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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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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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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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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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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

【田英x少东家】剑器近

Summary:

契丹有谍,名为黎中兑,潜伏数载,屠戮大宋忠良。雁门关十七义士遭分筋错骨,精兵满门焚于离火。赵二急召少东家入开封,道:“三月之内,务必将此獠首级献于阙下。”

Notes:

这个其实是野马番外的一个脑洞延伸,但两篇并无关联。

Work Text:

00.

府外有人高声疾呼,只听身着甲胄士卒临到门槛前摔倒,溅起泼天大雨下的污泥。偌大开封府衙,何等有今天之失态。待来人斥责不得何等禁地,大声喧哗,就见门前来人提一破布包裹——包裹其下浸透雨水泼墨而成的血与水,蜿蜒飘落,随穷空变化的乌云笼罩的阴影走上前来,才肯彰显来人面目。正是三年前生金瓯一案名声大噪的少东家,去年隆冬一别,如今已是春日。

暴雨夜的春日,随提头来见的少东家阴晴不定。这些京中贵族不是战场厮杀的马前卒,也未曾见过此等骇人场面:那少东家仅仅裹一破布便提头踏入开封府,众人虎视眈眈又胆战心惊,一时忘了阻拦或是拔刀,任凭那年轻的少侠垂落的一地血迹走上了白玉阶。

见到了他要见的人,少东家这才停下了脚步。未得命令擅闯禁地,此为一大错;手下之人的慌张失态,这很拂赵光义的面子,此为第二错。他来到廊下,摆起官威地,并未让少东家近前来避雨。只是背手几个踱步,侧目而望。众人却见赵光义不想下令多惩治这位看似来者不善的登徒浪子,想必定有大人所在之位也有难求之事。此人一生达官显贵,见惯求饶与怯懦,佝偻或谄媚,少东家眼中的阴翳无从让他作威。他断定,少东家此之一行,颇受折磨。

对方没有表态,赵光义自顾自清清喉咙:“近上前来。”

少东家听罢,就将布裹头颅就提上来。赵光义眼神落在其上,就听得对方开口:“禀大人,此乃南唐间谍黎中兑之首级。”那冰冷的雨水在开口间划过少年刀削斧凿的脸庞,雷鸣闪过,赵光义在寒光中看到了生死的一世。仿佛镌刻的是当日拼死搏杀的血,映刻的双眼也被剥夺神色。

“短短三月,”赵光义表面充满了对此的怀疑和傲慢,内心却在惊恐。短短三月,人似沙鸥,王道渺渺,垂垂老矣。少东家并非断肢残臂,甚至完好无伤。此去派遣去幽州城刺杀黎中兑的侠士多少、游枭多少,如此短的时间就被这一毛头小子斩首。他此刻充满了不屑和怀疑,于是略过少东家垂首献上的头颅,看向地上的雨幕戳破的涟漪:“你此去幽州三月就可拿下此人首级,想我朝三年来派去多少游枭刺客、精兵良将,皆死于此人或那幽州城主,南院杂种萧氏手里。难不成我朝培养杀手,竟不如一个江湖游子?”

“那萧太后手下的萧城主,将幽州变作一个只进不出的铁乌龟,我朝将士这三年自从黎中兑入契丹,竟是连一粒城内尘土都未尝过,连狗洞的鲜血都淌不进的地方。你又为何以一人之姿,全身而退?”

此声喝令,在场之人皆瑟瑟发抖。欺君之罪必死罪难逃。纵使这位少东家与当朝皇帝赵匡胤有过几分交情,而今面临此等国之重任,谁人何以接受一个乡野来的黄毛小子夺其脸面。

“这是黎中兑的佩刀,还有他的随行身份玉简和调兵令牌。府尹大人,一辨而知。”上述所物并非此等地位的大人日日随身携带,能收集齐全想来也足够近身到杀身地步。尤其是佩刀,听说那位黎中兑大人不仅深谙官场外交之道,连刀剑也自有其奇技,武艺过人,而非等闲之辈。听到这话,赵光义有些松了警惕,他的眼神忽地一瞥,手下便心领神会地将其接过。

待手下仔细甄辨后,立刻便跪下呈了上来:“府尹大人,这些确实为黎中兑贴身之物。就算不死,他南唐使臣的身份也会因此丧失。声名狼藉,与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任何区别。”

 

听罢,赵光义身后的侍女端上来一杯茶盏,此杯中液体浑浊,并非平常茶泡之物。他拂袖将其茶盏端起,望向了眼前仍躬身单膝跪在那,低头不言的少东家。小小茶碗,泛起的波纹倒映着屋檐下狂啸的暴雨,只那一瞬的电闪雷鸣,倒映着这三年来的风雨飘摇。

01.

