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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从几乎坏了一半的载具中滚了出来,他试图用有余力的一只手臂撑住地板,又花了半天才慢慢找回双腿麻木的直觉,爬了起来。舰船接入平台干燥的地上,留下了一滩蜷缩的人形水渍。
哎,他真痛恨这种感觉。湿冷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淌下来,流过他的脸,滴进他的眼睛和伤口里,走过他脖子上那一排黑色的烙印,最后流到领口里去。被他打理得油亮蓬松的大毛领子吸了水,体积缩了几倍,整个沉重又湿答答地粘在一起,糊在他的脖子上。
不过他更痛恨的还是身上那股雨水的气味。他实在讨厌被这种阴沉潮湿到仿佛下一秒身上就会长蘑菇的味道包围,一旦被浇湿,就久久缠在他身边阴魂不散。
不管当务之急是什么,真想尽早把这身雨水味去掉啊。他动了动还在剧痛的胳膊,漫不经心地想。而且正好还来了这里——来都来了,找个方法进去吧。
嗯,用最新技术多层加密解锁的机械门,挺有品味。砂金对着眼前那扇看起来难以破解的大门思索。但这样问题也来了——是不是还是得通知她一下比较好?于是他四处打量。也正在这时,眼前的那道机械门经过多重验证层层打开,站在那一边的正是他值得信赖的好同事——呃,看样子对方值得信赖,但自己可不一定呢。砂金在心中苦笑,毕竟同事小姐的脸上写着戒备,她的手正搭在腰间的枪托上。总跟着她的那只扑满当然也在,紧挨着她的靴子,警惕地朝着他的方向嗅着陌生的味道。
“哎呀,这不是托帕嘛——”
他刚扬起惯用的语调同她打招呼,甚至来不及扯出一句“帮帮我吧”,便被她毫不留情地截断,表情冷硬得有点吓人。
“你来做什么,砂金?”
某某琥珀纪某年某月某日。对于托帕而言,本该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或许还有点幸运:今天的临期项目都及时收尾,没出岔子,没有加班;晚上的投资晚宴同样顺利,她与战略投资部最近想拿下的客户畅谈一番,初步敲定了未来的合作意向。回到生态舰之后的日常一如既往,时针很快指向十点十五分,又到了每天最放松的陪小动物们玩耍环节。
而正当她在给一只小鸟吹毛的时候——这小家伙还不太会飞,刚才一脚掉进了下面的小池塘——生态舰内部忽然拉响警报。用空着的一只手紧急拉出电子屏,一行巨大的WARNING在接入平台区域高频闪烁,配着【未知飞行载具】的字样。她点开门口监控,屏幕上赫然映出两张照片,一张刚刚拍的,一张识别出来的人脸照片。
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真是被麻烦找上门。她皱了皱眉,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宠物们,三两下套上外套又绑好腰间的配枪,换上行动方便的靴子。账账则卷成一团龙卷风冲向门口,开始替主人操作门口的设备。门一打开,就见一只被不知道哪个星球的雨水淋得乱七八糟的孔雀先生站在门口跟她打招呼,骚包的粉色镜片碎了一片,空空的金属框里圈出眼前人的虚情假意。
电子屏上没有再显示出其他异常警报,他大概是一个人来的。在砂金回答她的提问之前,托帕已经一把扣住他湿漉漉的手腕,那只扑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背后往前一冲,把他直接拱进了舱门内。紧接着,身后的机械门“砰!”地一声用力关上,砂金甚至怀疑自己身上的金属链子有没有被夹进去,如果真的有,那肯定一下夹断了。
这是砂金第一次踏进托帕的生态舰内部。喔,这该算是她的私人空间吧?干净简练。这是内部陈设给他带来的第一印象。色彩搭配简约,室内布局显得很宽阔,以及仿佛有一整套SOP一般的物品摆放方式,正如大多数人在职场上给予托帕的评价:精明干练,做起事来缜密又利落。而另一些方面则更透露她本人的特质,比如进门处这块柔软的地毯,不远处的架子上毛绒绒的宠物玩具,室内温和的调节灯光和令人舒适的空气。
SOP迅速发挥出它的功效,不愧是效率至上。砂金看着托帕以最短的路线迅速取好了每一样东西放在他眼前。先是客用拖鞋,然后是一应俱全的紧急包扎工具和恢复药剂,最后是个脏衣篓。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湿大衣扔了进去。
“嗯,其实真的是个意外,但是你好像也不是很惊讶?”他坐在小板凳上,在她的要求下先给伤口消毒再上绷带,而他冷血的女同事站在离他半米的地方,抱着双臂冷眼旁观。听到“意外”两字,她扬起一边眉毛,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了一点。
他挺熟悉这幅表情的。遇上满嘴跑火车还死不悔改的欠债人的时候,她多半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有闲心的时候,他会在旁边笑眯眯地添油加醋。
“你一周前接下钻石的新项目出发。让我想想,当天抵达,过程中没有特别审批申请记录,最后却忽然失联,超过了期限。更何况,你无故缺席了今天「石心十人」的例会,不是吗?”银发女人站在那里俯视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用那双闪耀着银河色彩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的脸,露出一个颇为自信的微笑,“砂金,你觉得我有这么好骗?”
