偶尔在和这儿童的交往中忘记了自己不久前做过那样坏事的前提,内心的声音反讽也不过是少许的怜悯,把塑料盒饭里的米饭送入嘴中,做几个魔术把戏。但他现在还不清楚,陪这样孤独的孩子做游戏,假笑也会变成真笑的,做了坏事的人无论多么铜墙铁壁,这块地方终究是变成了未淹没入冥河的残缺,即是他失败和痛苦的拼图之一。
初见鸣上悠子那天也是在上司家的晚饭上,足立确实有多加注意,眼前的女孩子如果出现在综艺节目,那么她走入堂岛家的一刻,编导就会放出惊叹音效,这是土气的麻花辫和水手服都无法掩饰的靓丽外表,他先是举着酒杯对着菜菜子的方向看去,孩子脸上泛起红晕,显然正为自己有这样的姐姐同居感到兴奋,趁自我介绍的功夫把对方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一番,足立想,脑子里爆出鉴赏古董成功的信号:货真价实的极品。电视机里的儿童节目正在做拍手游戏,三二一,如果你感到高兴,那就拍拍手,他咔嚓一声拉开便利店折筷,听着堂岛炫耀这女人的近况,大城市优等生,足立微笑,菜菜子在悄悄用筷子打着拍手歌的节拍,三二一,堂岛继续介绍,她成绩很好,足立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入嘴中,山葵和酱油的味道刚刚好,他想:聪明,那又怎么了?
她如此顺理成章地黏合进每个人的生活中,层层叠叠身份编织下的完美形象是坠下的一缕蜘蛛丝,也可能是引起主角恼火的象征,混着手汗黏在某人睡醒的掌心,会是他因醉酒留宿在堂岛家客厅沙发,手上沾着的银白色发丝,又长又韧。也会是未来他在警察手帐上写下的暗语,意思是麻烦的家伙,好孩子,坏女孩子。足立醒来感觉自己做了场记不清的梦,模糊的视线聚焦在女孩子的头发丝,手指掐住两端,仔细地观察。却听见楼梯那里有人来,是鸣上悠子走到客厅里,手上还端着杯白水,重重放在桌上,灰色双眼从他身上轻轻掠过,她一直对足立态度恭敬,敬语也用得恰好。
足立透喝水,外头的院子里有昆虫在叫,鸣上悠子盘腿坐在客厅木桌左侧,她说,这似乎是蝉叫啊,足立先生。他假装没有听见,率先问了个常规的问题,这实在不能怪足立,宿醉剧痛还盘踞在大脑,而恰好他喝水的时候看见这上司侄女那可爱的侧脸,被阳光照得还有孩子似的绒毛,长睫毛随眼角下垂,一派假惺惺的无关紧要作风。足立重复了两遍他想问的事情:你想要做什么呢?他随后意识到这样问太过神经质,自身都无法解释清楚的情感在这个奇怪的开场白下疯狂作祟,后来足立在上班开车的时候想明白了,这是某种想要把杯子直接摔在地毯上的冲动,比杀人差了点,又太相像。那天早上足立砸了砸嘴,鸣上悠子露出疑惑的神色,起码在他的视角是那样的。他觉得自己站在了某处上风,便自动忽略了上面那个问题,客厅里一阵死的沉默。她走后半小时,他才从堂岛家离开,这段时间花费在打开上司家的电视,饿着肚子观察天气预报和突然猛地构思起个巧妙,无与伦比的阴谋诡计,头发丝还在他裤腿上,他下沙发后把手伸进了电视机里,确认自己的能力还存在。足立离开前检查客厅门窗,随手把攀爬在窗框上的蚂蚁们碾到院子里,走出堂岛家,拉开车门,调整后视镜,他看到自己兴奋的双眼,想到那些变成犯罪分子的教科书素材们,真不知道递给他情书恐吓的人是否在他们之中呢,自己的计划可是更加精明和巧妙,假设有这样那样的正义来制裁,谁又能在他熟记的法条中找出相应的条例,来把足立透的双手铐上?在独自一人的空间轻蔑微笑,这女孩子的交换一年,也要被自己随后的举动搅和得稀巴烂了呀。
驾驶的警车逐渐消失在居民区转角处,他所不曾预料的事情也正升腾消逝在空气中,在足立透不知道的角落里,世界正照常运转着,这样那样的正义会举明镜反射出他的对立面。他在心底就把鸣上悠子当作不可接触的敌人,马上就会是敌友。他们天生阴阳两面,这是命运要二人彼此相交的后果,具体表现为足立透总在朱尼斯一楼遇见鸣上悠子,她两手空空,麻花辫松散地挂在耳边,走到他眼前总是徘徊几步。
