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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眼消息,苏沐秋收起手机,说道:“待会儿的例会我就不去了,你主持吧。我去叶修那边看看。”
喻文州心下了然。“去看看”是美化说法,实际情况极有可能是:叶修易感期了。顺着台阶离开教学楼,他不禁发出低声哼笑:“带头违反规定,你小心到时候被拉出来通报批评。”
一个Omega偷偷摸摸溜进Alpha宿舍,不是违反规定还能是什么?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钻空子的大有人在。可若是专职管理风纪部门的副主席被逮到违反校规,影响可不像普通学生那样容易摆平。
苏沐秋走在一侧。去Alpha宿舍区也是往南走,不至于眼下就要分道扬镳。对于室友的暗示,他选择充耳不闻:“我俩可是亲兄弟……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儿健康的东西。”
“原谅我孤陋寡闻,确实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亲兄弟。”喻文州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是两人都知道指什么。
血亲之间确实能够免疫彼此的信息素,可并非百分百奏效。社会新闻又不是没报道过,Omega发情期处理不及时,意外引诱Alpha亲人,发生标记。最后无一不是以双方被送往医院洗掉标记、并从此分居两地为结局。
喻文州的提醒尚且委婉。作为Alpha室友的黄少天就要直接多了。
“……你俩去找个酒店好不好?!”他有点崩溃。至今未与Omega近距离接触过的Alpha像只青涩小狗,对私人领域出现O性别人士依然接受无能。
“关门关门!”别看嘴上说得理直气壮,苏沐秋还是有些做贼心虚的。当然,他和叶修是亲兄弟,不至于像其他AO情侣那样干柴烈火地在宿舍乱搞。两人不过是打开电脑,刷刷网页,看看游戏解说和电影。书桌前,苏沐秋盘腿坐进叶修的椅子,手里揣着一捧瓜子。叶修挨着坐在床沿,左手搭住椅背,微微倾身,看上去就像是将前者圈在了怀里。
黄少天郁闷不已:“身为Omega,烦请你有点自觉,没事别老往Alpha宿舍区跑……”迈步走进寝室,跨了两步,一股浓烈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呛得眉头直皱。不由得更气:“叶修!你有病吗?!宿舍就这么大,我还能飞过去不成?易感期了就老老实实去医务室!”
哪怕口口声声坚称他们是纯洁的血亲兄弟关系,也不妨碍易感期的叶修为了守卫Omega,而对室内的另外一个Alpha发出本能性的驱赶和攻击。在感受到隐隐波动的沉香味后,苏沐秋抓住身侧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同时朝罪魁祸首抱怨:“你别激他了!”
艹……黄少天气得牙痒痒。懒得理会这俩奇葩兄弟,闷头冲到书桌前,找到自己要的东西后,飞快离开了寝室。不忘丢下一句严正警告:“不许在寝室里乱搞!不然我就把你俩挂上校园网!”
见门重新关上,苏沐秋放心了不少。回头打量叶修的神色,并给出迟来的谴责:“别乱发脾气。”
在两岁有余的年龄差下,他一向有作为兄长的自觉。既有爱护,也有教导。尽管伴随年岁渐长,教导的意味要少了许多,但毕竟积习难改。正如性别分化以后,叶修每次易感期都要靠苏沐秋度过的陋习,也在变得根深蒂固。
“本能行为,我又没法控制。”叶修为自己叫屈。平日里相当随性的性格,到了这个时候,照样免不了因另一个Alpha而生出怫郁。直到草木的沉香驱散了突然闯入的芬达汽水,再度覆满整个空间,潜藏在情绪底层的躁动总算略有缓和。动作上,则反其道而行。搭住椅背的手臂用力,将对方拖得更近,鼻尖几乎能嗅到Omega身上那隐约的属于沐浴露的柠檬香气。
苏沐秋的信息素很淡——这是为什么不惧于跑来安抚易感期Alpha亲兄弟的主要原因。性别分化以后,他被判定为信息素分泌过低,既不会被Alpha引诱发情,也不会在正常发情期出现头晕、腿软等过度生理现象。一天低烧,一支抑制剂,轻松搞定——苏沐秋觉得这样挺好的,更像个Beta。不会影响学习或生活节奏,也可以在叶修易感期的时候提供帮助。
原本叶修也这么认为。十六岁的第一次易感期便是在对方安抚下度过。刚刚庆贺了成年生日的少年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清瘦干净。只是坐在那里,便传递出沉静安宁的气息。
飘溢着微酸的梅子酒散出窗口,再被风裹住,送回室内,落到Alpha身上,静而轻地中和了沉香的焦渴。
然而,近两年,或许是苏沐秋住校所带来的缺席,又或许是Alpha腺体发育趋向成熟,叶修开始感到难以满足。当他孤身一人在家,只能将自己塞进苏沐秋的衣柜,用一件件衣物、毛毯和围巾筑成巢窠,却仍然欲壑难填的时候,浅淡得若有似无的梅子酒变成了杯水车薪。
所以他将苏沐秋的椅子拖到近前,椅背的左手也顺势滑落,揽到了对方腹部,使单薄的后背贴上胸膛。同时垂下脑袋,埋首至Omega颈间,试图去汲取到更浓烈、更馥郁的气息。
被禁锢得难受,苏沐秋颇为嫌弃,伸手去推:“差不多得了。现在愿意当自己是小孩子了?还在这撒娇……”
“别动,我就闻一下。”叶修闷声闷气。不仅不放,还要收紧揽住腰腹的力道。他惯会仗着年龄任性,小时候是恣意骄纵,分化成Alpha后,在生理影响下逐渐演化为明目张胆的霸道。
苏沐秋可不客气,揪住颈边的短发扯了扯:“得寸进尺是吧……起开,快点!”
