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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之城

Summary:

“我们应该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黄金之风同人,无cp。一篇很平淡的后日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十六岁的第一个春天,我的小腿骨开始间歇性疼痛,这是长高的征兆,预示着这个季节里我的个子能往上窜至少一寸。四月的那不勒斯阳光明媚,万物生长,当然也包括我的骨骼。临近复活节,街上时而能看见筹备庆典的人,路过居民区时,总能闻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的热巧克力与玛格丽特披萨的味道。我在托莱多路后的街区里租了一间套房,房东是个皮肤黝黑的开朗女人,同意我随时退租。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把自己锁在屋中,读一些于我而言已毫无用处的法律书,只有早晚时会打开房门,出去买一些面包。

我返回那不勒斯已有一周,在此期间没有任何组织内的人和我联系,我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越来越像惊弓之鸟。从我掌握的一些线索来看,“PASSIONE”正在发生某种大动静,这显然和不知所踪的布加拉提一行人有关——不知他们是否活着,如果组织决意要处置叛徒,我大概也免不了被牵连。但我孤身一人,面对骤然降临的剧变,只能选择随遇而安。我对我的命运不抱任何期待,实际上,尽量减少出门也没法让我逃避真正的灾祸。我还没做好直面洪水的准备。

黄昏时行人熙熙攘攘,我在这时出门,最容易掩藏我的行踪。我在小巷里偶遇了几个眼熟的瘾君子,他们疯笑着瘫软在角落,没有认出我。我路过曾经几乎作为据点的餐厅,相识的侍应生恰巧不在门口,方便我快步离开。走过三条横道,穿过最混乱最危险的街区,我以为我马上就能上楼了。有人突然牵住我的衣角。“布加拉提。”她说。

我差点跳起来,用力挣开她的手。我扭头一瞧,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什么布加拉提?”我说,“你认错人了。”

“我知道,你是布加拉提身边的那个小伙子,”老妇人说,“我认识你,你叫福葛。”

警惕已塞满我的胸口,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是吗?真巧,”我说,“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老妇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色的、小巧玲珑的老花镜,身披翠绿色碎花罩裙,看上去不太慈和。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她,但在那不勒斯,这种形貌和打扮的妇女比比皆是。“一位金色头发的先生要找你,”这个老妇人语气平平地说,“以布加拉提的名义找你。他让我转告你,‘去老地方’。”

此话使我心如擂鼓,我甚至不清楚我的神色是否维持得足够平静。是谁?我一时想不起具体的人物。组织里有多少金色头发的人?布加拉提落败了吗?他们准备处置我了吗?“老地方”——他们把我们彻底调查清楚了吗?如果我现在逃跑,下场会比直面审讯更好吗?

“知道了,”我说,“多谢。”

老妇人松开我的衣摆。我后退一步,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挽着她的蕾丝针织手袋离开。我没有背叛,我告诉自己,无须担心,没有祸患会找上我。我回到出租屋里,竭力使自己忘记刚才的恐慌。我的枕头下有一把折叠刀,我把它放进兜里,贴身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锁好屋门。一路上,我总觉得四周有几双暗中窥视的眼睛,但环顾搜寻时,又一无所获。

天色越来越暗,我不喜欢濒临夜晚的街道,于是加快了脚步。Libeccio餐厅门口,侍应生早早地就为我拉开厚重的铜门。餐厅里几乎没有人,除了专门留给布加拉提的那张桌子边。我以为我会看见的陌生的金发男人、或是其他我只听闻过的素不相识的组织干部,那张圆桌旁一概没有;我心底最微茫的希望中包含的那个人,也不在桌边。桌边有三个人,有我相熟的,也有我不甚了解的。我进来时,他们都抬头看向我。

“怎么是你们?”我愕然道。

乔鲁诺·乔巴拿平静地点点头——原来那位老妇人所说的金色头发的先生是他。特里休·乌纳靠在桌子上,手肘压着桌沿,身体前倾,显得心事重重。米斯达将头别向一侧,不知为何,他似乎刻意躲开了我的视线。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三个人,在我的所有猜测里,没有一条可能导向这个结果。令人安心的是,他们并不危险,而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单独出现让我感到意外和无端的惊异。他们都没有说话,我并不认为他们是在等待我的发言。

但我不得不说:“怎么只有你们?布加拉提呢?纳兰迦和阿帕基呢?你们不是——”

说到这里,我再次体会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始终如芒在背的恐惧。“你们不是背叛了组织吗?”我压低声音,继续说,“你们怎么敢回到这里?”

在我的想法里,这个问题既不敏感也不刻薄,但我清晰地听见这间屋里传来一声尖细的抽泣。我下意识屏住呼吸,餐厅里客人不多,各自发出的碎语叠在一起却也足够嘈杂,刚好盖住了我的心跳声。“我们打败了Boss,”乔鲁诺说,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现在他是这里唯一看着我的人,“我们胜利了,福葛,所以我们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叫道。

“这当然可能,”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我将视线转向右侧,发现出声的是盯着地面的米斯达,“Boss已经死了——即使没死,他也不能再对我们做什么。你没有听说那些消息吗,福葛?”

当然没有,我的消息网络并不发达,而且距离我们分道扬镳的时间只过去了一周,任何关于首领的指令都不可能在一周内下达到每个组织成员手里。我察觉到米斯达的语气有些怪异,但我来不及细想。我沉浸在这份不可思议的成就带给我的震撼中,半天说不出话。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做到的?Boss真的被他们完全消灭了吗?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你们做到了?”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么布加拉提他们呢?布加拉提要当老板了?”

没有人回答我,餐厅里突然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我的喉咙在沉默中渐渐被堵住了,心开始高高悬起,仿佛有一把勺子正在由下而上地剐我的内脏。“米斯达?”我问,“布加拉提不准备当新任老板吗?那下一任老板是谁?”

米斯达彻底把脸别开了。我听见来自女孩的颤抖的呼吸声,特里休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想说什么?乔鲁诺面色凝重,这份凝重不是针对我的,他先看了看特里休,然后看向米斯达,那两人都一动不动。最后他看着我。

“布加拉提死了,”乔鲁诺说,“纳兰迦和阿帕基也死了。我们胜利了。”

我好像踉跄着后退,撞到一把椅子上。灯光亮如白昼,我耳鸣得厉害,耳畔嗡嗡有如虫鸣,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变得无比遥远。我看见乔鲁诺站起来,走到特里休和米斯达中间,手搭在二人的肩上。特里休捂着脸,手背抵着桌面。米斯达抬起头。他们安静地、沉闷地拍了拍彼此的手臂。他们头顶的灯泡一闪一闪,忽然啪的一声,钨丝烧红、短路,灯下的桌子逐渐暗下去。


后来有相关研究证明,青春期的骨关节疼痛不能让人长高,只能说明这个人缺乏钙质,也许还有营养不良,但当时的我并不清楚。我其实很少饥一顿饱一顿,我饮食规律、作息健康,总是在能做到的范围内给自己最好的生活条件,怀有一点无伤大雅的野心。阿帕基说我年纪轻轻就有了老谋深算的征兆,以后肯定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他认为现在也是。“你顾虑得太早了,”布加拉提说,“他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是以后的事,我相信人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且他现在也不赖。”

曾经我在大多数人的评价中,都是此人天生聪颖、智商拔群,日后必有大作为,如今我却沦落为中规中矩、勉强度日的无名小卒,这很让我沮丧了一段时间。我如何才能过得更好?此问题无从解答,唯有以实践求真。我最难以为继的时候,只敢得过且过,在我对世界的看法中,野心不一定贬义,但落魄一定是个坏词。这有什么过错呢?我站在因灯泡故障而停电的餐厅里,倾听慌忙赶来的侍应生连连道歉时,就这样想着。

“没关系,”乔鲁诺说,“我们本来也准备离开了。请问能给我几张纸巾吗?”

