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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麓空九年冬。
詹臻站在谢府大门前,任凭雪花落在盔甲上。他紧盯着那副崭新的封条,胸口发闷。
柱国大人是他的伯乐。在他人眼中,这位大都督或许严厉,可詹臻却见过他坐在校场边,耐心指点一个仆从如何握剑的模样——在这个处处讲究出身门第的朝廷里,能有这样一位明主,实在是他三生有幸。只可惜,这样的人终究太少了。 他时常能看到,那些世家公子在校场阅兵时,对着布衣出身的士兵们呼来喝去。在他们眼里,这些人不过是手中的一柄刀,一块砖,随意差遣便是。
这样的一个人,竟会被判定通敌叛国。
半个月前,谢谦——柱国大人的那个私生子,那个与他一般从校尉升为都尉的战友,偷偷将城墙内的布防图泄露给了敌军。詹臻至今记得那天凌晨众人发现边关城防图遗失时的震怒,却没想到最后会演变成谢家被抄的结局。
他很困惑,像柱国大人那样神机妙算的人,怎会没有察觉到谢谦的异样?也许正因为那是他的亲子,他才选择了视而不见,将那份亏欠化作了最后的宽容。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蒙了雪。院内那株绿梅——谢远南最喜欢的那株,大约也在这场大雪中凋零了吧。詹臻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四年前的那个秋日,她站在梅树下,执剑而立的模样。
那时他不过是谢胜的一介仆从,在谢子迁的庆功宴上执壶添茶。席间众人谈及西树军队的行军布阵,他听得心痒难耐,终究按捺不住,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那一刻,他看到柱国大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赏。
就这样,一个布衣得遇明主,获得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在那个傍晚,他第一次见到了谢远南。
她站在校场中央,一袭劲装。黑发随意挽起几缕,余下的披散在肩头,那双眼睛如同玉石般剔透。本以为她不过是个爱绣花弹琴的世家小姐,谁知此刻她正演练剑法。
“新来的校尉?”翠绿的眼睛里闪着好奇,“正好,陪我练练!”随即举剑相邀。
那一剑来得快而直接,詹臻灵活躲开:“县主好剑法!”谢远南被他毫不掩饰的赞美逗笑,险些乱了节奏。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闪烁地过了几十招才停下。
“不错嘛,没有因为我是女子就处处相让。”她一边整理散乱的发丝,一边笑着说,“父亲果然没看错人。”
“县主过奖了。”詹臻还礼,“不过在下有个疑问,方才最后一招,为何不趁势直取我的破绽?”
“你看出来了?”谢远南眼睛一亮,“那是西树'流沙十三式'中的回马枪,我自己改的!不过......我还没有完全掌握,所以收招时总是犹豫。”
从那天起,詹臻时常带着新得的茶叶造访谢府,与谢远南一同在校场切磋,在茶室论剑,更多时候是埋首于沙盘之前。柱国大人日理万机,门生故吏更是络绎不绝,兄长们也各有要务,唯有詹臻能与她一同钻研军事。
她对西树的了解令他惊叹—不仅是那里的战马如何在烈日下奔袭,更懂得他们的剑术如何应对狂风,甚至能说出他们的将士如何在茫茫大漠中辨明方向。虽说身份悬殊,但谢远南从不以贵女自居,待人接物反倒有着军中将领的直率。
尽管谢子迁更看重次子彦休,但谢远南对军事却比彦休将军更了如指掌。只可惜,在这个男子为尊的社会里,她的才华注定被埋没。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公子,宁愿娶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闺秀,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妻子谈论军国大事。
如今想来,那段时光恍如隔世。
这半个月来,每个夜里他都在想,如果那天自己多留一会儿,是否就能发现谢谦偷取城防图的意图?谢谦——那个站在军营角落时总像一株孤竹的谢家子,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背叛?
