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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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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26
Words:
4,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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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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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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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

【黑花】一刻钟

Summary:

“有什么是解雨臣曾经坚信不疑,但在黑眼镜出现后被打破了的?”
“命运的实感。”

Notes:

*我们盗墓笔记有自己的红楼梦

Work Text:

解雨臣其实死得还算平和。
长期熬夜失眠折磨得人精神衰弱,上年纪之后已经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越来越低沉。黑瞎子好像也能看到,用那双已经治好的眼睛,因此他越来越被当做一只会碎掉的水晶鞋,被爱人珍重地保护起来。吃个饭黑瞎子都要盯着,怕他呛着噎着了,是真真现实版的因噎废食。

可是我的债要还清了,解雨臣在深夜难眠的时候,总喜欢去轻轻地吻黑瞎子的眉心,手指拂过那双平静沉睡着的眼睛。
他轻轻地说,人死债消,从来如此。我要走了,瞎子。你不要太难过。
他的一生从出生起就背上不可逆的命运,于是一桩桩,一件件,九门,解家,爱人,都是债,情债,事债,钱债,有人待他好,便要还回去。
他不怨,他此生这样便罢了,走到头去,什么都不带走,什么都带不走,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他已经挣得一个最好的结果了。
他就这样看着爱人到天明,黑瞎子就醒过来,睁开眼睛,那双健康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笑着问他说解当家的,今早要吃什么,一个个给他数家里还剩的面包种类,想不出来时便闭着眼睛翻绿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瞎子刻的,也许是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打发时间做的。

走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解雨臣躺下去闭上眼睛,某一刻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心里在想今天睡眠之神居然这么眷顾我。
一抬头看见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黑白无常,例行公事般穿着黑白长袍,倒没有吐着长舌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府也需要形象管理。往下看,自己的身体正安静地躺着。
噢,原来我死了。解雨臣这么想。

黑白无常准他一刻钟,最后再当会人间的游魂。解雨臣心想,我倒也没有什么后事要交代,不如看看自己死了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就凑过去看自己。
嗯很好,脸还是脸,鼻子是鼻子,还是很好看,就是面色有点白,心脏也不跳了。
解雨臣正准备心满意足地走了,看到黑瞎子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像要哭,又要笑的,嘴角不上不下,看起来好不滑稽。
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眼泪流下来。
习惯使然,他还是伸手想要去抚摸那双眼睛,只是没摸到,穿过去了,也是,他现在只是什么都做不了的鬼魂。
他心想,真是对不起了,瞎子,原来那么多个夜晚你也没睡,陪我数着我的寿数。真该挑个白天走的,你要是以后睡不着,那可太痛苦了,我已经替你先试过很多年了。

一刻钟很快,解雨臣就要转身走。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他转头看,黑瞎子把他的身体抱在怀里,然后笑了。
看着真瘆得慌,你比我这真男鬼还像男鬼啊黑瞎子。解雨臣摇摇头,抬脚跟上鬼差的步子,走了。
地府也和人间差不太多,一道端端正正的大门,看着有点像哪个庙的大门,他这辈子没怎么拜过神佛,死了倒要真的拜一回,想着解雨臣就笑了一下。
过鬼门关之后是入大殿面阎罗王。解雨臣抬头看一眼,倒也看不清样子,带着个面具,或者面具就是真容?阎罗王掏了个ipad样的东西出来,无纸化办公,真先进,黑瞎子看了肯定要和他控诉,地府都无纸化办公了,他买苏打水居然还要贴发票?
人死了是不是不该再总是念着谁,按照他不长于百年的下斗经历来说,这样死后容易起尸。
那等喝了孟婆汤就再也不想了。解雨臣撇撇嘴。

