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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沉浸于这样的时刻。
赌局如此瞬息万变,牌桌上每一个玩家的动作从来都没有冗余之说。捏牌的手收紧时露出线条的手背;牌面微妙地向内或向外倾斜的角度;乃至对手出牌时的呼吸频率——青年手中松松地握着自己的牌,相当松弛地倚在柔软的真皮靠背上。金色的筹码在他面前堆成小山,埃维金人眼中的笑意是诡计的代名词,他是最镇定的那一个,也是最狂热的那一个。
“Uno.”面前的玩家捏着手里最后一张牌,镇定地按照规则念出声来,然后笑着伸手挂了挂落在耳边的碎发。这动作很「托帕」——谈判到尾声的时候,她总会做这种动作,现在同样无意在他面前隐藏她的这些小习惯。
望向自己这边的那一双眼睛里,也是他熟悉的势在必得。这也很「托帕」——成熟的项目标的,即将签下的合同,还有这一局牌的胜利,她看起来对这些都相当有自信,同时也足够冷静,眼神静静地锁定他的下一步动作。
可惜的是,这里是他的办公室,而不是托帕的;且这是一张牌桌,而非某个债务项目的谈判桌。并非追债人小姐的自信凛然与优秀素养在赌局中不起效用,只是在这些场合上,幸运的赌徒向来拥有绝地翻盘的能力。加牌、禁牌……青年丢着功能牌,嘴角的笑意一成不变。总之,今天运气也一如既往地眷顾着他。
女人叹着气摸牌,视线在手里几张新牌间逡巡,不过两三秒便果断做下决策,又打出一张。而他身体前倾,伸手慢慢地把一张禁止牌按在桌面上,适时地喊出一句uno,并在这个时候抬眼看对面人的表情。在她的视线从牌桌上挪向他的双眼的那一刹那,他对她露出一个更为狂热且餍足的微笑。
一个属于赌徒的微笑。
他把最后一张牌打在桌面上。
“你输了,托帕。”砂金主动兼任了裁判。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宣布结果。头顶上的吊灯角度正好,照在他耳边的绿松陨石耳环上,折出细细一线晃眼的光来。
“竟然是张红牌……”托帕对胜利者的开屏习以为常,一手撑着下巴,当即就着牌面开始计算概率。她认真思索的时候,手指总会把脸颊撑起一个可爱的弧度,砂金望着女同事的脸暗暗心想,虽然她本人对此毫无知觉,仍沉浸在心算中,只是盯着桌上那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牌面喃喃道,“又是极小概率事件。虽然我也猜到你会在最后关头让我加牌,但根据我的计算,你手里最后两张牌分别是红色禁止牌和数字九的概率只有……”
砂金乐得见这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出现在同事身上。“偶尔抛弃一下你那计算概率的习惯嘛,平时那么多工作还不够你脑子里的超级计算机算的?”男人捡起他最后打出的那张红色九,把它翻了个面,又伸手把一桌四色的牌搅散,示意她别再去看这既定的结果。
很快,托帕小姐也及时止损,从复杂的概率论里抽回注意力抬头望他,砂金用自己的视线锁定住她的,向她摊了摊手,“尤其是这种休闲场合。我们不过是玩了局牌而已,太过认真可就失去了娱乐的原本目的。”
托帕忽视男同事语气中刻意拉长的抑扬顿挫,挑着一边眉毛学着他的样子也摊手:“呵,从漫长的休假中归来之后,你连行李箱都没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拦住路过的我,拉到你的办公室来打uno牌……试问,这究竟是休闲场合,还是你拉我入下一个赌局的陷阱?”
“哎,亲爱的总监小姐,我也不是每次都会拉我的好同事一起入局的,更何况今天是特殊的一局。”砂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站到银发女人身边,斜斜地把重心靠在凌乱布满纸牌的桌沿边,举起手臂向她展示一片空白的双手,“友情特供、没有诡计、纯属放松——”
说着,他弯腰伸手摘掉了女人左耳边挂着的耳麦,又在她惊怒的瞪视下按下关机键,刻意捏着那枚小玩意儿向她挥了挥。“愿赌服输啊,朋友——这可是最基本的道理。”砂金动作极快地将耳麦收进自己的口袋,“至于半个系统时后你本来打算旁听的那场路演……我派我手底下熟悉他们主营业务技术路径的组长去了,还提前帮你草拟了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问题,后续纪要总结和联系方式会同步发到你的邮箱,怎么样?”
