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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看到楼下的樱花开到最盛了,说什么都要挂上相机推明智到外头走走。“之前说好要让明智和花站在一起拍照的。”在那双失去镜片遮挡的情色熠熠的眼睛面前,明智知道自己没有回旋的余地,默一点头让雨宫握住轮椅,滑着自己走进乡下平房外的社区花园里。
车轱辘滚在平坦的石板路上,簇簇青翠的藤条从头顶的穹形花架上垂落,深过花园的入口,左手的草坪便铺开一大排樱花树,右手是一碗人工湖,湖的对面是刚播种好的田地,再远的地平线上林立着大学城庄严的建筑。湖水与晴天一色,仰头看树,错密的枝杈上团鼓团鼓的花瓣浸在蓝色的世界里。
雨宫把明智推到其中一棵枝丫俯低的樱花树下,走开几步远去,佝下自己的身体举起相机调整画面。一名无心注意到他们在拍照的老人拄着拐杖经过,雨宫垂下手臂,耐心等待她走出画面,再架回镜头,对准焦点。迎面袭来,风是软的,不寒也不炎,吹得人发尾与樱树枝条一起轻轻颤动,为久违的春暖胆战心惊。
他推着明智四处拍了很多照片,每张照片里明智都只是安静在轮椅上坐着,平视光圈孔,既不坳什么造型,也不摆什么眉目。有时背后会有草坪上坐着晒太阳、或站着放风筝的老人入镜,隔段摆放的长椅漆着古铜的棕,白髫的暮者像一尊佛般磐于其上,巍如不动,仿佛将一路守候至湖面夕阳西下。
社区本身就是当地应对老龄化的养老助老点之一,同时也为明智这样的伤病人员所宜居,离雨宫就读的大学很近。雨宫失去人格面具的力量后,拿当初在印象空间谋得的钱款找到这里安置了一间平房,最终把远在东京疗养病房的明智接了过来。在雨宫的打点下,房子如今已全然变成他们生活的居所,煤气灶台上新的油亮的焦痕盖住旧的枯黑的焦痕,霉烂开裂的家具边角也全都装上了防撞护套。
雨宫甚至自己买了一台家用相片冲印机放在书桌上。他经常需要拍照,而在乡下要往返一趟照片冲洗店并不容易。下午,他在电脑上给几张照片简单调了下光,然后把它们一张一张冲洗出来。机器每次嗡嗡地吐出一张相片,明智都会伸过脖子去看,雨宫从来没学过摄影,而他也不知道雨宫拍的算好还是不算好。
雨宫从机器吐出的一小叠相片中拿起他今天第一张拍的,像是对这张最满意,看了很久。但他看得太久了,又像是对自己镜头下的作品不甚满意。明智把轮椅滚到最近,雨宫这才反应过来地拉开书桌里的椅子坐下,把照片举给明智一起看。画面里被压重的樱花枝头几乎轻轻点在明智的头顶,美丽与生机几乎喷薄而出地,将他整个人半围住,阳光投射下来,往他的脸庞与身体上割开缕缕荫影,半明半昧。
“怎么,不满意?”明智侧头问雨宫。
“……不是。”雨宫仍盯着照片。
“取的景物和我不搭?”
“是。”
仿佛一切谜团都在瞬息间解开了,明智叹口气,把目光从相片上抽走,向侧前弓起的腰重新靠回到轮椅背上。其实今天雨宫拉明智去拍照,并非是想拍明智和花本身,而是以“想拍出最能展现明智的照片”为目标的一次试探。
“晚上会下雨,一直下到明天早上。”明智滚着轮椅往卧室门去,说了句无关的话。
“后天要去复查。”雨宫一边把相片重新摞好,一边说。
“这你自己知道就行,不用告诉我。你推我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如明智所言,太阳落下去不久后就开始下雨,雷声滚滚。雨宫提前把晾晒的衣服全收进屋,所有门窗关拢,只剩一条透气的小缝,窗帘拉严实,从室内看不见外头的雨象。次日清早,他重新把窗帘打开来,夜雨和春雷都已停歇,只剩濡湿的地面,让人惊疑于那股已消失的力量,一切都像一场睡梦。
明智主动提出要到外面走走,雨宫习惯性挂上相机,又推着明智滑上平房外的大道。天空为不散的浓云遮蔽,直眼望去,昨日平坦的水泥路上此刻糊满了常青树换下来的红枯叶,清洁工还未来清扫,脚踩上去软软的,轮椅滚过去也软软的。大道上铺满了春雨软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味。雨宫低头看着明智静止的后脑勺和倒退的落叶毯,忽然惊觉什么,把他推到街边落叶厚厚成丛的某处,自己远开几步,举起相机。
他把镜头准星对准明智,对了半天,屏幕画面在他双手间轻轻晃动着,又把相机放下。
“怎么,不拍了?”明智很明显知道雨宫没有按下快门。
成堆的败叶窝在明智脚边,红、棕、黄的混沌和他的头发相映成一片颜色。雨宫抿嘴不语,低头把相机凑到眼底,故作很忙地,故作调不准焦距,摆弄着相机。
“你不是说要拍出‘最能够展现我的照片’吗?”明智又说。
雨宫停止手上的摆弄,垂落的长长的上睫挡住他大半弯眼睛。“我是想如果这样拍出来,可能对你养病来说寓意不好。”十几秒后,他半嗫嚅着答。
明智带着一点轻蔑地笑了一声:“我唯一顾忌的就是生怕你拍完之后又会在半夜里对着打印出来的相片哭,其它我都无所谓。”
雨宫唰一下红了脸,掌心蹭上后颈,知道自己偶尔睡不着偷偷起床干的事情早就被抓包了,磨了半天嘴唇,最后也只在心里埋怨了明智一句。
他推着明智再向前走,走到昨日踏过的花园。花园里空无一人,树上的樱花稀了许多,碎成零瓣掉落下来,像雪,像白色的呕吐物,一滩一滩黏在草坪外缘的排水道里,一片一片半裂半污,和枯叶混在一起,和丢弃的纸巾团、塑料瓶、烟头混在一起。雨宫在左手边的樱花树下慢慢推着明智,遇到合适的地方,他都会迈开几步远去,在相机里给明智留下照片。
“比起昨天那幅生命力旺盛的景象,这种残败不堪的局面明显更适合我,不是吗?”