(三月前)

 

刹那间,一瞬间的暴雨穿越竹林,闪过了一疾驰骏马飞溅竹叶的虚影。他衣衫凌乱,不住朝身后惊慌回看。原来此人身后正跟着一匹追杀人马,寡不敌众。在他祈祷跨过界碑寻求庇佑的一刻,头顶盘旋的飞鹰俯冲落下,十几只冷箭刺穿了雨幕,其中一只致命地划破喉咙,鲜血四溅,将逃亡客落于马下。只剩了勉强踉跄几步的马儿,不一会儿也随万箭穿心滚落山坡。

赵光义摸着急信写满了“具亡”,身旁跪倒了一大片众臣良将。

有人斗胆,起身行礼,义愤填膺:“此去所派游枭,皆死于非命!此等嗜血之徒,若不即快斩杀,谁来痛快?末将这就再派死士……”

“再送多少人,就是多大的笑话。”赵光义将信纸揉捻,递过了烛火,大抵烧尽了无数亡魂。

正好,有人宣进了不羡仙的少东家。赵光义难得眼中泛起点光芒,那人上前来,刚要行礼,他便摆手:“免了免了,时局当前,礼仪繁重。想必情况在你来的路上有人便已告知过你,你当过几年野镖,也听过几道传闻。知我朝寻各位江湖高人前去幽州城,皆都一去不返。宣你而来,并非山穷水尽,只是可听闻,你是清河人士?”

“我确实是自小在神仙渡长大。”少东家回答。

“好,那黎中兑已有人查清,或曾有过祖籍家眷并非江南国,而是留在清河。这条线索,我已派人去查,无论远离几代,定将他满门抄斩。我要你孤身一人,前往幽州,杀了黎中兑,莫让他成了契丹与南唐的联盟,坏我南下好事,否则必将让我大宋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所以黎中兑,此等叛国倒戈之辈,不得再久留了!”

说罢,手下端来一杯茶盏,赵光义眼神跟随而去:“到了开封城郊,自会有一队人马护你一路北上周全。但幽州城内已无与你接应的我朝游枭,此去九死一生,你好自为之;可若真功成归来,我必定为你封官进爵,妻眷子女皆可一生无忧。”

“我现在到想不到那么远,功名于我来说,弯弯绕绕。”少东家接过了茶盏,眼看着侍女躬身缓缓退下。就见到那人凛栗眼神,笑他:“你总要靠着幻想和信念吊那么一口,人只有为此把自己烧尽的那一刻,才明白你现在的心比天高,不过薄如烟纸。”

“此茶中,有一味毒,名叫血见愁,源自江南国。此毒阴损长久,世上无解药可医,凡身中此毒者必日日服用宫中研制的十奇散方可抑制。药量,只给你三月,三月之后若你仍未归返,将视你为叛国之徒;若战死幽州,也为你树刻碑刻名。不过,我想你孑然一身,也对功名利禄不甚兴趣,一块石头,不过无人问津。可若现在你不喝,这屋内将士便即可将你就地扑杀。”

“若是在我喝下这杯茶后再告知功效,说不定我还会喝的很痛快呢。”少东家无奈,讥讽地笑道。

“你不会,”赵光义转身离去。“人性使然,后知后觉的绝望只会把人变成想要同归于尽的疯子,我可担不起这个屋子的血污,战场上死的人够多了。我少年时总学着要花一辈子来恨人,虚妄的困兽搏斗,我认为,是一种自私地共沉沦。”

那人离去,并未无情地盯着少东家将毒茶一饮而尽。此毒酝酿,如滚刀入喉。在座之人皆颤栗,却唯一一次见到了没有任何嘶吼或哭泣的死士如何离去,如前去千千万万者,他已是一座流动的墓碑。

 

篝火的星点溅到了他的脸上,少东家被烫醒,摸了摸自己脸颊处疤痕的烫处,就看到了眼前几位手下正分享着烤肉。见到少东家醒了,那人递上一块,笑道:“大人可是被馋醒了?”

一句了然,几位喧然大笑。一连疾行三日,众人在幽州城外远处扎营驻扎,眼下再前进几里就可到达城门底下。那些人要交差,自然吃的很痛快。少东家接过烤肉,才渐渐苏醒恶饥饿感,倒是赶紧吃了起来。只是轻松氛围还没融聚,就听到不远处也有一队人马袭来。手下眼疾手快踩灭篝火,收拾行囊皆自退到早已寻好的掩体后。

来人正是契丹人马,人数不多,看来不过巡逻将士在此逡巡。几人并无警惕,或许察觉有过人烟,也只是观察四周后便在不远处池畔落脚,少东家估计他们也是长途奔袭,无暇顾及四处埋伏。

“大人,此等大好时机,何不趁此将他们夜袭,一网打尽。”手下在旁摩拳擦掌,少东家也是思忖片刻,正愁入幽州城无门,若是能抢了这几人令牌玉简,剥人身份,便能省下功夫。事不宜迟,他迅速拿过手下几块烤肉,扔到那几人跟前。

“想来此地夜间多豺狼虎豹,还有一伤人黑熊。若是借力将他们围困,定为我等有利。这些人功夫摸不准,不过若是斥候喽啰,我们也省力;若是猛将,再做打算出手或撤退也不迟。”少东家想起自己曾在清河与这些动物搏斗,没有人的审时度势,实在难缠狡猾。

“大人高见。”

果然,不过一会儿,就见四处响起狼嚎。烤火的几个契丹人皆是胆颤心惊,无一不面如死灰,这让少东家更有把握。果然,被血肉吸引来的豺狼入群,见人数稀少,具是凶猛不已,将几人就地扑倒啃咬。见几人狼狈挣扎,逃窜哀嚎,肠肉剥离,血溅月色。到了收场尾声,此等惨状之下,手下眼疾手快,持火箭射中一只狼,几人便纷纷从掩体处冲出,尽做鹬蚌相争的渔人之姿。

