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在调查期间,你必须完全保持中立。”
01
我注视着木兔光太郎。
此人穿着代表北部军人的蓝色便式军装,因为此时不在队中,着装要求并不严格,他的领口被翻得大喇喇,露出来的一截肩颈交接处皮肤——和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脸、手,都白得发光。他并未对我的注视回馈以任何反应,坐立不安或者惶恐都没有,也没有对我带来的、摆在桌子上用来施压的电子钟表表露出躁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木兔下官。”我终于开口。木兔迅速抬起头来和我对视,轻轻地笑了一下。他客气地叫我“托尔小姐”,听到我强硬地要求他回应我的提问,并没有露出恼怒神情,只不过不开口。房间里有监听器,门外有人驻守,我不可能逼迫他,但现在一切都毫无进展——僵持就是一种浪费时间。我站起来,迅速整理好资料夹,说我要离开了。
木兔光太郎迅速朝我露出阳光到刺目的笑:“有机会再见,托尔小姐。”
02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有机会”,我毛骨悚然。
03
“他不会要自杀吧?”我心惊胆战地向同伴寻求认同,他似乎也想到这个问题,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无声对视,最后在眼神中达成共识。
次日上午我跟着工人再度造访北部军区,站在木兔光太郎的房间门口,看着窗户被铁条拦起一半,再看工人们在墙上挂好一架钟。木兔坐在桌边,姿势和我昨天离开时所见的如出一辙,他朝我无辜微笑:“托尔小姐。我说的哪句话让你觉得我想自杀?”
我说:“这是北部军方做出的决定,与我无关。”
“嘿,不是你的提议,你也没必要站在这里吧?”木兔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随手抓过军方给他配备的早餐水果——一只杏子——懒洋洋地抛玩,问出的问题却相当尖锐。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干脆走进房间、在他对面坐下。
交谈间窗外传来轰炸的声音,我略倾过身看了看:没有火光。木兔说:“正在打仗呢。”
我说:“是的。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了。”
“太棒了。”木兔停止了手上摆弄杏子的动作、咬一口水果。他含糊不清地:“今天我还挺想回答问题的。”
04
“别踹了。”木叶秋纪把腿架到另一张椅子上,“踹断了要审查记过的,而且踹了也没用。”
木兔光太郎收回了腿。他弯下腰从缝隙里看外面:只能看到长势相当喜人的野草。木叶把帽子摘下来扔在一边,懒洋洋地伸展身体。木兔说:“再待下去我就要发霉了。”
木叶说:“再过两个小时你就换班了。”
木兔直起身体,朝他咧嘴笑了下。
钥匙叮铃哐啷响,来换班的队友把锁抽开,自己先抬腿跨过铁栏才进来。他把钥匙扔到木叶秋纪身上:“换班了,快滚吧。”
在铁栏前蹲下、拉上门、把链条绕过铁条锁好,木兔抬起头来,看见木叶正扒着窗户和里面的队友对着对着做鬼脸。他吹了声口哨示意可以走了,木叶绕过来,两个人并肩往北走。木兔伸了个懒腰:“弄这么个东西,除了逃跑的时候绊我一跤——还有什么用。”
“不就是为了在你跑的时候绊你一跤么?”木叶哈哈笑,“诶,那个,我打听到了。”
“什么?你打听到你女神的联系方式了?”
“一边儿去,我女神就在我宿舍往南四百米的塔楼,步行即达,用得着联系方式?”木叶看着木兔的表情垮下去,心下道不好,“是之前‘那个’——哎呀,为什么我们都要被绊一跤的......那个事。”
05
“木叶还好?”
我正低头看资料,闻言往前回翻两页,找到木叶秋纪的伤情报告。思忖两秒,我取下来递给他。木兔光太郎轻飘飘地接过去、轻飘飘地看了一遍,再轻飘飘地掷回来。“我不喜欢看字多的东西,”他笑,“不过,谢谢你给我看这个。我有机会去看看他吗?”
我公事公办地回答:“我会帮您申请一下。”
“哈,谢谢。”木兔轻飘飘地说,“还有。我可以知道南部现在怎么样吗?”
06
尾长涉悄悄拉开门:把脚挪到草地上,脚步声几不可闻。哨亭里很闷,军装扣到最上一粒纽扣,勒得他更加喘不过气来。尾长喜欢半夜出来走两步缓缓,边境线上一般没有动乱,放哨三心二意也基本没人发现——但这种散步仍然要以里面的同伴睡着了为基本行动前提。也就赤苇前辈能忍得了在里面连续坐十二个小时,尾长在草地上缓慢踢起步子:抬腿、落下、“啪”,抬腿、落下——
“尾长?”
尾长涉被吓得一哆嗦,霍然转头,看见赤苇京治立在哨亭门边,他迅速说:“我出来上厕所。”
赤苇京治没露出怀疑神色,只说“那你快点”,合上一半门。尾长抓紧时间走远两步,趁机大口喘气。再回到哨亭时他看到赤苇在看望远镜,眉头微蹙,相当认真。
“有情况吗?”
赤苇一哂:“每天都这样,有什么还奇怪了。倒是对面哨亭不知道在干什么呢,窗户上那条缝在往外冒烟。”
尾长接过把手、把眼睛凑过去:北部哨亭相当奇葩,正对着他们的窗户上钉着铁条,大概是防止人翻窗。没钉上的那小半窗户此刻正飘飘悠悠往外冒烟。赤苇难得带笑:“说不定在烤肉呢?”
07
“木兔你个蠢货啊,过来帮忙!要糊了!”
木叶在烟熏火燎里咳了两声没等到木兔回应,他带着愤怒回头搜寻木兔的身影,发现他正蹲在门前捯饬着什么。木叶:“你干啥呢?!”
“等会等会,马上。”木兔高声回应。他用力在锁眼里搅动,凭感觉寻找那个卡扣,最后——“咔嗒”。木兔把锁抽开,拿在手里高高扬起:“撬开了!”
木叶目瞪口呆,顾不上将糊的肉、飞扑过去就在木兔身上噼里啪啦一顿拍打:“你行啊!真不怕审查?怎么还真撬开了,给我看看——”
木兔捂着被拍的地方、龇牙咧嘴地让开:“我前两天在宿舍拿锁试验了,现在还不熟练。哈,要不是不能砸开......”
“砸开就算了吧,”木叶冷笑,“我还想光荣退伍呢。”他拉开门,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再抬起腿走出去,好似蹒跚学步的婴儿,很新奇地迈出步子。木兔紧随其后,并不小心翼翼束手束脚,走得大方。
入伍一年多,驻边快一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放哨期间——走出哨亭。
08
同伴正在整理资料,我坐在他对面咬一颗梨,看着他震齐纸张、放进文件夹,然后把文件夹放进档案袋、绕好线、安顿进柜子,再抽开抽屉:取出烟丝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优雅地吐出:“所以说,木兔光太郎撬开了哨亭的锁?”
“是这样,据他所说是这样。”我重复,“不过我没查到相关材料——呃,我说官方的那种,为什么北部军区要把哨兵锁在哨亭里?”
