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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言观心很是尴尬,甚至不敢直视屋内两人,讪讪将手中珠帘放下,转身想要逃离这个连空气都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
却不曾想屋内那个言观心没有见过的醉花阴弟子主动侧身离去,路过门旁边的言观心时,还抹了抹泛红的眼角。
言观心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间,人已经走远了,言观心只好走进屋子里。
柳潮生倒是神色淡淡,浑似个没事人一般。
“我下次进你屋子的时候,会记得敲门的。”
言观心摸了摸鼻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甚至疑心自己进屋时迈出了同手同脚的步子。
“你们互诉衷情的时候也不想着找个人把门,这下好了吧,整得大家都多难受。”
众所周知,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假装自己很忙,言观心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才感到屋内这种难言的气氛稍稍缓解。
柳潮生从开始就没搭话,言观心把这些异样归结在自己撞破了人家的好事上,一挥袖就要推开门去追人。
“他应该还没走远,我去给你追回来?”
“不必。”
柳潮生终于不装木头了,施舍了个眼神给兀自坐立难安的言观心。
“他只是来找我表明心意的,在你进来之前,我已经给了他答复了。”
柳潮生想了想,又补充道:
“下次进我屋子也不必敲门,寻常人一般不会来的。”
“奥奥。”
不是寻常人的言观心收回迈了一半的脚,在门旁站定。
“找我何事?”
久不见言观心表明来意,柳潮生只好自己去问。
“没多大事,只是我这些日子不在开封,今天过来置办些物品,想着顺路来看看你。”
其实是专程过来给人告别,但是现下的情况怎么看怎么怪,言观心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柳潮生闻及此言也只是淡淡抬眼瞧了一眼言观心。
柳潮生其实生了一副好相貌,像一颗名贵宝石一般美得惊心动魄,只是他漂亮得太锐利了,虽说是更擅音律,平日里也是端坐后台伴奏的多一些,但或多或少还是会上一些脂粉柔和一下眉目间的攻击性。
可能是今日不需要登台,柳潮生没有上妆,只是随意穿了一身米色衣衫,头发也并未束起,懒懒散在脑后,浑身上下写满了今日不见客的字眼。
倒真是一副私人得不能再私人的模样,言观心又想起来之前那个跑走的小弟子,心里难免有些怪怪的。
“什么时候回?”
柳潮生见言观心没接自己的话头,心底没多在意,手上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堆瓶罐给手中爱琴做保养。
言观心哪里知道什么时候回,他此行是要去菩提苦海换令签的。言观心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回话,而抬头一看,柳潮生已经在做自己的事情了,好在他今天也没打算多留,见柳潮生不是很顾得上自己的样子,也就收了声响,打算悄悄离去。
反正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不需要告别的。
“我竟不知你何时改修闭口禅了。”
言观心脚步一顿,回头一看,柳潮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子,抱着琴冷冷盯着言观心。
言观心连连举手做投降样。
“不知道”
言观心到了嘴边的话语硬是被柳潮生盯得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回应。
言观心此时是真的开始后悔这趟行程起来了。
柳潮生仍是冷冷瞧着言观心,也不知道信了没。
“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吧”
手中瓶罐和爱琴最后还是被他搁置在一旁。
柳潮生跪坐在桌案前,眉头稍稍抬高,眼睛大大睁开乌黑眼珠全部露出来,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模样,柳潮生每次摆出这样的眼神,言观心总是拒绝不了他的。
果然,言观心认命般叹了口气,走到柳潮生对面坐下。
柳潮生在他对面泡茶,言观心在看着柳潮生俊秀的脸颊发呆。
“祝无憾死了”
话音落地的时候,言观心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心说自己脑子是不是也跟着那位醉花阴跑走了,提什么不好,非要提祝无憾的事情。
果不其然,柳潮生冲洗茶杯顿了一下,眨眨眼睛问:
“祝无憾是谁?”