只剩几个的契丹人好不容易躲过豺狼围剿,又见黑影处窜过几个人影。与狼厮杀的力气耗尽,又见杀手降临,他们绝望,看来是真的到了绝境之地。只是未等杀手大刀砍下,一道飞出的冷箭刺穿了杀手的头颅,困兽之地的契丹人如梦方醒,身后便是精兵赫赫人马,如约而至。

少东家暗道不妙,果然回头就见另一队真正的斥候所真正守护的契丹军队前来。人马身后藏一轿子,有领队将士收回了弯弓,鹰隼般的眼神盯上了少东家,准备放第二只箭。

可笑至极,他连幽州城门都没见过如何模样,就得在城郊被这帮走狗赶尽杀绝。赵光义所言不假,困境之地的挣扎不过是虚妄的不自量力,于想要苟活的人而言,这是一种自取其辱。

但他还是拔剑而起,结果那高马之上的契丹人并未朝他射箭,而是转头另一方向将他手下射杀,茫茫雪地,只听得落地的一声哀鸣呜呼。此人拔剑迅速,这次是对准他,已是箭弩蓄势待发之态:“你若再敢一动,此箭落下的,就不是你那些手下的头颅那么简单了。”

话音刚落,身后又是一刀封喉的声音,这次的手下甚至连痛苦的呻吟都不能喊出。少东家侧目看过另一位契丹人骑马缓缓而来,正收起大刀抖落热血,将他一人整个围堵。

被救的剩下的契丹人,眼看局面转换,更是恨地咬牙切齿,都要争相将刀砍过来,却被轿子里的人一声令下:“不得轻举妄动。”

“少废话,要杀要剐,随你处置。此埋伏乃我一人所出,将我就地斩杀就是。”还没等那人怎么揣摩,少东家就已放下冷话。其余苟活的手下皆自沉默不语,风声中便只剩下马匹嘶鸣,和血热腥气。

短暂的缄默,每时每刻都是刑场踏步而去的煎熬。可是,那位轿中之人只是揭开门帘一点缝隙,挥挥手。那位持弓之人心领神会,便骑马上前而来,再次将早已愣站在那的手下砍下头颅,压倒之下的局势,如杀鸡的轻松。

“你!”此人何等冷血无情,酷厉手段。少东家见识到了此人的威风,知这不过羞辱人的逼迫让自己就范。生死存亡,跟着他半月的几位兄弟不可无辜惨死。战场无情而刻薄,所达之目的何来道德与江湖侠义的约定俗成,比敌人更快地沦落禽兽,你将获胜。此为狠戾的教训,少东家瞬间双膝跪地,拱手沉声求饶,垂首磕地。字字句句无不打碎银牙,吞咽浊血:“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还望……饶他们一命。”

“将他捆上来。”

话音刚落,一道绳索便有两位士卒将他整个人捆个五花大绑。几个围堵那些手下的契丹人皆自纵马散去,少东家知道,这是轿中之人的唾弃,而非同情。

轿中之人此时道:“那些你所保下之人,于我来讲也不过浪费力气。”话语间,契丹人将他们的马匹牵来,归入队伍。几国战乱,战马很是稀缺,只是那几人如何生死,令人难以深思。

“我们会冻死在这里。”果然,留在原地的手下仍不死心地求饶。

“马匹不够,马车太小。我已放你们生路,如是图个方便,走到幽州城下,自会有乱箭送你们上路。”为首契丹人告诫之下,落在人马队尾,射在他们脚下一只箭。此为警告踏过此地距离,就是生与死的离别。

而另一旁,少东家被蒙眼,双手捆于后背被扔进了轿子。生平第一次入贵人暖轿,确实这等狼狈之姿。为首的契丹人随行到了马轿旁:“此贼人身上刀剑皆被缴获,只是还请黎大人莫要放松警惕。若只留活口,绑在末将马背上来便是,何必让他死前这么舒坦。”

黎大人?若没听错……少东家被猛地惊起,他想要奋力挣扎,眼前却漆黑一片,那位黎大人却拂去了他眼前的蒙布,他早已想好了各种恶毒狠话,却在见到那人面容,顿挫失语。

死人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被押解一路到了幽州城内,跟随黎大人的部下到了府邸。跟随而来的契丹人有些不放心,临走前拱手道:“萧大人曾言,如若查清外来人来历,即可就地斩杀,还望黎大人三思,不可为幽州留下后患。大人一路‘护送’,不知可有什么缘由,我总要交差复命。”

“将军言过了。这人曾是我在南唐边界救过的一名遗孤,我曾受其父母所托,照料一二,只是我未能如约履行,自然也不知这位少侠多少年生死。如今北上,我想定是走投无路,或许顾念旧情,也或许是来自我迟来的愧疚。”黎大人慷慨解释,全然没了当时杀众人的果决。少东家跪在地下,心下已对此人的身份确凿了八九分。

错误的身份,谎言的交际。让这位传闻中的黎中兑也不惜冒险救下自己,该说是承他的恩得以苟活的侥幸,还是故人已为叛敌而你死我活的两隔。这是一种命运造化弄人的反噬,少东家内心自嘲地如吞下坚实苦胆,若是死在那冰天雪地可好。他恨不得此刻天崩地裂,恨不得那警惕而阴森的契丹将军将自己一刀砍杀,来终结自己这种来自内心深处怯懦。