同伴年长我将近二十岁,此次作为驻守一同前来——初次见面时,他说我是七十三年来第一个出任督察的女性。年长而经验丰富的同伴再优雅地吐出烟圈:“这是北部的事。”
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北部几乎所有年轻男性都要服役,两年起步。”同伴磕了磕烟斗,“大概十年前,北部边境线上的两个哨兵试图出逃南部,但很不幸——被突查到了。据说当时他们刚带着一点家当走出哨亭、督察就来了。这两个人拔腿就跑,最后被逮回。自此之后北区就在哨亭门口加装了铁质阻挡带。哈哈,很荒谬很愚蠢的一种做法啦,但是跑的时候也确实有很大的障碍。窗户也都被封起来了。”
我评价道:“很恐怖的装潢。”
“反正北部那帮小子最短也就服两年役,闷也闷不死。”同伴把烟斗搁到桌上,轻轻推远,“要是被发现了,也就审查什么的会比较麻烦,我估计不少人都撬过,没人发现罢了。”
他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09
“赤苇前辈,您还有多久退役?”
赤苇京治正在看书、闻言飞快地抬眼瞥尾长涉一眼。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并不干脆的语气音节,含糊道:“还要很久。”
尾长看着他把书本往后翻两页、找到一块较大的空白处,然后抓过桌子上的铅笔。赤苇在画窗外的树,尾长好奇地盯着走动的笔尖,听着赤苇说:“我们要服十二年役。”
10
“先前你认识赤苇京治吗?”
木兔光太郎有明亮的眼睛——金色竖瞳,锐利非常,我低头看着提前拟定的问题,感觉这种目光已落到我身上,遂抬眼对视过去。木兔朝我露出笑容:“赤、苇、京、治。”他认真咬下没一个音节,“不认识,”
“现在?”
木兔再把他炙热的目光射过来,我以为他要思忖一下,结果不出两秒就得到回应:“现在认识。”
“什么途径认识的?”
木兔不说话了,轻轻地敲着桌面。我翻两下文件夹,捏住一角纸张:“赤苇士官左肩中了一枪,你知道吗?”
11
“赤苇士官?”
赤苇京治的左肩上还绑着绷带,脖颈上也带着固定护具。哪怕后背有严重的撞击伤,他还是坐姿端正,肩膀抬平,下巴轻微抬起一点儿,目光平和:这是一个看上去就让人心生好感的人。他温声回应了我的称呼,叫我“托尔小姐”,露出温和笑容。
“我听你的战友说,你相当喜欢画画啊。”我也回给他笑容。赤苇没有点头回应,我推开电子钟表,拿过一边的公文包、取出两本书,“这是我们在你宿舍找到的,里面有一些空白处有画。都是你的手笔是吗?”
赤苇垂目注视那两本书,我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可以翻。”
“不用了。家母是我老家有名的乡土画家,生下我之后在家教小孩画画,所以我会一点,但谈不上非常喜欢。”赤苇轻松地解释,“只是戍边放哨比较无聊,一直看书也会无聊的。所以会画两笔。”
“不过你画得真的很不错。”
“哈,谢谢,”
赤苇京治看上去比木兔光太郎要温和太多,有问必答,但我莫名感到他其实比木兔更加油盐不进。一名放哨的时候读书画画的军人,初次来访前我翻过好几次他的履历:他曾经在南部一所顶尖大学里念文学系,入伍时尚未毕业。我询问:“入伍之后你学了很多东西,是吗?”
“啊,如果你说的是射击啊战术之类的,那确实不少。”
我注意到他手上并存着手心茧和中指握笔茧——前者是握枪磨出,后者是握笔所致。这是位用理智拿枪的感性文人。
12
尾长涉又不见了,赤苇小憩醒来,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抓过放在桌上的书、随便往后翻了一页,看到页脚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写上去的两句抒情诗,他马上抓过橡皮用力擦掉,再站起来跺跺脚、抖掉膝盖上的橡皮屑。拨开门的插销探头出去,赤苇问:“尾长。你在吗?”
没有回应。赤苇又抬了抬声音,远处传出一点窸窣声,赤苇迟疑一下,把椅子拖过来抵住门、抬腿迈出哨亭,循着声音走去。他感到裹在长靴长裤里的小腿在发麻。
尾长站在树边,再往前两步就是河——河的那一侧是北部。赤苇快步走过去,“你在干什么?离警戒线这么近——”
“赤苇前辈!......里面太闷,我出来透口气,顺便上个厕所。”尾长有些慌乱,赤苇注意到他手里还捏着什么,伸手去他,尾长没有抵抗,顺从地交出。
“这是什么?”
“刚刚砸到我脚上的......好像是从对面飞过来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赤苇低头、在昏暗的夜色里辨别纸张上歪斜的字,“逃出来了!”赤苇小声地念出声、把目光停到左下角的一只手绘猫头鹰上,作图者似乎不擅作画,弧度处有尖尖的接口,猫头鹰也画得太圆润,活像一只鸡。
赤苇慢慢地、把目光从纸张上挪开,再挪到河对面。
13
“你是不是蠢啊!”木叶秋纪使力气敲木兔的头,他懒得去管木兔可怜巴巴的沮丧表情,“给你生这么大力气是为了让你写纸条还把纸条飞到对面南部的吗?!”
14
“我们之前并不认识,”赤苇说。我看向他,我们之间的桌子上摆着电子表和搪瓷杯子。走到整点,钟表“滴滴”一声,而水杯口腾起的热气模糊他的表情,“托尔小姐,南区的士官和北区的下官在入伍前认识,未免也太奇怪了。我的成长、学业,更甚的,未来的婚姻,都会在很大程度上遵循父母的意见。大学专业是我比较喜欢的,仅此而已。我只是一个应召入伍的普通人。”
“你是应召入伍?”
“是的。南部有这个规定,成年男性如果接到了入伍通知、不愿意入伍,要交一大笔钱。我不想让我父母焦头烂额,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
“我看了你的简历,是顶级的大学。为什么会选择文学系?”
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比较喜欢。
赤苇端起杯子仰饮一大口,我终于得以窥见他的表情。翻过新的一页笔记本,我朝他笑:“我父亲曾在军队中从事文化宣传工作,退伍之后也是一名作家。赤苇士官,愿意和我聊聊文学吗?你喜欢什么作家呢?”
我看到赤苇的表情略松动一点,似是思索,不消多时就开口:“我没有明确的偏好,嗯,就是没有非常喜欢或者非常讨厌的。入伍之前的毕业论文我写了加缪,之前也写过菲茨杰拉德——你知道的,‘迷惘的一代’那点,是所有文学系学生都逃不过的噩梦。看得很杂。”
我向他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他却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略挑的墨绿色眼睛直直看过来。他缄口不言了。
15
尾长涉知道自己不该再出现——再次离边界线上的这条河这么近,奈何河对面的声音大得他一拉开哨亭的门就听见了。揣着一点好奇,他慢慢踱到这个看对面哨亭最清晰的这个点、伸长脖子张望。对面有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个子略高一点,两个人正以相同的叉腰姿势并肩说话,飘过来的声音时断时续。尾长被断断续续的对话勾起兴趣,屏住气认真听,以至于没发现从背后压过来的黑影。
“尾长?”