鸣上悠子早就在朱尼斯和他搭话过。足立透自认为他早就看穿背后的原因,他们都曾经是大城市的人。以前他警校的同学还抱怨过上京的困难,什么乡下人在大城市总是处处碰壁无所适从,同期抱有同情心加入话题的时候,他在宿舍里正忙着虚空幻想如何以极快的速度给手枪换弹。足立透在鸣上悠子前总是出神地,更多地想到自己在城市的事情,东京塔如同虚构绞刑架的幻影连着他上司送的红色领带,勾引他朝国家的心脏——全国最棒的绞肉机那里频繁蓦然回首。对现在的足立来说,女高中生隆起的胸部固然饱满圆润引人侧目,但她递来的便当盒更是一记潜入他头脑东京湾的水雷,回家后战战兢兢打开,警报声不得不启动的信号映入眼中,可爱章鱼香肠与小熊海苔脸米饭,向足立透微笑,他不禁在出租屋厨房里环顾四周,内心哄然大笑,她喜欢我,足立想,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章鱼香肠的一角,肉制品的味道。饭盒的冷凝水溅在手上,冷得让人心毛骨悚然。他在一人的小房间里思考她这么做的原因,毕竟鸣上悠子漂亮到从来不在他的目光范围之内,老天不仅给他这样的能力,还给了个极品的人物。足立更没想到的是下班后收到的盒饭一个接一个,逐渐像床虱繁殖在他家的冰箱里,有着温柔的莫兰迪色调,比隔壁老婆婆送的炖菜要友善得多,危险得多。因为与此同时他在背地里给她设陷阱,先是引那个倒霉议员绑架温泉屋老板,再目击鸣上悠子和朱尼斯少爷因携带刀具被提到警局谈话,足立刚开始觉得这女孩子蠢得恐怖,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荒唐事,听见堂岛在审讯室严厉斥责侄女时,他还左手文件右手给上司泡的雀巢咖啡,压在门后偷听了几声。可荒唐到足立透头上了,他又笑不出来。
鸣上悠子第二周送他便当的时候,足立透试图转换话术,作为完成全国最难公务员考试的高材生来说,诱导她救人的事情是必要的,其次的闲聊则是试探真心的证明。在东京那段时间,处理的第一个案子就是私立女校的弃婴,他跟随搜查一课的前辈到学校里,现场的女厕门口乌泱泱一群学生像实验室里的白鼠们好奇张望,婴骸如无毛的兔子幼崽躺在便池中,他被派去给尸体拍照。那个礼拜被滚烫的酷暑笼罩,手机提示彩信,插曲是他在医学院念书疯了的同班同学给每个人发送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体组织照片,他在问讯过遗弃孩子的女高中生后,就被马不停蹄地指派去询问同学,对方在资料页上的头像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一脸对未来的痴笑,现在眼里是发疯的闪光。女高中生麻木的脸在冷光灯下凝固,并在足立差劲的审讯手段下一言不发,最后前辈粗暴地拉开他坐着的椅子,要他赶紧去干其它的活,坐下,和同学在派出所的铜墙铁壁对视。他们都同步扶了下镜框,足立被嘲笑戴着隐形还装模作样,聊天的气氛被拉回高中学园祭,但这边的教室传来贩毒的骗子尖叫,那边是性侵案的犯人狡辩绝对不是我,同学歪头,对着足立问:你小子,最近怎么样啊?
此时鸣上悠子问:那您如何面对他?他和你又是这样的关系…
足立拽了拽领带,继续说下去。他说他根本没有认出来同学,他按照警校学的技巧照本宣读,按照自己构思的计划继续下去,这显然是不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就是这么做了。同学在足立面前恼羞成怒,拽住手铐,银镯子在他面前十分晃眼,就这样全部吼叫着坦白。足立这样说的时候,表情十分平静,视线跃过鸣上悠子的身后注视超市的蔬菜打折区,马上移动回视线时,和悠子礼貌地对视。
鸣上悠子问:他最后怎么说?足立摆手:他完全地疯了,说着什么有才能的人到哪里都是发光的话,还有指着我的鼻子说,迟早,总有一天,会轮到我的。
他补充道:最近八十稻羽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就是他同学那类的人,恐怕懒得生活又害怕去死。还没有等悠子表态,自动门就在他们身后开关,叮咚叮咚,足立透在她面前进行滑稽的表演节目。他故意称呼她为悠子小姐,当然也就这么一次,平时的时候风险太大。足立看见对方的脸红了一下,便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他说自己这天赶着回家收快递,新到的枪支模型。鸣上悠子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她说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手枪模型。足立站在原地,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天使般柔和的眩晕,等到他回去出租屋并当着上司侄女面翻找家里钥匙时,有个小人正在大喊大叫: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未成年的女孩子,漂亮的孩子,校服裙口袋内还贴着三丽鸥印花的手帕,丝毫的没有防备心,就这么去一个单身男子的公寓里?!
