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泪滴有时很难分清现实、幻觉与梦境,所以这场谋杀的第一现场并不明确。艾斯缇的星云光束在水镜折射下看起来席卷天地,避无可避,于是祂看见褪色者因为错误的祷告释放时机而被前摇固定在烈光里,轮廓僵硬地趔趄着,逸散出尘埃一样的粒子雾,又是一次笨比的战败集锦。紧接着褪色者倒下来,艾斯缇退回场中央,在幽蓝色的涟漪里欣然摇摆着星星的尾巴与薄翼,泪滴象征性地朝那边走过去,等待着二人一体的消散。
这次是体型A的语音3死亡惨叫音效,没有人说多余的话,规则书里早就这样写过了,黄金树下不需要太多语言,想说出什么隽永的话语时最好的做法就只有玩泥巴。所以泪滴没有出声,但是情况开始变得不对。卡,卡。有什么东西这样讲,退回去,再来一次,台词要更有张力,情感再多爆发一点,好了,现在开始跑,action。
可能是外包给魂1或者魂3的音效师于是拖了很池沼的音效包过来,艾斯缇挤着嗓子发出了推开洛斯里克城堡前厅大门的吱呀声,活像呻吟的死亡惨叫欲言又止,褪色者不为所动,身上的粒子特效里卡出了没放完前摇的龙飨祷告,泪滴被放在陡然拉长的距离尽头,被催促开始百米赛跑。
卡,卡,再拍一个镜头,因为另一位主角即将退场,加油啊,阿史米。打光役尽责地移动了一下站位,四周失去了所有光源,艾斯缇的位置像是没认真k帧导致的来回闪现,在接下来的一个镜头里粒子特效也消失了,泪滴看不见任何事物听不见任何声音闻不到任何气味,只有黄金树没完没了落下恩惠的触感跌落在面孔上,祂感觉四肢麻痹,累得快要睡过去,这种动作疑似有点人性化了,获得了人类的精神就要延续人类的苦难,没人白纸黑字告诉过泪滴这一点,但从被制造出来那天起苦难可能就是板上钉钉的一种活该,这种大宇宙的背景设定让祂的脑袋清醒了些,开始认清侵扰自己的大概是幻觉或者梦境。
宿主只是要死了,泪滴在忽明忽暗的青蓝色虚空里混乱地想,从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开始祂的智力上限就被无形的大手砍了一刀,祂下意识寻找褪色者黯淡的眼睛,希冀像往常那样从中找到答案,成吨的黄金树叶像是要散播获取卢恩×699的恩惠一样砸落在他们身上,您只是稍微死去一下,为什么整个交界地都表现得像是即将崩溃?
然后线头牵出了线团,被烧融的礼拜堂黑铁大门浮现在了很遥远的记忆里,水镜重新漾起青蓝月光,卡,那个声音继续说,再来一次,这次从扑倒在褪色者身边开始就好了,记得运转你的引擎,艾斯缇即将刺穿祂血肉躯体的利爪融化成一滩泥水,水银色的,骨灰灵体一般的褪色者在这滩泥水中汇聚成型,穿着破旧盔甲的流浪骑士向右侧过头凝视不知名的某处,接着顺从地迈出一步,撞进特效师胡拼乱凑的错位粒子遮罩里。
祂被推上了王座,苍老而叹息着的声音宣告:“落叶传来消息”,那声音庄严又漫不经心,措辞遣句都很像是火种少女在玛莉卡教堂宣读的箴言,他、他们围坐在露滴圣杯周围仰起头,而永恒女王低垂面孔,双臂伸展,仿佛拥有怀抱一切的伟大愿望。玛莉卡在光芒之中举起自蛇胎中新剖出的金色丝线,那光芒于是啃噬她,亲吻她,向她献上符合愿望的花束宣告杀青,你的欲望将被填满,剪辑师将会雕琢这份梦想,敬请收看,下周揭晓。而祂的宿主在光芒之中偏开脸颊,凝视他方,卢恩力量簇拥他同时进升和跌落,更多的金色落叶被抛落在褪色者的盔甲上,不再卷动,那具身体丧失了所有环境光交互和神圣的蒙版,独立于图层之外,漂浮在无穷无尽的炽光之上,很快变得冰冷无比。