尾长涉被吓了一跳,肩膀一耸、嘴里惊呼,霍然转身,看到赤苇站在他侧后,刚刚往后退了半步,正皱着眉:“你怎么又跑出来了?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对不起赤苇前辈。”尾长飞速道歉,眼神忍不住往对岸飘。赤苇也看向河对面,夜色太寂静,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哨兵的耳朵,更何况是不算低声的斥责。个子略高的那个人先迈出一步,距离再度缩短、他却被同伴拦住。八目相对,赤苇借着一点点沿岸警示灯光和垂下来的月光、看清了对岸北区哨兵的脸。
16
“我是个务实的人,不大爱抢功、抢名号,也不怎么会主动地放弃我应该有的东西。”赤苇说,“虽然入伍是应召的,但我该做的也该做了,射击、格斗、作战技巧什么的,都学得不错。南部入伍两年后有一次士官提升机会,我报了名,也通过了。入伍四年有第二次。”
窗外一阵轰鸣,我没管低头确认资料,询问:“你现在是入伍五年零一个月?”
“应该吧,”一向对自己的话肯定有加的人突然语焉不详起来,“我没有在部队里掰着手指算日子的习惯。”
“你现在是在考核期吗?”
赤苇笑了下,没肯定也没摇头。我的资料上能看到关于他的所有信息,这只不过是象征性询问。拟定的问题单翻过一页,我浏览着、选择下一个适合在这个时候问出口的问题:和木兔光太郎不一样,我每次和赤苇京治都是“促膝长谈”,赤苇也什么都愿意说一点。他比木兔光太郎稳定一万倍,有来有往的交流让人很舒服。
“赤苇士官。”我再度抬起脸看他,“在边境当哨兵是你自己情愿的吗?”
“是调任,这个还是南部的规定。申请士官要执行基础任务。”赤苇说,我:“所以你现在确实是在士官考核期内,是吗?”
“托尔小姐,”赤苇京治略调整自己的坐姿,顾左而言右,“我两年前士官审核的时候请过一次长假,这次戍边是补两年前的要求。”
“为什么请长假呢?”
17
“我知道这很残忍,托尔小姐。”总督察咬着烟斗,“你会拿到所有资料,有关于他们的成长、行伍中经历的一切......但你还是要去一遍遍地询问。这关乎他们的忠诚。”
18
同伴轻轻磕着烟丝盒,我翻阅着整理过的访谈资料,纸张哗啦啦发出声响。我问:“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烟斗?”
他张开手掌,轻轻地、珍视地托起那支烟斗:线条流畅的、光泽诱人的,让人忍不住注视。同伴微笑着:“一支好烟斗可以陪你一辈子。”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他再度咬下我吐出口的音节,示意我摊开手,让石楠木材质的长条状物体卧在我的掌心:木头冷硬,很快被体温温暖。同伴的目光被眼镜折射,仿若一条不能说的禁令。
“这是一支烟斗——长得像笔,又像一支枪。”
19
“赤苇前辈射击成绩应该很不错吧?”
赤苇京治回过神,说:“一般。”
“前辈,”尾长涉故作老成地叹气,“哪怕是满分,你也会说‘一般般’——我已经了解你了。”
赤苇一哂,略思索一下,发现好像的确如此:谦逊刻在骨子里,如影随形。黑夜从窗户外压过来,哨亭里灯光一豆,对抗黑夜聊胜于无。尾长涉打开门,凉风奔涌而入、冲散哨亭里让人昏昏欲睡的闷热空气。赤苇握着望远镜,看到对面的北区哨亭里走出两个人,和几天前隔河相见过的人是同两个,走在前面个子略高的那个正伸展胳膊仰着头,赤苇莫名担忧他会被地上的杂碎石头突然绊一跤。
思绪猛然倒回去,脑海中浮现一张脸:眉峰拢起、竖瞳,看人时瞪大眼睛、显露格外认真的模样,黑银杂色的头发从帽子下套出,赤苇第一反应是北部军区居然允许染发吗?四目相对,含着坚毅勇敢的一声“嘿”传来,犹如断头台的铡刀不容置喙地落下。赤苇迅速退离镜筒,失魂落魄地垂下目光。尾长涉从门外冒进头:“赤苇前辈!他们又在往这边扔东西!”
20
“你真是异想天开,”木叶秋纪絮絮叨叨,“首先不提干了这票你我能不能清清白白退役,其次你在边境线界河旁边烤肉,是嫌自己吃得太多用压力压迫自己少吃一点吗——”
木兔竖起眉毛有理有据地反驳:“这里草少,不会起火,而且在屋里烤肉每次都烟熏火燎的,总有一天我们会中毒的!”
木叶一边心说“木兔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还知道担心生命安危”,一边认命地帮他支起烤架生火。他们偷渡的两盒肉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散发出不自然的光泽。木兔拿手感受了一下烤炉的温度,兴致勃勃地码肉上去。虽是冬夜,今天的风居然并不强劲,轻轻地将草掀出窸窣声响,连带着脚步声也被轻掩住。木兔再抬脸时用余光扫到人影,差点被吓个半死,魂飞魄散地大叫。木叶秋纪也被吓了一跳,两个人惊魂未定地看向对岸,来人扣着军帽、眉目影绰,轮廓里能看出尖尖下巴,木兔大着胆子“嗨”了一声,被木叶秋纪狠击后脑勺,消极地闭了嘴。木叶警惕地盯着对方,右手已放到腰间的战术腰带上。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都一言不发。远处传来脚步声,草叶摩擦,让人毛骨悚然。“赤苇——”话语戛然而止,第四个人加入呆滞队伍,木兔再次大着胆子打招呼,这次木叶没有制止。于是僵持、僵持——蔓延开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先来的那个人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等等——”木兔光太郎下意识出声制止。他低头看向他和木叶秋纪搭起来的简易烤炉,肉片已滋滋冒烟,边缘的脂肪化开一点,看上去不涂任何调料都美味至极。鬼使神差地,木兔指着那堆肉、抬起头看向那个他看不清脸的尖下巴男人:“要来点吗?”
21
快要冬天了,不论南部北部,吹来的风都潮湿凛冽。木兔光太郎在傍晚时分轻而易举地跨过结了冰的分界河,站在南部的最北端向远处的地平线望去:太阳正在沉去,在这个冬日的黄昏显得格外壮阔。木兔伸了个懒腰,对刚刚冲出来赶到界河边的木叶秋纪吐舌头,木叶抬起手指他,大声地:“你下次再越线能不能先吭一声啊!”
木兔朝他振臂,嬉皮笑脸地转过身向南部哨亭跑去。恰好门被拉开,尾长涉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看见来人硬生生把倾泻的困意憋回去:“木兔哥!你怎么没打招呼就过来了!”
“临时起意,想来就来。”木兔光太郎捏了下他的肩膀,跨步上了台阶,“赤苇——”
赤苇京治正坐在床边、捏着铅笔、比着窗外的树,听到声音就转过脸来,“木兔前辈,”他依旧语气淡淡,似乎对木兔的到访并不惊讶。木兔拽过一边的椅子反坐下、胸口抵着一杯,热切地将上半身倾向赤苇京治:“赤苇。你又在画画吗?”