瞧,这点筹码够不够——砂金对她露出的笑容中这样写着。
这份提案一出口,女同事抱起双臂,状似认真地垂下眼睛思索两秒,再看向他的时候,便歪歪头对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来。“说得倒好听。只是依我看,你是原本就也看上了这个项目吧?”你骗不过我——她抱起双臂斜睨面前忙着戴上帽子和眼镜的男人,而砂金听到这犀利的戳穿也只是对她笑而不语,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尴尬。
“但既然你都顺水推舟来找我卖人情了,”托帕拉出电子屏,“罢了罢了,看在我们许久不见的份上,我倒也没有无情到让你的布置全部落空。反正他们的路演过几天在纺锤星系还有一场,我正好要路过,一个半系统时也不是空不出来……”
【日程更改成功,现已同步给相关人员】的字样显示出来,她点击确认,眼睛还望着屏幕,话却是对砂金说的:“你还是这样依赖自己的运气。”
砂金哈哈笑道:“那是自然。除此之外,我还能仰赖什么呢?”他伸手拢过桌面上彩色的纸牌,手指灵巧地翻来翻去,不一会就把一叠牌整理干净放回牌盒里。也正在这时,托帕脚边忽然冒出一道泛着金光的细线,紧接着一下向两边拉开,呈现出一个映着星海的深邃漩涡来。圆滚滚的扑满向上一跳,次元空间在它的短腿下方闭合,智慧生物随即落地,用翅膀扒着主人的靴子向他皱鼻子,发出看似卖萌实则不满的哼唧。
砂金边打开门,边笑眯眯地回头向扑满扔去两枚金光闪闪的筹码,示意你这只小猪乖乖收下贿赂别再抱怨。账账何其聪慧且通晓人性,当即吞下筹码,然后扑扇翅膀跳了三头高——接着被托帕抱了个满怀,阔别十分钟不见,自然免不了一顿揉揉搓搓吸吸。
账账能量补充完毕,托帕从扑满暖乎乎滑溜溜的背上抬起头,发现砂金正靠在门边望着自己。
她被他盯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问:“我们走吧?”
砂金在她抬头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却又立刻弯起眼睛,勾起嘴角,用一副笑容把空白的神色填满了。“为女士带路是我的荣幸。”花孔雀拿腔拿调道。
“跟我玩一局uno牌”和“陪我出去走走”,这原本该是两个来自砂金的请求,而她有权选择一一拒绝。但眼前笑得如一只金毛狐狸般的男人巧妙地让这两件事之间有了因果关系,“因为玩牌输了,所以不得不陪他出去走走”——仿佛理所当然地变成了这种情况。
哎,所以十分钟前路过砂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为什么真的要抛下脑海中构思了一半的方案,答应和他玩牌呢?托帕一边浏览电梯厢里滚动的最新资讯,又想起那个还没开始动手拟的方案,一手默默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砂金从不放过她的每一个小动作。你后悔了?电梯停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托帕听他这么问,转头打量他两眼。在男同事开始捂胸口卖可怜之前,她及时地摇了摇头:“今天下午没有外勤,在桌前坐了一下午,我也确实该出来舒展一下了。”
“舒展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这个关键词,账账发出一声喜悦的叫声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迈着腿往前一蹿,便灵巧地绕过数个提着公文包的员工往公司门外跑去。既然是散步,托帕也就由着它去了。
“所以呢?你要我陪你去哪里走走?”她拍拍砂金的肩膀。
“No idea.”砂金耸耸肩,“字面意义上的随便走走。”
工作时间在外面散步,还是漫无目的的那种,一点也不符合她的工作美学。但这也正是她熟悉的「砂金」作派,不出所料——好吧,真是败给他了。
托帕虽然叹着气,但距离她仅仅一步之遥的人步伐如此轻盈,一顶华丽的帽子压都压不住他那一头蓬松的金发在那晃来晃去,她心下到底也是松快起来,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双臂,被这股松弛的力量推着迈开脚步。