叶修狠狠蹭了一下温热的颈侧,然后立刻后仰,躲开肘击。他理直气壮地指责:“我易感期呢!”一种妄图仗着生理本能为所欲为的意味。
苏沐秋翻了个白眼:“我还是你哥呢。”言下之意,教训弟弟可不分时间地点场合。
Alpha易感期和Omega发情期相似,持续时间均为两到三天。第一天较为严重,生理现象和心理情绪容易失控,后面一两天靠抑制剂即可。所以苏沐秋只待了一个白天,临近傍晚,便戴上口罩离开了。再怎么惯着叶修,也不至于没分寸到在Alpha寝室过夜。
回到BO宿舍,看到搁在桌上的外带晚餐,苏沐秋双手合十,冲室友摇了摇:“太感谢了文州!”
刚从易感期Alpha身边回来,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儿都是对方的信息素味道,哪儿还敢再往外跑。刚才路上擦肩而过的Omega,甭管认不认识,但凡发现了这点的,眼神要么戏谑要么艳羡。如果不是有口罩稍作遮掩,苏沐秋都有点想落荒而逃了。
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是很多时候并不只有信息素会泄露想要知道的东西。喻文州碰了碰苏沐秋的手臂,示意抬头。
于是,书桌上方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面带薄红的脸蛋。春风化雨,眉如远黛肤若桃,目似秋水横波,与那些被情侣Alpha喂饱,餍足得像只大猫的Omega没什么两样。
遗憾的是,镜子前的这个Omega欠缺自觉。舀起饭菜送入嘴里,两颊鼓鼓囊囊地发问:“怎么了,看什么?”
两年下来,对于室友的超绝钝感力,或者说,装傻充愣,喻文州相当有觉悟。毕竟不管学生会里的Alpha们如何大献殷勤,对方统统将之解读为恪尽职守热爱工作:送三餐是节省往返时间,送花是改善办公环境,送零食是交好部门同事……只要没有当众表白闹得人尽皆知,苏沐秋都能视而不见到近乎掩耳盗铃的程度。
喻文州有心想要看笑话,面上却始终是一派正人君子:“你这副模样看起来很像今晚就会进入发情期。需要我提前准备一下吗?”BO被安排在同一间宿舍,目的正是为此。虽然苏沐秋的发情期非常省心,Beta接受的Omega生理学教育暂且欠缺用武之地。
“瞎说啥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毛病。”苏沐秋不以为意。他现在业务繁忙,需要同时处理吃饭、同室友打嘴仗以及回复叶修紧跟而来的微信消息。
喻文州不是穷追不舍的性格,没再揪着不放。反正时间还长,近水楼台,怎么着都不会错过好戏——冷静理性的Beta看多了AAOO的爱恨交织痴云騃雨,压根不信AO之间能有什么纯洁关系。
新学年开学没多久,在听到苏沐秋说要去安抚身为Alpha的弟弟时,他就觉得荒唐。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它都不在合理范畴。正常处理方式应该是Alpha前往医务室,被中和剂包围,依靠抑制剂安稳度过。Omega身为家属前去探视,应该是站在门外,不越雷池一步——而不是仗着信息素分泌过低,稀里糊涂地在敏感时期搅合到一起。
校区再大,课程安排再不重合,在专业相同的情况下,常用教学楼就那么几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上几率并不低。喻文州总算是见到了只闻其名的叶修。有着Alpha本身的生理优势,身高腿长,肩宽腰细,标准的倒三角身材。与此同时,又有着区别于大部分Alpha强硬狂傲的气质,沉着平静,内敛疏朗,天然吸引着Omega的目光。
瞥见室友脚步迟疑,喻文州明知故问:“怎么不走了,不是说要介绍给我认识认识的吗?”