赤苇“嗯”了一声:“今天的落日——非常好看。可惜了我一直都用铅笔而不是颜料,没条件画出那样漂亮的颜色了。”
木兔探头去看赤苇手里的树,右侧书页最下面的半页空白里堆着已经沉没半轮的烈日,草地乱糟糟,树木毛燥地拽着枝叶,在纸张上也一副正在摇曳的样子。木兔大声地:“赤苇。你画得真的很好!”
赤苇脸上露出一点可疑的羞赧,他“啪”地合上书本,“木兔前辈。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不打招呼就跑过来,很危险。要是我们今天换了班或者被调岗了,那就惨了。”
木兔哀嚎一声,整个人趴到椅背上,问:“那我用我那个丑字写纸条来吗?赤苇,我写字不如你好看。”
“还有木叶前辈可以帮你。”
“要是成天因为这个找他,他一定会揍我的!”
平时也没少揍——赤苇默默咽下这句话、选择了缄默。尾长涉的身影被南部瞭望台框入,年轻的士兵正伸展双臂,惬意地享受余晖。木兔在椅子上动来动去,第无数次环视这间捡漏的哨亭:木头桌沿的缺口处露出来的层层木头纹理,单调的金属柜子,肮脏的窗户;赤苇京治搁在桌角的笔筒和一小叠粗糙草稿纸。拉开柜子会有电炉和热水瓶,有用来紧急补给的纯净水和单兵作战口粮。医疗箱。枪支和补充子弹。冷兵器。木兔光太郎已经把这里摸透了。
这时候的日落早而快,疾风猎猎的夜晚如突袭一般降临。尾长涉发着抖跳着脚跑回来,“哐当”关上门,“好冷。木兔哥还没走吗?再过三个小时你们就要换班了吧?”
木兔光太郎探身看了看星星还没升上来的夜空,悻悻地站起来:“那我走了。”
他一把把椅子推回去,站在院子跺了跺脚。军靴跟敲击地面、声音响脆——响脆的声音延伸到门口,最后跟着门锁的“咔哒”声、突然卷进来的寒风一起消失。赤苇霍然起身,在房间里留下一串踢踢踏踏的响声。他喊:“木兔前辈!我送您回去!”
论年纪,赤苇京治其实是最年长的那个:他入伍时年纪已经不小,时间也长了,交换完年纪的那天四个人正围着电炉涮肉,蘸料里辣椒放多了,木兔光太郎在拼命吸气。木叶秋纪瞪大眼睛说赤苇你看上去也大不了我们这么多啊!赤苇一哂,说我们不还是同龄人吗?
夜晚的见面,总是伴随着长谈与笑闹,四个年轻人准备好足够多的热水,在窗户的抖动声中聊天。第一次只有木兔光太郎一个人来,敲门时赤苇还以为是督察来突击检查,一开门看见金瞳,他吓得声音都走调了。木兔笑出两排白牙,活力四射地发射光线:“哈喽!我们在界河边见了那么多次——我还没真正地看清过你的脸呢!”他用一种熟稔又不容置喙的姿态挤进了南部的哨亭,此后频繁到访。第三次木叶秋纪才以一种被绑架的姿态出现,举着双手说他是被强迫的,在踏进哨亭之后又迅速倒戈,捧着赤苇挑的蘸料和木兔抢食。年轻人之间不熟络比熟络要困难一万倍,哪怕是打了架结过愁的人也能在路上互相吐舌头,遑论一起驻守在边境线、某种程度上同死生共患难的哨兵们。
赤苇一开始还有点抗拒,最后还是架不住木兔不知从何而来的精力与熊熊燃烧的热情,默认将两个北部哨兵接收下来。他口是心非地接过每一张来自木兔光太郎或者木叶秋纪的纸条:来自北部的、写着下一次见面的日期的、绑着石块被扔过来的那些,然后准备好热水、提前开好电炉。尾长涉扒着门框朝远处大喊“你们来了”。转头一看,刚刚还在站在电炉边等待水开的赤苇已坐下来翻开书,书签在右侧书页上可疑地凸出印子。他看出前辈的心猿意马,善解人意地不予点破,而身后热烈的打招呼声音已经抵达门口。伙伴们跨过羸弱的国界线、踏过淹没小腿的一株株野草,远道而来——抵达他们的这一爿孤岛。
22
我注视着木兔光太郎。
23
他今天只穿着衬衫,蓝色外套被随意地扔在床尾,两条袖管摊开,犹如无骨的翅膀。我收回目光,翻过两页问题单,在那些“最冒犯的”“最有效的”的问题中抉择。我不知道木兔在看哪,或者说,我知道木兔光太郎在东张西望。
窗户并没有关严实,寒风簌簌地从那条缝隙里灌入,把双层玻璃重叠而形成的屏障和那些铁条掀弄出很大的响声。我感到有点冷,捏着纸张的手指好像也要被冻僵了,但木兔光太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还背对着窗户,仍然用一种巍然不动的姿态坐着,眼睛还咕噜噜地转来转去。我问:“木兔下官。这样冷的天气穿得这么少——您不觉得冷吗?”
他脸上露出刚刚回神时会有的那种茫然表情,请我再复述一遍问题。他说:“我有着婴儿一样的身体——你知道吗,托尔小姐。小孩子的身体永远是火热的。我父亲总是笑我好像长不大。放哨时无聊了我也会想起这件事。这很反常,不是吗?但是我喜欢很多让人不可思议的事物,包括我自己。”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也就只有木兔下官会这么平静地说‘我自恋’。”
“哈,这不是坏事,不是吗?”他歪了歪头,“自恋的人肯定自爱,自爱的人会自保。这是好事。”
我对他的发言感到些微差异,毕竟这位木兔下官始终在孩子气地回绝我的询问。说完这句话,木兔就继续嬉皮笑脸起来,又突然站起来去关上窗户。“托尔小姐”,他说,“我看你指甲都发白了,一定是被我的坏个性冻坏了吧。”
我哑然于他不着调的表述,又对他突如其来的细心感到好奇:“是有人教过你这样吗?你的母亲,或者是你的姐姐?”