他接过侍应生拿来的餐巾纸,递给特里休,特里休低声道谢。他们推门离开,门口的铜铃叮当响起,把我从眩晕中惊醒。“我们明天还会来这里,”米斯达说,“你们最好在明天之前把线路修好。”“一定会的,先生。”侍应生说。我从门里看见,室外的路灯已经亮起,天基本黑透了。马路边停着一辆一看就来路不正的汽车。

门自然合上的一瞬间,我冲上去,用胳膊抵住把手,从门缝里钻出去。“等等!”我叫道。我看见乔鲁诺坐进驾驶位,米斯达和特里休拉开后座的车门。过了一会儿,米斯达摇下车窗。“明天再说吧,福葛。”他说。我从窗户里看见副驾驶位上放着那只拥有替身“总统先生”的乌龟,它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宁静地扭过头来看着我。汽车马达发出颤抖的启动声,很快从我面前驶离。

我独自回到出租屋,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意外。当晚我辗转反侧,凌晨五点时才勉强入睡,而且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着沉重阴郁的梦。两小时后,我和太阳一起醒来,在房东太太敲响我的门之前外出。街上行人稀少,今天是周末,大多数人都会给自己放一个短暂的假,赖在床上,享受生活。我的生活被我的烦恼拦腰截断了。我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荡,特意没有绕到Libeccio所在的街道。即将经过一所大学时,我迅速拐入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中。

他们去哪里了?我突然想。我知道米斯达住在哪条街道,门牌号几何,但他还会回到自己原来的住所吗?也许那里已经不再安全。乔鲁诺和特里休呢?他们有可去之处吗?这里也是他们的故乡吗?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方才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彷徨与茫然。我可以马上退掉那间租来的套房,但我能去哪里呢?我从小巷里钻出去,发现自己又回到我在托莱多路的出租屋楼下了。

前往那家餐厅只需要穿过三条街道,白天它们像圣堂一样美好安全,夜里却会露出混乱的痕迹。我路过教堂,从它后方的钟楼上可以看见现在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三,这天的一半即将过去。当我离餐厅只有一条人行横道的距离时,它的门扇正频繁开合着,我混在几个年轻人中走进去。老位置上,乔鲁诺、米斯达和特里休正在吃午餐,我自然而然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要吃点什么吗?”乔鲁诺问。此话使我的饥饿突然如涨潮般上涌,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将近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很担心我们的谈话会影响食欲,如果特里休提出要用我的衣服擦眼泪的话,我大概没法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她。但乔鲁诺开始简洁地概括他们的经历时,特里休仍在默不作声地对付她的面条,只是喝水的频率变高了一些。“阿帕基死在撒丁岛,”乔鲁诺说,“纳兰迦在罗马被迪亚波罗杀死。布加拉提——他的死亡时间比阿帕基与纳兰迦要早,但离开时间比他们晚。我很抱歉。”

最后一句不是对我说的,因为我看到特里休猛喝了一口水,米斯达的叉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迪亚波罗是谁?”我问。“Boss的名字。”乔鲁诺说。

我的震惊一定相当明显,我感觉到我的脸控制不住变得滚烫,然后迅速冷却下来。“Boss的名字?”我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将这个名字堂而皇之地告诉我,我在心里补充道。乔鲁诺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没吃多少东西,面前只放着一块巴掌大的布丁。“当然是追查到的,”他说,“现在看来,这个名字是整件事里最不重要的部分了。”

桌面上的花瓶突然摇晃起来,我连忙伸手扶住,然后发现乌龟“总统先生”也在这张桌子上,刚刚正是它突然探出头,把花瓶从它原先的位置上顶开。乔鲁诺不再说话,留我独自思索。显而易见地,他们暂时不打算把具体的故事告诉我——我也没有理由请求他们告诉我,实际上,他们愿意通知我已经足够让我感到惊讶了。我拿走一块玛格丽特披萨,食不知味地嚼着。他们将这些告诉我,是打算做什么呢?我想。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一个背叛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你迟早会知道的。”米斯达说。

他突然开口,使我吃了一惊。他的叉子重重戳在一片面包上,叉柄像弓弦一样抖动,特里休又喝了一口水。“我们猜测迪亚波罗和干部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米斯达说。他面无表情地捋了捋自己的帽子。

“以确保他们时刻保持忠诚。”乔鲁诺说。

“现在迪亚波罗永远没法出现在人们面前了,那些联系肯定断掉了。”特里休说。提到她血缘上父亲的名字让她的表情陡然变得不太好看。

“也就是说,他们早晚会发现是我们打败了迪亚波罗,让他永远不能翻身,”乔鲁诺说,“不管干部们是想分裂组织,还是争夺首领的位置,他们都会让这个消息流传出去。”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我说。

我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米斯达和特里休都没说话。乔鲁诺的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抱歉,不能告诉你。”他说。我反而松了口气。侍应生端来四只干净的茶杯,放在桌上,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直觉告诉我,他们恰巧也不想再说些什么了。特里休拿起一块餐巾,开始擦拭自己的裙摆,尽管我确信她的衣服上一点污渍也没有。“你还是尽早做好准备吧,”最后乔鲁诺说,“这是忠告。”

他没解释得更清楚,但我明白其中深意。从为人的道理上看,我应该马上感谢他,然而我已陷入了某种黯然的反思中,一时久久不能言语。我早晚会被卷入那个汹涌的漩涡,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命运真的能由我自己决定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使我还来不及认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面临了突然翻新的生活。因为我不够勇敢,而导致我失去了三位勇敢的朋友;可倘若我足够勇敢,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我没法回答——我不能去细细思考这个答案,因为我清晰地知道任何一项可能都是我无法接受的,而现在所有人的下场一览无余,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乔鲁诺站起来,没有犹豫地,特里休和米斯达也站起来。他们带着那只乌龟,匆匆推开向外的门。“回见。”米斯达简短地说。然后他们穿入人群中,一眨眼就不见了。


“是‘醉驾司机撞死三人后畏罪潜逃’,不是‘基艾亚区发生一起重大车祸,伤者已被送往医院救治’,”阿帕基说,“老样子,还是这套。”

他把《那不勒斯晚报》丢至沙发角落,开始调试圆几上那台漆皮剥落的老旧收音机。“我想听摇滚。”纳兰迦说。“一边玩去。”阿帕基说。纳兰迦的磁带被抽出来,扔到报纸旁边。一份干干净净的作业被塞到纳兰迦鼻子底下,纳兰迦失望地哀嚎着,一头扑倒在桌子上。收音机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电流声像爬行的蛇,阿帕基给了天线接头处一巴掌,机身的后盖因此崩开了。

“我可以帮你做两道,”米斯达说,“前提是你不把这件事告诉福葛。”

“谢天谢地,”我说,“我全都听见了。”

我正好站在拐角处的柜子后边,他们很难看见我,于是米斯达指责我鬼鬼祟祟,像个阴魂不散的老传教士,专门用算术折磨不肯上学的人。“他但凡好好听过一节课,也不会连九乘十三都算不对,”我说,“你指望他现在去上学吗?”阿帕基扔了一支笔到纳兰迦怀里,纳兰迦咬着笔头,从神情上可以看出他头痛欲裂,他似乎很想把笔和作业本卷在一起生吞下去。天线被阿帕基掰成一根滑稽的弯钩。

“我不想上学。”纳兰迦说。

“听到了吗,他不想。”米斯达立刻说。

“那是两码事,”我坚决地说,“他自己要求我教他点东西。问题是他什么都学不会!”

米斯达为纳兰迦辩解,说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以他的文化水平是不足以说出这种话的,但我理解了他一通嚷嚷的大致含义——我认为纳兰迦并没有笨到算不出简单的乘法,目前看来原因只能是他没有花心思在学习上。我和米斯达大吵一架,纳兰迦趴在本子上睡着了。最后阿帕基重重踢了一脚桌子,那张四角桌危险地摇晃着,差点当场散架成一地木片。“安静,”阿帕基说,“不然我就找布加拉提给你们委派点外勤任务。”

其实我巴不得找个地方清静一会儿,但米斯达不吱声了,我也顺理成章地闭上嘴。收音机噼里啪啦地响着,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就像一个大舌头的人噘着嘴唇说话,难听至极。米斯达溜到纳兰迦身边,光明正大地在纳兰迦的作业本上答题,我懒得理会。收音机的天线比花店里用于捆绑枝条的铁丝还扭曲、还难看,阿帕基终于放弃了继续折腾它的想法。他再次随手一扔,让它和报纸、磁带躺在一处,现在它仿佛一块揉皱了又展开的布。“晚间新闻”四个大字垫在天线旁边,整整齐齐,没有丝毫褶子。纳兰迦睡得很香。

我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沙发的靠垫乱成一团,堆满座位,我实在很不想涉足。“你跟纳兰迦爱怎么吵,我管不着,”阿帕基说,“但要是再吵到我,我就把你们打包塞进箱子里,学明白了再出来。”