脚尖打了个弯儿,苏沐秋换了方向:“干嘛打扰人家谈恋爱。我要是上前打招呼,别说是他,那个Omega大概也要不好意思了。”
“这么看来,以后他易感期用不着你去帮忙了吧。”喻文州就差把居心不良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应该的,本来我就是临时代劳而已。”苏沐秋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时喻文州忽然将手伸了过来,指背贴着脸颊擦过。“……干嘛?”
喻文州笑眯眯:“脸色这么白,别是生病了。”
将不怀好意的手指连同暗示一起拍开,苏沐秋表情冷漠:“停止你脑子里那些乱伦的臆想……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走得风风火火,喻文州却有闲心回头。果不其然,对上了来自Alpha的注视。对方面前的那个Omega满怀憧憬,浑然不知当事人的心不在焉。不对,准确地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Alpha的视线追随着渐行渐远的苏沐秋,同时不加掩饰地审视与其同行的Beta。
喻文州分辨得出其中露骨的挑剔。回以一个文质彬彬的笑容,然后顺手揽上了苏沐秋的肩。意外之中的,挑剔变成了一种直观的如芒在背。
上一秒,Beta正满意于猜想得到验证。下一秒,迎面撞上了来自另一位Alpha的盯视。
喻文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臂。甚至不曾露出半分僵硬,立即切换成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少天。”
BO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两年有余,苏沐秋如何察觉不到其中猫腻。视线转了一圈,意味深长:“你俩认识啊?”
“你俩认识?!”黄少天同时出声。
苏沐秋很会利用Omega优势,音调绵软:“我和文州是室友。”
“我和文州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黄少天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
轮到苏沐秋笑眯眯了:“哦……青梅竹马啊。”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黄少天撇开目光,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三分指摘七分委屈地看向喻文州。他有心想要警示对方,眼前这个Omega跟自己的亲兄弟不清不楚并非良配。又觉得自己缺乏立场,欲言又止,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喻文州叹气。看戏不成,先把自己送上戏台了。他不留情面地将Omega推开,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走廊,耐心宽慰着暗自沮丧的Alpha。
意外抓到这么大的把柄,苏沐秋畅快地扬起眉毛,颇为大度地走开了。
直到离得远了,轻快渐次收敛,眉梢眼角沉落,显出生人勿近的矜持冷傲。心念电转,一闪而过的东西有很多:黄少天关心则乱,别人却能看得分明,A有情B有意,不愧是青梅竹马;明天要开部门大会,敲定年末的组织活动;下午要去一趟思想教育办公室,报告学生会内部的培训进度;昨晚熬夜整理材料,待会儿上课坐后排,方便补觉……
一阵熟悉气息骤然之间袭近,萦绕周身。肩膀一沉,搭上了修长的手指。伴随低沉懒散的声线:“走那么快,都不愿意来打声招呼?”
苏沐秋往外侧身,想要拉开距离。开口就问:“你下节课在这栋楼?”
“在啊。”叶修扳住Omega左肩不放,神色自若地扯谎,“高数不是一直在这栋楼的吗。”
“当我手机里没有你的课表?”苏沐秋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转头就走。
叶修噙着笑意,不依不饶,再次缠了上去:“我下节没课。”
苏沐秋横了一眼:“当着学生会副主席的面逃课?”
