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大概是夏天的时候,我在波茨坦的郊区认识了一个金发的女人,她没有告诉我她的姓氏,只说自己叫莱昂娜。这不是一个德语词汇,我回去翻查字典才知道这是英语Lion的变体,我知道的狮子写作Löwe。它们唯一相同都是以L开头,听上去和Rei相近。我和她的相遇时间并不美好,在法国实行凡尔赛条约开始,我的国家陷入了混乱与低迷。大人抽烟、咳嗽,吸入的煤炭比我喝的水还多,我以为他们会咳出新的、黑漆漆的钻石。母亲是一人将我带大,她说我的父亲去了战场,去了远方。母亲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中年人的模样,介于年老与强壮之间;她的黄色头发像是枯草,但我知道她过去也和我一样年轻的、金灿灿的。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女性有种莫名的好感——我习惯向她们透露可怜兮兮且又满怀期待的目光,观察她们每一个人。在不久前,士兵送来了父亲的遗物。是一把猎枪。这个男人在我的童年缺席,直到如今我也被蒙蔽上了“叛国贼”的称号。我不明白父辈的恩怨为什么会牵扯到孩子身上,为什么我会被贾利亚德家的小儿子鄙视、咒骂,我的朋友反复地离开我、重新认识我。属于父辈的疲惫出现在我的身上,导致我开始厌学、讨厌生活、憎恨故乡。那天我没有去学校,因为感冒的反胃,我跑了几步便摔倒在地,不争气地抱臂哭泣起来。这是我不熟悉的区域,没有认识的人。然后,一个闻上去汗津津的女人过来,用毛巾将我抱起。她问我,小家伙你怎么了。我抬头,打量这个女人——金发的头发,宛如马的鬃毛似的,她的眼睛与我相似,也是金色的。她很健壮,与普通女性相比,骨架略大,目测是178厘米出头的样子。这时候我才165厘米,还差她一个头,不过我知道我会很快赶上来。在十四岁的孩子里,我不算高,胡弗家的孩子比我高很多,但他没有我强壮。我的母亲十分在意我的健康,她希望将我养成父亲的模样。我回答那个女人,说:“我迷路了。”她笑的声音很清脆,短暂,像我家的钟,到点时会发出并不长的声音,以至于延伸不到我的耳里。她将我带回了她的公寓,上楼时,说,“帮我拿一下”,递过来了一桶煤。我提着沉甸甸的钻石上楼,她端过来一杯牛奶,叫我喝下去,随后用有皂香的毛巾擦干净我的脸。
“搬了煤的你更脏了。”她去烧水。
我待在原地,不知道干嘛。等了一会,她过来说,“把衣服脱了,别让泥巴粘在你的膝盖上。”我照做,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她过来,用怪异的眼光看我,“把内裤脱了。”我不知道我在害羞什么,因为她不是我的母亲,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你只能算我的孩子。”她这样安慰我,用海绵擦拭有泥巴或者煤印的地方。在这之前,我沉默不语,观察四周。这间公寓很简洁,基本的生活用品,唯一值得看的是我正在泡的浴缸与床对面的书柜。浴缸与公寓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我会以为她是在巴黎条约后去法国买的,不过她不会活这么久,算是经济萧条时期重金收购的。她的书架巨大、没有灰尘,我看见熟悉的名字——尼采、黑格尔、席勒、卢梭,还有《浮士德》和其他的,拉丁语、法语。太好了,我想到,她不喜欢莎士比亚,我也不喜欢。橄榄绿的窗帘很久不会脏,拖到地上踩几脚也是。在这旁边摆了花瓶,花不知道是什么,我只能说出几个普遍的蕨类植物名字;看样子,应该是野菊花之类的。她很爱干净,把房间打扫得井井有序,杯子是杯子,沙发是沙发,贴身的内衣晾在窗户外,我看几眼不禁脸红地沉进水里,只露一双和她相似的眼睛。她问我,怎么了,于是我告诉她名字,莱纳·布朗。她也告诉了我,不过不详细。她叫莱昂娜.B。B可以是很多姓氏的开头,Ballack、Bucker、Bierhoff、Bayer和Braun。这个名字带来的神秘性过来,让我忍不住地掀开窗帘偷窥——怎么样的女性?坚毅的女性,手臂修长的女性,乳房丰满的女性,汗津津的女性,喜欢阅读的女性。我没有注意到我们两人的相像,就同我的母亲与我的相貌接近一般。等她给我洗好后,我穿上衣服,她走过来,帮我系鞋带。那是很好看的蝴蝶结,我只知道芬格尔家的女孩会用这种手法系东西。这样沉稳、温柔而又坚强的女性让我陷进去,不得不比较我们两人的相同之处:椭圆形的指甲、细长且上挑的眉毛、较高的颧骨、短的小舌音。这些和我母亲一样。
