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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哥哥正在和一个男人交往。
那个人也是日本人,比哥哥大七岁,目前在马德里经营一家融合料理餐厅。他年轻时在名气很大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做过副厨,也曾在东京的高档酒店担任行政总厨,而如今只是个异乡漂泊的、没名气破餐馆的小老板。
事业一直在走下坡路,怎么想都是个没出息的东西,糸师冴究竟看上他哪点?臭厨子个头将近一米九,外貌上勉强能看,但并不出众。他甚至不看足球赛,认识哥哥前连一场都没看过。
为什么视足球如生命的糸师冴会和一个不懂球的家伙交往?我理解不了,也无法接受。
他们二人在旅途中偶然相识,这个老男人自以为是伍迪•艾伦爱情电影的主人公,对哥哥一见钟情,不要脸地展开猛烈攻势。糸师冴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了,竟然真的答应了他的表白,旅行一结束就住进那厨子家里。哥哥对此事闭口不谈,是嘴贱的西班牙佬卢纳发信息告诉我的。他们没有公开恋情,但狗仔时不时便跟进两人的八卦新闻。臭厨子的餐厅因此生意兴隆,许多球迷慕名去品尝“俘获REAL天才中场之心的美食”。真是恶心,不要脸的利用哥哥名气的吸血臭虫。
就像当年在蓝色监狱带走了士道龙圣一样,糸师冴总是做出我难以理解的选择。他偶尔投喂贪得无厌的坏脾气海鸟,收下每一份情人节巧克力,对向他抛来橄榄枝的赞助商几乎来者不拒,球赛结束后随机选择顺眼的球迷签字合影,平静地接受那些陌生人狂热的吹捧与爱意。现在又是接受一个认识不到几个月的,年长男人的追求。
被他选中的幸运儿有那么多,可是作为他的弟弟,我却总是不在其列。
(2)
最近,糸师冴和那个厨子手牵手走在圣米盖尔市场的照片登上了推特趋势。
尽管他戴着口罩和墨镜,那一头惹眼的小豆色头发还是高调地宣扬了主人的身份。厨子右手提着满当当的菜篮,左手与冴亲密地十指相扣,笑得满脸褶子。老东西。
网络上侮辱和谩骂的评论不计其数,但爸爸妈妈反倒对此看得很开。他们仿佛完全不介意哥哥的性取向,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小冴年近三十,才总算尝到爱情的滋味。爸爸妈妈习惯了长子的特立独行,在哥哥的事情上一向异常开明。
我很快挂断了电话,他们温柔的笑声和祝福只让我感觉刺耳。
无论如何,心情都不能平复。我冲动之下购买了飞往马德里的机票,立即从巴黎动身去找哥哥。
两年前,我做过类似的事情。
球队获得联赛冠军后,我像一条邀功的狗连夜飞往马德里,向哥哥袒露见不得光的心意,想要成为他的恋人。在听见意料之内的拒绝后,原以为兄弟关系也会就此破裂。哥哥绷着那张该死的扑克脸,一整晚只扔给我三句话: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机场、晚安。
我想沉默大概会成为我们两个人的常态,然而临别前,他突然头脑一热拉住我,眼睛看着旁边轻声说道:
“无论如何,我都是凛的哥哥……我做不了你的爱人,但是我永远都会支持你,凛。”
你支持我什么了?你明明一辈子都在推开我。
糸师冴哄骗人的甜言蜜语总是那么温柔,但是长大成人的我已经不再相信,更不会为失败的爱情流一滴眼泪。此行前往马德里,我只是想要所有折磨人的困惑都得到一个答案:糸师冴的恋人究竟是怎样的?我到底哪里不如老厨子?你现在真的感到幸福吗?
……什么人能比我更好地爱你,哥哥?
(3)
我从未这样如坐针毡地等待上菜,但眼下这境地是我自己造成的,只能硬着头皮坐好。
糸师冴和我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那个厨子……冴本人亲口证实是男朋友的人,正在自家厨房里独自忙活。
“……不用帮忙吗?”
“我进去只会让我们更晚吃上饭。”冴耸肩道。幻想着两人在里面卿卿我我的样子,我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哥哥,你为什么选择他?”
——没什么可犹豫的,我也不是十几岁的别扭青少年了,干脆单刀直入。
“因为喜欢。”
我紧紧盯着糸师冴,希望从他的表情中找出谎言的痕迹。
“为什么喜欢?”
“能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哥哥摸着脖子不耐烦地说,“凛,你从巴黎跑来就是为了像狗仔一样盘问我吗?真无聊,我没时间跟你分享恋爱经验。”
话太多了,哥哥,我心里暗自发笑。原来坐立不安的不是只有我。
“臭大哥,连一个理由都讲不出来,还好意思说什么喜欢。如果你不是真的爱他,不就只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吗?”
“我跟他的事没有必要讲给你这种臭小鬼听。”冴冷冷地说,拉开椅子起身,径自走向厨房。
我也站起身,箭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暖而干燥的哥哥的手。我伸出双手紧紧攥住它。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是我说得太过分了……我只是……我想知道,你现在是真心感觉幸福吗?”