“有学生会副主席给我补课就行。”叶修揽着他走进阶梯教室,挑了个后排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本就犯困,讲台上教授照本宣科,进一步促使了昏昏欲睡。再加上有叶修在,不必提防其他Alpha,苏沐秋心神松懈,放心地趴到了桌上。
叶修立起教科书,帮忙遮掩。好在教授不像是讲究课堂纪律的样子。大三的课程,他完全听不懂,看书也看不明白,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游戏。
课程过半时,忽地生出一股不爽,那种所有物被觊觎、任何Alpha都不可能忍受的挑衅。叶修抬头,扫了一眼,精准定位到来源:最后一排,隔着两个座位,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Alpha,神色不善。
无需脑子也能猜出原因。叶修懒得给多余的眼神,收起手机,抓过苏沐秋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
尽管十六岁才分化,激素催化下的趋向性发育仅有短短几年,Omega和Alpha的差异依然日渐明显。前者清瘦、秀丽、皎白,后者卓然、俊逸、挺拔,同样是骨节分明的手,Alpha恰好能将Omega的包裹于掌心。若是十指相扣,则严丝合缝,紧紧相依。
后排传来一阵骚动。无非是有人不满Alpha肆意乱放信息素,争执了起来。不过到底是碍于大庭广众,又有教授正在授课,没闹起来。下课铃响,叶修扣着苏沐秋的手,迅速离开了教室。
被护送般押到BO宿舍区楼下,苏沐秋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哪里来的逃犯……”
叶修有些不甘心地停住脚步。前面就是门岗了,Alpha是绝无可能踏进去的。他问道:“抑制剂应该还没用完。中和剂呢,你没瞎扔吧?”
Omega的发情期要到了,叶修记得比自己的易感期还要清楚。前两年,必定会提前给住校的苏沐秋发消息、打电话,不厌其烦地叮嘱。抑制剂、中和剂、退烧药等等必备用品,也是他在下单补货,怎么可能不知道消耗速率。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
“都有都有,用不着操心。”苏沐秋敷衍。体质特殊,他对发情期并不是很上心:“再不济,还有文州呢。”
如果是前两年,听到苏沐秋提及Beta室友,叶修不感到宽慰,只会越发烦躁,半点儿不信任“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的生理学。今天暂且能放心了。在看见自己的Alpha室友被那个Beta哄得心花怒放就差摇尾巴之后,潜藏在心底的阴霾犹如海面泡沫,消融于无形。
踟蹰过后,终究是没忍住。叶修伸手将苏沐秋拉进怀里,收紧力道,仅仅只有一秒钟,然后放开:“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苏沐秋拍了拍他的后背:“知道啦。”
入睡前,苏沐秋开始发热。喻文州望着Omega酡红的双颊,在门后挂历划下一道红圈,再翻到前一页,提醒道:“这个月提前了四天。”
大多数Omega的发情期周期不怎么规律,身体因素、环境因素,甚至饮食,都有可能产生影响。苏沐秋不太一样,大概是信息素分泌过低和腺体已然发育成熟的缘故,一直保持着较为标准的频率。哪怕提前,也只是提前一两天。
“没事,偶尔也可能不准。”发热让苏沐秋迷迷瞪瞪。他给自己注射了抑制剂,吞下退烧药,然后昏沉而无力地倒进了被子。
喻文州是被呻吟给吵醒的。同寝两年都不曾有过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产生了片刻的迷茫。紧接着,几乎是一个激灵,他立刻清醒了。快步来到苏沐秋的床边,摸向额头,触及的温度烫得惊人。
呼喊并不能唤醒Omega的神智。对方扭动肢体,眼神迷离,因得不到Alpha信息素的安抚而欲求不满,又因一瞬间贴近的凉意而试图索取更多。
Beta曾接受的教育终于发挥起了应有的作用。喻文州先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强效抑制剂,按住苏沐秋的手臂扎了下去。然后换成中和剂,以Omega为中心三百六十度喷洒。再将对方塞进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杜绝了对方攀附他或抚摸自己的可能。最后,一手压住被角,一手拨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医务室。第二个打给黄少天。
医务室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两名Beta医务人员敲开门,利索地将Omega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喻文州只来得及捞上一件外套。等接到黄少天的电话,对面传来叶修语气强烈的诘问时,他已经坐在市三甲急诊室外那冰凉的候诊座椅了。
“……苏沐秋的情况有些不对,校医院处理不了,送来人民医院了。”
黄少天和叶修毕竟是Alpha。为了防止骚乱,校区规划将A宿舍区和BO宿舍区的选址定在了一南一北。又考虑到Omega发情期更易失控,医务室修建在BO宿舍区旁边。因此当Alpha兵荒马乱地赶到,被急匆匆送进医务室的苏沐秋早已再次被推出,又急匆匆地送往三甲医院。他们扑了个空。
深夜的急诊区并不冷清,灯火通明,候诊区几乎坐满了人。黄少天一眼看见只穿了单薄睡衣的Beta,正侧首倚靠墙壁,闭眼休憩。他连忙脱下风衣:“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我去给你买点热乎的。”虽说他和叶修同样出行匆忙,但是Alpha体质要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喻文州不跟他客气,拢着充满Alpha气息的外套取暖。即使闻不到信息素,依然感到安心。他知道一旁脸色阴沉的叶修最关心什么,条理清晰地说明:“医生说是信息素爆发引发的激素紊乱。刚才护士出来通报了治疗进展,整体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待会儿就能送进病房休养。”
“信息素爆发?他不是分泌……”黄少天及时收住。能得知苏沐秋的特殊,是喻文州私下透露的消息。若是摊开到台面上来讲,多少有点不尊重Omega隐私。更何况面前还有一个心情恶劣的家属。
叶修强迫自己镇定,平复躁动不安的信息素,收敛那些Alpha基因流淌出的焦炙和暴烈。他深吸了一口气,眉眼沉郁:“医生有说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吗?”