咔嚓一声,锁开了,足立站在自家玄关前,冷汗淋漓。她的目光扫射着他的生活,这是场毫无保留的无料放送。茶几上瘫倒的几罐空啤酒,沙发上几件随意扔下的换洗衣物,阳台的门窗在他上班前没有关上,喧嚣热烈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他的西服外套扬起,她抓紧校服裙摆。足立透心里升起莫名的烦躁感,他觉得她实在太天真过头,如果放任不管,定是要在他这里放肆,所以他要给她现在立刻吃点苦头。足立拉开鞋柜,把上班的皮鞋和悠子的制服鞋放了进去,近乎是下意识的。他招呼女孩子进卧室门,足立透叫她踏上榻榻米的一刻,又突然间后悔了。他把那几支手枪模型递给她把玩,她笑得很开心,十分认真地听他讲述这些堪比真玩意儿的部件,射程,子弹型号,假如有人的肉身被射穿会怎样。足立试图讲得更加生动有趣,最后也结结巴巴,她灰色眼睛的温柔注视,使周遭一切变得越来越让人口干舌燥,暧昧的空气拉扯他紧绷的神经。足立先是猛地站起身来,他说他要展示个宝贝,一枚开花子弹。
鸣上悠子问他:这颗子弹是用过的吧?
没错!曾经射进过他人肉身体内的,被从证物袋里拿出来,作为恶趣味的收藏由前辈带到他手中。毕竟在搜查一课呆久了的人见多生死疲劳,鲜血阴谋如影随形,那些冷漠麻木就像子弹开花在他心底了。
鸣上悠子露出心痛的神色。他仔仔细细地观察她表情的变化,像雕塑家欣赏自己的作品,从眉间的散发到翘起的鼻尖。足立那时候杀人的欲望又来了,有人在他内心的警报室奔走高呼,说是千万不要这样做,他的眼珠随着她脖子咽口水的上下肌肉移动,想要狠狠地掐住,要她说不出话来,麻花辫也不需要了,被什么东西,比如足立透的双手紧抓住吧。但少女柔软的双手握住他的手,拂过枪茧,中指被笔磨出来的茧,她吻住他,毫无理由也没有前奏。足立那时候觉得她完完全全知道他的头脑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却都坦荡接受,拥入怀中。这一吻使得他感到胸膛有巨大的情感在呼之而出,终于有人在叩他没有锁的心门,可这一切实在太恶心了,来得太迟了。
他感到身体不听控制,多巴胺和激素在支配足立,吻从女孩子如瓷器般光滑细腻的侧脸,顺流而下,手在锁骨与乳肉游走,他在暂停的瞬间与她对视。悠子眨了眨眼,小狗一样热烈地吻他耳侧的鬓角,轻呼他的名字,请您继续吧,她的手湿漉漉地打乱他的头发,上衣早就被撩到身后,大腿亲昵地靠上他的腰,散发铺满他的单人床,叹息着,用虔诚的心和呼吸对待他的身体,好像孩子在做游戏那样。足立因为这样的对待,快感伴随痛苦缓慢地侵蚀入神经,他的确是毫不留情地操了进去,他此时是情欲的奴隶,是可耻的窃贼,被人诚心对待后就想逃窜。曾在幻想中支配过女人,上一个在羽田机场大吵着分别,前夜她还在酒店里试探结婚的事情,次天就说他表里不一,头脑虚浮得像动物。想起这桩事,他试图咬下悠子的肩膀。她缓慢地转头,他们的胸膛紧贴,彼此都在小心地呼吸,交合的地方仍然泥泞得不堪入目。
您的喘气声…就像狗一样…她悄悄把嘴唇贴向他的,又摁着他的后脑勺,头对头,重重地砸了一下。足立闷哼一声,被悠子胡乱揉搓着脑袋嘲笑。她后来累极了,像安静的洋娃娃睡着。足立去冲凉后,坐在床边,手描摹她高中制服上的缝线,到写着鸣上悠子的姓名标签时才停下。他想到那个滚烫的夏天,几只麻雀衔着叶子从窗前飞过,在她身上飞快落过残影,他试图摸上这女孩子熟睡侧脸的手停在虚空。你什么都不知道,望着悠子的脸出神地想,不知道我是凶手,也不知道自己有多蠢才会走进杀人犯的房间,还想着我的名字和这样的男人交合…多么悲哀的事情。幻想此后的未来,她最好记忆力旺盛,永远视线清明,这样才能快快地被悬案折磨,他要她逃离此地后有劫后余生的心情,利用职业的便利,抓到她的动向并不难,他会在未来某时某刻看着她在自己已走过的道上一路跌撞,再最好某天某日在东京擦肩而过,而他会特地摆正口型说我们并不相识。多么自大的逆梦,足立把手掌贴上悠子的脸,后者在困懵中睁开双眼。
下午好,她说,是时候告别了,足立先生。