言观心哀叹一声,只好把这位倒霉同门的故事粗略讲了一遍。
“我看沈郁离那小子也快了,他已经有了魔障。”
言观心破罐子破摔,撑着下巴把心中所思所想全部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柳潮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未曾过多表达自己的看法。
言观心早已习惯柳潮生的木头行径,百无聊赖地抓来桌子上的小摆件用指腹滚着玩。
—
言观心其实从来都不懂柳潮生,从初见那年开始就如此。
那天他有事情来樊楼找线人换情报,不知怎的,迷路到了一处小花园里,看见了正在亭中练琴的柳潮生。
那时柳潮生年纪尚小,十几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开始抽条,清瘦的身子随意裹在一件素白衣裳里,却曾不比身后开得正艳的桃花逊色半分,纤白漂亮的手指拨弄着琴弦,衣袖随着他揉弄琴弦的动作滑落,露出伶仃的瓷白腕骨。
挺像话本里写的男女主初遇的,言观心被自己的想法逗乐。
只可惜自己无意做那折花人。
言观心轻咳一声,示意亭中美人有人来了,省得吓到人家,轻柔琴声骤然停止,言观心感到一股冷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位......”
言观心忽然想起醉花阴里也是有着人比花娇的男弟子的,到了嘴边的话语滚了一圈又咽回了肚子里,在柳潮生冰冷的视线里小心斟酌着自己的话语。
“这位小友,请问茗雨姊姊的房间怎么走?”
柳潮生没有接话,只是将琴抱着站起来,言观心想起来这些痴迷乐理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自己的怪脾气的,自己又是贸然闯入扰了人家的清净,心底难免有些惴惴。
“茗雨师姐的房间不好找,我带你去罢”
柳潮生只是丢下这样的一句话,站到言观心前头去。
少年刚刚开始变声,声音还没被染上明显的性别之分,听起来如山间清泉一样叮咚清脆。
冷冷的,是和他的琴声很配。
言观心心底莫名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或许是照顾言观心,柳潮生的脚程并不快,言观心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在花径中穿行,眼中只看得间他翻飞的白色衣摆和他脑后摇摇晃晃的马尾。
柳潮生马尾束得松散,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看到柳潮生如此随意的穿着,言观心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闯入的,其实是柳潮生的私人领域。
言观心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再难迈动步子,柳潮生不明所以,抱着琴侧脸抛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言观心只得继续跟上,到了茗雨房前,柳潮生点点头,不曾多说一句话,带着他的琴转身离去。
言观心那个时候真的以为柳潮生快烦死自己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出来。
现在想想真是错得离谱,柳潮生就不是那种会在意脸面的人。
总之那段时间里,但凡有需要去樊楼,言观心都会仔细着避开柳潮生,以免又打扰到人家。
不曾想那段时间里,他去十次樊楼,能有六次会遇上柳潮生,一来二去两人也就交换了名字,熟悉起来。
后面不知怎的,茗雨突然托人告知言观心,她不干了。
言观心去敲开茗雨房门想要问个明白,好说歹说也没换来茗雨回心转意,茗雨也只是一直倚着门框笑,笑得言观心浑身毛毛的。
“我看你和我那小师弟不是熟悉得很?你去找他去呀?作甚逮着我一个人使啊?”
茗雨笑骂几句就要关门赶人。
“姊姊说的什么话?”
言观心瞪大双眼
“我和柳潮生何时熟到姊姊口中这种地步了?”
“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自己认下柳潮生了,还说不熟?”
茗雨作势要关门,言观心伸手去拦。
“哎呀,我那师弟爱琴得很,你去寻把好琴送他,包准答应你的。”
茗雨将门掩严实。
其实茗雨撂挑子不干的时间卡得很巧,他重新找一位线人也不是完全来不及,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发悬赏。
但言观心突然想起来柳潮生抱着琴侧脸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是该有张好琴的,言观心想。
可是言观心对这些东西,真的一窍不通,最后还是去替无名当了三天值才换来一把通身雪白的长琴。
可惜言观心看了许久,还是看不出来区别,心中只能祈祷无名师兄没有捉弄同门的爱好。
好在最后礼物还是成功送了出去,柳潮生叶一直任劳任怨给他放哨至今。
后来,言观心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在柳潮生房中大叫。
“绝对是你故意的!绝对是你找茗雨姐姐串通好的!”
柳潮生勾着嘴角干脆认下
“是,我故意的。”
言观心被柳潮生坦然的态度震惊到了,下意识追问:
“为什么?”