正值下午工作时间,距离下班高峰还有一个小时,在工作人口高达100%的庇尔波因特,街边咖啡店这种场所自然人烟稀少,孤零零的店员在柜台里磨磨蹭蹭地洗咖啡机。
放眼望去,店里寥寥几张桌位上也没什么人。毕竟IPC人才激励部早已为员工提供了永远订不满的私人会议室,和茶水间无限供应、口味应有尽有的咖啡。至于非要跑出来谈生意的少部分人——他们大抵是想说什么不想让公司听到的东西。
比如这家店门外坐着的两个人。看似坐在两张桌边背对背,一个看报纸一个喝咖啡各管各的,但实际上,一个人坐着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就已经足够可疑了。不巧的是,其中一位他们两个都很熟悉——一个月前刚晋升总部的员工,相当热情地带着一大堆项目资料拜访了每一位总监的办公室,拦都拦不住。
你把我拉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两个人接头?托帕向砂金使了个眼色。如果我说只是凑巧呢?砂金笑眯眯伸手按下凭空出现正打算猪突猛进的账账,颇有默契地在店门口驻足。
“你看哎,今天这家店有活动——”两人装模作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就着门口巨大招牌上的内容聊起天来,“惊天福利!拉花大挑战——”
“按照店员指示拉花,并让下一位顾客猜测拉花的内容,答对者双方可获免单……这不就是你画我猜么?”
“别说得好像很简单嘛,朋友——难道入职测试还考画画或者泡咖啡?还是说……你有这个自信请我喝一杯?”男人一边说着哎呀好期待,一边准备推门进去。托帕余光瞥见门外两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匆匆站起身有散伙的趋势,忙伸手拉住他推门的手臂。
放心,听着呢。砂金转过头来对她做口型,不是什么大事。他眯着眼睛看两人鬼鬼祟祟走远,然后被身穿公司制服的员工拦下“调查”,再悠悠开口的时候,眼中微妙地露出一寸锋利的光来:“其中一位你我都认识,就不提了。另一个职级不低,但看着眼生,再加上无论再怎么伪装,谈吐中都掩饰不住的激进——”
“一看就是市场开拓部的,那饼画得,真是深得奥斯瓦尔多真传,”托帕接过后半句,“有多少人手里的项目就这么被他骗走了?”
“呵呵,”不知何时,砂金把筹码掏出来在指尖转来转去,听了她的话,脸上讽刺的笑容更是挂得明目张胆,和眼里诡异的光格外相得益彰,任谁看了都只会用四个字来描述:幸灾乐祸,“市场开拓部出了个两头骗的项目贩子,关我们专注独立的战略投资部什么事?本来该是这么简单的事,但谁叫他们又把注意打到我们眼皮子底下呢?噢对了,上次那人递到系统里的项目企划书,你看了吗?”
“主意还不错,但计划漏洞百出。”托帕毫不留情,“早就躺在垃圾邮件里了。”
“可不是么?想让战略投资部的人给他们做嫁衣……哪里能有这样的好事?那么,我们亲爱的慈玉女士怎么说?”
“「翡翠」发信说她已了解事态,此人经手的项目无论进度,都会一一排查。”交给「翡翠」处理,这位员工的结局大约也已经能够预见,毕竟那位女士可是利用欲望驱使利益膨胀的专家。
托帕回头望去,无论身处庇尔波因特的哪个角落,伫立于中心的尖塔巨构建筑总是清晰可见,塔尖则永远指向「祂」的圣体所在的方向。从塔底通向塔尖,究竟有多少种道路?又有多少人在攀登的过程中被蒙蔽双眼,像今天的这两个人一样中途摔落,变成塔的养料?
“你在惋惜?”砂金和她望向同一个方向,却扶着帽子笑起来,“到底还是他眼光太浅,怪不得别人。尊重他人命运可是最基本的道理啊,朋友。”
“我本觉得刚来总部的那位虽然贪了点,但总归是个有点投资理念的好苗子,”托帕摇头,账账跃到她怀里,她轻轻拍了拍宠物的后背,在账账用鼻子轻拱手背的安慰中迅速整理好情绪,“不管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这么不经诱惑,也算他咎由自取。”
“你说尊重他人命运……对于既定事实,我们也确实只能这么做。”托帕沉吟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眼神中一如既往地坚定,“但对于那些还未作出选择的人们,为他们带去「存护」,从根源上减少此类事态的发生,应该也算是我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吧?”