木兔光太郎摊了摊手,说出那个最让我无法相信的答案:“无师自通。”
24
我撇下赤苇京治,开始频繁到访木兔光太郎在审查期间暂居的小格子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明明共生在同一块土地、明明是由曾经的同一个国家分割出来的两个国度,居然连用来“看管”的房间都风格迥异。在属于赤苇京治的那间待久了,我感到身心倦怠:南部的那栋楼、那条走廊,灰白色墙漆、鳞次栉比的玻璃窗、高大威猛的武装士兵、淡淡的无时无刻不在的消毒水味。压抑至极。
“北部真是比南部活泼一万倍。”同伴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南部收集资料,终于抽出空陪我去北部。他对着北部安全区的建筑们发出这样的评价。“北部更自由一点,连军人应召入伍都只需要服两年役,我曾经在这里的一所大学做过半年调查,学生热情开朗,活动不少。”
我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倘若一个国家要长久地存续下去,要有北部的精神和南部的美德。”他说。
我们踩过划分军事安全区和民众区的最后一条白线,摘下帽子对驻守的士兵示意:木兔光太郎两天前被从安全区转移到了这里,象征着北部已不满于我们的调查。总督察的电话于昨夜抵达,要求我们尽快拿到一个“公正的结果”。我的职责和两名士兵的忠诚被放置在一杆从开始就并不稳定平直的天平上,度量的小数点被拨到后两位,微小的举动都会使估算的第三个数字地动山摇,最终滑向崩溃的一端。
25
赤苇京治趴在桌上,电炉里的水刚刚烧滚,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挪动着换了个姿势,不悦地瞥了一眼地面上的那只铁家伙,又慢悠悠地注视窗外。今天下雨了,雨滴飞跃下来、落在草地上,很快就将原先干涸的土地喧闹成泥泞一片。尾长涉正举着马灯等在门口,不消多时就兴奋地叫起来。两个人的军靴在门口地面处留下几个泥脚印,他们给鞋子做了简单的清理,咯吱咯吱地走进来。
赤苇京治把垫在头下的书撇到一边,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站起来。木兔光太郎看着他,露出一如既往灿烂的笑。“这雨下得真烦人,”他说,用活泼的语气,“我一路走过来,还以为靴子会被泥狠狠咬住,然后就不愿意跟我走了。”
“那么木兔前辈还是检查一下鞋带有没有系紧吧。”
“赤苇!说这话可真够无情的!”
四个人围炉而坐,木兔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向电炉取暖,赤苇拎起水壶向里面加水。木叶秋纪先开口:“哈。现在还能见上面——真够不容易的!”
两周前边境冲突,木兔和木叶所在的北区先挑起战火,双方兵戈相见,局势紧张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归于平静。驻守的哨兵那段时间被调离,转而加入预备军,但赤苇和尾长都没有等到上场的机会。
木兔心虚地笑起来,摸了摸鼻子。赤苇瞥了他一眼,正色道:“说到底,士官不士官的没什么所谓,有高一点的军衔对我来说,也不过是退伍后多一点抚恤金。更重要的是现在认识了你们。那么只要平安顺利就好了。”
“哎哎,这话真让听的人不好受啊!”
“到时你们,现在也敢跑过来。真不要命啦?”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赤苇京治起身去窗边向外观察,外面一片昏沉,连界河边的一点点应急灯光都看不见了。木兔不知什么时候也蹭过来。“够黑的,”他喃喃着,“真不知道等会要怎么回去。”
“那您还敢跑过来。”
“喂喂,赤苇!这是应该对前辈说的话吗?”
不,您不是我的前辈——赤苇咽回这句已涌到嘴边的否定。这只是当时的一句玩笑话,我恶趣味地把这个称谓叫出口、还延续下来而已。你入伍没我早、年纪也没我大,父母给我打来的电话里,已经有了关于婚姻的担忧和对于未来的焦虑,而给你的大概还只有嘘寒问暖、退伍之后要如何地去旅行,以及“喂小子快在部队里找个军花女朋友”之类的玩笑话。这也是我们所生长的国度的不同。你的自由而我的保守,你是天真而我却沉重,北部的精神和南部的美德才能组合成完美的你我。我们是两个人。赤苇感觉有点悲凉,偏头望去,木兔正等着他那双赤苇看见第一眼就讶异的金色鸮瞳向黑夜望去。他们背靠着温暖和朋友的笑闹,而雨滴还在沉重地砸下来。
26
那夜的大雨在午夜两点时分停下,木兔和木叶两个人提着灯匆匆离去,赤苇看着那点强光浮动着漂远,抿起嘴唇、蹲下去清理地上的泥脚印,实在不方便,最后还是跪了下去。皮靴挤压出让人牙酸的声音,犹如远古的野兽正啃食人的头盖骨。赤苇京治在那一瞬间突然感到一种冰凉的快感。地在第二天中午降临前就干透了。
接下来的一周,木兔光太郎的来访显得急促而迅捷,又异常频繁,常常地不打招呼就出现,吓赤苇和尾长一大跳。木兔攀着门框看赤苇捧着书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茫然表情,又抬眼去看墙上的时钟,感到异样的满足。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他口口声声着,拖过椅子坐下来,胸口贴着椅背、整个上半身倾过来,眼神灼热着。
木叶秋纪也还是来,但来得没有木兔那么勤,每次都是晚上。木兔笑他是“夜行者”,木叶不置可否,咬下一大块肉、耸了耸肩。冬天快要过去了,现在是二月的开头,木兔说:“界河就快要融化了。”
27
“所以,您想说什么呢?”
还是那样开朗活泼的语气、天真无邪的神情,我不无敬佩于木兔光太郎的定力。同伴站在我的身后,大概正打量着木兔,木兔只是仰起头端详他片刻,露出个友好的笑容,再次向我发问:“所以,托尔小姐。您还想问我什么呢?”
我把十指交错起来,钢笔横在笔记本中间的沟壑里,安静地折射出漂亮光泽。我们用诚挚的态度对视着,木兔靠到椅背上,目光不动。
“托尔小姐,”他难得地减慢语速,“如果这件事当做纯粹的越境突袭案来处理,简单太多了。”
这是推心置腹的话,木兔说给不把这件事作为纯粹越境谋杀的人听,我觉得有点好笑,又莫名感动。他挠了挠太阳穴,又朝我身后站着的同伴笑了笑。“铁条封窗,有人看管。‘审讯’。”他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毛,“小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木叶秋纪?春天都快来了。”
28
“赤苇,赤苇!你的边境基础任务什么时候做满啊?”木兔光太郎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可怜的地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赤苇京治关上柜门站直身,想了想说:“还有三个月不到。”
木兔发出长长的叹气,眼神也耷拉下来,赤苇坐到椅子上,抓过桌子上的书和铅笔,说:“现在的比以前的要长,评初级的时候我母亲动手术要陪护,我想了想就请了个假回去了。”大个子把上半身缩在小小的一爿椅背上,赤苇拿余光撇过去,突然涌起了一种想摸一摸他头发的冲动。他们曾经交换过自己的旧照,夹在军官证里的一张或两张,赤苇的是父母在他入伍之后寄来的高中毕业照,他穿着正装站在校门口,羞涩地抿起嘴角朝镜头笑。木兔的那张是某次度假时留下的全家照,他的黑银色头发用发胶梳起,生机昂扬地立着,配以爽朗笑容。
“木兔是在大家庭里长大的呢。”木叶秋纪收起自己和高中女友的合照,“父母,两个姐姐,数不清的来往密切的亲戚,每年探亲都是一次旅行。”
赤苇心里升起羡艳,这样的木兔光太郎,是在爱里长大的。难怪他生机勃勃、无忧无虑,难怪他张扬奔放、享受着无尽的自由与爱。木兔大笑着提起姐姐们的姓名、谈起儿时是怎么被姐姐捉弄,又是怎样被口是心非的他们陪伴着长大。
木兔突然坐直起来,赤苇刚好在偷偷看他,被这猛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木兔一板一眼地大声说:“赤苇,我好舍不得你!”