柳潮生轻笑一声,眉目间常年覆盖着的冰霜化成嘴角几缕温和笑意。
“大概是真的想要讹你一张好琴吧。”
言观心被这难得一见的笑颜晃了眼,大脑没出息的变得和柳潮生刚刚送去上完漆的琴身一样光滑。
—
柳潮生是个很纯粹的人。
这是言观心和他相处了那么久之后,唯一能够给柳潮生下的结论。
想要认识言观心,就天天在樊楼里等人来,想要和言观心关系更近一步,就包圆了茗雨一个月的胭脂水粉。
而他的这些举动,从来都不曾背着人,言观心不知情也只是单纯因为他没去问而已。
言观心托着下巴折腾柳潮生的摆件,屋内自刚刚言观心说完话后,就再无任何话语,满室只有摆件滚动的哒哒声和柳潮生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言观心思绪已经飘到菩提苦海的那颗老树上去了,心里琢磨着自己的令签要挂到哪里去才最合适。
“你们三更天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柳潮生突然出声把言观心吓了一跳,在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后,不明所以地朝柳潮生看过去。
柳潮生动作依旧,纤长白皙的手指在滚烫热汤升起来的盈盈雾气中灵活穿梭,摆弄着那些言观心永远记不住用来干什么的茶艺杯盏。
“重道义,重神佛,重苍生,重修行,唯独轻自己的生死。”
柳潮生清冷的嗓音不紧不慢地流进言观心耳中,渗进言观心心底,他将刚刚泡好的热茶推至言观心面前,薄绿汤水在莹白瓷杯重轻轻摇晃。
“都一样的,不把别人心意当成一回事。”
柳潮生有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雪水融化成的冰溪,如今世道有多浑浊,就会有多少人心甘情愿溺死在这双眼睛里。
而此刻,这双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着迷的眼睫连半分都不曾抬起,好似他们刚刚没有在谈论生与死,没有在谈论平日里刻意闭口不言的矛盾,只是在说明日午饭吃什么这种平常话题。
柳潮生面色如常,就连语气都如以往一般随意慵懒,心中万千思绪掩盖在浓密睫毛的阴影里。
屋内的另一个人或许明白,又或许不明白,可人家面上端的是一无所知,那么柳潮生也只能是无事发生。
把真心揉碎了藏进这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
听的人只想随心一听,那么说的人也就只能随口一说了。
言观心从不让他接近真实的自己,就像初见那天一样,永远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或许言观心已经没有了自己,毕竟,所有三更天,在入门后杀死的第一个人,都是他们自己。
果不其然,言观心听见这句话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去端柳潮生推过来的杯盏,抱着手没骨头似的往后仰躺下去,哪怕后脑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磕出一声小小响动也不曾在意。
似笑似叹,柳潮生听见言观心说:
“柳潮生啊柳潮生,做了不知名刀下亡魂才是三更天的宿命。”
柳潮生忽然知道言观心此行的目的了。
柳潮生漆黑的瞳孔兀地一缩,急急起身看向毫无姿态躺在地上的言观心,膝前小几被他急切的动作掀翻在地,那杯无人饮下的茶水终究还是喂了地毯。
柳潮生低头去看言观心含笑的眉眼
“你要去菩提苦海。”
“小柳小友,苦海本就无涯,切莫再生了魔障,失了航向。”
言观心闭上眼睛,隔绝走柳潮生的视线。
柳潮生想问凭什么,柳潮生想问为什么,但最终还是看着言观心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言观心翻了个身,盘着腿坐好。
“你的琴叫什么名字?”
言观心目光扫到了那把被柳潮生保养至一半的琴,忽然脱口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告诉你。”
柳潮生合上眼睛。
“好吧好吧。”
言观心翻窗离去。
—
清河永远是不分黑夜白天的寂静着的,是以衬得老树枝上那些数量繁多的令签在风中碰撞的声音格外明显。
言观心最后还是决定把他的令签挂高一点。
多有意思啊,苦海中长出来一颗老树,枝头上结满了死亡的果。
言观心走了几步就要运气上树,却不曾想他在这里看见了沈郁离。
祝无憾解脱也不过四五年的光阴,明明上次见面时,沈郁离还会担心,还会怨恨,还会不安,明明还是鲜活的。
但现在的沈郁离套在三更天的血红僧袍中,一眼扫上去,毫无生气。
倒是比祝无憾死前更像一个引渡人,言观心瞥了一眼沈郁离的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沈郁离朝言观心行了个礼,言观心遥遥点头算是回应,抬脚就要继续自己刚刚被打断的动作。
“师兄。”
沈郁离又唤了一声,言观心停下脚步去看沈郁离。
“祝无憾原先是什么长老?”
“爱别离。”
沈郁离点点头
“那师兄你呢?”