这就是他熟悉的托帕,这正是她选择的道路——她走在为他人奋斗的道路上,步履不停地向前奔跑。即使也有迷茫的短暂时刻,那双眼睛中最后依然会绽放出琥珀般稳固的信念。
“是啊,怎么不算呢?”砂金迎着她的目光微笑,须臾之间,算计的光已经从他眼中消弭于无形。他向来收放自如,又回到平时漫不经心的状态,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向她眨眨眼睛,“正事办完了,那……拉花大挑战?要不要试试?毕竟真的有几率免单呢。”
店面里最大的挂牌上写着刷员工卡八五折优惠。毕竟这里的咖啡店也算是公司的资产,给点员工福利吸引一点销售额再正常不过,千锤百炼过的成熟商业模式,被公司员工搭建、验证、流通,最后又流回到他们自己身上。托帕瞥了两眼柜台上明显经过精心设计的商品陈列,目光回到面前认真拉花的人身上——当店员问及谁来进行拉花挑战的时候,砂金眼里的跃跃欲试实在太过明显,以致于她甚至不忍心“抢走”这份机会,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再者,她也的确很好奇砂金能拉出什么样的图案——
很好,第一下倒下去的时候手重了些,倒出一个圆滚滚的不规则形状,用签子蘸咖啡液点两下,大概是在画眼睛,然后上下左右分别勾了几下。
砂金笑眯眯地把拉完花的咖啡杯推过来,店员打开了限时两分钟的计时器。
很抽象。托帕心想,比说不清楚项目的项目负责人还抽象。你现在让技术研发部旗下任何一个图像识别系统出来认这份拉花,或许都没有人工智能能认出这是个什么——
对面的砂金似乎毫不在意计时器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用一只手撑起脸看她思索他的得意之作,仿佛这件事比拉花给他带来了更大的乐趣。注意到托帕复杂的视线,他歪头向她发送了一个wink,水滴状的耳坠跟着得意洋洋地摇摆。
等等,耳坠,三根羽毛——
“啊——我明白了!”托帕眼前一亮,又环视一圈店面,最后视线又回到砂金的耳坠上,当即果断道,“折纸小鸟。”
在店员满含惊讶的“恭喜”中,托帕端起杯子向砂金致意。
男同事则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扬声道:“不愧是总监!厉害呀,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谁让你耳朵上的耳坠存在感这么强呢?而且这家店的季节限定菜单上,写着苏乐达风味拿铁,”托帕指指台面上的点单页,“这恐怕是前阵子匹诺康尼为谐乐大典做宣传时,推出的联名活动其中之一吧。”
“原来如此。”砂金摸摸下巴,“苏乐达风味拿铁,不知道和拿铁味苏乐达比起来,哪个口味更正常一些。”
“为什么不问问折纸小鸟呢?”托帕指着他的神奇拉花开玩笑,又无限惆怅道,“这么可爱的生物,要是真的能见到就好了——”
托帕遗憾的话音未落,砂金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伸手并拢四指,放在脸边上装作翅膀挥动了两下,又捏着嗓音发出音调细细的“啾啾”两声。
砂金的模仿秀太突如其来,以致于托帕捧着咖啡杯,一时间满脸空白地愣住了。紧接着,她开始颤抖,先是肩膀开始抽动,肩上系着的红色绸带和尾部的金色的穗子一并晃来晃去。她尽力抿唇,但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面部表情地露出一个笑来,双眸则像是全宇宙都被灌满了苏乐达糖浆,笑意如气泡一般细密地浮起来。托帕伸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纸杯里的液体猛烈晃动,她把杯子搁在一旁的吧台上,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弯下腰——憋笑憋的。
“哈、哈哈——抱歉,砂金,我是说——噗哈哈哈哈——”
砂金从没见女同事笑得那么开心过。“你再笑下去,咖啡可要冷掉了。”他无奈地敲敲放在一旁的咖啡杯。托帕直起身子,意犹未尽地抹了抹自己的眼角,脸上笑意未消。“挺可爱的——我在说折纸小鸟。”
“嗯,对,折纸小鸟。”砂金倚着吧台,想这种脸颊发热的感觉什么时候才能褪去,“店里太闷了,我们还是去折纸小鸟喜欢的地方放放风吧。”
托帕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风景,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口:“这就是你说的‘折纸小鸟喜欢的地方’?”