那个晚上,他本该和往常一样去巡查城防,却被谢谦留下喝酒。那个继承了琴师母亲浅绿色长发的年轻人,第一次主动向他提起了自己的身世。詹臻没有接话,酒后的模糊记忆里,詹臻看见谢谦手中那张布防图。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最后的那个眼神——那是一个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孩子,用尽半生酝酿的报复。也许从一开始,谢谦选择留在军营,就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复仇。
纵使这场背叛让青鸾战败,他还是没有揭发那天晚上的对话。因为他无法责怪谢谦——他们都是无根的浮萍,他太明白谢谦的痛苦,明白那种在黑暗中仰望他人灯火的滋味。在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眼中,他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污点。即便他的父亲贵为柱国,也改变不了他低贱的出身。不论是被抛弃的痛苦,还是独自在烟花巷中长大的屈辱,这些都化作了谢谦报复的养料。
但这些,他永远无法对谢远南说起。那个刚正不阿的女子,那个从小在谢府长大的嫡女,怎会理解一个私生子的苦涩?
雪越下越大,檐角的冰棱冒着寒气。他在谢府门前站了许久,直到战马不耐地刨了刨地。
鬼使神差般,他翻身上马,朝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雪花扑面,按理说,他该立刻启程返回复命。可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他抑制不住想见她的冲动。他给自己找着借口:柱国大人待他如父,谢家遭此大变,他总该去看望一下他的幼女——那位晋家的少夫人。
马蹄声在晋府门前停住,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
“詹都尉?”一个门房认出了他。
他定了定神:“我来看望晋少夫人,烦请通报。”
片刻后,他被领到了主厅。谢远南已在厅内等候。
“詹都尉。”她微微欠身。
“夫人。”他拱手还礼,橘色的眸子在对上她目光时微微闪动。只是那一瞥,他就看见了她眼中未消的红肿。这半个月来,她必定哭过很多次吧。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揪紧。
“听闻都尉为守护边关力挽狂澜,立下大功。”
这样的客套话说得生疏而疲惫,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臣妇应尽的礼节。她甚至不愿多问边关的消息,生怕牵动太多伤心事。
“如今朝中局势...”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知二哥他...”
詹臻的手在袖中攥紧。到底该怎么告诉她,谢彦休已经投靠了西树?可看着她强忍悲痛的模样,他又怎么说得出口?
“彦休将军...在西树似乎过得不错。”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说法。
谢远南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佣人慌乱的脚步声和器物跌落的声响。
“夫君身染重疾,我得去照看他了。”她忽然站起身,“都尉若有闲暇,改日再来,我还有几个军阵想请教。”
詹臻深深作揖。
面对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他终究什么都不能做。转身时,一声叹息随风飘来,消散在纷飞的雪色之中。
走出晋府,他驻足望天。 这一生,本该与她只做萍水相逢。不管是舞剑时眼中闪着光芒的她,捧着兵书认真研读的她,还是那个在他失落时总会微微一笑的她,都无一不令他向往。可她终究是谢家女,别人的妻子。
雪,下得更大了。他在风雪中站了许久,直到肩头落满白霜。
2
麓空十年冬。他又来到晋府。
这一年,詹臻随军西征。狂风裹挟着细沙,在天地间肆意翻卷。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想起她曾说过的话。
“你说,西树的落日是什么颜色?”谢远南放下手中的兵书,对遥远的边塞充满了憧憬。
詹臻犹豫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窗外的斜阳染红了半边天际。
“橘红色吧,”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那就和你的眼睛一样呢。”谢远南歪着头。他那时心跳如鼓,却只当是自己受宠若惊。
不过她又很快收敛起来,重新正色道:“说说西树军队在沙漠中的行军路线。”
詹臻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沙盘,却总忍不住想起方才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眸。
而如今,当他真正踏上这片热土,终于亲眼看到了她魂牵梦萦的西树落日。金红的夕阳悬在漫漫黄沙之上,如同一轮燃烧的火轮,才明白她为何对这里如此着迷。这里的一切都充满魅力——烈日下奔驰的战马,风沙中舞动的刀光,还有那永不停息的号角声。
年少的他哪里懂得那一刻心头的悸动是为何物。后来,她常在书房与他讨论兵法,夸他思路清晰。可在詹臻心里,这不过是世家小姐一贯待人的温和。毕竟她对府中下人也总是这般和气。
直到那一日二人又在一起练剑。或许是天气渐暖,又或许是她今日格外心不在焉,她的剑竟然脱手而出。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刹那间,四目相对。他在那双澄澈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慌乱,看到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那抹红晕转瞬即逝,她笑着说了声”多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刻起,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剑术切磋,走神走错招数不是因为太过疲惫。从那以后,詹臻开始刻意保持距离。每次来访,他总要提前半个时辰到达,在府门外来回踱步,又怕被人看出心思,只得强迫自己在街上转上几圈再进门。而每每见到她,又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告诉自己,这份心意永远都不能说出口。不是因为什么权谋算计,只是单纯觉得,羽都贵族中的青年才俊那么多,她作为一个县主怎么可能会把自己这样一个布衣校尉放在眼里。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飞扬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晋家的寡妇。
“詹都尉,少夫人在书房等您。”丫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暮色渐深。分到东院后,谢远南住的是晋府最偏僻的一角。这座书房本该是晋冲的,可他生前埋首诗书,常在主院活动,很少来这边。偏僻的院落里除了几个仆人,就只剩下她一人。公婆总说是以礼相待,不过在这个以权势为尊的世道,一个失势世家的遗女,还能不听他们的吗?她独自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倒也习惯了这份清净。
谢远南打发走丫鬟,取出一套青瓷茶具,看他利落地摆开。
“还记得这套茶具吗?都尉曾说过这青瓷配大红袍最好。”
“夫人记性真好。”他给她斟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腕。
“听闻夫人思念远在颢州的母亲,不如让在下陪您说说边关的事。”
“说来听听,那边的风沙大吗?”