他喜欢她这种势在必得的表情。砂金回望她,也露出一个微笑:“我都不知道我的好同事有这么关注我的行程。”他用一只手和牙扎好手臂上的绷带,想着,或许是个好机会。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嘛。这种搏一搏的项目,由我接手再合适不过了。只可惜……”他费力举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臂,坐在那里仰头看她,用可怜的眼神暗示自己身上的伤口和刚才在她门口狼狈的落汤鸡姿态。
“可惜运气还是站在了你这边。”托帕一歪头,耳边那缕红色的发丝垂下来,伴随着她依旧明亮的目光和勾了勾嘴角的冷笑,“你还能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砂金自知或许从今晚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托帕早就看清了现状。他眨眨眼睛,好像一只孔雀抖抖自己鲜艳的翎羽,迅速眯起眼睛重新对她摆出一个笑脸:“Bingo~你说对了,我的小姐。”
“你已经向钻石汇报过了?”托帕唤起联络界面。
“还没呢,先别急。”赌徒睁开眼睛,示意她不要联络钻石。埃维金人天生绚丽的瞳孔中漫出一丝兴奋的笑意,“虽然我离开了那里,但一切还没落幕。哈哈,那老头子还以为自己有得选~不过,鉴于我已经取回了我最重要的筹码,我想结局已经提前见分晓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筹码在左手指尖旋转向上抛出,很不幸,僵住的右手没有接住,筹码骨碌碌在地上滚动,不过男人显然并不在意,“所以,只能找个地方先歇歇脚,等着好戏收场咯。”
托帕伸脚踩住那枚筹码,捡起来扔回他怀里。
“啊,对了——”他又用左手接住那枚玩意儿,终于切入他所认为的正题,“能借你这里的浴室一用吗?这一身雨水味儿实在让我有点难受。”
冷血、强势但善良的同僚小姐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在那边。洗浴用品都是新的。”
立着两个猫耳的扫地机器人开始工作,精准地绕开他的双脚,直向他刚才坐着包扎的地方而去。不像那只扑满,现在又跑出来围着他的腿打转,还在不停地嗅他身上的味道。
天哪,你能不能别嗅了。他低头看向那只闪闪发光的扑满,对方哼唧两声不予理会,甚至试图跳起来咬住他衣服上挂着宝石坠子的装饰。
“回来,账账,来帮我个小忙!”宠物主人亲切的呼唤拯救了他。托帕从电子屏中的组员日报里抬起头来,将屏幕划到账账面前,然后才抬头看向从浴室里出来的砂金,又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沉默。
“......所以,你随身带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不得不说,装衣服的箱子防水功能不错,托帕甚至怀疑他把防水性能最好的箱子留给了他的替换衣物。现在他的大毛衣领又油光水亮地立在那里了。
“是啊。”砂金的回答如此理所应当,他透过崭新的粉色镜片看她,她的头发也笼罩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很像他刚离开的那个星球盛产的蔷薇花的颜色,“是不是让你的期待落空了?”
“我对你能有什么期待?”托帕耸了耸肩,好整以暇地反问,“还是说你希望我对你有什么期待?”
“什么样的都可以呀。”他跟着她四两拨千斤,“啊——对了,我能喷香水吗?”
好吧,她的眼神说着不行。
嘀嘀。生理报时器传来提醒。您的日常睡眠监测将于十五分钟后准时开启,请及时入睡,以确保身体健康。
被雨淋坏的破烂衣服,先收回箱子,一会拿出去扔掉。箱子里本来还有一支蔷薇花,被他随手插进了桌上的花瓶里。筹码,还好没被那只扑满吃了,收回口袋里。他一共也就这点东西。“最后只剩下一件事了。”砂金站在那里提着箱子,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嗯,说吧。”托帕从资料里抬头瞥他一眼。和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寒毛倒竖,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打扮得光洁如新、恢复了花孔雀外观的男人立刻抓住机会,眼角和唇角都微微下撇,满面愁容:“头发不干的话,滴下来的水还是会把领子打湿哎。”
我看你的假眼泪会更早滴到领子上。
“哎——我一只手做不到哎。你就帮帮我吧,我的朋友?”发梢还在缓慢淌水的金发男人又换一副攻势,笑眯眯地哀求,“求你了,托帕?”
托帕小姐依然投来拒绝的目光。
“那这样如何?刚才你在读的那个案例,是钻石给你下的新项目吧?听说哪个星球的领导人可不好对付。不过其实呢,不巧,我恰好知道点内情......你说呢?”