“我刚刚没有跟纳兰迦吵。”我说。

“那也和他有关,”阿帕基说,“我说的也不只是这一次。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福葛。”

我站起来。阿帕基头也不抬,岿然不动地倚在单人沙发上。“你瞧不起我吗?”我质问道。“显然没这个必要。”阿帕基说。嘎吱一声,我脚下因年久而开胶的木质地板突然翘起,击中我的小脚趾。我后退两步,痛得龇牙咧嘴。“这片地方在上周就已经坏了,”阿帕基说,“一直忘记找人来修。暂时先凑合着吧。”

我满腹无处发泄的怒火,一半被变形的地板打散,另一半让我重重坐在沙发上,把靠垫们压得更乱。“那你在忙着做什么呢?”我说,“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修地板这种小事——”

“除了你,没人被它伤到过。”阿帕基说。

显而易见,他今天的心情还算平和,所以没和我展开争吵。我讨了个没趣,只能徒劳地陷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垫子里,监督米斯达写纳兰迦的作业。纳兰迦居然还没醒。米斯达写满两页纸后才得意洋洋地搁笔,他的“NO.2”子弹提着钢笔从纳兰迦臂弯的缝隙穿过,然后塞进纳兰迦手里。“如果他的数学测试不及格——”我说。

“反正题是你出的,”米斯达说,“你可以放他一马。”

“实事求是一点吧,”我说,“十六乘二十八的答案绝不可能是四十四。”

“你一点也不适合当老师。”阿帕基说。

“难道你就适合吗?”我嘲讽道。

阿帕基笑了一声。“我们现在是流氓。”他用更嘲讽的声音说。

我的表情应该比翻白眼好不到哪儿去。米斯达认为我们的争执很无聊,他用一种粗暴的姿态对付了这种尖锐的气氛——他拿起那台被阿帕基弃置一旁的收音机,干脆利落地掰开它的后盖。“这玩意儿进水了,”他说,“上次我往音箱里面浇了点东西……把水擦干就能修好。”

他随手从桌上扯了张餐巾纸,仔细地把它捏成长条,然后从机械的缝隙里塞进去。过了一会儿,湿透的纸巾被他抽出来。他重新装上盖子和电池,往收音机的底部拍了几巴掌,喇叭里立刻传出清晰的呜呜声。

“……那不勒斯百分之八十的教育机构宣称将为学生提供食宿减免……”

“修好了。”米斯达说。

“听到了吗,”我说,“‘食宿减免’。”

“老天,福葛,”米斯达说,“你不会还指望着纳兰迦去上学吧?”

“你怎么不自己回去上学?”阿帕基说。

纳兰迦开始小声打呼噜,我瞥了他一眼,猜测他的作业本上可能已经留下一大摊口水的痕迹。“如果他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读完了小学,”我说,“他必然不会是现在这样。”

“为什么他非得达到那个水准不可?”阿帕基说。

“我认为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我说。

“你可别这么想。”米斯达说。

“你太苛刻了,”阿帕基不客气地说,“你认为所有人都该和你一样聪明吗?你凭什么觉得纳兰迦没有变得更好?”

他站起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没这么觉得。”我说。“那就别管太多。”他说。

桌上茶壶里的水是我昨晚烧好的,现在显然已经过期,但阿帕基毫不在意地啜饮着,仿佛凉透的陈茶也别有风味。他重新取走那份沙发上的《那不勒斯晚报》,茶杯被他搁在圆几的边缘。我确信他从报纸上端严厉地看了我一眼。“别以为按照‘正确’的人生轨迹来就会一帆风顺,”他一边给报纸翻页一边说,“而且失败的人生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那么成功的人生呢?”我说,“事实证明,一定有些行为比其他选择更正确。”

“那就要看你觉得什么叫‘成功’了,”阿帕基说,“正确本来就是相对而言的。”

“这是纳兰迦请求我的,”我说,“他认为这是正确的。”

“你太害怕失败了,”阿帕基说,“正确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我无言以对。阿帕基把报纸折成它刚被买来时的形状。收音机完全好了,声音顺滑、广播流畅,米斯达将电台调到流行音乐栏目,一支摇滚乐队正在动情地演唱着。纳兰迦偶尔扭一扭身子,说两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阿帕基把报纸放在收音机旁边,平静地说,“至少这样绝对不会让生命变得更糟糕了。”


结完下周的房租后,房东太太给了我一把新钥匙,告诉我她需要给这栋楼里的所有公寓换一批更不容易被撬开的锁,可能在今天,也可能在明天。旧钥匙不必回收,就当送给我作为纪念。我自然没有拒绝,但心里想的是如何把那柄旧钥匙完美销毁,以防有人从中获取什么信息——然而我知道我身上没有任何可图谋之处。我暂时没有工作,身上的钱够我再无所事事地生活一段时间,我因此能慢慢决定我以后想要做什么。

消息确实像风一样流传开了——Boss之死,布加拉提的背叛,打败迪亚波罗的是一个名叫乔鲁诺·乔巴拿的新人。所有人都在掂量自己能否坐上那个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位置,整个PASSIONE暗潮汹涌,连我也几乎被牵扯到风雨欲来的气氛中。而那不勒斯的街区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布加拉提失踪太久,他此前从未长时间地消失在这座城市中。已有不少人向我打听他的下落,我第一次对布加拉提的威望有如此深刻的体会。我只能搪塞,不敢说太多。我知道布加拉提之死迟早会传开,但我希望这个消息至少不是由我告知大家。

这个消息是由米斯达告诉大家的,他的人缘一向仅次于布加拉提。我不知道他具体如何将整件事讲述。自某一个下午开始,人们突然不再追问布加拉提的近况,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却空落落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布加拉提的联系,倘若我与他突然切割,必将遭遇猜疑与流言蜚语,然而我至今平安无事,除了周身之寂寞,几乎无从看出我的孤独与狼狈。这使我潜滋暗长出一些可怜的愧疚,既对死者,也对活人。我下定决心往后遇见米斯达时,首先便要向他道谢。但愿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尽管我在心里这般期待,我在广场上遇见米斯达时,仍然为此吃了一惊。我以为他们会暂时陷入手忙脚乱,但米斯达散步的姿态显出一股从容不迫的悠闲,仿佛那些堆积如山的困扰与他们而言不过是信手解决的小矛盾。他转头看向我、使我瞧见他的脸时,我立刻不这么认为了:他的额头几乎缩成一团皱巴巴的抹布,俨然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我很想知道他烦恼的原因,于是走上前去,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一见我,脸上的郁闷之气立即消失不见了。

“我正要找你呢。”他说。

“找我做什么?”我说。

他刚要说话,我注意到周围多出几道鬼鬼祟祟的视线——可能是我的错觉,但这让我有些不自在。“去那边说。”我指了指十几米外行人更少的地方,在狮形喷泉背后,有几条空荡荡的长椅。米斯达点点头。我们踱步到长椅边,并排坐下,米斯达没骨头似的瘫在椅背上。“说吧。”我说。“先不提这个,”他反而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福葛。”

我能回答他们什么?我不由自主地思索着。米斯达沉吟片刻,却说:“算了,不应该由我来问。你最近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对他卖这个关子感到很不满,但我大致能猜到他最初想说为何,因此也勉强猜透了他的意图,遂没有追究。他尴尬地叹了口气,左轮从袖子里滑出,落在他手心,他慢吞吞地把玩着。“没有,”我回答道,“目前还没有任何让人不愉快的事发生。”

“那还不错。”他说。

我不置可否。“你们最近有遇到什么麻烦吗?”我问。

“那可太多了。”米斯达脱口而出。

他们很难不遇到麻烦,我完全能猜测现在的境况: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们如何打败上任老板,所有人都想从中分走最大的利益。而他们想要获得什么呢?我产生了一些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关于乔鲁诺·乔巴拿。乔鲁诺在这场搏杀与胜利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你们一定有个大打算。”我说。

米斯达犹豫片刻。“差不多吧。”他说。

“其实你们早就决定好了。”我说。

“不,不是我们,”米斯达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更喜欢不用动脑子就能拿到钱的生活。”

他坦荡地一耸肩,左轮在他手中转了个灵巧的圈。“乔鲁诺知道该干什么,”他说,“他告诉我只需要做出选择,其他的一概不用想太多。我觉得很好,动脑子本来就不是我的强项。”

某一瞬间,我觉得他简直聪明绝顶——我突然开始承认瞻前顾后是一种缺点了——下一秒又觉得这种想法不可理喻。“很适合你。”我随口道。米斯达朝后拗着脖子,轻松地抻长胳膊,这让我觉得很熟悉,曾经我与他在布加拉提手下共事时,他也常常做出这样的动作。乔鲁诺和布加拉提一样值得信任吗?我想。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决了,因为我自觉我从未给过任何人全心全意的信赖,此问题便无法解答。我没法从米斯达的生存经验中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坦白来说,曾经我不太信服于布加拉提的决策,而且从不认为他的决定来自聪明才智,虽然人们常说他是一个智慧的人。他是个绝无仅有的好人,我一贯在心里这样评价。我愿意追随他,是出于我自己的明智,而非彻底走投无路时的唯一选项。而我此刻审视所有人,我忽然质疑起我评判事物的标准——我所看待生活的态度、我凝视世界的方法,真的是我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最正确的一种吗?如果不是,那么我该如何求证?