檀香在室内静静燃着。他看着她专注地听自己这一年的见闻,时不时借着递茶的机会靠近。她的青丝挽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倦态。
正想靠得更近些,她忽然抬眼看他:“阿臻,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一声“阿臻”叫得太过亲密。他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惊慌,那双翠眸微微闪烁,像是在懊恼自己的失态。于是她立刻收回目光:”都尉的伤看来不轻。”
“前阵子遇上沙尘暴,不小心......”詹臻下意识想要藏起手腕上的疤痕,却被她抓住。
“你啊,”她故意板起脸,却又急切地想看清他的伤处,“军中将士的手,落了伤可不成。”
“在边关的生活,很辛苦吧?”
“其实还好,就是......有时候夜里巡营的时候会想起您。”他鼓起勇气,说完才惊觉失言,慌忙低头喝茶。
“想我什么?”她却不依不饶地追问。
“想......想起您对西树的了解那么深,一定能......”詹臻语无伦次起来。
“阿臻。”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还是这样,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局促地摩挲着茶杯:“在边境待久了,都忘了该如何说话得体。”
“我在这羽都,见过太多拐弯抹角的人了。我喜欢你这样......”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所以,你到底在想我什么?”
这句话击碎了詹臻许久的克制——他站起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远南也起身将他拉住,一时间带动袖摆扫过茶案,茶杯微微晃动。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味。
“可晋公子他——”
“你知道吗?”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们成亲三年,他从未看过我一眼。他心里装着别人。”
又是一步,素白的裙摆从他脚边拂过,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而你呢?你心里装的又是谁?”
詹臻下意识后退,直到背抵上了书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那双翠绿的眼眸就在他面前,里面映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阿臻......”她轻声唤他,素手扶上他的手臂。
詹臻浑身一僵,想要挣脱,却被她紧紧抓住了手腕。他别过头去:“夫人,你我不能......”
“别躲了,”她踮起脚,抬手抚上他的脸,强迫他转过头来。指尖掠过他的眉骨,落在他紧绷的嘴角,“这些年,每次听到边关的消息,我都在想,如果当初......”
“当初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原来她也是在意他的。詹臻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她环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上了他的唇。那个吻带着茶水的香气,却比他喝过的任何烈酒都要醉人,让他忘记了所有的犹豫和退缩。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谢远南猛地推开他,后退时撞上了茶案。青瓷茶具翻倒,茶水泼洒在两人衣袖上。
“不能再继续了,”她手扶茶案,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保持自然,“你该走了。”
詹臻望着她凌乱的鬓发,心中满是懊悔。他怎能如此忘形?如果被下人看到,这一吻会毁了她的名声。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越界了。”
“你走吧,”她别过脸,“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詹臻走后,她独自坐在书房,指尖轻触自己的唇。
这究竟是幸福,还是孽缘?茶水顺着她的衣袖滴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3
麓空十一年冬。那个吻的余温,在漫长的边关岁月里始终未曾消散。
这一次,詹臻是以镇西军将军的身份回到羽都的。镇西军大捷,击退西树联盟的两次进犯,他作为主将之一,自然要亲自复命。
当日朝会上,皇帝对他的战功大加赞赏,而他只道自己刚到羽都,还需先安顿下来,便借着拜访旧识的由头,来到了晋府。
两年在军中的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肩背愈发挺拔,军装下的身形因常年习武而结实有力。但当他站在晋府门前时,心跳依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虽然在边关时也曾与舞姬调笑,却从未真正越过那条界限。而今晚又要见到她了,他竟比当年在青楼时还要紧张。
正厅寒暄后,谢远南请他到书房一叙。夜色渐深,窗外飘着细雪。
“你变了不少。”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看来边关的日子并不好过。”
詹臻看着她为自己倒茶的背影,喉头微动:“夫人也......变了。”
她转身看他,眼中带笑:“怎么变了?”