他们在黄昏时分道别,在玄关处,足立还特地叫住悠子,仔细把她身上衣物检查了一遍,以确保没有毛发的沾染让上司觉察到侄女的异样。他注意到她的袜子没有拉紧,便快速地提了一下,像拍小马驹那样拍拍她的肩膀。快走吧,不早了哦。鸣上悠子则是拉住足立的手,一张文化祭邀请函,沉默着拉开玄关门,走了。
事实证明,某些缺失的东西在青春期未能被满足后,留下的仅是一个空虚的黑洞,永不满足现实并大口吞食人作为人的良知。足立在她走后,躺在悠子刚坐过的沙发上,缓缓合起双眼,他突然无端想起高三那年收到的四叶草情书,被贬到乡下前与同学的意外见面,那是双本该在无影灯下握着柳叶刀的手,却被铐住,指向他的眉心:足立,透君,我希望你幸运点啊,不要遇到我这样的事情,你所残余的问题是大多数人都有的,但无症状的时间太长,好比脑瘤里较为严重的那种,渗入你体内的纤维里,血管里,早晚都要来到这一步的。他当时觉得这番言论无耻至极,这是年轻人独有的对未来的过度高估。刚才性交的时候,足立有一瞬间想到过其他死在他手里的女人,一个有时髦的黑色短发,一个有漂亮的长卷发,他在杀死她们的那刻都是极为愤怒的,却在她那里得到近似神性的谅解。于是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足立自知他们都没有资格,更没有无耻到把他犯下的罪过彻底反转变为圣行的地步,但值得强调的是,在此刻,他们手上都是肮脏的。我们来做个了不起的假设吧,她发现一切都是他:足立透亲手作为后,叫做鸣上悠子的救世主会是什么表情?她还会露出为他感到痛苦的神情吗?像小小圣母像那样噙出滚烫的泪珠,掉到他这罪人的身上,永远凝固吗?足立透认为自己是个狡猾的家伙,他当然清楚自己得到了什么很珍贵的易碎物,在脑海里,鸣上悠子长得要人命的眼睫毛悄悄忽闪,他感叹道:作孽啊,青春无价哦———假设她发现这一切,搞不好赔上的东西更加粘稠、漫长,会彻底浸湿沙发底座再蔓延到出租屋的玄关处,一路上滴滴答答,花上几十年,直到他和她都咽气的时刻才会结束。在黑夜发出长长的叹息,他暂且强逼自己入睡。
在未察觉到神的操控之前,他曾认为特别搜查队是无意间帮她做成的好事之一,足立就是这种人,他泄露情报时心情都掺合五五分。他实际上脑袋相当清楚。于是这份过度咀嚼的视线衔住被监视对象的所有,在鸣上悠子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他时刻注视着她头顶上的发旋。但到了最后他还是没去文化祭。而在这文化祭之前的十天,是朱尼斯演唱会。人气偶像与高中生乐队的消息让足立的工作量猛增,站在离现场一个街区的地方指挥交通,演出高潮之际,人群的欢呼一波接一波地从她的方向来。初秋的乡下天气残有夏天的余热,汗水在他和她的脸上淌下,这边是喝彩与叫好,那边是无止尽的鸣笛声。足立表情麻木,摇摇贴荧光条的指挥棒,他对暴晒的玻璃窗说,往左,往左。于是在右舵的驾驶位睡着,醒来是因为车窗被人敲响,他本来以为是堂岛,却发现是鸣上悠子坐在左侧。
您醒啦,悠子说。
他扶住方向盘,谄笑着解释自己只是稍微有点困。
那您可以睡在我肩膀上。
悠子张开双臂。他本想拒绝的,却像着魔一样顺从,她的手心湿润,胸口还有太阳和药妆店防晒霜的气息。足立收紧拥抱,头埋在颈窝里,他试图逼迫自己什么都不想,但欺骗她的现实又有趣得叫人想吐,所以近乎是抓着她的后背,悠子并没有叫痛,还是一味地忍让着。总会有个头的,再次含住他人嘴唇时暗暗念起如此独白,把手伸进别人的衣摆下,薄汗蒸发在手与皮肤间的空隙。
悠子总在做完后陷入短暂酣眠。(他永远都会叫醒她的。)足立在这次结束后,撩开此人的上衣下摆,确认她睡得很死后,把头贴上靠近肋骨的地方。他侧耳倾听,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咚,手指攀上沙发边沿,他闭上眼睛,为活人的身体而感到一丝的满足,咚,银白色的发丝衔在唇齿间,他又突然想,或许死人和活人的头发没有区别。咚!