我发觉有人在打量我,这种感受使我脊背发烫,热度直冲头顶。几秒钟后,有人坐在米斯达身旁,米斯达立刻跳起来。一位粉色鬈发的年轻女郎倚在长椅的最边缘,冷淡地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公路,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特里休·乌纳。几日未见,她似乎又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有人要找你谈谈,米斯达。”特里休说。米斯达摸着后脑勺上帽子的尾端,似乎轻轻舒了口气。

“谁?”米斯达问。

“不认识,”特里休说,“是个看起来就很阴险的人。乔鲁诺说,他也许是组织里的某个干部。”

气氛登时凝重起来。米斯达咧开嘴,苦笑般呵呵短叹。“他们应该找乔鲁诺。”他说。“他们只认识你。”特里休说。米斯达弯下腰,手肘支在特里休身侧的椅背上,他的帽子随着他的脖颈一起耷拉下来。“真够麻烦的,”他嘟囔道,“乔鲁诺呢?这事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他说他还有一点小问题需要处理。”特里休说。

“处理完了。”有人说。

我扭过头,恰好看见乔鲁诺一步跨过翘边的井盖,站到米斯达身旁。从他的神情上,很难看出特里休口中的“小问题”处理得是否顺利。“抓紧时间,米斯达,”乔鲁诺说,“那个要找你的人大概不是替身使者,但他身边的武装力量可不弱。”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米斯达说。

“我打算说服他,”乔鲁诺说,“但我认为这需要一点非正当的手段。”

“我懂,我懂……”米斯达说,“先让他知道那些传言都是有根据的。”

他把左轮手枪插进裤腰,敏捷地比了个不太文雅的手势。“我们得走了。”米斯达对我说。特里休站起来,乔鲁诺把某样东西塞给她,朝她眨眨眼,我看见那似乎是几颗沉甸甸的黄铜子弹。“等等,”我突兀地发话,却一时想不明白我为何开口,“等等……米斯达,你不是说你有事要找我吗?你找我做什么?”

你们打算如何处理呢?我想。我吃惊地发现我竟然能完整地、坦诚地如此想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理我呢?

“我们订了三座公墓,”米斯达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联系上了纳兰迦的父亲,但他似乎不太愿意理会他的儿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参加纳兰迦的葬礼。”

“哦……哦,是吗?”我喃喃道。

我突然感到眼眶酸涩,头晕脑胀,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一股巨大的悲痛从我的五脏六腑里涌出,我终于不得不深刻地意识到:纳兰迦、阿帕基、布加拉提永远离开了,而我对他们赴死的过程一无所知。我除了在葬礼上和他们道别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在我拒绝登上离开圣乔治马焦雷教堂的小艇的那天,我就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葬礼定在复活节那天,”米斯达说,“也许有很多人会来。”

“我们只是想通知你这个。”他补充道。

我点点头。他们并未马上离开,时间似乎被绊住脚步。乔鲁诺低声说了句我听不清的话。我感觉到脸颊冰凉,这个下午正巧刮起又腥又咸的海风。我恍惚地看见他们平淡的面色,没有人哭泣,只有我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我夹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古怪的、情绪失常的、疯癫的异类。

我在那一瞬间恍然大悟:人迟早要为自己的聪明付出一些代价。


“不是五,”纳兰迦说,“是四!四个很高的、黑皮肤的外地人。我看见他们把棒球棍塞进一个小孩的嘴里了!”

“就不能是别的数字吗?”米斯达痛苦地说。

“你会不会数错了?”片刻后,他又满怀期待地问。

“你这种质疑会让我觉得我白教他那么久的数学了。”我说。

“这怎么可能数错!”纳兰迦愤怒道,“布加拉提也说了是四个人!我们要找的不就是那四个人吗!”

“那就是‘五减一’个人,”米斯达有气无力地说,“很好,纳兰迦,现在我们找到了布加拉提要的那‘五减一’个人,现在我们应该趁人不注意将他们打晕……”

纳兰迦开始掰手指头,我觉得我需要给他的数学题加量。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头一看,布加拉提正站在我身后。“找到人了吗?”他问。“纳兰迦找到了。”我说。于是他看向纳兰迦,纳兰迦放下竖着三根半手指的滑稽的手。“在那家咖啡厅后面,”他指着街道的拐角说,“小巷子里,应该暂时还没走。”

布加拉提点点头。他看上去心情不佳,我怀疑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顺利的谈判,也有可能是某个独居的老人又向他提出几个他无法解决却不能拒绝的请求。“我们现在过去。”他这么说。米斯达掏出左轮,默不作声地比划了两下。

“不用这么紧张。”布加拉提说。

我们堵住那四个人时,纳兰迦口中被围殴的小孩蜷缩在地上,看上去已经彻底昏迷,我很高兴不用再打晕一个人,纳兰迦却显得忧心忡忡。布加拉提的愤怒因此有了宣泄口。“你们在做什么?”他压低嗓子说,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那四个人似乎认识布加拉提,但并不害怕,仍无所谓地嘻嘻笑着。“别多管闲事。”其中一人说。我还以为布加拉提会迅速在他们的四肢上开几个口,或者让他们的脑袋和躯干分家,然后拖到暗处慢慢审问,但布加拉提只在身后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米斯达拿好枪、随时准备进攻——我立刻明白,这四个人并不是替身使者,甚至连黑帮都不是。这样的人值得我们如此劳师动众吗?我们迅速将他们制服在地、而他们毫无反抗之力,我更无法摒除这个疑惑。布加拉提用拉链把他们粘在墙角,他们这才露出些许令人满意的恐惧的神色。

布加拉提揪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领子,拉链把那人的所有口袋都打开,几包白色的粉末因此掉出来。“这是从哪里来的?”布加拉提说。他的神色很可怖,有一瞬间,我还以为那双蓝眼睛正在被大火焚烧。“关你什么事?”那人色厉内荏地说,他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颤抖。布加拉提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头慢慢低下去。

“是吗,”布加拉提说,这时他的语气平静多了,“我有的是办法知道,而且我已经大致晓得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了。但如果你不坦白,我就找人把你送到警察局,不论他们管不管这件事,你们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我知道他为什么唯独不带阿帕基来了,但我认为他领着纳兰迦做这件事也不够恰当——纳兰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能吞进一整只受惊的麻雀。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平和,转而继续装出一副恐吓的凶相。“他们不会管的,”那人说,他也放松下来,甚至带有一丝古怪的轻蔑,“他们会放了我们。你以为你是谁?”