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此种怯懦来自他第一次踏入战场的婴儿啼哭,兴许下一刻,他就得面临你死我活的刺杀,他必须这么做,逼着或者推着,他必须这么做。黎中兑会对他的尸体叹息吗,而自己,想要转身面对的,到底是敌非友。

“末将,倒是第一次见大人说起过去。不过这世上死的人太多,世道艰难,孩子的相貌千变万化,谁会保证此人就是您当年所救之人,或者,就算是此人,他还能否保证当初对您的虔诚。报恩一词,在立场面前,不过是奢侈之人的施舍。”

“大胆,黎大人的命令还敢顶嘴一二。为你费心解释已是多话,愚蠢的杂种,不要不识好歹。”这时,突然踏门而来的男人几步上前而来,迅速解围。来人气势汹汹,话语却不留情。众人风声鹤唳,均是下跪迎拜:“南院大人。”

看来此人就是暂管幽州城务的南院枢使大人,城主萧氏,是萧太后的咽喉。萧氏喝令几位将领退下,随即对黎中兑笑逐颜开:“大人能在我幽州重逢故人,何苦让汉人小兄弟受此屈辱。来人,还不快将公子解开!”

“不可,城中规矩,岂能因身份人情僭越。若不以身作则,往后岂不失信于幽州城。黎某自会派人彻查这人来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黎中兑适时推拒,萧氏却笑着欲要揽肩:“黎兄弟,生分了。那些粗人何必对他们多费嘴舌,我知大人身在万里他乡,总有思乡愁苦。今日命运所为让你遇见故人,岂敢抗老天命运?待过几日休整,幽州大摆盛宴,邀请公子一同前来。共庆你凯旋破卢沟桥之役,若我在你私事上横添扫兴,那才是大挫士气。”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见谅,大人自便。”

黎中兑还想说什么,萧氏不过寥寥几句,便拍拍肩离开当初厅门,空留二人及其一干侍从望其背影潇洒离去。萧氏此人言论,句句藏锋,无不试探,做到此等位置,还是萧太后眼前红人,就是一披着羊皮的笑面虎。少东家暗中啐道,几个沉寂站在那的侍从望了望站在原地不言的黎中兑,又看了看少东家,随即将方才一进屋的轻蔑转换为顺从,谄笑着上前来替少东家解绑:“公子受累,不知与黎大人昔年旧情。身上可有伤迹,奴婢们这就为你沐浴擦药?”

“不、不必!”说到这,他有些羞赧,随即甩开一众侍从,众人旋即望向了真正的主子,听候发落。而他扯到长久捆绑酸麻的手腕有些刺痛。黎中兑此时走上前来,望着瘫坐在地的少东家,眼神不移,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你们下去吧。”

冷风萧瑟,随大门紧闭后摇曳的烛火才得以盛焰,获得渐渐升腾的温暖。此地寂寥无声,少东家缓慢扯起长久蜷缩的四肢,直视了此人的面容。错不了,纵使再多少年变化,这种气态无非他人所能拥有。

“是你……”他久久地盯着黎中兑,田英。此人的唯一的宽容,竟然留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少东家此时也不知,这是钝刀剁肉的凌迟,还是真情流露真的想要留他一命?

对方没有接话,已经是默认了。换了一身官袍,此人更是人情俱现,毕竟他做佛子,本就是委曲求全,志不在此。田英此人决绝,毕竟可为大道斩杀所有挡路之人,就算昔日的交情,皆可当作他利用的筹码。所以三年来,皆是他呕心沥血铸就的一场骗局,为之死去的游枭、死士,在少东家之前,并不知斩杀他们的正是自己的同袍,该何种讽刺。

为此感慨万千,此种复杂心情,于不过弱冠的少东家愤愤披露于表。见田英不屑搭理自己,他便心直口快:“已死之人,换眼已无意义。不过,我还是和天叔完成了约定。”

既与他斗不过心思波谲,他此刻如胡闹稚童,只讲嘴皮上功夫自以为的弱处和自以为是的软肋用刀嘴扎去。可笑又可怜,三年死去多少仁人志士,便如同当年的清风驿之变,谁人都筑成了不明不白的血路。宋人或南唐与契丹,死去者愤恨,苟活者茫然。少东家成为了第一个活着的,站着的,被同情的孩子。所以他是渴望把田英的内疚当药,如同他方才为自己开脱的借口,给自己一路来的厮杀疗伤。

谁知黎中兑只是眉头一皱,坐在他眼前,轻轻一句:“多谢。”

“田英。”见识到了此人的傲慢,他只得咬字很重,这句话却带来嘶吼的风声。并非那人的愤怒,这是种轻描淡写的警告——一道飞矢极速飞来,少东家迅速躲过,却将他脖颈擦上一道狭长的伤口,顷刻间涓涓细流。现在,那些看颜色行事的奴婢们有了讨好少东家的理由。

“趁天黑我会想办法将你送出城,无论你是出自什么理由来的,我救不了你第二次。”田英这时终于走上前,目光如炬,看来少东家的不客气终于是得到了此人的回应。

“不必,在此之前,我确实奉命来杀你;不过眼下,我也已经必死无疑了。”少东家擦试过脖颈处伤痕,暗自叹息。

田英有些不解,遂听到少东家自言自语:“我知道这听起来自不量力,荒唐可笑。不如今日我便坦诚相告于大人,三月之内,我肯定回不了大宋。我已身中剧毒,需得日日服用宫中解药才维持至今,赵光义要你的项上人头。可我知道,我杀不了你。”

田英听罢,道:“是吗,如此懦弱。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里废话。当自刎而之。赵光义将你不过视为带着引线的火箭,此箭没有了离弦的力气,你会把自己烧灼殆尽。你浪费这次,还是想与他们一样?”

