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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遇见引渡人的时候,也是同眼前这小子这般惊愕不已。
这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还真就讲究一个缘分。
我,当上引渡人的第一天,在当年碰上引渡人的地方,遇到一个同我当年一样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绷住低低笑了几声。
愣头青显然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凑上来同我搭话:
“前辈可是三更天之人?”
我身上还有伤,呼吸间都撕扯着疼,只能勉强点头算是回答。
少年显然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想凑上来说些什么,却在看见我身上的伤口时顿住了脚步,伸手去自己的袖袋里掏东西。
少年的心思实在太好猜,我一眼就知道他是想拜进三更天。
可我也一眼看出来,他不适合三更天。
心太热的人,是拿不稳双刀、使不出泥犁三垢的。
我没给少年把药掏出来的机会,直接了当地点破他拜不了三更天的事情。
少年顿时没有了声音,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还是把几罐大大小小的药膏摆在我的面前。
我没继续管他,也没接药,强撑着挪了一下身子,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可惜我约莫是流干了血,身子早就软成一滩烂肉,忍着疼痛试了好几次都还是从石壁上滑下来。
直到我被少年掺着胳膊扶起来,他摆弄了我好几次,发现我真的靠不稳石壁,只好让我靠在他身上,自己解开我被血浸透的黑色外袍给我包扎。
我哀叹两声,心道这初出茅庐的小毛贼还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世间道路三万条,偏要选最泥泞的一条。
果不其然,下一刻我就在绷带摩擦声里听见他不甘的声音。
“前辈凭何断定在下进不了三更天?”
我试了几下,没挣开,这死小子一身蛮力,无奈之下只得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靠在他肩上,并不是很想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但是他一直在等着我的回答,我甚至感觉得到他那双眸子直勾勾盯着我,都快把我四处漏血的身上又盯出来两个骷髅来。
我只好问他为什么想要拜入三更天。
“三更天专斩不义之人!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三更鬼敲门嘛!”
少年铿锵有力的声音挨在我耳边炸开。
我大感荒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能问:“你是不是买到九流门的话本了?”
不然怎么会对三更天有这种堪称离谱的误解。
我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行走江湖,多少还是少看点话本吧。”
我这个姿势只看得见少年纤长的脖颈,然后我就看见眼前这小块肌肤在听到我的话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倔强成这样,偏偏脸皮又奇薄无比,真是奇怪了。
我没再继续追问,贴心的给少年留出一点接受理想破碎的时间,闭上眼调整体内乱成一团的内息。
虽然说我拿到代表着引渡人身份的退红令签之时,就在等被割断咽喉的那一天。
但今天看起来是暂时死不了了,我又看了一眼兀自难堪的少年,顿觉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估计也够呛。
既然死不了,我也不打算让自己平白无故遭罪。
过了一会我终于调理好了,身体被少年包得至少不再四处漏风,我带着这一身血窟窿爬起来,打算先去找个地方歇歇脚。
踉踉跄跄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动静,回头一看那少年果然跟着我来了,我懒得再劝说,反正说了也不听,我也没有阻止人送死的爱好。
现在的世道着实算不上太平,随便走几步,便已看见路边横尸几具。
尸堆最旁边,一具早已咽气的女尸怀里飘出来几声微弱的啼哭声。
少年立马停下脚步,跑上去扒开女尸紧紧拢在一起的手臂,抱出来一个打着补丁的襁褓冲到我面前,我掀开垂到小孩脸上的布料,看见了一张面黄肌瘦的小脸。
小孩饿得太久了,大张着嘴也只能哭出几声虚弱的喉音。
少年求助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很显然以他的经验根本处理不了这事。
小孩被我身上的血腥味熏得皱了皱鼻子,干巴巴的哭得更大声了。
我顺势后撤了几步,垂下眼睛避开少年灼热清澈的目光。
少年见我没有帮忙的意思顿时沉默下来,单手抱着孩子去翻找旁边的尸堆,还没来得及翻出什么东西来,那孩子就在他怀里没了动静,虚虚咽了气。
少年自见到我就挺得直杆杆的腰板被这戛然而止的哭嚎压垮。
我上前接过孩子,按照礼数点了点小孩冰凉的眉心,低低为他诵了一段经文。
“这是三更天的礼?”少年转头问我。
我有点惊讶他还愿意和我说话,愣了一会才回答到:“不是,是我自己的习惯。”