“总结资料发我邮箱。”
“成交。”
托帕显然精于此道——他望向生态舰那侧玻璃门里那一群毛发柔软、被打理得像一团团彩色云朵的小动物们。心说原来传言中托帕总监每天都要花一个系统时照顾小动物的传言竟然是真的——搞不好她花了更多时间。哦,想想她繁忙的日程,或许超过一个系统时不太现实。
难怪她的手法如此温柔,天啊,难得的待遇。
一段漫长的沉默,温和到不真实的时刻,扑满在他脚边呼噜噜地打瞌睡,他们都没有说话,只余她手中的吹风机风口发出呼呼风声。
长达几十个小时的精神紧绷之后,砂金在徐徐的暖风中默默闭上眼睛,吸气,吐气,缓慢地感受生态舰里的干净空气随着呼吸流进身体里,连带着温暖的感觉一起。多亏生态舰上良好的循环系统,他带来的那一点点血腥味已然消弭无影,他不再闻到自己的血的味道。而他痛恨的那种潮湿的气味也被她手上的机器一点点带走,留下干燥和洁净,还有护发精油的味道——和平时能从她经过时隐约闻到的好像是相同的。
这些气味好像带他进入了某种幻觉。好像它们能够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每当他闭上眼,追随着其他所有人只身倒向虚无的深渊时,都能被稳稳托住。千钧一发,但坚韧不破。
砂金倏地睁开眼睛。
嚯,一个追求刺激的赌徒竟然在幻想有什么能给自己托底。
他早就已经将自己的整个人生当作筹码押上桌了,一步落错,满盘皆输。或者说,不正是这种永远行走在深渊边缘的刺激感才填满了他,作为动力让他活到了现在吗?
那么刚才那个算什么?因为太放松了而做的美梦吗?他真的需要被拉离深渊的边缘吗?
不,他不需要。心底的声音回答道。他只要走在深渊的边缘,等着运气不再站在他那边,等着那张黑洞洞的血盆大口把他一口吞掉。
他重新变得紧绷起来,下意识地挪动自己的腿,结果一不小心碰到什么敦实又软绵绵的东西。被惊醒的账账一下跳上他的膝盖,一边扇着翅膀一边向他发出哼唧声。宠物主人就站在身后,他不得不满含歉意地伸手安抚了两下。
偶尔中的偶尔,在美梦里小憩几分钟,或许也没什么,对吧?
他有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好像这一切在他的脑海中从未上演。吹风机的声音也静止下来,头发上依然留有托帕手指的触感,她在检查他的头发有没有干透。
“好,差不多了。”托帕收回手,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道,“你该剪剪头发了,砂金。”
“喔——是哦。”他随口应道,抬起头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毕竟头发挡住眼睛都看不清筹码了,这可是个大问题呢。”
“对你来说,那可确实是个灾难。”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呀——”砂金将语调拉得很长,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仰着头被刘海遮住一半眼睛的样子,一个不注意,蜂蜜一样的甜言蜜语又从他的口中流淌出来,“现在不仅看不到筹码,现在也看不到你的脸了。要不改天就去剪剪吧——或者换个发型?给你点惊喜?——开玩笑的。”
“省省吧。”女人在背后无动于衷,加重力道在他肩膀上又拍一下,“话说回来,你的头发,还挺——”
“挺蓬松,是吧?”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自己已经干了的发梢,“埃维金人天生的。”
“......”托帕沉默几秒,或许他恰到好处的示弱也起到了一些效果,但不多。“我只是想问问你每天在头上到底打了多少发胶?”她一边伸出手简略地梳理他的头发,用手指分开一条发际线,试图把他的刘海和到处乱蓬的碎发拨回它们该有的位置,但很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托帕的眼神轻轻掠过他的头顶,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声轻微的笑。
“拜托,有这么乱吗——”砂金伸手接管了自己头发的打理权。
托帕的声音中仍然听得出笑意:“至少比那边那只小鸟难打理吧。”
“好吧,我投降。”他倚在椅背上举起一只手,“或许我亲爱的同事愿意把给那只金毛小鸟的关爱分我一点?我也不贪心,一半就行?”
一半也不行。他听到她一边走远一边传来答复,悻悻地放下手臂。天哪,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既然没事的话,就早点走吧。”这次声音从头顶上不知道哪个播音设备响起,传来毫不留情的逐客令,“载具权限卡在你左手口袋,项目结了之后记得来把你的破烂载具一起处理一下。”
砂金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抬手压了压帽子,确信托帕现在肯定透过屏幕看着他的脸:“你这样做确定没问题?”
“你竟然问我这种问题?”她像是被逗乐了,“别告诉我你觉得钻石不知道你去了哪儿,砂金。从你驾驶着你这艘飞行器降落在我的生态舰外侧的那一刻,我也没得选了。难道你打的不是这算盘?”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男人夸张地弯下腰对着镜头行了一个脱帽礼,“朋友——亲爱的托帕。那我先走一步。”
“好了账账,送客。”在她一声令下,扑满再次卷成一团冲到他身边,等他哼着友谊的小曲走出门外,机械门再次“砰”地一下合上。砂金登上载具启动能源,飞行器迅速脱离了那艘生态舰。他漫不经心地透着玻璃向下望去——
接入平台的灯光次第地暗了。从再高一点的地方望下去,那艘生态舰,银河里摇曳的一叶小舟,慢慢地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砂金抬起头望向前方,口袋里的筹码碰撞出叮当的响声,仿佛和他的血液一样躁动不堪。这次重新入局,他可不会再被淋个透湿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