“更美了。”他脱口而出,随即有些懊恼自己的直白。
谢远南缓步走到他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抚上他的手腕.
“阿臻,你知道吗?我祖母当年也是大都督的女儿。”
她的声音轻柔,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腕,似是陷入回忆,“她在军中长大,面对西树的进犯从不退缩。即便身为女子,也总是亲自带兵,冲锋陷阵。”
詹臻觉得手腕上一阵酥麻,她的指尖正描摹着他掌心的剑茧。他想抽回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扣住。
“后来啊......”她的声音更轻了,“朝中那些人说女子不该领兵,可她从不认输。即便不能再上战场,也要在幕后为镇西军出谋划策。”
“你说......”她忽然转头看他,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波澜,“她是不是很勇敢?”
“是啊。”詹臻觉得口干舌燥。那双翠绿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绪。
“阿臻,”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你知道吗?我在谢府时就想过,总有一天要去看看那片沙场。”
“我也......也常想着能与您并肩。”他脱口而出。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每次看到她研究沙盘时都想说出口。
“这样直白地夸我,“她指尖抚上他的脸,“就不怕我骄傲?”
“夫人,这里不......”他紧张地瞥向门外,“万一有人......”
不能这样。他试图握住她作乱的手,却在转头时撞上了她的唇。他想要退开,她却已经摁住他的脖子。。
“怕什么?”她没有松手,“在这偏院,没有吩咐,谁会进来?”
他还想说什么,温热的触感却让他所有的犹豫都化作了叹息。在边关的寒夜里练就的自制力土崩瓦解,他再也忍不住,转身将她压在长椅上。吻落在她的眉间、鼻尖,最后又辗转到唇上。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谢远南猛地推开他。他们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室内一时寂静。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继续吧......”
她轻巧地解开每一处扣环。在她伸手解自己衣带时,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想要解她的衣带。笨拙的手指在绸缎上滑开,几次都找不到带子的头绪。
“别急,“她按住他慌乱的手,“这样。”
纤细的手指轻巧地在腰间一拉,绸缎便从她指间滑落。她抬眼看他:“记住了吗?”
他学得很快。下一刻,他的手指已经不再迟疑,探向她裙装的暗扣,从容不迫地解开每一颗。
“不错,“她满意地轻叹,“将军怎会这般生涩,看来传言有误。”
“那夫人不妨教教我。”他贴着她耳边低语,手已经不老实地向下。
铠甲和衣衫散落一地。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得她的肤色莹白如玉。她按住他逐渐放肆的手,“让我教你。”
他听话地放缓动作。她轻笑着带领着他,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轻颤。他的吻渐渐下移,每当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便会放缓节奏;而每次他稍显迟疑,她总会以一个绵长的吻催促。
“将军,”她在他耳边轻笑,“在军营里可有想过这样的时候?”