我回家后没有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母亲,而是当成一种炫耀的资本,讲给同龄人听。贝尔托特透露出羡慕的眼光,波尔克拉着我的衣领说我是骗子,马赛尔说那位女性真是善良。这是好事,因为我逐渐成为同龄人的中心,他们不得不听我说话,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讲清楚。过了一周,我在同一个时期去找她。我敲了她的门,又问公寓的其他人。“先生,你知道住在顶楼的那个小姐吗?”“你是指莱昂娜·布朗?她还在工作,应该很快回来。”我很聪明,去帮她把煤搬上来,又烧了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看见了坐在门口的我,惊喜地呼喊:“莱纳!”那时候我还会因为我们有相近的名字与同样的姓氏窃喜,也因为她不会把我当成父亲与波兰走廊的居民而快乐。我像热爱母亲一样热爱她,亲昵又随性。谈起莱昂娜,我眼里放光,对这个接受我的自私的女人很是喜欢。她习惯性地帮我清洗身子,坐进浴缸,亲吻起我的脸,不做别的。我在童年的日子,母亲也这样做。她捧着我的脸,问,“你怎么了?”湿润的、滚烫的液体从我眼眶里钻出去,我意识到自己哭了。于是,我从无声的哭泣到毫无形象的嚎哭。我不敢在家哭泣,母亲会伤心,会因为他们对我的影响失望。我也不敢在外面哭泣,波尔克会嘲笑我,说我是鼻涕虫和旁边国家那些大舌音蛤蟆的混合体。我不知道他在映射什么,也许我的父亲是一个说不来小舌音的人吧。莱昂娜没有问我哭的理由,而是抱住我,将我的脸送到胸脯前,慢慢地、轻柔地拍我的背。
回家后,母亲问我去哪里看,我扯了个慌,说是个贝尔托特去西边玩了。她又问了我,功课做完了吗。我说做完了,熟读十多遍叶芝的诗。来莱昂娜公寓,我被她从浴缸里捞起来,她给我穿好了衣服,然后说躺下。我们在那张单人床上一起看诗,她读得很慢,时不时卡壳,我教她阅读,把我的课本读完了,她那些看不懂的书也读了一点。之后,我去了很多很多次,她将阳光收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我不清楚她防备什么,可能是怕自己突然消失掉。
在第二个夏天,我去找莱昂娜。可以说这个冬季我无比怀念她的温度、她说话的语调、她的唇纹、她颤动得像蝴蝶翅膀的睫毛。我想告诉她,我的寒假生活,我的朋友们,我的家人,我在工厂看见的事情。煤炭送进锅炉里,变成了蒸汽和岩浆。工厂的噪音很大,时常使我耳鸣,这时候我会捂住耳朵,念熟记的诗,然后开始想象,进入宽广而又璀璨,金色的海。手传来了火山流动的声音,熔岩顺着纹理躺于我和莱昂娜的手上。她握住我的手,放在沉甸甸的胸脯上。她告诉我,她叫莱昂娜·布朗。我说自己知道,他们告诉我了。她举起手,捂住我的耳朵,让我听声音。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感到了寂静。我们两人之间有一条比任何压迫都要可怕的代沟,深不见底。这个直觉最好的验证在于我再也找不到莱昂娜了。我去问了公寓的邻居,他们说莱昂娜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巴伐利亚,也许是巴登,总之不在勃兰登堡。我突然明白两个人有多遥远,想起在她的床上阅读的诗,便觉得恶心。彼时,我已经十六岁,身形拔高,已经超越了她。母亲见到我,会说多么的像父亲。我无法理解她的选择,因为一个孩子像祂的父母来说是变相的噩梦。我又想起她的金发,想起和年轻时的母亲一般的身形,难免愧疚地捂住双耳,叹息。
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得到了她的消息——也是一把作为遗物的猎枪。她去了柏林,离波茨坦并不远,但我没有选择去那里,而是改为了法兰克福。她从一个电车售票员变成了餐厅服务员,在年龄和现实的压迫下,选择了自杀。那把猎枪是她的作案工具。我突然幻想,枪口是如何堵着上颚,抵住咽喉,她有多么绝望,有多难过。但母庸置疑的是,她选择了离开我……离开了熟悉的城市,告别了熟悉的人。战争来得很快,我应该去当兵的,但这样的自私却又仁慈的战士应该不会被需要。贝尔托特知道了我的卧室新挂了一把猎枪,问:“谁的?”莱昂娜的。他表现得很震惊,因为我所描绘的莱昂娜是无比坚毅的,她比任何人都热爱生活。我说:“她是自杀。”也许我的父亲也是选择的自杀。贝尔托特没有任何反应,取而代之的是我讨厌的喧嚣的沉默。他也没有安慰我,则是告诉了他们开始行动,进行了伦敦轰炸。我理解了他的意思,是叫我离开城市,去往乡下。但是我不想离开,像莱昂娜·布朗一般背井离乡,从此不再回来。这种情感是其他人理解不了的,我的母亲也放弃劝说我,改成了纵有我自生自灭。只有我的表妹贾碧有时会来,我跟她说了一些莱昂娜的故事,她也喜欢起这个女性。这时候,门铃响了,我又收到了莱昂娜的东西。这是她的遗书,但作为遗书也未免太过冗长、繁琐、具有文学性。
我在剩下的时间里去理解她的文字,清秀且慌张的字迹组成茫茫文章,如此悲凉的事物表现得匆忙、抑悒。六年的时间漫长而又单调,这段日子里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不可以做。莱昂娜以一种放纵且神经衰弱的状态去世,关于她那段日子受到什么,我一概不知。这也许就是我们之间的代沟,她不会让我陷入疲惫又无力的生活,我也不会让她在我身上看见爱情。我以一种天真烂漫的姿态去认识这个女性,讨论的东西多是美好的,平静、双方依恋的幸福模样终究不是爱情。莱昂娜也许是意识到这点,决定离开波茨坦。但她又留恋不舍,所以去了柏林。六年对于我来说太漫长,无法去理解一个人,想必对于我母亲亦然是这种,她对于父亲的爱是浓烈的、单方面的,不在乎他的意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