毕竟其他同门更倾向于原地度化完再念经,我这般仁慈按理来说已经算违反门规了。
不过我本来就拿不起刀了,问题也不大。
站着实在太消耗体力,我走到少年颓然的身影旁掀摆坐下。
我不想给愣头青做心理疏导也不想趁机传道,我更应该直接走掉,从而甩掉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但我只是陪他在尸山里坐着,看残阳蔓延在血迹里。
罢了,就当还了他给我上药,靠着他肩膀调息的那段因。
“三更天长老又称为七苦众,取自人生七苦。”
少年闻言转着眼珠茫然地看过来,我撑着头去看夕阳落下,并未回头看他。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生苦,婴孩十月怀胎才能降世,腹中夭折者不知几何,出世后又要孑然独行,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着活下去。”
“老病死,是人无法避免的恐惧,有了恐惧就会有欲望,有了欲望就会有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就会七苦缠身,就会在苦海里浮沉。”
“三更天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大英雄,三更天是以杀度化的血色头陀。”
“拿起双刃的第一步,是你要有一颗慈悲但决绝的心。”
我自认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起身拍拍衣服,给他行了个礼就要走。
“世界既为苦海,唯愿君早登极乐。”
他却抓住我鲜红的衣摆,抬头来追我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这是三更天的道,还是前辈自己的道。”
我惊讶于他的敏锐,也感叹于他的倔强。
可是我没有办法回复他,我也知道他其实并不真的需要答案。
于是我只能说:
“这是别人的道,不是你的。”
—
我还是没能如愿甩掉这条叽叽喳喳的小尾巴,自那天之后他就打着寻道的名号赖在我身后。
我本人是非常不愿意的,奈何甩了几次都甩不掉,只好随他去了。
引渡人的结局只有被同门杀死,从而寻得解脱这一个。
可惜我和这小子磕磕绊绊结伴同行了这么久,还是没能等到那把够格捅穿我胸膛的刀。
我看了看又在忙着堵我身上刀口的少年,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是该感叹他医术突飞猛进,还是该谴责同门练功越发懈怠了。
“我觉得你真挺适合去青溪的。”
我看着他愈发熟练的手法,没忍住感慨出声。
少年上药的手闻言一顿,抿着嘴巴不说话,随即重重挖了一大坨药膏糊在我伤口上,我瞬间疼得表情狰狞,龇牙咧嘴的再说不出话来。
小气鬼。
我咬着牙在心里把少年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要拜入三更天的事情,但也没有要去其它门派的意思。
我和他从最南边走到最北边,又从最北边打转南下,看过大漠的炊烟袅袅,也听过江南的吴侬软语。
三更天的弟子一波又一波的来,我一次又一次的重伤被他捡回来。
他总是这样沉默着给我上完药,上完药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问我今晚想吃什么,再把那些他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小玩意一股脑塞进下不了床的我怀里,叫我先自己玩,他要去隔壁大娘家借点油盐。
他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时总是像盛了一汪月下春水,有一次他捉了一罐萤火虫来给我玩,缀着点点萤火看向我,递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的眼睛更亮些。
所以我想,大概很难有人能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狠下心拒绝他。
所以我们每次找到新的落脚地,他都能第一时间跟邻里打好关系,然后笑眯眯的从背后掏出各种各样的果干零嘴,告诉我这是他从谁谁谁那里讨来的赏,吃不完了勉强拿来给我开开眼。
他没有追问为何一直有人要取我性命,他或许知道缘由,又或许不知道。
他不问我也不说,在我最后的时日里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场易碎的美梦。
他现在上药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刚刚从疼痛里缓过来,就看见他已经背过身子,在把瓶瓶罐罐往药箱里收。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衣裳,这间落脚的小院外有一棵老树,阳光穿过枝叶间从门口投到他身上,投到他垂下的眼睫上。
屋外是嬉笑着打闹跑走的孩童,屋内是他收拾东西时碰撞出的叮当声。
我抬手抚上他眼下的乌青,他瞪着那双漂亮的圆眼看向我,向我挑了挑眉无声表示自己的疑惑。
却没有躲掉我的手。
他像是笑了,因为我的指腹摸到了他平时不太看得出来的卧蚕。
没有人能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说出让他伤心的话,我心底甚至生出来几分不忍。
我干咳几声,慌慌张张垂下视线收回手,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我闷哼一声。