“我当然知道,”布加拉提说,“我还知道这里的警察完全靠不住。米斯达,打断他的左腕。”

米斯达立刻开枪。一声枪响和一声惨叫后,那个黑皮肤的年轻人涕泪横流,哀嚎、抽搐着。“不,不,”他叫道,“我都告诉你!别杀我!”剩余三个人也开始惊恐地求饶,布加拉提不为所动,我从他身上发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冷酷味道。布加拉提利落地踢断了其中一人的手肘,这让所有大喊大叫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你先说。”他看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说。

那人愣了片刻,然后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掏出来。“监狱里,”他说,“有人在监狱里……我不知道,这都是我偷听到的,给我们这些东西的人和他的上级打电话,我刚好听见了……他们说他们有的是本事,把一个人塞进监狱里也毫不费力,甚至可以让人住在里面。东西是从监狱里流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浑身哆嗦,因为布加拉提的面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让人不敢直视。“原来如此,谢谢,”他的话语反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礼貌与和气,“监狱里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那人说。

布加拉提点点头。下一秒,他对米斯达说:“把他们的手都弄断。”

米斯达顺从地补了两枪,凄惨的嚎叫声再次响起。“这是要做什么,布加拉提?”他收回手枪后问。

布加拉提把拉链解开,那四个人立即瘫软着倒下,像巨大的蠕虫一样在地上挛缩、翻滚——米斯达其实并没有给他们的腿也来上几枪。“让他们没工夫再倒腾这种东西。”布加拉提说。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几袋白色的粉末,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米斯达没有追问,他赞成地咂咂嘴,跟着布加拉提往小巷外走去,我和纳兰迦紧随其后。走出楼房的影子后,有阳光落在头顶,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纳兰迦。”布加拉提突然说。

纳兰迦怔住,然后迅速深吸一口气,马驹似的打了个短促的响鼻。他没有和我们打招呼,飞快地掉头回去,跑进那条巷子里。我扭过脖子向后看,发现他蹲在地上,把那个仍在昏迷中的小孩扶到自己肩上,重新背着他走出来。他跑起来时,那小孩的四肢一晃一晃,如同悬挂在他身上的自由的足。一群海鸟扑楞楞地飞过,天空正在长出几只苍白的眼睛。

“你去帮他。”布加拉提对我说。我不由地向前,接住纳兰迦背后摇摇欲坠的小孩的躯体。医院在两条街区之外,我们拦下一辆出租车,在汽笛声里被载向东边。


复活节当日清晨,天空阴沉,我以为中午时会下一场料峭清寒的雨,然而十一点时,海滨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乌云散去,阳光因此明媚起来。我提前备在门口的雨伞失去了作用,被我出门时顺手塞进屋里。我从柜子里找出很久以前买的黑色衣服,它们看上去不算太旧,但有些短了,穿上时会露出半截脚踝。我没有条件去买一身新的,只能再找出一顶黑色帽子,充当体面的象征。我下楼时恰好遇见提着一筐花椰菜往楼上走的房东太太,我们默契地没有向对方打招呼。

从这里到公墓所在的郊外有一小时车程,市内的道路因节日庆典而堵得水泄不通,越到郊外越冷清,我因此庆幸起来。抵达墓园时,我发现远不止我一个参加者,门口旁的空地上稀稀落落地停放着一些车辆,都属于自发前来的人们。我下车后,并未马上进入园地,而是站在大门边天使掩面的雕塑下。一辆老式汽车停在路边,两个老人和他们的子女一起下来,我顺势跟在他们身后,混入走向墓园的人群中。公墓内人不算多,这是一场极其简单的葬礼,想来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即将下葬的三个人是否适合躺在教堂。我看见一个老态龙钟的牧师,乔鲁诺、米斯达和特里休正在和他说话。我没法从看起来差不多的穿黑衣服的人中寻找到纳兰迦的父亲,也不知道布加拉提和阿帕基的亲人是否前来——我甚至不清楚他们有无家属在世。这个时候当然不会有人突然跪下,不顾形象地为自己的亲人痛哭。

我设想中的一切都没有:没有整齐的成群的悼念者,没有肃穆的辉煌的墓碑。人们零零散散地站着,大理石墓碑很普通,周围摆满洁白的花。我低下头,注意到新鲜的泥土,湿润的,泛着潮虫腹部般的红棕,昨天这里一定遭遇过一场大雨。我知道如果乔鲁诺愿意,他可以让这里转瞬间长成最繁茂的花园,但他在离墓碑最近的地方,像普通人一样安静地低着头。牧师念了些什么,我完全没听。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去,将鲜艳的花放在石阶尽头。

“是的……感谢……”我听见乔鲁诺说,“……大家都会喜欢……”

葬礼散场后,我才和他们三人面对面相处,之前我一直避免出现在他们眼前,现在人皆走尽,我便能大胆地留下。我看见特里休发间挽着一块黑色的头纱,恰好挡住前额和眼睛,而另一半没有被遮蔽的面容上,我看不到一点彷徨与哀伤。“你好,福葛。”乔鲁诺说。我十分公式化地回以寒暄。“本来应该有遗体告别仪式的,”乔鲁诺说,“但我不认为他们适合被围观,所以取消了这个流程。出于一些我们都知道的原因,如你所见,一切从简。”他彬彬有礼地向我解释。米斯达似乎打算说些什么,迟疑片刻,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非常合适。”我只能这么说。

“谢谢。”乔鲁诺说。

我觉得有一根刺哽在我的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卡得人浑身难受。“结束了吗?”我莫名其妙地问。“当然。”乔鲁诺说。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是我可以随时离开。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三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墓碑前,自顾自地长吁短叹。“乔巴拿先生,”我忽然听见老牧师说话的声音,“请您过来一下。”乔鲁诺应了一声。现在只有米斯达和特里休站在我跟前,我惊讶地发现米斯达只是把他的帽子反过来戴在头上,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的帽子里衬是黑色的。

米斯达盯着我,我觉得他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而是在看我的头发梢。他向前一步,离我的耳朵很近,大概是想偷偷说些什么。但他咕哝道:“你的裤子短了。”

我无言以对。余光里,特里休往旁一跨,离米斯达远了些。“你的帽子,”我说,“能告诉我为什么只是把你平时戴的那顶反过来吗?”

“因为我没有别的帽子。”他回答。

我们似乎都很想指责对方,碍于场合,才止住了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我们安静了几秒,米斯达说:“你刚才为什么不到前面来?因为你的裤子吗?”

我心想他的帽子才是最邋遢的景色。“怎么可能,”我说,“我只是觉得……”

我觉得我不适合到前面去,但这话我没法说。米斯达安安静静的,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开始变得善解人意了,然而他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见过那个老头吗?”

“什么老头?”我问。

“那个牧师,”他说,“是个特别不受待见的老家伙,以前布加拉提帮他处理过一些小事,所以这次乔鲁诺找到他,他一分钱不收就过来帮忙了。说真的,那老头一直挺招人恨的,我确定这里有不少人都不乐意见到他……”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慨起来。米斯达还在滔滔不绝地讲有关那个老牧师的典故,我没听,特里休估计也没听。这间墓园植被茂盛,参天的丝柏树与丛生的迷迭香几乎覆盖了石板之外的所有土地,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缅怀另一个世界的朋友。每一个在今日来到这里的人,总不可能真正期待着复活节的奇迹。我简直要嫉妒米斯达了,他在这种时刻,仍然豁达得异乎寻常。

“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低声说,“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就为了这个女孩?”

特里休其实就站在我身边,我确信她完全能听见,但我也确信她不在乎我这么说。米斯达住了嘴。过了一会儿,他镇静地耸耸肩。“当然不是,”米斯达说,“我觉得不是。不过纳兰迦是为了她,这一点我确定。”

我感觉我的血液在逐渐凝固,另一半则在解冻、复苏,变成六点时澎湃的海潮。“都疯了。”我说。米斯达有些困惑,不过他识时务的一面也因此体现出来,他没有质疑,而是认真地考虑着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有丝毫能够让自己灵光一现的本事。“我不能替他们说‘这很值得’,福葛,”他说,“但我确定他们都没有后悔过。”

“那你后悔吗?”我问。

“当然也没有。”米斯达说。

有人长叹一声。几秒钟后,我看见揭下头纱的特里休。我第一次生出强烈的对一张痛哭的脸的恐惧,幸好她没有,然后我惊愕地想到,这种恐惧从来都是源于我自己。那么我后悔吗?我心想。面对他们时,我不得不这样想:我们之中总有一个人要为他的行为与思想追悔莫及。这个人是我吗?我无从评判自己的正误,人生根本不是一道解析有序的问答题。不管事实如何,我都必须尊重我自己的决定,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更改。

“乔鲁诺,”特里休说,“那老头和你说了些什么?”

乔鲁诺从姓名模糊的墓碑后走出来。“一些祝福之类的话,”他说,“他很难过,但我没有办法。我们走吧。”

他看见我。“也祝福你。”他说。几只松鸦从枝头跃起,他们穿入常青木的森林。


“不是普通的石墩!”米斯达说,“是滚石——滚石!那人是个替身使者,我告诉过你好多遍了!”

他坐在餐厅的红色靠椅上,艰难地比划着,肩上的挫伤让他的动作变得略微迟缓、滞涩。显然,我依旧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他因此相当恼火。“他说布加拉提会死!”他叫道,“我倒希望他在胡说八道。那个雕塑家的替身实在太古怪了。”

“什么?”阿帕基从书里抬起头,“布加拉提怎么了?”