“比起死亡,我更想知道真相。”

这句话,才真正地触动了田英。少东家眼见地看到那人眼神闪过一丝慌张,而这并不好。如果是连田英都未能把握的时局,那他在幽州潜伏的三年,于他来说就是如履薄冰;那么救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萧氏此阴狠之人眼里,扎下了一根刺呢?

果然,田英只剩下一声叹息。他此前伪装的不近人情和杀伐果断,死在他刀下的刺客与游枭只见过这些,所以杀之痛快,处之坦然。如今却被江晏养的狗崽子,从佛光顶一路追到了幽州城,还不够吗?

所以他此刻声音也难得有些遗憾,只是迅速拔出的佩刀又冷凄凄地落在了少东家的脸侧,他喝道:“拔回那把匕首。”

少东家并未动作,田英的佩刀倒映出的冷光却也展现那人的丝丝颤抖,他威胁更近肌肤:“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你无需自责,此为你我二人对决,就当我是对你这个刺客的尊重。你要对我,永远保密,因为死人,不会问你这种蠢话。”

如此威逼,少东家还是没有动作。田英顿时有些乱了分寸,可再等到他准备抽刀刺伤少东家的一刻,他在想,只要位置恰当,不用多么致命,只要他心神稳定,定能……倏忽间,眼前的少年却仿佛紧绷的神经随长久急促的弦声崩断,如一片落叶轰然坠倒下去。田英赶紧收了刀锋,眼见那人就要闷头落地,也被他堪堪接住。

少东家期盼来的闷声撞痛,换来的是落在了柔软的怀里。田英震惊,他仔细看向少东家脖颈伤口,这才恍然大悟,他焦急地拽住少东家:“赵光义给你下的是何毒?”

怀中少年已经口中淌血,笑道:“府尹大人并未给我足够三月药量,不然我也不会日夜兼程赶到这里。只是,前一息我尚死不冥志,于是只好赌,赌到这一刻,也算死得其所。”

“什么?”

“ 你若真的叛国,也不会履行那本无仁义的约定为月神换眼;你若真的背叛,恐怕连我的尸体都挪不到那一片雪地。你若真的说谎,我早不会撑到现在……”

毕竟与家国大义面前,仁义的忠贞,只留在了年轻人的泪水里。

说罢,他便散了力气,竟是垂头闭眼了过去。田英还未要回复什么,前来服侍的奴婢正要上前问候,也被惊得摔掉了茶盏,空荡的厅堂只剩下“来人”“救命”的呼喊,在田英的耳侧回荡。

再次睁眼醒来,少东家只觉梦中火焰灼烧炽痛便与冷风相携退去。冷汗滚落,他瞪大的瞳孔望向头顶帷幔,侧眼而望是一名汉人女子。

“公子醒了?您发热整整一夜,好在挺过了鬼门关。眼下是否要呕吐、头晕?”

“我,我在哪里?”他喃喃自语。

“您没有死。好在幽州城有差不多的药方,能暂时缓解您体内毒效。公子请放心,大人已下令。我等自当尽心照料。”

许是听到了动静,说话间,田英推开帷幔踏步而来。汉人女子随即跪伏在前:“禀大人,公子虽已醒,但病情尚凶险,需静养几日。毕竟公子所中之毒,乃天下奇毒血见愁,寻常之辈不可寻得此方。此毒若见伤口,必全身疼痛难忍,如附骨之蛆啃噬;中毒之人若无药物抑制,必将呕血不止,从里到外直将人侵蚀骨血,经年累月,空虚而死。眼下,确实唯有大宋研制的十奇散对此毒有奇效,我等医术,只学皮毛,仍有差距。”

“府尹大人,看来是想要公子死在幽州。”汉人女子斗胆进言。

田英拂手不言,那人知趣告退。见又难得只剩俩人独处,他大约猜到田英有话想说。想来又觉得尴尬和晦涩,临死之前的字字句句未尝不肺腑之言,是抱着无憾而敢大着胆子说的。如今他却被田英拉回了生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还好,那人十分照顾少东家的薄脸皮。不痛不痒地问到:“你现在如何?”

“多,多谢大人相救。”

他能憋出什么好话,只得如此干干巴巴。田英好像被他逗到了,嘴角噙笑:“比起昨日寻死觅活的样子,走过一趟鬼门关的人,难得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少东家顿时又羞又恼,嘴快道:“你昨日便放我寻死,为何又苦苦救我?那正好,让我去见萧氏小儿,随我一同宰了他的狗头。”

“我本就没想杀你,无论是出于江晏,还是别的什么,你自行选择。只是,我只能告诉你,幽州的南院萧氏坐镇,你杀不得。杀游枭的人也不会因一个萧氏而消失,死去替代者无数。战争面前,你不适合来这儿,赵光义找上你,已是穷途末路。宋人的军队,除禁军外,边境的人马被消磨地充编流寇、匪徒和死囚,比不过萧氏所带来之素养。他们只期盼到了夜晚停歇就能靠此出击埋伏,却不知这些契丹人夜以继日在对岸将拉弓从白日到夜间训练的如何杀死一只惊飞的麻雀,而你只能胆怯地期盼,期盼这只箭不会幸运地射穿你的头颅,这样,就是又一天的存活。”

“他给了你不该奢望的希望,让你知道此路北上必死无疑,却妄想着杀黎中兑之胜利。我在这里三年,只感受到死亡的焦灼,和永远睡不踏实的夜晚。战乱的仁义和旧情于他们来说是罕见和讥讽,这只能留给王宫大族。可惜黎中兑只是一个名号,这里的士卒有比黎中兑更可怖的居安思危。”

“那么这三年,你也因此觉得前路无门了呢?若真是如你所言,什么也瞧不见的希望是奢望。那你此生为了燕云奔走,是不是也要承认你孤身一人,抻断脖子,自欺欺人?”