我恍惚间终于记起来我身上背着的无数无名墓碑,飘在暖云间的心脏碰撞着砸回冰凉的身体里。
我是一个连刀都拿不动的失败者,是一个怀疑自己信仰的懦弱者,死亡才是我唯一的归宿。
我摁住他解开我袍子查看伤口的手,手指冰得他猛然一抖。
“我在清河埋了一坛酒,如今该到开封的日子了。”
哗啦啦
我寻声看去,是他失手打翻了药箱,精油药膏在地上碎成一摊瓷片。
他颤抖着收回被我握住的手,沉默很久才开口:“那你要请我喝,你欠我的诊金拿这个来抵”
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看着他蹲下去收拾碎片的身影打趣道:
“大夫宅心仁厚,多少日的诊金说勾销就勾销,以后定能悬壶济世。”
—
回清河路上意外的太平,我竟然有了半个月的时间完完整整的没添新伤,我大感诧异。
然而还没等我寻思个所以然出来,我就在他腰间看见了一抹红色。
刚赶到清河落脚时,他说他去周围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走兽,打来给我开开荤。
我没想太多,问了几时回来后就上床补眠,我这些日子没添新伤,以前觉得刚刚好的被褥现在盖着难免觉得闷热,被闷醒后,摸索着下床去开窗透透气。
然后我就看见他一手提着鱼,一手团着一件外袍丢出去,外袍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我心里一紧,连忙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后,才暗自舒了一口气。
然后我就看见他把腰间的绯红令牌摘下放进袖袋里妥帖收好。
刚刚还觉得闷热的屋子里,徒然冷得像寒冬腊月。
我是何等熟悉那抹红,它以前曾是我梦魇惊醒唯一的慰藉,后面又变成了我的梦魇本身。
那是三更天的令签。
之前心里隐隐约约的猜测被证实,我狠狠闭上眼睛,把眼眶的酸胀压回去,再睁眼就看到他已经推门进来。
他进门看见我站在窗边,眉头几乎一瞬间就皱起来,把鱼放好就赶上来关窗。
“怎的站到这里吹冷风来了,晚上发了热又要找我哼哼唧唧。”
他关好窗子,又抬头笑着说:“我捕到了一条好大的鱼,今晚我们炖鱼汤喝”
他笑起来仍是那般明媚肆意,我不忍再多看,只能垂下眼睫,哑声道:“两仪膏被我放到了床旁小几上,伤口再不处理就要发炎了。”
他低低应了声好,随即又扬起和刚刚一样的笑意,问我鱼汤要吃什么口。
我说都行,少放点辛料就行。
他点点头,转身处理河鱼去了。
我们总是这样,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小心翼翼地一同修补着这场漏洞百出的绚梦。
战乱年间能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已是十分不易,怎么可能挑挑捡捡,我们一直是住一间屋子的,只不过他打地铺我睡床而已。
上次冬天在北边时贪玩多玩了几刻钟的雪,半夜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热,他嫌麻烦干脆直接搬上来照顾我,后面烧退了也没人提分床睡的事情。
清河的夜比其他地方都要安静,现在是早夏季节,外面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声蝉鸣。
可我却睡不着,除了这半个月,我身子一直没好过,总是旧伤未愈就添新伤,以往沾上床就会抓紧时间入睡,好养足精力来应对第二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同门们。
而今再也没有这种顾虑了,我却睡不着了。
我向他的那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的脊背上。
少年有力的心跳声隔着单薄衣物传进我耳中,额头处的温度烫得我几欲落泪。
我就这样挨着他躺了一宿没合眼,我知道其实他也没睡着。
晨光熹微之时,我听见他问我。
“山路崎岖难走,你的身子撑不住,你埋下来的那一壶酒早被人挖走了也说不一定呢,你确定还要去吗?不去的话,昨晚捕的鱼还有剩的,我给你做炙鱼片。”
我抵着他的背轻轻摇头,我说:
“那可不行,那坛酒我可是想了好久好久,而且那是我付给你的诊金。”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好。
—
爬到我们初遇的那个地方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初夏时节的山间气候凉爽舒适,我站在石头上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让我一直开心到咽气,强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跟着我,我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低笑出声:
“真难看啊,沈郁离。”
沈郁离突然听见我叫他名字,猛地抬起头望过来,愣了几秒,终于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是啊,你一直都知道的,什么都是,什么都是明白的。”
我含笑点头:
“是呀,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如愿以偿进了三更天,知道你偷偷处理好了一切,知道那些我无法回应的情愫。