“什么?”纳兰迦说,“谁会死?布加拉提?”

两个人都盯着米斯达,米斯达盯着我。然后米斯达挠挠头,环视四周。“不,没人会死,”他说,“我已经解决了。”

“啊,没错,”我说,“为此搭上一辆车,和我脑袋上的一条口子。”

没人理我,阿帕基和纳兰迦在得知无人死亡后,就各忙各的去了。阿帕基继续读他的书,纳兰迦继续绞尽脑汁对付我给他布置的数学题。片刻后,他把笔丢开。“你在看什么,阿帕基?”他问,“给我也看看。”

阿帕基一言不发,但他把书摊得更开了一些。纳兰迦把头凑到纸张前,眼睛离字大概只有一寸。“西……西什么?”他说,“神发?”

“神话。”阿帕基说。

“能念给我听吗?”纳兰迦说。

“我同意你坐在旁边,和我一起看。”阿帕基说。

“但这里面的字我不太认识,”纳兰迦说,“有些字太难了……”

我心想以后我大概还得兼职辅导纳兰迦的国文。阿帕基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他要拒绝,我在他的眉间发现一种午后常见的疲倦,但他把读了一半的文章翻回首页,逐字逐句地念道:“诸神判罚西西弗,令他把一块岩石不断推上山顶,而石头因自身重量一次又一次滚落……”

“‘滚石’,”米斯达说,“我不知道这种替身是怎么运作的,但这和我们之前遇到过的替身好像都不太一样。它先是变成布加拉提的形状,然后开始追布加拉提……”

他终于尝试着组织语言,尽管事情的逻辑仍然一塌糊涂。我决定暂时当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它的移动速度很快,而且能穿墙。我在车上就看到它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它在追我呢,结果那个替身使者告诉我,它是在追布加拉提,”米斯达说,“那个花店老板的女儿就是这么死的,但她不是被石头杀死的,是她自己选择死的。怎么说呢……”

“……阿索波斯的女儿埃癸娜让朱庇特劫走了。父亲为女儿的失踪大惊失色,向西西弗诉苦,”阿帕基念道,“西西弗了解劫持内情,答应把来龙去脉告诉阿索波斯,条件是后者要向哥林多小城堡供水。他不愿受上天的霹雳,情愿要水的恩泽,于是被打入地狱……”

“那个雕塑家说,碰到石头就会死,但不碰到石头也会死,因为这个人的命运就是必死无疑,”米斯达说,“他还提到‘命运’。我本来是不相信的,但它看起来好像真的存在。哎,你相信这个吗,福葛?”

“肯定不如你相信,”我说,“你哪天要是不小心被炸掉一根手指,肯定还会自己再切去一根,免得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就撞见‘不祥’。”

“我早上不洗脸。”米斯达说。

“真不卫生。”我说。

“这又不会让我的脸上长出一个‘4’,”米斯达说,“我怀疑那个花店老板的女儿肯定是在哪里看到了‘4’……雕塑家说,那块石头会变成马上要死的人的模样,所以花店老板的女儿选择自己死掉。这件事里,雕塑家应该能算半个凶手,但这好像不太方便跟花店老板交代。你想个办法吧,福葛。”

“我想不到办法,”我说,“如果你继续用这种乱糟糟的蠢句子描述你的经历。”

“……因此,俄狄浦斯起先不知不觉顺应了命运,一旦知觉,他的悲剧就开始了,”阿帕基说,“但就在同一时刻,他失明了,绝望了,认定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只是一位姑娘娇嫩的手。于是脱口吼出一句过分的话:‘尽管磨难多多,凭我的高龄和高尚的灵魂,可以判定一切皆善。’……”

纳兰迦竖着两只耳朵,一只朝着阿帕基,另一只朝着米斯达,但他没有一脑两用的本事,于是头越垂越低,我猜测他已经开始犯困了。米斯达愁眉苦脸,仿佛舌头和神经打成一个死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他说,“总之,花店老板的女儿确实是死了,雕塑家要对此负三成的责任。布加拉提不能碰到‘滚石’,不然就会像花店老板的女儿一样。所以我就打碎了那块石头,虽然过程有点麻烦,但结果是好的。”

“结果不太好,”我说,“如果我没用车接住你,你大概已经死了。”

“如果我没打碎那块石头,布加拉提就已经死了。”

“……幸福和荒诞是共一方土地的两个儿子,是难分难离的。说什么幸福必然产生于荒诞的发现,恐怕不对吧。有时候荒诞感也产生于幸福之中……”

“你怎么确定布加拉提碰到那块石头就一定会死?你亲眼看到‘命运’了吗?”

“我当然看到了!那块石头就是替身,很难弄碎,它似乎还会自动修复,我确定我要是不把它彻底破坏,它就会一直追着布加拉提跑。”

“……此话把命运化作人事,既是人事,就得在世人之间解决……”

“这就是你跳楼的理由吗?”

“我是为了带走‘滚石’,这是必要的行动。”

纳兰迦的额头几乎挨着桌面,像啄木鸟一样打点,他大概闭上了百分之八十的眼睛,剩下百分之二十用以预防他掉下凳子摔倒。“你听懂发生了什么了吗?”米斯达说。“也许懂了,”我说,“但如果出现理解错误,那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阿帕基仍在念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纳兰迦的心思:纳兰迦只是不想写那几道简单的数学题,而不是真正对阿帕基手里的书产生了兴趣,实际上,他肯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阿帕基的耳机挂在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他已经将那顶头戴式耳机取下,音乐也暂停了。“……就这样,他确信一切人事皆有人的根源,就像渴望光明并知道黑夜无尽头的盲人永远在前进,”他说,“岩石照旧滚动。”

米斯达揩掉脸颊上干涸的血迹。“不管怎样,解决了就行,”他说,“我们就在这里等布加拉提回来吧。我想吃草莓蛋糕。”

他挥手招来服务生。纳兰迦最后一次点头,终于把脑袋重重磕在桌沿上,彻底睡着了。我拿起他的数学作业。阿帕基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他说,“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我抱着一摞废弃的本子回到餐厅时,刚好看见特里休把左轮手枪递给米斯达。“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吧,”米斯达说,“当然,这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支持你的选择。”

他取来两只冰袋,我注意到特里休的右手手腕红肿得厉害,像是不小心被一只沉重的水桶碾过。特里休拿一块湿毛巾包住手腕,再将冰袋压在毛巾外边。“我也不知道,”冰袋使她迅速皱起眉,“但我肯定没法回去继续上学了,对吧。”

米斯达迟疑地“啊”了一声。“这倒是个问题,”他看起来略感郁闷,“现在组织内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你是Boss——前老板的女儿了。消息传开得太快,我们也没办法马上给你换张脸或者换个身份……”

“你怎么在这里?”特里休说。

她是对我说的,米斯达因此才注意到我。“没人禁止我到这里来,”我说,“我想来就来了。我还有事要做。”

特里休盯着我怀里的那堆本子,我把它们一股脑倒在桌上,它们立刻散开,布满了半张桌面。任何人都不能从封面上看出它们曾经的用途是什么。特里休捡起一本,我以为她会信手翻阅,没想到她只是在手里掂了掂它的重量,就将本子放回桌上。“显然你更适合去图书馆。”她说。“那里没有我需要的东西。”我说。

我向侍应生借了一支笔,翻开每一本册子,往它们的第一页上写字。“晚上我得再借你的手枪一用。”我听见特里休说。“那可不行,你不能在闹市区开枪。”米斯达说。“我怎么可能这么做,”特里休说,“刚才的事只是个意外。我相信没人会来找我们这个麻烦的。”

米斯达本就不是守规矩的人,我听见他斟酌片刻后,还是答应了特里休的要求。十分钟后,特里休把手腕上的毛巾解开,那里的肿胀已消去大半。“一杯柠檬水。”她对侍应生说。米斯达离开桌边,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两听汽水回来。他有些心不在焉,扯开铝罐的拉环时,他差点把铁片拉断,汽水因剧烈的震荡而喷得他满手都是。他骂了句脏话,我和特里休都看着他。“抱歉。”他说。