他睁开眼睛,听见自己杀人时战鼓擂擂的心跳声。
这一刻足立彻底明白他们之间存在无法跨过的沟壑。他双手颤抖,呼吸急促,意识到这是天生注定的事实。老天戏弄他们二人成为仇人、恋人的线,终于被他看清,它们起源于在过去又盘踞在他脖子上许久,绞刑架正在逐渐成型。
而绞刑架的说明:足立没有担忧过自己会恨上某人,只因他没有想过自己被人当众揭露。那个倒霉的议员太过热心了,他把堂岛菜菜子扔入电视机,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对他这种以自大为准心活着的人来说,计划的不完美就是引爆理智丧失的开始。上司在黑夜里驾车寻女,他拉开警戒线,像个正常人一样叫来救护车。
抬起担架的人与足立确认情况:您是他的谁?
我是他的同事。
仅仅是同事?
仅仅是同事,他重复,脚底下漫不经心地踢石子,同时心想,他侄女还给我关在派出所里了。
在医院,足立时常双手插兜,安慰在丧女边缘的上司,应付语气越来越礼貌冰冷的鸣上悠子。直到搜查队救回那女孩子,欢呼声再一次从走廊缝隙涌来,他独自站在原地,就像是头次目击到海啸的人。
太好了,足立透在单位茶水间和同事们说,他把红茶茶包泡浸热水,瓷杯中溢出红色,他啜饮茶水。
确实是不错的结局?
是吧?
同事们频频点头。
足立想,你们点个屁。
在这之后他再去医院,就是钻进电视机的倒计时。没有想到那个时刻来得如此之快。他全力奔跑跃入电视空间,到迷宫时看见周围景色,马上明白了一切。他觉得这里太过荒唐、裸露,到处都是最好仅他可见的自我笑话。她马上要来这里了。足立坐在贴满死者海报的房间把玩左轮。有个阴影移动在他脚边,小声尖叫,像堂岛家门口的猫一样,它正发出吐毛球的声音。足立还在等待某人来,他坐在椅子上,紧盯,它吐出一个毛绒玩具,细小的双手奉上,恭敬地递给他。足立怔怔地看着,他几乎马上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把手探进熊的内部,棉花间夹杂纸张的触感。牛皮纸信封,千禧年特有的四叶草信纸,平成女高中生会喜欢的款式:透君,我喜欢你。他的内心默念完,身后就听见她来的声音,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左轮手枪,开花子弹,瞄准的目标,他把手指扣在扳机上,问:你想要做什么呢?用这种巨大的情感强施加在我的头上,多半是一相情愿吧?他说自己要开枪了那就真的开枪,警校多次练习的射击技巧却在此刻失灵。
我可能是爱上人了,足立在赶跑她那夜头脑混沌地想到,内心轰然崩塌,又立马否定事实。最后的最后他也被顺利打败,这是意想不到的结局,一切预料中的悔恨、失望,在铐上预言的镣铐后都变得苍白无力。既定的轮回已然开启,前来审讯的人和他当初并无二致。别紧张,他会用这种开场白叫年轻人为他倒杯水,再缓慢陈述杀人过程,一遍又一遍。在狱中时间流逝得没有外头明确,他在十天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牢里过了二十七岁生日,这些天的夜里,八十稻羽的人们潜入足立无法入睡的思绪中反复游走,他想起很多很多的时刻。缓慢地明白其实那时和鸣上悠子在一起的预感不是虚幻的,是另一层现实的劝告。在迷宫里他本来以为她会放任自己去死,结果是正好端端躺在牢狱之中。这是为什么?出租屋地板上的血迹终究是要流的了,单人牢房的水龙头总是拧不紧,滴滴答答如血流。于是他在二月十四日问狱警讨来纸和笔:有些事情仍不清晰,尚待解决,在你我纠缠至死之前………我走到这里的路你必定会在未来了解。但是蠢笨的孩子啊,像你这样的人,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必须要写上那句话,你这个笨蛋。
二月十五日,寄出了那封信,希望某人快快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