我带着沈郁离去把那坛酒挖了出来,这么些年还没被人挖走,姑且还算是幸运的。
我把酒坛拍开,出门的时候沈郁离浑浑噩噩,连着我也开始失魂落魄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带酒碗,于是我们只好你一口我一口的分完这坛酒。
这坛子酒味道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我俩硬撑着喝了许久还剩有大半。
“沈大夫亏了啊,等了那么久的诊金居然是一坛子劣质货。”
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仍是一个不敢背着血债活下去的胆小鬼。
沈郁离耸耸肩
“我觉得值就行。”
“这坛酒是我以前见我阿爹酿酒时,我自己学着做了埋的,我说要在娶妻的时候挖出来做婚礼的彩头,我阿姊听见后和我阿娘笑了好久,说是就凭你那手艺,可别把新娘子给难喝跑了,气得我跑去告诉我阿爹,阿爹忍着笑说过几日桃花开时再给我酿几坛,这坛就当是我和我娘子感情的见证。”
沈郁离转头看着我,静静的听着没说话。
哪怕我的家世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我挪开酒坛靠上沈郁离的膝头继续讲着。
“我刚开始还很高兴,后面琢磨过来劲了,这不还是拐着弯说我酿的酒喝不得吗?我气得晚饭都吃不下去,跑进房间里生闷气,阿爹只好连连保证第二天就把他的技法倾囊相授给我,我才被哄着出来吃晚饭。”
沈郁离听到这里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我。
我被他的动作惹得低笑几声,没有再把这个话头续下去。
其实童年的那些时光对我来说已经像梦一般遥远了,但我怕再讲下去沈郁离哭鼻子,沈郁离一哭我就也想哭,我不想最后的时间里两个人还要对着流泪,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接下来的就是阿爹大早上被我闹着去镇上买新酒坛,然后回家的时候被劫盗贼尾随至家,把我阿姊阿娘还有阿爹一齐杀了个干净的故事,烂俗到说书人都不愿意多费口舌。
我那时跑山上找桃花去了,野到落日时分还没听见阿娘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心里觉得不对劲才依依不舍的赶回去,回到家时只看见家里被洗劫一空,昔日言笑晏晏的家人们死不瞑目。
我特意交代阿爹选的瓷白酒瓶被踩碎在门栏前。
我一夜之间,竟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
“其实遇见你的那天,是我当上引渡人的第一天,而这个地方是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引渡人的地方。”
沈郁离这下实打实的惊讶了,没忍住感叹出声:
“那还怪有缘分的。”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时候我在山林里潜伏了半个月,等啊等终于又等到那伙贼人来到这里驻扎,我谋划了半个月,终于一桶炸药给他们都送下去给我爹娘姊姊赔罪去了。”
“满天火光中我感到茫然,浑浑噩噩爬到这座大佛脚下想要问出一条生路,爬到石壁上时却看见了抱着手打量我的引渡人。”
“他看了我一小会,跟我说那天晚上洗劫我家的贼人还有活口,我听了眼前直接发晕,那桶炸药也炸伤了我,我甚至没有办法再去徐徐图之,我的仇报不完了。”
“我恨得眼睛都红了,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引渡人低低叹了一句痴儿,把我抱起来,问我要不要加入三更天。”
“后来引渡人也是我亲手度化的,他断气前看了我很久,说我很快就要拿不动刀了。”
“我确实很快就要拿不住刀了,我抱着自渡的想法进的三更天,仇报完后,我发现世间万物都在苦海浮沉,我渡不了别人也渡不了自己。”
“于是我换上了退红令签,被同门追杀至重伤遇见了你。”
说到这里,我撑起身子去看沈郁离,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沈郁离,带着仇恨的人进入三更天,是走不了多久的。”
或许第一面的时候我被沈郁离唬住了,后面的朝夕相伴之间,我又怎么看不出来,他其实和我一样,都是想要从自身孽障爬出来的人。
沈郁离看着我没说话,良久之后低下头碰了碰我的唇角。
我追上去把这个吻凑完整,然后站起身从树后找出来我丢弃已久的双刀。
“事已至此,让我看看你的泥犁三垢练的如何吧?”
我终于等到了那把够格割断我咽喉的刀。
—
我倒进沈郁离怀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却被口腔里不停涌现的血液呛得咳嗽不止。
老实说,能够在沈郁离怀中咽气,能够由沈郁离赐我解脱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能够做沈郁离的引渡人我也非常非常开心。
我拽下沈郁离捂在我脖颈伤口上的手,把退红令签塞进他手中。
沈郁离把令签收好,学着我当初的动作,点在我的眉心。
他声音已经哽咽,滚烫的泪滴不停地滴在我的脸上。
我听见他说:
“愿君早登极乐。”
我视野开始模糊,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他点在我眉间的手拽下来,在他手心印上一个血红的吻。
“沈郁离…我在阿鼻地狱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