水镜扭曲成黑夜神域的立柱与法姆亚兹拉的砌石,同时存在于高天与地下,相似的、庞大的、人力绝无可能企及的建筑令泪滴升起怀念,水银的褪色者抬起手掌,借以注视自己的镜像,泪滴站在镜子的另一边,龙飨的血光模糊地擦亮灵体与实体。祂努力眨眼,视野朦胧——诺克斯人的低语从龙的门廊与长墙后簌簌游出缠绕着祂,你将成为黑夜之王,她们捧出骸骨铸造的漆黑曲刀,你将成为黑夜之王,一道裂痕横亘黑月,你将成为黑夜之王,诅咒般的话语遥远又接近,仿佛曾经无数次贴面吹息——艾斯缇的趾爪将祂拍飞出去,褪色者放下了镜子,圣杯之中露滴随即受肉跌落,泪滴全身发抖,他注视着褪色者,开始感到恐慌。
“寄主啊。”
他小声说出了台词,褪色者作为演出道具的一部分尽职尽责沉默不语,熟悉的尖刺龙鳞从眼角延伸向外,接着像是听到可以进入下个阶段的打板声那样,一股脑地,不可名状的龙的碎片从人形的轮廓上绽放了出来。
这样,依然是幻觉或者梦境吗?写着“褪色者挫平石质尖刺,他们再次踏上旅行”的段落被黑红色涂抹一笔,落叶覆盖了标点符号旁边的批注,百米赛跑的终点拉近到眼前,他不受控制地滑跪下来,托起那一团由碎石、龙鳞和绯红尘土堆砌的怪诞人形,依然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剧情,要剪进什么样的播片里,才不会在他们下一秒就出现在赐福旁边的流程当中显得突兀。褪色者可能是头的部分躺在他手掌里,面甲有半边松开了,异形的金属片耷拉下来,遮住了黯淡的铁灰色眼睛,身体轮廓也看不真切,林立的尖刺石砾裂出又湿又冷的红光,比起人躯更像是一滩有生命的山石。
这团石头鬼鬼祟祟地活动着,粘稠的,明亮的,像鲜血一样滚烫的液体从那些裂缝里丝丝拉拉满溢出来,热浪蒸腾如同岩浆沸滚,褪色者用自己演奏出无序的簌簌声,庞大的绯红结晶在也许是心口的位置盛放,像是尖刺山路边零散分布的龙热花开在流尽热血的胸腔里,泪滴伸手去触摸,结晶幻觉一样消散了。卡,要说台词啊,我们再来一遍。
褪色者好脾气地配合拍摄这场死亡,任由自己被催化出一千种一万种姿态,黑红色涂满了剧本每一寸角落,泪滴张口结舌,眼眶干涩,空有人类的精神,无法明白褪色者无来由的敬业出演,无法明白褪色者无来由的使命感,没有人指引,没有人推举,却殉道者一般踏上预先设定好的死亡之路。
不明白也没关系,你不是要成为黑夜之王吗。颠倒错乱的幻想里他的宿主、同伴、战友这样平静地说着,直视他,铁灰色眼睛的边角落里用细小字体写着“悲悯的,了然的”,那张脸像是被预先塑造好要染满血污的石像。泪滴蜷缩在血肉里毫无意义地吸气,吐气,再吸气,然后试着说台词,那阵气流穿过扭曲融化的风哨,发出垂死尖叫的滑稽声音,半龙化的碎石堆在他双臂间明目张胆地翕合起来,熔岩涌流,像是席朵克利欧授首前和着脏器碎片呕出的鲜血。
〔您也会…追求龙的力量吗。〕
〔██被期待████就███〕
黑红色的涂抹向前翻了一页,泪滴隐约感到双眼之间被细长刀刃穿透的幻痛,褪色者歪着头,用没有及时删除的铁灰色虹膜蒙版和其下隐约透出的黑金龙眼注视他身后的虚空。被期待是一种诅咒还是祝福?