阎罗王开始对名字,曾用名,年龄,死亡日期,学历,生平。解雨臣说不问婚姻情况吗,鬼差说我们这是开明的封建主义地府,不管同性恋,不会下油锅炸成油条。
行吧,薛定谔的封建。
他打个哈欠准备眯一会逃避一下长长的算账环节,阎罗王倒突然大惊失色,站起来走了好几步,指了指解雨臣,很气愤似的。
你的债没算清,怎么就死了呢!这有一笔糊涂账啊!
解雨臣歪头:从来只有我给别人放债的份,还能有我欠的债?这么新鲜。
阎罗王摇头:此债非彼债!你是不是给了一个人一双眼睛?
解雨臣就笑:我人都死了,干嘛,这还要追着把眼睛还回来呀?换上我也活不过来啊。
阎罗王又重重地摇头:所以问题就在这里,他得还你这笔债,却没有东西还。
是,一穷二白的,买酒都得走我的公账,可不是没东西还吗。没事,我不在乎这个,人死债消,我不计较了。
错了。错了。黑无常大声说。
解雨臣一愣,错哪了,大人。
白无常笑着说,反了。
在这地府,不是人死债消,是债消人死。白无常捻着胡子慢慢说,只有把前世的债都勾清,才算真真的死透了,入轮回。
解雨臣一摊手,那完蛋,吴邪把那三百亿还清不知道要多久。
已经还清了,他救过你的命,地府核算,认为还清了。
他皱眉:这倒稀奇,换成这眼睛就不做数了,怎么,百岁老人也有地府优待?
阎罗王只是摇头叹气。
不一样,这不是物债,钱债,能用东西抵。
这是情债。你心里门清,你给的,真就单单一双眼睛?
解雨臣沉默了,这种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阎罗王再叹气,又指了指解雨臣:所以他要用半生情爱来偿。等偿清了,你才能走。
没有一点别的办法?
也有,不然就等他这双眼睛哭瞎了,或是他这双眼睛伤了,毁去了这段情的引,便算兰因絮果,你也能两手撒开去,撇个干干净净入轮回。
现代版林黛玉啊,解雨臣想了想,好像还真没见过这人在自己眼前掉过眼泪,死后看见的应当不做数。

总而言之一套流程下来,公文没批,孟婆汤也没喝成,真有点人间的烟火气了。不对,官僚气。那解雨臣还是只能当一个无编游魂,不过不是人间的,地府的。地府游魂这么多,少他一个应该不少。打报告能出去吗,他还有点想参加自己的葬礼。
鬼差理解了一会打报告是何物,然后摇摇头。
不能出去,但可以看忘川河面的倒影,影子里什么都有,和刷视频差不多,意念换台。
解雨臣望了眼人山人海的奈何桥,心想,一群网瘾鬼啊。

他懒得和那群鬼挤超级大屏,便向孟婆借了个空碗,舀了一瓢水走。
他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相熟的几个人围一块,无非也就那几个,吴邪小哥胖子瞎子秀秀,还有三小孩。吃一顿饭,聊两句以前他的事情,比如说小时候是怎么在一起玩,后来下斗他又讲了些什么样的笑话。秀秀眼眶浅,说两句眼睛就红一阵,忙忙地转过身,不一会手帕上便开了一串梅花。
他们干杯了很多次,以他的名义。瞎子杯子里是苏打水,吴邪说以前也没见小花在这种场合里管过你,今天这么自觉呢。瞎子就笑,说理解一下,百岁老人也有叛逆期,其实我觉得酒也没那么好喝。
水面晃了一下,是谁的心不静。
就贫吧,解雨臣又撇撇嘴,有什么叛逆期,分明反过来。我没法管你,所以酒喝不得了,得清醒地活着。
一顿饭下来,大家多多少少拿点眼泪当调味料,只有瞎子带着副眼镜,吊儿郎当地笑,一滴眼泪都没掉。胖子一巴掌呼他脸上把他眼镜打飞,说你他妈笑的比哭的还难看,瞒得过其他人还瞒得过我们哥三吗。
黑瞎子抿了一口苏打水,说你知道一个人在世上能活多久吗。吴邪这会已经半醉了,一听这句话就他妈来气伸脚踹黑瞎子,被小哥拦着踹个空。吴邪大喊说你别拦着我,他娘的他今天就是上赶着找茬,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座的一溜子就你和他,你们俩牛逼,你们长命百岁地活着。说着自己又淌下两行清泪。
胖子也拦,抱着人说诶天真,天真!算了!老弱病残一个人占了三,又老不死的又相思病又残疾人,别和他一般计较。你也体谅些,天真他就这样,别往心里头去,我知道你也不好受。
黑瞎子只是笑,好像悲喜都离他而去。他说,三个月。
人死了之后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东西也几乎不在,其他人的印象也开始模糊。所以三个月之后人就真的死了。
黑瞎子又喝了一口苏打水,手半掩上自己的眼睛,说,所以我不能哭,解雨臣留给我的东西就剩这双眼睛了。
张起灵把墨镜还他,他戴上,裂开嘴就笑,我还指着它和解雨臣相认呢,可不能哭坏了。
解雨臣隔着一瓢忘川水盯了好久。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所以解雨臣看不清黑瞎子眼眶是不是又红了。
他轻轻说,先生,你还是哭一哭吧,替我哭两声也好,鬼魂没有眼泪可流了。