赤苇怔愣,感觉全身的皮肤都烧起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木兔也被自己憋得面红耳赤,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木兔方寸大乱地顶开椅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说罢就往外走。赤苇也急忙顶开椅子站起来冲到门边,看着木兔光太郎由走改成跑,背影渐渐远去,最后在界河边一跃、飞回了原来的地方。我爱他,赤苇京治没由来地想。这样光辉灿烂的木兔光太郎。他爱他。
29
赤苇难得地在值班时睡着,趴在硬木桌上,脖子胳膊都生疼。他支着自己站起来,在哨亭里走了两圈、抻着肩颈,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今天是个晴天,尾长涉大概跑出去散步了,赤苇又懒洋洋地坐回椅子里,发呆盯着窗外。刚刚才做过噩梦,缓不过神来,他静静地回想那个梦境。南部安全区幢幢的建筑,冷的颜色,硬的一切物品,走进去就有一种冷硬之感。没办法安稳退役是噩梦,终身服役更是噩梦,木兔光太郎是美梦,香甜的让人满足的,没有办法忽略的没有办法忘怀的。退役和调职,长久的分离,可能一生都无法再见。赤苇恨起来,怎么——他就这样热情似火,让他招架不来,更是脱不开身。
入伍之后赤苇已不再保持时时记得日期与星期的好喜欢,而是模糊其辞,似乎一模糊、十二年就可以很快过去。但最近他又开始频繁地看钟,也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情况已持续了近三周,对任何人都闭口不提。上次这样还是七个月前南北边境摩擦,他躺在预备军军营里睁着眼无眠,睡着了等来的也是接连的噩梦。赤苇京治枯枯地在梦境中预设各种处罚、被发现的一切可能。梦见木兔光太郎金色的目光、炙热的深情的。有一次梦见接吻,嘴唇刚触碰赤苇就惊醒,冷汗涔涔地趴在桌上,久久没缓过神。再上次这样是母亲生病的时候,他好不容易请了长假、在士官考核期中冒险赶回家,陪护了两周。母亲每天用炽热的眼神看向他,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关于他未来的担忧:退役、工作、婚姻、养育子女。噩梦。
梦的感觉有些时候真实得可怕,赤苇反反复复惊醒,衬衫都被浸湿。一般是深夜,尾长在一边埋头学士官理论,赤苇不动声色地坐直身体,怔怔看向沉寂黑夜。无边无际。这种感觉赤苇并不陌生,在他漫长的少年时期,在他闷着头、载着父母的期望往前狂奔的时候,在他拿到一个又一个第一、一种又一种荣誉的时候,茫然之感犹如黑夜降临。抬头去看钟,指针不容置喙地往前敲动:“嗒”、“嗒”,绝望的生活都随着敲击而来。
那天他还是做梦,不安搅动思绪,梦都慌乱无措。赤苇再看到木兔的眼睛,金色的宛如太阳的,硬生生挤进来、要照亮他的整个人生洞穴。嘴唇是柔软的,轻柔拂过,宛如边境春天里罕见的煦风,赤苇慌张睁开眼,身前阴影一片,有只手放在他未被掩埋于臂膊的左脸、手指抵在他下唇。他不动声色看上去,刚好和木兔垂下来的目光相接,两个人沉默着对视,最后归于若无其事。真相在缄默。
30
“赤苇士官,”我叫他的名字。赤苇京治收回放在我手边那支枪上的目光,“什么?”
“这支枪上有你的指纹。”我摸了摸裹在证物袋里的冷硬枪械,“你当时是想开枪没错吧?木兔下官是什么伤都没受的。”
“你看我们的体格,我们的力量。相当悬殊啊。”赤苇比划着,“我当时摔到地上了,他踩着我的肩膀把我踹到墙上——我后背的撞击伤就是这么来的。那支枪从我手里滑出去,也被他踹开了。”
“当时木叶下官和尾长下官在做什么,你有看见吗?或者听见?”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们俩的时候他们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意有所指地说:“木叶下官的伤可不轻。”
赤苇京治微笑着:“托尔小姐,我没有一眼就看出一个人伤势的能力。”
我一哂——这句话一贯是用来试着套话的,被轻易识破,只能说委员会那套在赤苇身上不管用。这是很聪明的人。他站起来推开窗、倚在一边,我也走过去。我们把姿态转变成轻松一点的谈话。他问我有没有烟,我很遗憾地说“没有”:“赤苇士官吸烟吗?”
“上大学写论文的时候很辛苦,偶尔会抽。没有烟瘾。”他解释,并没有因为未得到当下想要的东西而恼怒,“托尔小姐。这段时间也劳您东奔西走了。我所在的国家比较执拗,真相就是那样,查也无法查明了。”
“真相就是那样。”我轻轻地复述,试图咀嚼这几个字。赤苇把窗户开得更大一些,泥土的腥味飘飘忽忽扬上来,还有远处的淡淡火药味。正在战争,每天的战报络绎不绝,哪怕仅仅是在这里督查,我都有所耳闻。赤苇趴在床边,以一种随时会跳下去的危险姿态和我并肩站立,“春天就要来了,”他说,“您闻到了吗?托尔小姐,在我成长的那些年里,我没有娱乐、没有玩伴。房间对着院子,拉开窗能看见我母亲种得整齐的花木,从春天到冬天,味道都各不相同。我想起我的童年了,我那个时候闻着这些味道背完了大半本辞典。一个无趣的、依照父母想要的样子长大、应召入伍只想要安稳退役的懦夫,有什么反复盘问以得出一个‘真相’的价值呢?”