标注好的本子被我堆在左手边,叠起的高度已超过我头顶。“这些是什么?”米斯达问。“我要给乔鲁诺的。”我说。他便不再追问下去。

乔鲁诺坐在桌旁的扶手椅上时,我还有最后一行字没有写完。他安静地等我落下最后一个点、拧上笔帽,才礼貌地问:“这些是什么?”我把本子摞整齐,推到他面前。“记录本,”我言简意赅地说,“各种各样的事——布加拉提让我帮他记录的,所有事务都在这里面。我认为现在应该把它们转交给你。”

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我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不自在。“谢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心想。他随意翻阅了两页,并未深入阅读,但他仔细地看了我写在首页的归纳——他好像对这个很满意。然后他把本子推至桌子中央,不让它们挡住桌边人们对视的目光。“刚才有人要找特里休,”乔鲁诺说,“不过看上去不怀好意,我就把他打发掉了。”

他讲述得很轻松,但我们都知道其中的意思,特里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好像指望着迪亚波罗能复活。”她嘲讽道。“我不认为他们是真心希望着迪亚波罗的复活,”乔鲁诺说,“他可不是个好老板,而且他最忠心耿耿的护卫们都死在路上了。他们大概有一些更麻烦的企图。”

“我们可以对外宣告迪亚波罗并没有死,只是逃往海外了。”米斯达说。

“暂时不行,”乔鲁诺说,“我们需要用迪亚波罗的死来说服他们,哪怕迪亚波罗的确没有真正死亡。”

米斯达半张着嘴。片刻后,他倒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我不太懂,”他说,“但我感觉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特里休托着腮,看上去不太想搭理米斯达。乔鲁诺笑了一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说,“我很感激你们能信任我。”

“别这么说,老兄,”米斯达说,“如果没有你,我们早就死了。”

没人对此表示反对。特里休慢慢啜着柠檬水,看上去像是正在认真地考虑着什么。米斯达仰着头,似乎对天花板上的某样东西产生了兴趣。乔鲁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餐厅里此时只有两三个离得很远的顾客。

“有些事我必须向你们坦白,”乔鲁诺说,“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我就是为了这个加入组织,并且决定继续践行下去。”

“听起来是个秘密。”米斯达说。

“不是秘密,”乔鲁诺说,“这是我和布加拉提的约定。”

我坐在最边缘的那把椅子上,和米斯达、特里休一起倾听本不该被我得知的、理想主义般的野心。我开始缓慢地明白一些真相、一些疑惑——但这些应该被我知道吗?乔鲁诺讲述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那根本不是他所谋划的、所梦想的,而是另一个人的异想天开。米斯达一脸茫然,而特里休仿佛站在嗡鸣的挂钟里,面上露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神情。“怪不得呢。”她低声道。“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我很感谢你的出现,”乔鲁诺说,“如果你的父亲没有迫切地想要除掉你,布加拉提也许不会这么快就做下如此激进的决定。”

特里休沉默不语。“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半晌,她说。

“我很遗憾,”乔鲁诺说,这话让他卡顿了一下,似乎这种表达对于他来说也无比艰难,“但我们谁也没办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必要的牺牲。如果没有波鲁那雷夫先生,我们可能会失去更多。”

他口中的“波鲁那雷夫先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物,我竭力抑制住追问的欲望。“少了任何一个都是,”过了一会儿,乔鲁诺又说,“我其实从不怀疑我们能打败迪亚波罗,但任何得失都有其锚定的轨迹,‘任何一个’当然也包括你,特里休。谁能保证你不是压倒迪亚波罗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我突然听见咚咚的敲窗声,一个长发绺的男人正在透过玻璃向内窥探。“我出去一下。”米斯达说。他起身,一边走一边摸出身后的手枪。乔鲁诺和特里休几乎没有对他的行动产生应答。大家都沉默着,我只能听清自己的呼吸。我还以为屋外有人尖叫,然而从路上行人的动向来看,外面什么也没发生。“我想过,如果有人埋怨我,我应该怎么办,”特里休说,“结果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你们冲动而为。”

“这很难说,”乔鲁诺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冲动,但它没有带来太坏的结果。”

“我以为你想说服我,告诉我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无妄之灾。看来是我理解错了。”特里休说。

乔鲁诺靠着椅背,小臂搭在扶手上,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回到某个上午的餐厅,天朗气清,窗明几净,玻璃后盛放着一丛灿烂的太阳花。“我必须告诉你,”乔鲁诺说,“‘辣妹’是非常强大的替身,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

特里休陷在沙发里,像一尊静谧的雕像,我想她大概不会回答他了。但她像大卫一样沉思着,雕像在教堂外风化了一个世纪后,她突然说:“和‘钢链手指’相比呢?”

“这没有办法比较,”乔鲁诺说,“不过,任何替身,无论能力如何、力量强弱,哪怕是一团脆弱的丝线,在意志坚定的人手里也能如磐石般坚强。‘钢链手指’不是我们见过最无懈可击的替身。”

他们一齐沉默。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看着窗外的古铜栅栏和矢车菊。我彻底神游天外时,他们又开始说话。“那么你决定了?”乔鲁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穹顶上传来,“这不是你的责任。”“这是我的选择。”特里休说。

我的意识慢慢落回地上。门猛地打开,米斯达走进来,手枪还未被他完全塞进裤腰。除了我,似乎没人注意他的突然闯入。他关上门。“我相信你可以成为和布加拉提一样优秀的干部。”乔鲁诺说。

特里休摇摇头。“我也相信。”她说。


“是黑尾鸥,”布加拉提说,“不是海鸥。黑尾鸥的叫声才像猫啼,而且海鸥的尾端是纯白色的,你分辨错了。”

纳兰迦坐在甲板上,悠闲地喝掉最后一口汽水。“区别不大,”他说,“反正都是那种形状的海鸟,我也不经常看到它们。它们总是啄我。”

“那是因为你老是挑衅它们,”我说,“而且你总喜欢带吃的去海边,它们最喜欢啄游客的面包了。”

米斯达笑起来,大概是联想到纳兰迦满头是包的狼狈样子。于是他们开始互相揭对方的短。阿帕基谁也没理。我用余光看见乔鲁诺正在调试一架便携望远镜——从布加拉提手上拿走的,来自船舱中的仓库。他陡然显出一种与气氛不合的严肃。半分钟后,他拍了拍布加拉提的肩,他们绕到甲板的另一头,说了两句让人没法听清的话。“纳兰迦,米斯达,”布加拉提站在船头说,“马上就要准备靠岸了,你们安分一点。”

纳兰迦老实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折腾那个叫马里奥·兹克洛的偷袭者的头,这次布加拉提没有阻止他们。望远镜又落回布加拉提手上,乔鲁诺靠着甲板上的栏杆,不知道正在思考着什么。向远眺望,我们已经能够看见卡普里岛上碧绿的山影,波尔波的遗产近在眼前。我突然产生了某种疑惑——也许不是突然产生——布加拉提离我很近,他刚刚为了能用望远镜看得更清楚,朝船的右舷移动了一段距离。于是我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放下望远镜,询问地看着我。

“布加拉提,”我说,“你想成为干部的理由是什么呢?”

布加拉提的眼神变得有些诧异。“为什么问这个?”他说。

我瞥了一眼望远镜。“那五十亿里拉,”我说,“不管你怎么处理,哪怕你把它们均分给每一个小队成员,都足以让你过得很好。看看波尔波的下场吧,我不认为当上干部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布加拉提挑眉。“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他说,他大概还因此笑了笑,“但这笔钱不一定能有机会花出去——看到那个试图暗杀我们的家伙了吗,太多人渴望着这笔财富。如果我们拿着这些钱,一定会被无数人盯上。”

“你肯定有办法解决这种觊觎。”我说。

“的确,”布加拉提说,“但这太麻烦了,而且风险太大,我不希望我的小队成员承担这种风险。”

“我觉得你说的并不全是真话。”我说。

“那是当然,”布加拉提,“不过,福葛,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理由呢?”

我看着他。“不,没什么,”我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好吧,你就当我没问过。”

布加拉提点点头,有一瞬间,我在他脸上发现了一种堪称坚定的平静。“我理解你的疑惑,福葛,”他说,“我确实有一些别的打算,但目前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会当上干部,你们不会因此陷入危险。”

直觉告诉我,他所说的并不是什么像他的语气一样轻松的事,我不该继续探究下去,但我还是问道:“当上干部之后呢?”