黄金落叶渐渐堆过了脚踝,万物忽明忽暗,那团碎石挣扎着流淌出祂环抱所能企及的范围,于是怀抱婴孩的姿势转变成不知所措地展开双臂,仿佛空怀着拥抱某物的微小愿望,先前还是褪色者的东西抖得很剧烈,绯红和黄金的光芒交替在它仿佛正尝试逃窜的形体中鼓动,泪滴试着从它里面再抓住些什么,但黄金的锋芒终于刺破了它,绯红在眨眼之间失色成为苍白,水银流淌过他的手掌,最终某件硬物从善如流地停留在指间,于是他下意识将那件东西攥紧,用双手捧了出来,金色的丝线黏腻牵连,接着拉长,发出令人恐慌的吱吱声,抽断开来。卡,卡!
时间应声倒流,万物归位,注脚还是活人的褪色者像尸体一样倒下,泪滴动弹不得,呆滞地跪在他身侧,双手还捧着流浪骑士头盔上完全脱落的面甲,祂的宿主用几乎永恒的平静眼神看着祂。你很安全,这样就好,不要明白。
火雨无法染指石舞台,只有金色的叶子飘落下来,掩盖住枯朽的、泪痕般蜿蜒横流的黄金发丝。流光像游鱼一样在褪色者眼底聚拢,光芒簇拥着他,亲吻他刚刚贯穿过律法化身与伪神的细刃,又询问他想如何填满怎样的愿望。黄金树选定的新王于是轻快地调转刀锋,将被燃烧的黄金树所照耀出的飘忽影子从脚边缓缓划开来,泪滴立起身子,站在他面前,注视他灼亮的眼睛。
〔泪滴:(祈求地)给我一颗心吧,如果你真要赶我走的话。世界是这么残酷,请让你的那颗心和我为伍一起走吧。〕
〔褪色者:(童话般的夸张语气)你走吧,你没有心就不会害怕,也不用爱。〕
他灿烂又无情地微笑着,合上睡前绘本,划开了自己的影子,接着独自沉入火焰,演员表空空如也。喊卡的声音叹气,嘟囔着“只好剪掉了”,落叶拖着光尾冲天而起,泪滴臂弯里那堆碎石熔化又凝固成盛装畸胎的罐子,纤细的金色锋芒在天与地之间飘摇,艾尔登法环高高在上,灿烂发光,相互贯穿的圆环垂落下蜿蜒的丝线,像树盘扎的根系绞紧泪滴与褪色者,无形无色的力量毫不在意地拨弄这堆碎片,举起罐子哗啦啦摇晃,而褪色者的眼睛与其中藏匿着的某些东西超然其外,只是平静地,了然地,有点生疏地悲伤注视着泪滴。
你就去成为黑夜之王吧。这样祝福过后,它再一次被随手抛弃了。失去了生命,失去了死亡,不配被树雕琢的弃物如同落入大地的雨水,泯灭时毫无痕迹,只有稀疏的落叶随风而来,掩盖住凝固的、岩浆般横流的鲜血残余,然后摄像机按下快进键,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一万零一次。总之,这一镜能用的画面拍得都很好,恭喜你,主角役。
他头痛欲裂,他在空无一人的候王礼拜堂里起身,推开勉强站着的半张朽烂桌子,下意识偏过脸颊,又不明所以地向右踉跄了两步,然后重新摔倒在地上,神经质地用头撞击墙角。地面升起一指高发白光的小片石块,那上面亮着他根本看不懂的鬼画符,从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开始他的智力上限就被无形的大手砍过了一刀。他侧躺蜷缩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干净的那一小片墙根,用额头贴近发光石块,血液沾染在有些浮凸的边角上,从水银色逐渐变得鲜红,痛得要死,像是把一块异形的金属碎片塞进了他脑袋里,托它的福他挣回了些许意识:孤身作战,闪避不及,艾斯缇的吐息贯穿了他,又是一次笨比的战败集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