如果那个家伙让你感觉到一丁点的不幸福,那就选我,因为糸师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糸师冴的人。
“当然是真心的,你个笨蛋。跟我一起去端菜。”
哥哥似乎微微地笑了,踹了我一脚,带我走向那个男人所在的空间。心脏就像沉入深渊一样沉重。我讨厌这样,在哥哥的恋人面前,我永远只能是哥哥的弟弟、失去宠爱的一条疯狗、他的世界里微不足道的跟屁虫。
(4)
令人恼火的是,厨子的手艺名不虚传,饭做得又快又好。他准备了一桌清淡美味的日式家常菜,个个都是讨人喜欢的菜品。昆布汤咸鲜可口,金枪鱼醋饭捏得格外小巧精致,是糸师冴微微张开嘴就能入口的尺寸。
“冴说,凛最喜欢吃鲷鱼茶泡饭。真是不好意思,这次没有买到新鲜的鱼,下次有机会再做来招待你吧!”
是在讽刺我不请自来吗?不过我没功夫理会这家伙的想法,只为哥哥还记得我爱吃的东西这件事而暗自高兴。
“没什么,凛不挑食,这些他也都很喜欢。”冴替不吱声的我回应道。
“是吗?我看他吃得很少……哪里做得不合口味吗,凛?”
在装什么老好人啊,真是烦死了,我不想和你废话。
“不,每道菜都非常美味,谢谢款待。”我现在满脑子只想逃离这个地方,“突然跑来多有打扰,我吃饱了,先走了。”
已经无法顾及表面的礼节了。在这个地方再呆上一秒,我都感觉呼吸困难。
我已经确认过了,哥哥他应该是真心喜欢老厨子的。
那个人可能不懂弧线球、越位、下底传中,但我看见玄关的置物盘里放着数张REAL的球赛门票,一定都是哥哥专门留给他的;今天哥哥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一定是穿恋人的衣服穿习惯了;哥哥弯腰换鞋时,我看见他胸膛上星星点点的吻痕,还有两个人款式相同的项链,都是他们亲密无间的证据。我不需要和哥哥的恋人比较什么,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彻彻底底地输了——糸师冴从来不属于我。明明早就已经放弃乞求他的爱情,但看着他投向别人的怀抱,我还是难以释怀。
我是两手空空来的,不要脸地蹭了一顿饭就拂袖而去。我跑出门没多久,意外发现冴也追了出来。
“喂,你在发什么疯?”他不悦地指责我,为什么这么不给人面子。
“我没发疯,我只是吃饱了而已。”
真是讽刺,现在反倒换成糸师冴抓着我不让走了。
“已经没有返程航班了吧,你今晚要住在哪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回去。”
“我才不去你们的爱巢呢。”每每想到他们会在那个男人家里黏黏糊糊地发情缠绵,我就感觉烦躁极了。
“……跟我回我家,还有话没说清楚吧?”哥哥眯起眼睛打量我,“凛,你到底是来马德里做什么的?”
(5)
最后还是妥协了,我坐上哥哥的车一起回到他在马德里的家。
打开门,倾泻的灯光下有微小的灰尘浮动,似乎有段时间无人居住使用了。除此之外,屋内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带那个厨子来过吗?”
“没有。”
这个回答又让我暗暗高兴了一下。
“真没恋人的样子,你这不就只是在别人家蹭吃蹭喝的宠物猫吗。”
“随你怎么说。”可恶的哥哥神情自若道。
“……恶心死了,喜欢上那种一把年纪的老男人。”
“你、我,以后都会变成老男人的。话说三十六岁不算老吧。”
“我还是不懂你喜欢他什么。”
“……”
“如果现在不告诉我的话,再过多少年我都没法对你死心的,糸师冴。”
“又在虚张声势些什么啊?真是幼稚。”
“总之快点告诉我。”
“啊…”冴露出努力思考的神情,“性格,身材,饭做得很好吃,对我很好。”
太敷衍了吧,哥哥。
“……这都算什么?十个人里都能找出六个符合标准的,挑男人的眼光太普通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哥哥或许正是喜欢那个男人的普通。他内心深处一直向往着平凡的幸福,选择恋人的标准并不像球场上选择前锋那样严苛到极致。可是,明明我也可以给予他这样的幸福不是吗?
“凛,他不管怎样都比你这种死缠烂打的小鬼强就是了。”
哥哥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戳中他人的痛处。
“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羞辱我的吗。”我强压住悲伤的情绪反击,“没什么好说的了,哥哥,我要走了。”
“……不是这样的。想让你理解我的选择就这么难吗,凛。”
哥哥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举动。昏暗的玄关氛围灯下看不清表情,唯有声音稍稍流露出一丝寂寞。
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锐气逼人了。被嫉妒冲昏了头,恶言相向的人一直都是我。
对不起,我知道的,哥哥……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你想得到我的祝福,对吗?”此时此刻我只敢看着地板,逃避糸师冴的目光,“……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笑着接受这件事情。不能为你的幸福感同身受,我很抱歉,哥哥。”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住酒店。生平第一次坐在机场大厅过夜,我看着夜间飞行的旅客和地勤人员来来去去,彻夜无眠。
(6)
从马德里回到巴黎三周后,推特趋势又一次被糸师冴的近况占领。
一条手机拍摄的短视频记录了他和一名粉丝的问答。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竟然没有摆出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骂人。
“分手了。”对着追着他问了三条街的粉丝,冴只是简短地说了这一句话。
“Sae为什么分手?”
“关你什么事?”
的确是糸师冴风格的回答。但视频并没结束,镜头里的哥哥停下了脚步,突然若有所思地说:
“只是有人实在太烦人了。被烦到没有恋爱的心情了,就这样。”
……莫名其妙的回答,糸师冴这个自我中心的家伙什么时候成为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了?这视频难道是AI换脸做的吗。我的内心充满疑惑,和一丝阴暗的窃喜。
或许,是时候再去一趟马德里了。
【END】
哥哥的恋情破坏者——凛(无自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