熟悉的地点,每日在屏幕前久坐之后总需要到一处空旷的地方透透气,公司总部为员工开放的天台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第一选择;熟悉的风景,指天台垃圾桶里堆满了揉成团的废弃项目书和空咖啡杯,和放眼望去几乎可以望见整个庇尔波因特的开阔景色;以及熟悉的人——自然是身边这位经常在天台偶遇的好同事。
“怎么不能是呢?”砂金望着楼群闲闲感叹道,“折纸小鸟在大树群居,整个庇尔波因特除了这里,还有哪里更像大树?”
“这种奇怪的比喻竟然也能被你说得通……”
砂金得意洋洋地向她扬扬下巴:“我一向很有比喻天赋。”
“对了,匹诺康尼的项目完结,我想这个也该还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熟悉的物件,摊到他眼前,“它对你应该还有些用处。”
“你还留着它?”砂金的目光惊奇地拂过她手中那块暗淡的砂金石碎片,却没有多作停留,只是不在意地笑道,“其余的部分都在梦境里碎了个干净,对你来说,现在它只是一块没什么用的碎片罢了。”
“知道你会这么说。且不论这枚碎片仍是「祂」圣体的一部分……”托帕见他没有接过碎片的意思,倒也不收回手,转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吗?在生态舰中开始养小动物之后,我逐渐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砂金挑了挑眉侧目,静静地待她继续说下去。
“动物是通人性的。和我家的小家伙们相熟之后,去看它们的时候,总是时不时会收到一些小礼物,你看。”她翻出相册里的一张live photo,毛茸茸的猫爪上躺着一枚小鱼干,而她的手指入镜,戳戳它的肉垫,把小鱼干取走了。
“而很多鸟儿……都喜欢把自己身上脱落的羽毛衔到我手里。”托帕的目光略过他帽子上的翎羽,“我总是尽量想办法保留它们给的每一份礼物,因为这是来自它们的馈赠,不管是有心或无意,都说明它们接纳了我作为同伴。”
托帕望着那双深深的眼眸,意有所指:“虽然我明白,动物与人类的寿命终究有别……我的生态舰也总是不断地和一些小伙伴告别,又接来一些新的小生物。但是有这些在,至少我也能留下一些回忆。这也是我在意它们的证明。”
砂金默然不语。托帕的眼睛如一池清泉,庇尔波因特落日时分的风把它吹得鳞波微闪。
“——从你那里收到碎片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托帕握紧那片暗淡的绿玉,庇尔波因特高处的风把她鬓角的发梢拂乱,她伸出一只手按住它们,微微仰头向他笑道,“砂金,我很高兴你能信任我,也很荣幸身在梦境之外,依然能够见证那场盛大的演出。”
“现在说这些,应该还不算为时过晚。”托帕向他眨眨眼睛,放开自己的头发,任由晚风把红白发丝绞在一起,头顶的天空逐渐泛起朦胧的蓝紫色,和她眸中的色彩有些相似,都莫名让他想到一种花的颜色。落日的余晖慢慢远去,只在天边晕染出一片遥远的绛色,却依旧将她的面色映出微微的淡红,“欢迎回来,砂金。”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话语,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睫毛扇动的弧度,看她眼底的那抹金色如同烛光里的琥珀般泛出柔和而模糊的光来。她的心是一块托帕石,他早就知道,质地坚硬又如此透明,在阳光下绽放无法动摇的华彩,又在夕阳褪去之后显露出原本的纯净光辉。听说在钟表小子系列动画里,折纸小鸟会找来最美丽的宝石,精心挑选生机勃勃的枝叶,建设属于自己的大树。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理解折纸小鸟的心情。
砂金偏一偏头,闭一闭眼,很难描绘自己当下究竟出于何种情绪才会生出如此荒唐而幼稚的想法,于是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这话说得我都有些觉得新奇了。”嘴上还在习惯性地打趣,肢体行动却快于大脑,男人笑着也向面前的人伸出了自己的手,不假思索地握了上去,“你我的家乡……可都不在这呀。”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是能栖息在同一根树枝上的折纸小鸟,共享着树冠上的同一片景色,对吧?这位折纸小鸟先生?”面前的人俏皮地向他眨眨眼睛,又像一只折纸小鸟向他抖抖翅膀。
一根树枝上的折纸小鸟——看来他的好同事很快就被他奇怪的比喻给传染了。但托帕说得对,砂金想。他难得如此发自内心地同意她的说法,但比起小鸟与宝石,此刻于巨构尖端并肩而立的他们,确实更像是两只在大树枝桠间停靠在一块儿的小鸟。而想到这里,他的眼角与眉梢则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柔软的情绪在脸上化开成一个浅浅的笑,发出无谓的悠闲感叹:“是啊,也许不是所有折纸小鸟都有同一片故乡吧。”
“你不觉得这时候你还该说些什么?”托帕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他低下头故作沉思状,“我该说些什么?去码头整点薯条?”