“远南......”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
“在边关时,可有想我?”她柔软的指尖描绘着他胸前的伤疤,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绷紧肌肉。
“每一天。”他嗓音嘶哑,抓住她作乱的手。她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继续向下。
“阿臻,“她贴着他的耳朵,“让我看看你都想了些什么。”
她的吻落在他的颈间,时轻时重。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压抑住声音。她看到他隐忍的模样,更加肆意妄为起来。他想探索却不得要领,她便耐心地引导,直到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
詹臻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意乱情迷的时候。在军营里,那些士兵谈论露骨的风月事时,他总是附和着笑笑。偶尔陪着去烟花之地,也不过是浅尝辄止。他的心思都在行军布阵上。
可此刻她温暖的身躯就在他怀中。她的指甲在他背上留下痕迹,他却感受不到疼痛。刀光剑影里练就的身体此刻全然臣服于她,任她予取予求。而她也在他炽热的回应中渐渐迷失。
当一切水到渠成时,那张陪伴她度过无数个寂寞长夜的檀木长椅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张长椅见证过她无数个独处的夜晚,如今却成了她与他两个人缠绵的地方。
“别出声......”她在他耳边低语。
他点点头,却在她突然的动作下险些控制不住。她轻笑着咬住他的肩膀,似在惩罚他的不听话。当她的唇滑过他的胸膛时,他觉得自己仿佛要窒息。而当她轻笑着在他耳边低语时,那声音又让他头皮发麻。在她的引导下,他渐渐找到了掌控的感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时,她惊喜的轻呼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当最后一刻来临时,她将脸埋在他的颈间,他则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雪越下越大,檀香越燃越烈,掩住了他们放纵的痕迹。
……
窗外一片昏暗。檀香已经燃尽,室内只余暧昧的气息。
长椅并不算宽敞,他们只能紧紧相拥。谢远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还未平复的心跳,唇角不自觉勾起。她本以为第一次主导会让她手足无措,没想到他的生涩反应反而让她越发自信。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正无措地搭在她腰间,让她忍不住想要继续欺负他。
说来讽刺,和晋冲成亲三年,她从未有过如此满足:他心里有人,总是行过礼数就离开,而她也从不强求。原来欢爱也能这样令人满足。不仅是身体,连心里都是暖的。这份满足感让她有些心酸。
她摇摇头,支起身子俯视着他。看他还在失神,忍不住凑近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夫人......”
“这会儿知道叫我夫人了?”她趴在他胸前轻笑,指尖描摹着那道从肩头延伸到心口的伤痕。
“外面......”他下意识望向门口,她却不依不饶地在他颈侧落下一吻。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又渐渐远去。
詹臻跪坐起身,背对着她穿衣。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在暗处若隐若现。
她忽然支起身,轻轻吻上他背上最狰狞的那道伤疤,唇间还留着方才的温度。
“这是怎么来的?”她的唇一路向上,在他的肩胛骨处流连。
“去年在漠北被敌人砍了一下。”
她又吻了吻那道伤痕:“下次小心些。”
詹臻转过身,想要再将她揽入怀中,却被她按住了手。
“该走了,否则要让人起疑了。”
他这才想起他们其实是在偷情。她替他整理好衣襟,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让他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改日......”他犹豫着开口。
“改日你要回去复命。”她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认真,“将军为国征战,不该被儿女私情牵绊。”说着,已经转身收拾散落的茶具。
他望着她在月色下的背影,她永远这样懂事,永远替他考虑周全。
他上前一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谁说不该牵绊了。”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她的手顿了一下,却还是挣开他的怀抱。
“阿臻,“她的声音很轻,“别想太多,我们都身不由己。”
他点点头,退后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门开的一瞬,夜风裹挟着雪花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暧昧的气息,只留下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缭绕。
4
那一夜之后,詹臻本该启程回边关,却收到圣上密旨,命他留在羽都。年轻的帝王在清除异己的同时,也需要可靠的臂膀。
又是一年春深,詹臻站在谢府的庭院里——是的,谢府。院中的绿梅开得正好,一如多年前他初见她时的光景。只是物是人非。
大理寺狱丞谢述终于找到了证据:在陛下的默许中,他亲自主持审理了这桩旧案。王家倒台的同时,谢家也重获清白。
远在颢州的明林夫人终于同意让人收拾老宅,谢远南作为家中女儿,开始着手整理谢府。
“詹将军今日怎么得空来访?”谢远南踏着落花而来,比在晋府时多了几分生机。这些日子里,她忙着处理各项事务。
“你前些日子说想去边关看看。”詹臻取出一枚令牌,在夕阳下泛着微光。那是他这些年来从未离身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令牌?”
“正是。”他望着她的眼睛。“若是愿意,不如跟着在下去看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眼含热泪,良久才开口:“我听说西树的落日很美。”
詹臻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这一刻,她终于在他怀中痛哭失声,而他也任由泪水滑落。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边关的黄沙中埋藏着太多故事,有悲欢离合,有恩怨情仇。也许在那片燃烧的晚霞之下,在那片荒凉的边陲,他们能找到属于彼此的归宿;又或许这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让他们在乱世中短暂相逢。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至少他们无愧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