喻文州摇头。
砰的一声,急诊室大门打开,医护人员鱼贯而出。叶修立即上前,质询医生的同时,视线试图穿过狭窄的缝隙去窥探内里的影子:“我是Omega的家属,请问目前情况如何?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吗?后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救死扶伤做得多了,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主治医师显得冷淡,面不改色地回应急切:“病患目前没什么大碍了,也不会有后遗症。他以前信息素分泌过低,但是腺体发育很正常。这次爆发,主要是长期受到同一来源的反复刺激,腺体被彻底催化成熟。”
喻文州和黄少天神色微妙。放下担忧的同时,也将探究而复杂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到了叶修身上。
医生不明内情,也不在乎其中存在怎样不堪的内情,关心的只有病情。他打量着情绪外露最为明显的叶修,同时扫了一眼落后两步的BA,眼里既有劝诫,也有审视:“我要强调一点,鉴于病患体质特殊,如果发情期继续使用抑制剂的话,很可能再次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因为长期接触同一个Alpha,他已经被虚假标记了。”
Omega被送进了病房,双目闭阖,脸色苍白。叶修没法靠近,甚至不能进入病房走廊。医院管控严格,Alpha仅仅只能借着由急诊室送入病房区的那一段短暂路程,触及一抹冰凉的指尖,转瞬即逝。
为防万一,喻文州留在了病房看护。病房区的分诊大厅不像急诊室那般忙碌,只余黯淡的射灯。光线昏暗,Alpha背靠墙壁,眼眸低垂,消极地沉默。
顾及喻文州,黄少天没有独自回返。良久过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用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吗?”叶修没有回答,只是缄默。于是黄少天明白,不应该再开口。
医院的黑夜格外难熬。然而当天色大亮,才知晓永远会有更煎熬的时刻。
喻文州走出了O病房区走廊,走近叶修。也许是心知肚明自己将要诉诸于口的话语有多冷酷,神情里有着于心不忍:“……他让你回去。说稍后会通知伦理协会。”
叶修面无表情,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要洗掉我的信息素。”
喻文州和黄少天的眼里掺进了更多的同情。没有人摊牌,或开诚布公地宣称些什么,只是有心之人都很清楚,这对亲兄弟之间确实是有着什么。一些超出了伦理道德的东西,将他们紧密而扭曲地连接在一起。
“我查了一些临床病例。”叶修再度开口。既没有喻文州所预料的盛怒,也没有黄少天所猜测的气急败坏。他只是平静地、冷漠地平铺直叙,堪称为机械刻板的转读:“会被特定Alpha引动信息素爆发,就说明这个Omega的腺体已经产生了生理结构上的适应性改变。源自于基因编码的改变。”
Alpha语气变得轻缓,和颜悦色,仿佛带上了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就是说,他这辈子都只可能接收我的信息素。”
目送室友转身离开的背影,黄少天再三迟疑,嘟哝:“感觉有点疯的样子啊……”
喻文州只觉得困顿——进展得太快了:前一天尚且在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拉扯挣扎的好戏,第二天,急转直下,剧情快进至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当回到病房,他看见Omega手扶窗台,目光惘然地遥遥相送。
后面的故事,喻文州和黄少天不再有立场或身份去参与。一切都是听说。
听说在伦理协会同苏沐秋谈论商议的时候,叶修闯进了病房。
Alpha反手扣死锁眼,将护士和警卫关在门外。大步走到病床前,将一叠厚厚的文本资料甩到了工作人员身上。表情不咸不淡,音调讽刺:“我咨询了五位顶尖的权威专家,关于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洗去信息素可能造成的后果。这是评估报告。不如烦请你来告诉我,等到他腺体功能彻底障碍,必须靠大量药剂维持后半辈子生活的时候,也符合所谓的社会公德吗?”