田英被讥讽地缄默,而后才肯道出一句:“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循着热血而一路来这儿,此行艰险……”

“他人你杀的轻巧,他人牺牲的理所当然。轮到我这里,便是大道理一堆。大人当久了佛子,喜欢说教的习惯连三年都未能洗去吗,还是说,这变幻莫测的身份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两人僵持不下,田英索性退出帷幔。此小儿伶牙俐齿,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他只得无奈隔着朦胧不清的纱帐,讪笑:“江晏那个家伙,教了你许多油嘴滑舌。在见到你之前,我也会以为会忘了他和你如出一辙的鬼样子,十分狡猾的狐狸。”

“大人真正想忘了的人,大概与我无关。”少东家抱着被褥翻过身去,只留给了拒绝再继续沟通的背影。

此句一落,似乎泛起了阵阵涟漪。田英眼前浮现过一瞬间的拜月花,然而这阵恍惚也被推门而来的风声吹散了。侍女道,萧大人派人来了。田英听罢,随即快步离去。少东家听到大门关闭的动静,赶紧拖着病躯翻下床,几步踉跄偷偷躲到屏风去。

待田英走出卧房别院回到厅堂,来人是萧氏的贴身随从。见到田英从卧房出来,眼神有些凝重,但随即恢复神色,拱手道歉:“大人见谅,本不该今日上叨扰。只是萧大人听闻公子受宋人所害,身患恶毒,所以特派属下来送来药物和医师。大人说了,黎大人所看重之人,自然是萧大人的兄弟。至于宴席,大人也不必担心,待到公子痊愈,必会单独摆宴好生接待。军务之事,不必黎大人过多操劳。”此之强硬要求,又何尝不是一场鸿门宴。

好一个一箭双雕,府中眼线果然遍布。才不过一夜动静,萧氏就已彻底摸清来龙去脉。只是少东家所中之毒,倒成了摆脱嫌疑的投名状。黎中兑感慨万千,到底萧氏是萧太后的人,虽消除了嫌隙,但他仍然以此怀柔之策放掉了黎中兑所谓的权力,此前早就对他怀疑的契丹将军,想必不日定要找上茬来。

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不过田英救少东家是否还后悔,这便是少东家不得而知的事了,况且,再纠结这些,毫无意义。

直待那人离去,田英才得以喘口气。眼下境况已然让他焦头烂额。

到了夜晚,几位侍从来给少东家置膳。经过短暂相处,他才借由田英放松了警惕。府内这几个贴身服侍黎中兑的侍从,包括给他治病的汉人医女,皆是从清河誓死追随而来,或曾为农民、僧侣,甚至是死囚。他们同田英一样,舍弃了自身姓名与身份,前途和未来,甘愿潜伏于幽州,此生注定无法平反。可怜游子于故土之外,见到了少东家,便谨慎而虔诚万分。正当他分神时刻,不小心撞到了侍从递上来的碗筷,惹得筷子摔落在地。那人更是害怕地跪伏在地,求饶不死。

“这有什么,我捡起来用才是。”少东家要去捡,医女却近前来伸手阻拦:“公子莫怪,此等奴婢的惊弓之鸟姿态实属无奈。只是府内鲜见外人,更别说黎大人的亲眷,他们伺候人生疏或忙中出错,却也有该罚的地方。若不能立威,契丹人的走狗也会瞧不起你。”

说罢,便驱使侍从去换新的碗筷。她则附身上前:“大人递话来问,今日可曾服药?”

“我又不是小孩子,黎大人又何时变得如此婆妈?”少东家此时只觉饥饿,毫无挑拨之意。听到这话的人皆是屏息一滞,这是第二次见有人呛黎大人这般爽快,第一次,还是少东家刚醒来的那天。

医女赧然,忍俊不禁:“那公子就当黎大人没话找话吧,这也算是,他的低头?”

“这是你的猜测?”少东家笑道。

“他的语气,似乎听起来有此言外之意。”点到此处,少东家心领神会。

“斗胆问大人,幽州城内存的药方可还为我撑过几日?”