“先拿到波尔波的遗产再说吧。”布加拉提说。

他又举起望远镜。乔鲁诺离开栏杆,向我们这边走来。阿帕基似乎朝我看了一眼,我一直很想知道他的听力究竟能达到什么水平,不过他很少提出疑问,除非指责我们,否则不会多话。“你会成功的。”我说。“感谢你的信任。”布加拉提说。

“布加拉提,你过来看,”阿帕基说,“‘重播’出来的东西似乎不太对劲。”

“马上来。”布加拉提说。

他跳下台阶,我跟在他身后。“你觉得你的选择能达到你心目中的最好吗?”踩在最后一级木板破裂的台阶上时,我说。

“不能,”布加拉提说,“但我一定竭尽全力让我、让所有人能得到‘最好’了。”

他落在船舱门口,舱内光线昏暗如清晨,“忧郁蓝调”额上蓝莹莹的光闪烁着,一串精密的时间迅速闪过。两只黑尾鸥停在我们头顶的栏杆上,翅膀收在腋下,橘红的喙随着脑袋的摆动而旋转,像两片摇曳的、鲜艳的太阳碎屑。


我再次被约至Libeccio的那个下午刚好是星期三,最居中的工作日里,任何地方的人都少得出奇。我给自己找了份算账的杂活,乔鲁诺找人通知我那天,我正在和雇主商谈下一周的工资。乔鲁诺的相约并没有使我感到十分意外,反而有一种理当如此、尘埃落定的轻松。“我同意给你涨两成薪水,”雇主说,“前提是你必须一直做得和现在一样好。”“不用了,”我说,“我改主意了,我不打算续约了。”

下午三点,我准时推开餐厅的门,乔鲁诺坐在靠窗的一把红色扶手椅上,看上去已经等待多时。“下午好。”他说。他没有站起来迎接我,我认为这可以算作一个预兆,于是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下午好,”我说,“我以为米斯达也会在这里。”“他去办别的事了。”乔鲁诺说。

我等待他说些别的,比如他约我前来此处的目的,或者我想知道的更多的事,然而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似乎也在等待我发表意见。相顾无言半分钟后,我只能率先开口:“乔鲁诺,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乔鲁诺依旧没有说话,他的态度使我屏气凝神,竭力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发现他并未看着我。有一刻,我以为那双绿眼睛里停放着两尊凝固的巨石。

“乔鲁诺——”我说。

“抱歉,”乔鲁诺说,“我只是在想应该如何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我想我没有什么值得被告知的了。然而乔鲁诺说:“我们在布加拉提的遗物中找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什么?”我说。

“你的档案。”乔鲁诺说。

我的神情大概和我的内心一样茫然。“什么档案?”我问。

“从你加入组织以来的所有履历,”乔鲁诺说,“每个人都有一份。我猜这是布加拉提自己整理的。”

我看向他身侧,那里有一张玻璃面的小茶几,但茶几上空空荡荡,周围亦无可以放置东西的地方。“我没带过来。”乔鲁诺说。

“你不是要把它给我吗?”我说。

“有件事我需要再和你谈谈,”乔鲁诺说,“等我们说清楚了,我再把它交给你也不迟。”

我看着他,很快,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什么?”我说,“乔鲁诺,你在盲目散发你的信任吗?”

这话尖刻得令我自己都惊讶,但乔鲁诺没有露出丝毫被冒犯的神色。“布加拉提比我更了解你,”乔鲁诺说,“如果他都愿意任用你,那我没有理由把你的能力弃之不用。”

“你想要成为下一个布加拉提吗?”我脱口而出。

乔鲁诺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不,怎么可能,”他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当然没法是布加拉提。”

“你理解错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是出于自己的考虑,才来邀请你加入我们的。”

我沉默了很久,避开乔鲁诺的目光,在此期间乔鲁诺也没出声,静默地等待我的回答。“这和我预想中的截然相反。”我说。

“那你的打算是什么?”乔鲁诺问。

“不知道,”我说,“但总不会是这个。”

我努力使我的表情不显得过于异样。我被乔鲁诺盯着,却没法移走视线,仿佛有一群黑鸟环飞在我的头颅中,啄走唯一一片惭愧的纸。“这没什么可耻的,福葛,”乔鲁诺说,“希望自己过得更好、更顺利,希望平步青云、无病无灾——这是世界上每个人都会产生的愿望。”

“那你邀请我做什么?”我说,“指望我加入你们那个危险的、愚蠢的计划吗?”

“它当然算不上聪明,”乔鲁诺说,“但我以为事到如今,你也产生了一点不够理智的念头。”

我终于察觉到了他话语中咄咄逼人的部分——他给我选择,却将这些选项分出优劣,而且我无法反驳他的评判结果。我真的足够明智吗?正确能够代表所有吗?我是否已经顺从地倒下,成为命运的囚徒?我能做出真正无愧于心的决定吗?“但结果并不好,”我说,“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没有人能光靠理想活下去。”

乔鲁诺突然露出一个微笑,与快乐、哀伤都无关,这个笑容如事实一般平静。“我们得到的并不比失去更少,”乔鲁诺说,“而且我们都不认为这样的失去是残酷且无法接受的。”

“这值得吗?”我问。

“他们早就做好觉悟了。”乔鲁诺说。

“这太愚蠢了。”我说。

“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需要一点愚蠢。”乔鲁诺说。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我该指责他们的愚蠢吗?勇气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因执着而显得鲁莽,因纯粹而显得蒙昧。然而事实是,没有任何人能否认它的高尚,铸成人们头顶之警钟的正是愚蠢者的精神。我想起另一个午后,同样的窗户、玻璃、阳光,另一个坚定的、仁慈的灵魂。我确实无法像我对自己的期待那样,狡猾且无动于衷。

“现在,福葛,”乔鲁诺·乔巴拿说,“你愿意为我效忠吗?”

我看着他的绿色眼睛,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我亲吻你的手之前,”我说,“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他点点头。我坐在他对面,缓慢地回忆着两个月前的某一天。故事要从一个花店老板的女儿开始。


“我知道人很难走上和自己的理念截然不同的道路,”名叫简·皮耶尔·波鲁那雷夫的法国人说,“但不代表不可能。人的一生需要做出太多选择。”

那是在很久以后,我们讨论玛格丽特披萨的最佳烘烤温度时,这位栖居在乌龟里的先生说的话。他认为披萨上可以放蜗牛、土豆甚至面条,我认为他是一个纯正的外行,提出的食谱总是违背意大利人的祖训。那时我已经陆续了解他们在2001年初春的九天里,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也听波鲁那雷夫先生轻描淡写地讲过一些在他来到意大利之前的、跨越半个地球的远征。特里休和波鲁那雷夫围坐在圆桌边,为基艾亚区的管理与当天的午餐各执己见。“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波鲁那雷夫说。“如果你坚持你的看法,我就把你背上的钥匙拔下来。”特里休说。

米斯达和乔鲁诺推门进来。“你们在吵什么?”米斯达说。“披萨的工艺。”我说。“波鲁那雷夫打算废除基艾亚区现有的管理制度,”特里休说,“我觉得之前那套没有太大的问题,他这个提议纯粹是在找麻烦。”“但它已经腐朽了,”波鲁那雷夫说,“为了剔除这里长久以来的疴疾,我们应该从根源上做出改变。”

他们谁也不能说服谁。“别着急,”乔鲁诺说,“给我看看你的提案吧,波鲁那雷夫先生。如果真的要做出改变,我相信不会很麻烦的,特里休。”

我掏出本子和笔,波鲁那雷夫示意米斯达从椅子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张。特里休捋了捋头发,最终还是凑到那份撰写详细的报告跟前。“如何?”波鲁那雷夫说。“我认为可行。”乔鲁诺说。特里休一言不发。“我听你们的。”米斯达说。我靠在椅背上,为拥挤的桌边腾出一片空地。

“一切都可以尝试。”有人说。

乔鲁诺·乔巴拿推开窗户,铸成圣女形态的铁色栅栏外百花盛放,晴空万里。远处的海风声音嘹亮,春天即将过去。从这个角落里能够看见港口,洁白的鸟群冲向天空,那里日光蓬勃。每一天都是如此。许多年后,我回忆起那些由苍白的语言拼凑的黄金般的故事,我方才能坚信,他正在看着那不勒斯的昨天、今天、明天,人们所希望的、他们从命运的狭缝中看见的每一天。长风呼啸,岩石在风化中倒塌,我看见在金色沙砾滚滚流向大海之处,碧浪连天,正有太阳升起。

Notes:

文中阿帕基阅读的篇目皆直接引自《西西弗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