工作人员不欲争辩,或者说,不屑于争辩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规范。当然,不能同咨询方或其他第三方发生冲突,这也是规范。只有鹦鹉学舌地强调:“叶修先生,您和苏沐秋先生是直系血缘关系,无论从法律、还是从伦理道德层面而言,都是不可能结合的!”
叶修冷声:“哪怕他从此以后变成一个废人?”视线落向三缄其口的苏沐秋:“即使如此,你也接受?”
工作人员下意识反驳:“我相信在医疗上,是能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
“那就拿来。”预料之中的反应,叶修得以步步紧逼:“我已经给了预后极差的报告。现在轮到你了。”
给出的只有哑口无言。
听说苏沐秋出院以后,在伦理协会的支持下,临时住进了教职工宿舍。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叶修找上门。
双方的争执和冲突演变为风言风语,先在教职工群体里流传,随后传到网络,接着扩散至更为庞大的学生群体。现代信息社会,一传十,十传万。半个月后,除了当事人,当地协会、医院、学校荣升新闻热搜,居高不下。
“……感觉两人不是故意搞骨科的啊!Omega体质原因,再加上原生家庭,只能说情有可原了。”
“弟弟最关心的其实是哥哥的身体问题吧!”
“洗掉信息素的后遗症竟然这么严重?协会最好是真的为了维护社会公德。”
“这种手术哪个医院愿意做?最应该讲人道主义的地方,救死扶伤这几个字突然就不存在了呢。”
“学校是死了吗,无事交钱有事消失。而且生理教育真够烂的。”
“垃圾父母美美隐身。”
当独立事件因某个特殊因素而成为舆论焦点,经过众说纷纭的发酵,其模样难免光怪陆离起来。越传播,越简单粗暴,甚至连背德的基础都消失了,只剩下“协会强迫Omega洗标记”,足够夺人眼球。
一系列澄清不得不随之而来:协会声明考虑欠佳、医院声明医学评估不足、学校声明学生关怀不够……手术暂停在了前期准备阶段。
终于,喻文州和黄少天无需再听说。
苏沐秋准备走了,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也许等到风声过去,一切尘埃落定,会再考虑重修学位。网络传播得过快,他必须戴上口罩和帽子,才能平安无事地站在机场同室友好好告别。
“去哪?”喻文州问。
“南方。选个气候好的城市,适合修生养性。”苏沐秋道。
喻文州仔细打量,有些意外于对方的落拓潇洒,似乎确实不在意风波以及另一个当事人了,那些应该有的心结和挣扎不复存在。他不认为室友有这样悉听尊便的软绵。依然关心道:“协会那边怎么说?”
“放弃强洗了,估计也不会再管了吧。”
紧接着质疑:“叶修呢?”
苏沐秋笑了笑,没回答。拉起行李箱,转身挥手:“走啦!”
机翼平稳滑落。阳光温煦,暖和得让来自北方的旅客纷纷脱下外套。车流往来不息,各人奔赴各自的前程。
看了一眼消息,苏沐秋收起手机,拉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向停车场。循着地面标识,停在C37号车位前。一道人影从驾驶座下来,身高腿长,熟悉得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描摹出轮廓和细节。
先提起行李箱送进后备箱,然后叶修揽过苏沐秋的后腰,抵在车门前。掀起下压的帽檐,吻了一下光洁的眉心,开口就是抱怨:“走得太慢了。”
“路上帮一位老人家找到了来接机的家人。”苏沐秋叹气,顾影自怜,“坏事干得有点多,可不得多做点好人好事来赎罪。”
Alpha更高,得以享受Omega的仰望,在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占据全部的视野。于是叶修也去吻了一下眼睛,指尖擦过后颈,轻轻摸到柔嫩的腺体:“那我也应该是补偿的对象。”
苏沐秋发出不同意的轻哼,然后就没法发表更多意见了。因为Alpha已经拉下他的口罩,珍而重之的,吻上被捂得红润的唇瓣。
浓郁的草木沉香逸散萦绕,温柔地穿行在梅子酒的酸甜气息里,旖旎暧昧,纠缠不清。
这场不纯洁关系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他们当然是心照不宣的同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