远处又抬出一声巨大的响动,不知何处正在轰炸。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伤亡。是恐吓还是示威——或者进攻?我不知道。我也不说话了。
31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犯事被抓去训话。哈,我给你模仿一下。”木兔光太郎手舞足蹈着,兴致勃勃地站起来寻找道具,最后抓过赤苇搁在书上的铅笔,“见了那么多长官了,我到现在都没弄懂到底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喜欢烟斗——哎哎,他就坐在桌子后面,咬着烟斗,眼睛这样盯着我,你别说真挺吓人的。后来我就知道他们只是想吓吓你,把你吓到了,一切都好说。”
木叶秋纪说:“那是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木兔齿间还咬着那支铅笔,闻言他哀嚎一声,没留神嘴里的那根木头就将要跌落下来。木兔手忙脚乱地接住。“秋纪!”他大声地叫着名字,“你再这么打击我,我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混乱间木兔接了木叶的一个拥抱,赤苇看见木叶的眼睛发红。木兔光太郎的本色是天真无邪,木兔光太郎的高尚也是天真无邪,赤苇感觉自己眼睛发酸,他往后靠了靠、靠到桌沿上,看着另三个人假装打架,吵吵嚷嚷地扭在一起。木兔挥舞着那根铅笔,赤苇莫名看见木兔刚刚来到边境时训练的模样:枪、刀、藏在贴身的利刃,再追溯向前,弓箭——赤苇的思绪在这里拐弯。他想起数年前的高中课堂,历史老师讲起缘故、讲到最最原始的工具和武器:石块、枝条、未经打磨的金属,渐渐地变成金属冷兵器、弓箭......他想起加读课本上的配图,他们祖先的皮肤上隆起肌肉和筋脉的山丘,流露一种野性的呼唤。赤苇站起来,伸出手朝木兔光太郎远远地索要那根铅笔。木兔伸长胳膊递给他,还在防御另两人的攻击。欢声笑语里赤苇低头去看,铅笔末端被木兔无心地咬出浅浅牙印。
32
我知道木兔光太郎正在看挂在我侧后墙面上的那盏钟——新的。之前的那盏突然坏掉,北部很迅速地换上了新的。我不动声色观察他: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我这样做了。木兔光太郎一定是天底下最经得起观察的人之一:他足够英俊,足够英朗,脸上的表情时常是真情流露的,连眉头皱起的不同程度都代表着迥异的情绪。尽管不知道他的这种表露真实与否,我都认为他具备“被观察”的价值。
“木兔下官。”沉默够久了,我一边讶异于“原来我们已经可以不说话在一起很长时间”这件事,一边开口叫他。木兔挪过眼神,“托尔小姐。”
“南方的申请都批下来了,先前没有告知过您。”我说,“明天下午,在安全区,您和赤苇京治会见一面。”
木兔笑了一声,点头表示知晓,又说:“你不提,我都要忘了——我还以为我能见到木叶了呢。”
“木叶下官恢复得很好,”我告知,“如果这个案子很快结束,你们见面就不需要层层审批了。”
33
同伴沉静地咬住烟斗,看着面前这间小会议室:“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效果。”他说,“哈,当然大部分情况下是有效的——囚徒效应嘛。托尔小姐,这招很俗。”
“毕竟总督察的电话连着来了好几天了。”我让开身让军人们从墙边搬来椅子摆好,“这是我的第一桩总督案子,我总想快一点好一点地把它完结。”
同伴微笑着点头,走过去拉开窗户。带着泥土味的风卷进来,味道充斥整间房间。
34
我注视着赤苇京治。
35
他从走进这间会议开始——或者说,我猜,大概从他踏出南区监管他的小房间开始——就没说过话。长久地沉默着。他克制地朝他未见过的、我的同伴点点头,在椅子里坐成一座漂亮雕塑。在房间里驻守的军人走过去关上窗户,清风和那点春天的泥土气息被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仅留着若有若无的一点。北部的队伍迟迟未到,我瞥着赤苇,同伴低声对驻守说:“去打个电话给北——”
话音未落,门应声而开,打头的是两名真枪实弹的军人,木兔跟在后面,已换下便式军装,穿着更正式的常服。鱼贯而入的还有其他士兵和奉命前来的工作人员。这都不重要了。我看到赤苇京治把脊背挺得更直,死死盯着木兔光太郎,一向挟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毫无波澜:就只是死死盯着。我看不出来那是仇恨还是怨愤,我只想起他肩上的枪伤还没好全,面对这个朝他开枪的人,他又在想什么呢?
我知道同伴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两个人。木兔从进来的那一瞬间就不安生,转着脸看来看去,将整间小会议室打量得明明白白,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桌上摆着的一只青瓷花瓶上。我知道他今天大概又不大高兴:摆出了这幅幼稚的情态。我又不得不去想是不是因为桌子对面坐着赤苇京治,他不愿意看他。木兔偏过脸朝我笑笑,又扭过头,最后终于骨碌一转眼睛、分给赤苇一点目光。他轻佻地吹了一短声口哨,平静地又把视线挪向我,“托尔小姐。这场面真够怪的。”
赤苇清了清嗓子,但没有说话。我朝木兔点了点头,打开文件夹取记录的工夫里听见木兔说:“面对一个因为我射偏了子弹而活下来的人,真够生气的——哈,突然恨起自己来了,哪怕射偏了怎么也没用那一脚踹死。我的射击技术真够烂的,怎么连力量、格斗之类的也变弱了。
我看向赤苇京治,他动了动腮帮子,似乎是磨了下牙,脸上浮现出一点忿恨与不敢。我感觉现在给赤苇一支枪、他大概能飞速站起来吧木兔打死,于是我瞥了一眼南北部士兵手里锃亮的步枪,对木兔说:“木兔下官,烦请您别再激怒赤苇士官了。”
木兔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我翻开纸张:“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了。”
问题其实都很单调无聊,无非是之前你们有没有见过面,事发那天你们都在干什么,事情的经过云云。木兔光太郎下官,您先前是不知道北部要突袭的是吗?赤苇京治士官,您在哨亭看见北部异动了吗?木兔下官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木兔下官,进门之后您是打算先制服他是吗——反反复复的盘问,犹如一场万米长跑,问到最后我也出汗了,钢笔杆上沾了我手心里滑腻的水渍,精疲力竭,赤苇还是不动如山,木兔一如我之前同他单独会谈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草率而不着调。
“那么,”我再翻过一页纸,“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比较——”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顿住了。赤苇和木兔不约而同一起看过来,我干脆停止搜肠刮肚,把句子拦腰砍断:“倘若你们生在同一个国家,不在军队,你们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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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坐在桌子对面,抱着胸看我拟定问题。他抓过烟斗、慢慢地往里添上烟丝,火柴“嚓”地被点燃,微微刺鼻的醇厚烟草味弥散开来。不妨加上这个问题,他说,“我刚来委员会时,带我的前辈教给我的、有关亲密关系的预设。有些感情伟大到你看不出端倪,憎恨、厌恶,都可以隐瞒,但是爱不可以。爱情一定会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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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木兔光太郎打断我的问题,抢先开口。他用飘浮轻松的目光上下扫视一遍赤苇京治,露出暧昧笑容,“我一定会想睡他。多么英俊挺拔的一位中——”
“好了,”同伴开口打断他,“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
我们都看到赤苇京治的表情被挤出恼怒和崩溃。他的脸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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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您了,”我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我先回去述职,留您在这边收尾。”
“一直都是这样的,”同伴耸耸肩咬着烟斗,细雾从他鼻间唇缝中逸出,模糊他的表情,“所以是维持原判不变。”
“调查不出什么,问也问不出什么,赤苇士官就差当着我们的面抢枪把人打死了。”我没有抬眼去看同伴,兀自一边收拾着一边说,“他那样一个硬骨头的人,遭遇这种,更是一种奇耻大辱......”
同伴不说话了。晌久,他斟酌着开口:“西塞罗,”他叫我的名字,“你十七岁那年,你父亲带着你走进我的办公室,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会成为一名好督察。”
钢笔从笔记本中滑出,笔尖磕在桌上,溅出一串墨点,我抽纸巾去擦,墨渍在原木色桌面上抹开,晦暗一片。我说:“我始终在尽力做每一个案子。”
同伴说:“我当然知道。”
哪怕真相不能让我维持原判,那么我们所能做的也就知道这里。墨水擦不干净,我扔掉纸巾,“有些东西哪怕我们都感觉到了——毕竟是‘感觉’,我们从来靠证据判定。”
我们对视着,同伴若有所思,将烟斗咬进嘴里、点了点头。
39
“所以你们有听说过为什么北部会把哨亭封起来吗?”