阴曹地府没有日历,这里只有没有落日的黄昏,可天也不会暗下去,人在里面,是不知道时间的,弹指一挥也许就过去数十载。
解雨臣一开始还试图从倒影里研究现在是几几年,后来一想,时间对于死人来说真是太多了,他也没有要去赶的会议和看不完的简报,死了也就这点好处:时间多得用不完。
于是他开始看路边的行人。
先来的是吴邪,吴邪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身上还穿着生前的粉色史努比睡衣,五十年也不褪色,所以异常好认。吴邪两步就冲上来抱他,然后他一抬眼,震惊地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蓝色兜帽和一个胖胖的身影。张起灵摇摇头,意思是没出事,放弃长生,他们等了等我。胖爷我寿终正寝,准备去当弥勒佛。胖子乐呵呵地说。
有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张起灵看他一眼,又摇摇头。吴邪终于抱够了,松开他说,瞎子他体质不一样,不起效,还要再活个一两百年,运气好可能五六十年也就下来了也说不准。
解雨臣啐他一口,不许乌鸦嘴。
说点好听的你还不乐意,他那个样子……吴邪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这地府好歹热闹些能凑一桌麻将,他在上面一个人,相思成疾啊,只能掰着你家海棠花瓣数日子,那花都快被薅秃了。我心疼花,行不?一年到头开的还不够他掰的。
你就没劝他找个第二春?何必在一枝海棠上吊死。
吴邪皱眉瞪他一眼,小花你可别拿这件事开玩笑,见了他也不能开。
解雨臣只是笑,眼睛望得很远,说,他找了,我也能走了。把我忘了不好么?人鬼情未了的,我这一睁眼闭眼十年弹指过,他多受折磨,有这时间都够结三回婚了。
张起灵第三次摇头,顺带着把吴邪从解雨臣身上撕下来。
哑巴说,不一样的,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吴邪。
吴邪叹气,接上后半句:也只有一个解雨臣,劝不了的。
我们走啦,吴邪挥挥手,秀秀说她来了也不见你,要赶在你之前投胎,好下辈子当你姐。解雨臣听了掩着脸笑。
其实他是看见了的,在人群中很快晃过去的一个影子,只留了三四秒。她过得应该很好,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只有一个人过得不好。
虽然倒影里看到的总是笑着的,听到笑话的时候会淡淡地笑,看到海棠的时候会轻笑还哼两句曲儿,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能在聚餐时大笑两声。
他活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但解雨臣心里知道,只是没有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罢了,这人心头血早都放干了。

解雨臣依然在等着,等他的缘起缘灭。
忘川水里流过去很多因果,和很多碗孟婆汤。当然最后孟婆又在鬼差的帮助下往那些人嘴里强灌了一碗汤,然后把人丢进轮回。
大概过了五六十年,还是八九十,上百年?——他也不清楚,只是突然在漫长的时间里,一个瞬间,身上轻快了一些,这感觉好熟悉,非常熟悉。
他自由了,他自由得像风,像花,像云,随时可以走了。孟婆拿着一碗汤问他,你要现在喝吗。他摇摇头,求情说,再等一刻钟吧,我再等等他,地府的手续那么麻烦,他不是故意迟到的。
孟婆笑,说你怎么不怀疑是他放弃了呢,在我这里闹事的,多是心上人负了痴情客的桥段。男人的嘴,到死了都会骗你。
解雨臣看着远处跑过来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说,是啊,但还是等上一刻钟吧,我这辈子没怎么上过当,也不差这一次。
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了,他很着急地跑过来,又害怕看漏了,于是频频回头看。他比划着什么,问鬼差,一路问过来。解雨臣站在奈何桥另一头,孟婆的摊位上等他。
离得最近的时候,解雨臣终于听清了,他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爱人,穿着粉色衣服,大概这么高,叫解雨臣,不是谢谢的谢,是解,然后把字在手心写一遍。你一定见过的,他笑起来很好看。
鬼差指了一个方向,然后他又跑起来。
过了奈何桥,一抬头,两个人终于看见对方了。
孟婆那碗原递给他的汤,一抖,摔碎在地上。
黑瞎子还是那么高,那么壮,解雨臣过去抱住他。瘦了一圈,他想。黑瞎子戴着墨镜,所以解雨臣看不到他眼睛周围是不是长了皱纹,是不是老了些。
解雨臣,解雨臣。黑瞎子把他整个抱在怀里,肩上的手扣得很用力,像在和命运对抗似的,等很久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解雨臣闭上眼,拍拍他的后背,只等了一刻钟,没有你等的那样苦。
等过一回了,不差再等这一回的,我只怕见不到你。
眼睛不是给你治好了么?
怕你不愿见我。
解雨臣把黑瞎子抱得更紧了些,头埋在他的衣服里,闻他身上的烟草味,说,怎么会呢,哪会不想见你的,从来都想见你。

孟婆汤原也是用忘川水熬的。
解雨臣本来要接过那碗汤,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跑过来,那么急,像雷城下坠的那一刻,他模糊睁眼,看见冲过来接住自己的身影。
于是他想,我再等一刻钟吧。
一刻钟不算长,你不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