言观心莫名其妙,但因着沈郁离那一句师兄还是回了他的问题:
“生。”
沈郁离像是突然想起来言观心这个便宜师兄一般,抱着手倚着树干拉人叙旧。
“师兄是来挂令签的?刚刚看见师兄在看着树冠出神。”
“祝无憾的令签被你挂上去了?”
言观心了然于胸。
沈郁离哼笑一声算是回应。
“我们来打个赌吧,师兄。”
沈郁离手中在抛着一间物什玩,言观心瞧了会才发现是他的令签。
“我赌师兄,做不了引渡人。”
言观心很是愕然,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接走沈郁离话头:
“赌什么?”
“如果,师兄做不了引渡人,那么明年春末,要替我去给祝无憾扫墓,若是师兄如愿以偿当上引渡人,那么就由我来送师兄解脱,如何?”
“就当……就当是谢谢师兄送给祝无憾的那场好梦。”
沈郁离低垂着眼补充道。
言观心皱起眉,没有贸然答应,他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挣扎扭动,就快要破土而出。
“为什么?”
沈郁离哈哈一笑,笑得眼底卧蚕浮现,笑得眼尾挤在一起。
“无名师兄给我讲了一些师兄的事情。”
言观心无语凝结,心里明白无名怕是把他的底裤都抖了个干净。
“无名师兄他还真是闲得发慌。”
言观心此时也不急着去挂他的令签了,盘着腿在沈郁离脚边坐下。
“我倒是认为无名师兄这样的闲人才能在三更天走的长久呢。”
言观心点点头表示认同,嘴上起了另一个话头:
“你和祝无憾倒是有意思,一个进三更天求生,一个进三更天只为了求死。”
“没办法,祝无憾死的时候又不肯一刀把我也带下去。”
沈郁离无奈耸肩。
“那么师兄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在三更天走下去?”
“什么都不求的人。”
“什么都不求的人?”
言观心低低笑了声,才继续回答他这位便宜师弟的话:
“小子,三更天是神明的匕首啊,一把度化世人的刀,又凭什去向神明索求?”
沈郁离端出一副了然大悟的姿态,然后冷不丁开口:
“但是师兄做不到。”
言观心无所谓地摇摇头:
“我当然做不到啊,我是人,不是刀,更不是无名那种没有心肝的东西。”
沈郁离也笑了:
“无名师兄其实很厉害的。”
言观心以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去看沈郁离。
“无名当然厉害,抱着把琵琶在崖壁上坚定怜爱地俯视每一个人。”
他们之间的谈话就这么没头没尾的结束了,言观心的思绪飞到某个听柳潮生抚琴的下午。
那天柳潮生不知怎的,忽然和他谈起来这些话题,言辞间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他问言观心:
“言观心,你凭什么这样傲慢的审视每一个人?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是真的在寻求一个解脱?人本来就不是为了解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活着的,人活着,是为了能够给自己寻得救赎的。”
言观心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醉花阴论自己门派的道,更何况这些问题他是真的不知道答案,自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柳潮生又问他:
“你们凭什么觉得你们的苦海,会淹没整个世界?”
这话说得不客气,言观心当场就皱起了眉头,但柳潮生仍是面色淡淡的弹着他的琴,连一个音符都不曾出错。
柳潮生抚完一曲后,低低叹了口气又问言观心:
“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进三更天?”
言观心揉了揉肿胀的眉间,叹息着回答:
“柳潮生,人活着,总是要找些什么东西来信的。”
柳潮生挑了挑眉头,把琴收好。
—
沈郁离把双刀从背后拔出来,他的笑意终于到了眼底。
“等了很久了吧?”
言观心摆出应战的姿势。
“师兄不也一直在等吗?”
言观心不置可否,提着刀刃迎上去,交手不过几回合就看见瓷白伞骨贯穿了沈郁离的胸膛,沈郁离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栽倒至一旁。
言观心越过沈郁离的尸体,看向风尘仆仆的柳潮生,
“言观心,按照你们三更天的逻辑,他刚刚打败了你,而我又杀了他,那么按理来说,我就是可以度化你的神明。”
“你们的神明只会要你们去死,而我却要你活。”
“言观心,像你的名字一样,跟着你的心走。”
言观心笑着伸出手拭去柳潮生脸上的血迹。
“柳潮生,带我走吧,用三更天的话来说就是带我叛逃吧,用你们醉花阴最喜欢的风月之言来说,那就是我们私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