医女听罢,几位服侍的人已经屏退。她似乎犹豫不决,难以开口。想来确实是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公子不必为此担心,我等奉大人之令,必全力护您安然无恙回到开封。”

“你知道,我问这句话不是担心活多久。”

“此话,不是我等的客套,也并非黎大人的说辞。而是我看的情真意切,大人一生艰苦,这三年里,您是我第一次见大人如此尽心照顾的人。这世上遗憾太多,我想公子,确实是大人不愿割舍的第一个,或许不是最后一个,人总要为当初的后悔而寻找心里的偿还。”

“这自然不用你来操心。”此时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田英疾步而来,他看起来十分烦躁地打断医女,这说到了他更为棘手的痛,或者说是,有点被羞于提起的焦灼。

“那这宴席呢,萧大人的要挟,眼下看来,是我非去不可。”

看来今天这茬是他非找不可,一只躁动的、要把自己烧尽的燕雀。他终于是叹息。“依你所说,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萧大人的邀请,你不必理会,我自会找事情推脱过去。你只管将伤养好,待你痊愈,我便即刻派人马将你护送出城。”

“送我出城,难道大人就可全身而退吗?”

“我未必最好全身而退的打算,只是,萧氏不能死,你我却都能为之一死。待你一出城,你我从此便再无瓜葛。”

“非也。”他觉得此刻的田英不像他认识的田英了。于是他大胆地走上前,不顾医女的小声劝告和阻拦。几日歇息,这位少东家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就要急不可耐彰显自己的用处。他可悲地想,眼前潜伏三年的暗谍怎会因此沦落此等境地。他们二人深知,倘若让少东家不明不白地失踪,那么黎中兑必死无疑。这世上没有为了一条人命而一尘不染的好事,谁都知道,少东家本就该和那群人死在狼群的獠牙之下,亦或被契丹人乱箭射死的无名氏。全因那一瞬间的田英的作祟,或是迟来的愧疚吗?田英其人竟也荒唐地想要保下一人性命。此前的十九年,少东家一直活在愤怒里,在一生谨慎的田英眼中,不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偏执和愚蠢。所以,他缓缓而道:“最初教过我软弱和明哲保身的人,在认识的那天,死在了他为此唾弃的仁义下,死在了那场永不熄灭的火焰里。这过去三年,我也有想要拼尽全力忘掉的人,人人都教我自危,可是人人却又在为我奔走,而后告诉我,被留下的人,是他的善良,而非对我的残忍。”

田英久久地看着少东家,他说这段话并非神情有什么变化。少东家已经学会了在外人隐藏这份软弱,今日之坦诚相见,却也字字诛血。望着他许久的田英忽然察觉了什么,试探问道:“你来的路上并非解药不够,而是你故意扔掉了,对吗?”

少东家并未回答,看来答案显而易见。

“你是个把自己当劈柴烧的蠢货,”田英有些愤懑不平:“那好,我也坦诚相待。你现在的样子,连握剑都费劲,何以借此机会妄想一步登天杀了萧氏小儿。你也根本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不过只是想偷懒好找一个刽子手去送命,你也不会想象到,此次刺杀的黎中兑要是田英。想去找死,眼下看来,你确实可怜,教会你的人,牺牲确实是白费了。”

听到此处,少东家意欲愤怒地挥拳。田英轻松接下,那少年还要再反抗,也被人死死压制住。身旁的医女虔诚跪下,声音颤抖:“还望大人息怒,公子伤未痊愈,此时若引动内力动武,必会伤及血脉。”

一句话了,田英便迅速松手甩开了少东家。少东家几步踉跄,才勉强站稳不至于摔倒在地。说罢,田英让其他人退下。在少东家几声咳嗽之后,他上前递上了半枚鱼符。其上所刻“一人”二字,便再无特殊之处。“但眼下,或许你能换个活法。”

“萧氏此前,早在卢沟桥时对我产生怀疑。此前一战,宋军靠我的门人情报获得大捷,有契丹人查到经过战场的官马与我府相近,奈何没有实质证据,我才得以逃脱追捕。萧氏不能杀,所以此前确实得需要你,为我博一个投名状。只是萧氏此人生性多疑,你且看他对你步步相逼,就已是千钧一发,离崩之弦之势。”

“眼下,此之鸿门宴不可避,只能等夜宴结束,自会有人带你出城。只是出了城,我需要你将这半枚鱼符与城外所应之人合二为一,领去黎中兑的人头,去交差吧。”这便是,我为你向赵光义所献上的投名状。

少东家手中紧握着鱼符,眼神中皆是不可置信,他声线战栗:“什么?”

“黎中兑能死在契丹,于萧氏头痛,自然对赵家兄弟松口气。当年能以清风驿一事斩断辽唐联盟,三年之蛰伏,人人皆可往,黎中兑的死,也未尝不是一枚有用的棋子。自我踏上北上之路,就已经将这算到其中。这世上的烂事太多,我便给你看一件有趣的事,让你看一个人,如何为最初的理想而死。”

“你的决定,是否也是对月神的忏悔?”少东家小心翼翼地问。

“不,”他回答地很快,但那一瞬间眼眸黯然失色,恢复平静:“我不欠任何人。”

有很多人,很多像她这样的人,却未能成为田英回头的理由。

正当二人为此沉默的片刻,少东家却上前斗胆搂住了此人肩膀。潜伏三年之久,他警觉而敏锐地从未让任何人靠他如此之近,此刻却也没有推开。大概人之本能舐犊,一个唯一活着知晓他死生秘密的少侠,在他的纵容下,搂紧了这个怀抱。多少未敢合眼的日夜,一个要把自己当劈柴烧尽的年轻人,竟成为了死前最后的温柔乡。

这场战事让少东家难得深刻,他看见了天下第一的刺客,将最后一道舍弃的性命攥到了自己的手里。他的残忍,未免看起来有点儿不择手段,只把人性命当作战事残酷的运转规则,田英其人,看透了位高权重者的自私,他们发疯地热爱于举国之力的牺牲,达成自己的铲除异己,和赶尽杀绝。