托帕挑了挑眉,显然对他的插科打诨没有那么满意:“折纸小鸟和海鸥也有差别吧,请尊重物种多样性。”
“那么……”男人眯了眯眼睛往远处眺望,“夕阳真美?”
“所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是不打算对我说实话?”托帕像是对他没辙一般笑着松开手,背过身走开两步又回过身来,脸上的神色顷刻间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样子。啊,是她打算说点正事的表情,砂金低头看了看刚才还与她相握的、那只属于自己的手,微笑着蜷起五指又摊开,于是一枚筹码出现在他掌心。她会说些什么呢?不出他所料,他亲爱的同伴会说“如果——”
“如果我没有答应和你玩uno牌、没有答应和你下楼散步,如果我真的把这枚‘毫无用处’的碎片随手丢弃——砂金,接下来你拿什么去和「钻石」开牌?”
“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我的朋友,亲爱的托帕——你不会这样做的。”砂金摇头低笑起来,他轻松用两步弥补了他们之间刚空出的那点距离,毫不犹豫地伸手拉过托帕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掰开她的手指——托帕也没有反抗——并从她手中取走那一枚砂金石碎片。做这一连串的动作时,他始终凝视着她的双眼,托帕微笑,并毫不躲闪地看了回来。
最后,他伸手摸进自己的口袋,把她的耳麦物归原主。女人熟练地将它挂在耳朵上,轻按开机,在清脆的连接提示音中,砂金的声音清晰地从另一侧传来:“毕竟打一开始,我们就是同一根树枝上的折纸小鸟,对吧?”
他举着砂金石的碎片向她挥了挥,又露出一个属于赌徒的笑容:“合作愉快,朋友。我确实要感谢你帮我保留了这枚最后的筹码。”然后男人转身准备离去,奔赴下一场赌局的背影依然如此轻快,只是高台的风把他金发吹得乱七八糟,帽子也掀得快要飞走了,于是被他伸手压住了些许。
“这一次,你也依旧打算依赖自己的运气,对吧?”风如此轻易地将她的问题送到他耳边。
“是啊。”砂金站定脚步,在夕阳中侧过半个身子回头,压低帽檐,对她露出一个“你我都知道答案”的微笑,“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仰赖的呢?”
托帕没有回答,只默默地对他做了个口型。而他好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不再留恋一般转身向前大步走去。
他也沉浸于这样的时刻。在庇尔波因特高层的风中,握紧筹码一步步地向赌局走去。但这次他并非孤身一人,其实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背后目送着他,目光真挚而澄澈,正如克里珀挥锤时在银河间留下一闪而过的弧光。在这辉光中,他竟相信,他竟愿意相信世间有人能够和他一样信任着他的好运气。
这份信任像一个拥抱,令他血脉中的喧嚣短暂静默,令他躲在背后的手不再颤抖,令他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然后紧接着,催生出更加狂热的情绪,让他把筹码握得更紧,然后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所有,或一无所有——历往皆是,此次亦然。
赌徒在这份狂热中轻轻眯起眼睛。
她说,是啊,夕阳真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