木兔光太郎撑着下巴,回答得很快:“木叶秋纪跟我说过。托尔小姐,您大概也听说过一点。”
“是为了防止边境士兵叛逃南部?”
木兔弯起眼睛笑了。
40
“我打听了好久。”木叶秋纪慢悠悠地把水壶盖子往回拧,“十几年前的事了,对于北部来说,是一桩秘事——说这个词木兔好像听不懂,那就丑事吧。”
木兔伸长胳膊照木叶的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之前说的,是因为背部有人叛逃。哈,其实是真的,但事情也并没有这么简单。”木叶往后靠到椅背上,“应该是边境线上的哨兵半夜无聊、双方有了来往,兄弟真情变成爱情了——我也不知道五大三粗的边境哨兵是怎么看对眼的。这事那个时候在北部军区闹得还挺久,大家津津乐道。后面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知道了,然后北部门窗上锁,铁条拦着不让人出。”
尾长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对北部的做法流露出莫大的怀疑:“两个人关在一起也会出问题吧!”
“自家出问题总比私奔好吧!”木叶“啧”了一声,“要是在同一个哨亭里待在一起待过俩月,那也没什么兴趣——”
“谁说哨兵都是五大三粗的人。”木兔突然大声说,仿若刚刚醒来。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赤苇京治:“赤苇就没有吧?”
赤苇正立在床边看望远镜,闻言茫然地转过脸来,剩下两个人也懵了。木叶秋纪故作嫌恶:“赤苇射击成绩大满贯呢,能隔着八十米把你心脏打穿。这也是一种‘五大三粗’?”
“赤苇教我射击,”木兔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我,射击成绩特别烂,格斗什么的比较好......”
木叶秋纪:“狭义上的五大三粗。”
木兔光太郎崩溃地抓头发:“秋纪,再这样我真的伤心透顶了!”
赤苇露出促狭笑意,正欲开口安抚木兔,忽然地面一震、四个人一起顿住,下一秒又是更稳定的震动:重物碾轧地面会带出的那种附加效果。赤苇京治俯身看了眼窗,发现对岸有黑影划过,缝隙中流露晦暗光线;他再俯身去看镜筒,屏住气观察,木叶秋纪也扑到窗边,喃喃:“怕不是北部突袭。可恶,我和木兔都不知道。”
赤苇看到有人从对面的哨亭走出来。他直起身,干脆利落地宣布:“你们回不去了,现在——”
沉默充斥整间哨亭,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试图交流出一个合适的答案——解决方案。赤苇感到心脏被人一把攫住、狠狠捏起,血从裂缝中渗出,扬扬洒洒蒙住他的理智。犹如把他装进笼子里投进海洋,就像是执行任务穿到一双不舒服的长靴,这是他的此时此刻:不能呼吸,如芒在背,名为茫然的蚁群从脚底列次攀爬,不依不挠地扫过他的每一寸神经。木兔光太郎还是坐着,赤苇向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他的手。
下一秒木兔就跳起来,抓过木叶的领口,动作极迅速地拨开勾扣、卸下一把短刀、塞进木叶秋纪手里。木叶愣愣地接住了,木兔比他高一点,此刻轻轻垂下眼睛,手不容置喙地指向尾长涉:“给他一刀。”
尾长涉已经白了脸,茫然地抖着嘴唇,木叶发出一声疑惑的“啊”。木兔眯了眯眼,抓回那把刀,把尾长涉扑倒到地上、动作干净用力地给他肩上来了一刀。扎得很深,刀刃被拔出,带出一股血,喷洒到木兔的前襟。
他说:“那就假装我和木叶是来突袭的吧。”
赤苇始终看着他,看着木兔光太郎凶狠地手起刀落,语气镇静地策划一场“‘谋杀’”,看着他绷紧的肌肉、隆起的乳突肌、额角微微亮着的汗。他看着他走过来,如往常他离开的时候那样,长靴跟部敲击地面,敲出“哒哒”声。手腕被抓住,用力地,赤苇感到自己是一只提线木偶——手掌被迫伸向柜子。他顺从握住把手。打开。手枪、子弹、静音器,都不重要。装填、上膛。我是傀儡——赤苇无意识地想,此刻正操控我的人,是我这么多年仅有的一个怦然心动对象:异国的朋友、我的敌人,我梦里永远笑着的亮着眼睛的“同伴”。他跨越边境线而来,聊天聊过中学、大学,做过的运动,家庭、朋友,曾经去过海边吗。各种各样的问题,事无巨细。赤苇的思绪和手指都疲软着,虚虚挟着手枪,木兔说握住他就握紧,说抬起来枪口对准我,赤苇就不动了。
“对准我,”木兔赤诚地敦促,最后无法再多等待,抓住赤尾的手、抬起来,把枪口指向自己的右半边额头,“赤苇,按下去——京治?按下去。”他低着声音说着,看着赤苇翕张的嘴唇:“京治。一切都会结束的。”
赤苇下意识摇头。他并非定力不足的人,也并非会轻易地崩塌理智,只不过是恐惧作祟。他看着木兔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感觉一切都混乱至极:未卜的结局和分离的焦躁,在此刻吸满水压缩了体积,却沉甸甸地撞击他的躯壳。爱。理智重新建立,在一边淡漠地看着他的心脏被撕裂。原来这就是爱情最后的结果,如此邪恶。
他转头就看见木叶和尾长都在地上不动了,趴或侧躺着,地面被血迹脏污,触目惊心。此时手腕上的力量被撤离,木兔松开了他,赤苇手指一松,枪应声而落,木兔一扬脚把它踢开,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对着赤苇抬起枪口:拔枪速度很快地。赤苇往后挪了几寸,木兔走过来踩住他的左肩、猛然发力、把赤苇踹到墙边:一声闷响。赤苇发出吃痛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迷蒙间他抬眼看去,原来木兔的笑容里写着悲壮的怆意。他直直抬起胳膊,让枪口和赤苇京治处在同一条线上。
“木兔前辈,”赤苇的声音因疼痛而抖动着,“您的枪法是真的——唔!”
吻一触即发,几近冲撞,以血腥味作配。袖子被强硬扯出,赤苇感到那片温暖的衣料在自己的嘴唇上拂过。木兔用力扯烂他的右侧袖管,如同扔一片废纸般扔下他的手和几块零落布料,站起来回到原位。他再次以不容置喙的态度抬起枪口,这次很迅速——
“砰!”
痛感从肩部蔓延,狂躁地抓挠着,赤苇知道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抖着声音仰头看去,视野里木兔的脸已经模糊,他扭曲着口型,试图发出声音而无果。他想问:“你爱我吗?”
“你——”
“这里有枪声!”
“注意埋伏!”
“赤苇京治!尾长涉!收到请——”
太晚了,赤苇想。他在水光中看见穿着南部军装的人冲开门冲进来,突然感觉一切都不重要。木兔的眼圈泛出红色,直直看过来的金色眼睛正向下坠落,枪支挣脱开束缚、砸到地上,如一支冬日雪地上卧倒的烟斗。
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