凝聚精神许久,本就养病的身子。田英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脱力,他伸手去揽,将那人抱回床上。又有一个人,做了让自己留下的事情。在田英正要转身离开之际,少东家将其人拉住,道:“大人可否听说过清河的竹林居,当年,江叔为我埋过几坛上好的离人泪。幸好多私藏了点,不羡仙被烧之后,这之后三年我都未能归乡,这离人泪,便是喝一点少一点了。”

“人之一生,世事非常。人只有噩梦徘徊,才知道我想忘却的未能忘却,我想铭记的却无情抛我而去。”说罢,少东家眼中噙泪,低下头颅。他将眼泪落在田英衣衫上,如雨水的断弦之珠,浸透了田英的全身血液。那少东家身躯颤动,缓缓道出低语:“我也多想,多想把我的命交给你,只求你别把它当作路边的马粪。”

02.

城外灯火通明,出了命案,夜宴之地瞬间变作人间炼狱,鲜血横流。远处竹林萧瑟,此地曾长眠无数为国捐躯之救国之士。一匹骏马再次从幽州城内踏出,宛如一道飞窜的燕雀,与城内万家灯火和兵马四处搜寻的惨烈对比,这里万籁俱寂,唯余马蹄轻快,飞叶拂动。

月色之下,有箫声而至。这便是接应的信号,少东家擦去缰绳热血淋漓,抬眼就可见那斗笠客自月光洒下,近前而来。然而见到了少东家的脸庞,手中握破布包裹头颅,浸透鲜血。刀剑将要落下。鱼符便被高举头顶。那人这才停手,将那鱼符合二为一,此之一词,则为“天下一人。”

归去路途,斗笠客盯着沉默无声的少东家许久,道:“我知道田英那人,为何要救你这小子了。”

少东家抬头,那人却并未想要继续回答的意思。他对答案此时已无心顾及,只是蹙眉:“大侠看起来,倒是十分眼熟。”

那人抱拳,轻松笑然:“不羡仙的少东家,你给了他明知必死的希望,却还想要胜利。我到不知是你的弄巧成拙,还是你的蛊惑人心。只是他的决定,谁人不可动摇。”

说罢,他策马扬鞭,事不宜迟。趁追兵未及,需尽快动身,暴雨将至,将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在下姓褚,只是往后,再难言再见。”

 

廊下终将雨歇,雨幕渐小,赵光义听完了跪地其人的陈述,却长久不语。来人递上的茶盏已经凉透,他将茶水却泼于地上。原来不过是天色晦暗,人心不过杯弓蛇影,茶叶,也不过是被浸泡过头而最不过平常的茶叶。

“黎中兑乃阴狠诡谲之人,就算他纵有一丝宽容,怎会为没有所图而心甘情愿为你这毛头小子送死。你既没做过官,也没立过军功,不过接过几次仇杀,何以名声赫赫?满口谎言,府尹大人!还是将此人快快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在旁之人见到赵光义此举,立刻随声附和。

“住嘴,难道这些刀剑也让我赵光义成了笑话?”说罢,便拂袖上前,少东家此刻抬头,看到了赵光义瞳孔,斩钉截铁:“既如此,你可咬定,这世间,黎中兑已死。这头颅是谁已不重要,我要的是,黎中兑此人在这世间,已经荡然无存。”

“是。”少东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得到了此回答,跪下群臣还要再追讨几句,皆被他一句乏了而烦恼挡去。而剩余几个在沙场操练过的将士却也聪明地不再言语,适时应声退下,他们落在少东家身上的眼神,却叵测人心。

 

03.

竹林居下,少东家挖出几坛离人泪,正将泥块擦拭,忽听门间内那人手中摩挲竹箫而出,踱步悠悠:“你这小子,所讲故事漏洞百出,毫无新意,只欺负我独一人在外多年而未多打听清河轶闻。等那英哥回来,我再问他口中,可否与你口供一致。”

“说到这儿,我还没问,他一早就没了踪影,你将他遣去了哪里?”少东家一边擦拭酒坛,一边摆好碗筷。这日晌午姚药药来送药时难得勤快,或者说不忍卒读。挽救了少东家仍略显糟糕的厨艺,才勉强凑出这四菜一汤。

“自然要他为我俩化斋求善,他此前不是佛子,归了田居却四体不勤,便打发他做擅长的事吧。”

少东家刚要张口,就被那斗笠客伸手拦住,狡黠笑道,如恶魔低语:“你若要为他说情,我便叫香寻来揪你耳朵。自打你俩回来,我可都看在眼里。你和田英其间如何种种,若是叫香寻知晓,揍你还是他,如何心疼?”

被堵的哑口无言,两人焦灼,却又不知何时二人身后早就出现了他俩背后嚼舌根的主人公。少东家眼尖,随笑逐颜开,他奔跑着迎上前去,这样的记忆也曾存在过十三年,他也如当初曾盼过江晏带他爱吃的栗子糕。

幸好姓褚的只是爱逗他,因为他真的仔细瞧了会田英手中有没有真的讨斋的破碗了。

所以姓褚的一见到田英回来时如何大笑,这将是田英一生而不知的小事了。

END
“……为理想而死”出自兰晓龙《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