雨宫不答,也没有看明智,只低头确认拍出来的画面是否无误。枝头破苞的花朵,在达到全盛的同一时刻就被雷雨打落,最终开在了泥泞的地上,他的绽放就是凋落本身。在人类恒久远的诗歌中,春天都是生命的季节,很少有人能直面春天的全部,天气无常的春天也极其残酷。遍目都是春雨后残破的落叶与花瓣,为这幅图景感到悲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同样美得令人目灼。
等雨宫把相机挂回脖子里,明智问他:“你还打算继续照顾我吗?”
“嗯。”
“你就不怕你会遭遇第三次离别?”
雨宫看了明智一眼,不答话,只摸上轮椅握手继续推着他。明智对着朝自己眼前涌来的笔直的空街继续:“我已经跟你说过,我膝关节的病变随时都可能发展成癌症。我还问你要不要听医生报给我的预期寿命,你说你不要。”
“因为我不认为明智会受限于这种‘命定的事情’。”后脑勺传来雨宫的声音。
明智“嗬”了一声:“说得那么伟正,实际上你只是害怕听到而已。”
“对,我害怕。”雨宫一口承认,“因为这件事关乎的不是别人,是你,明智。”
“但是你反而不害怕你这样继续照顾我下去,你就会迎来你对我的第三次离别。”
雨宫只将目光落在明智的头顶,不说话,耳边只剩下轮椅轧过石板路的轱辘轱辘声。
“我渴了。你去帮我买瓶水吧。”明智说。
雨宫“嗯”了一声,把明智的轮椅停在右手湖边的一条长椅旁,快步往花园门口回走。当他带着水瓶急匆匆返来时,在视线远端小小地看见明智慢慢地、慢慢地撑着轮椅的扶手,从坐垫上站起,一步一颤、却又镇定地靠上长椅的侧缘,放眼眺望沉沉的湖面。雨宫先是脚步僵下来,愣住,看着湖边的风吹动着明智小小一粟背影上的棕色的头发,像一粒小小的松子。随后他才甩脚跑过去,跑到明智面前,搀住他的胳膊:
“明智,没事吧?膝盖有没有痛?”
“我没事,医嘱里本来就说我可以偶尔站起来走动。”明智把手从长椅背的上缘松开,任由雨宫搀扶着坐回到轮椅中。
“你无法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莲。”明智半仰起脸来,看向雨宫的脸,“我既不能给你物质回报,又做不到像一名合格的恋人那样为你提供情绪价值。接受过气管切开手术,我的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和你做爱,你连抱我都不能抱太紧。”
雨宫不说话,默默绕回到明智背后,把明智重新推回到花园的主干道上。
“明智的存在本身,对我就是一份礼物。”当轮椅滚在石板路上的轱辘声重新响起来,雨宫才开口。
明智半偏过头来,尽管这个角度仍不能令雨宫看清他的脸色一点,垂落的右鬓挡住明智的脸颊。
“在遇到一切看上去无法跨越的灾难时,我只要想到你,我就能继续走下去。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雨宫继续说。
“……不管多远的以后都是。”顿过少许,缓缓地,他补充。
“明智一直都是这样强大,一直都是这样,在一次一次面对将要压垮自己的命运的时候,都一次一次自己一个人,顶着它,站起来,站直身体。”
一直以来明智留给雨宫最强烈的印象不是他的一颦一笑,而是他的背影。立在水缸旁的,留在升起的挡板后的,走在积雪的街道上的,站在湖边的背影,像只剩下告别,又像呼唤他来追逐。
“到底了,回去吗?”明智看着朝自己逼近而来的铁栅栏门。
“嗯,回去吧。”
夜里,雨宫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冲洗出来,和昨天的照片混在一块,挑挑选选着添进卧室的照片墙上。当明智刚被雨宫接到这里来,房屋还没怎么布置的时候,他才知道,雨宫的手机里直到现在还留着他们两个人的每一张合照。第一张拍在水族馆,还有吉祥寺咖啡厅,爵士酒吧,卢布朗,丸喜世界期间雨宫拉他去晴空塔也照过,没想到学园祭都有一张……有些甚至明智自己都不记得他曾和雨宫一起站在手机镜头前,留下过这样的画面。
回到乡下老家后雨宫跑去照片冲洗店,把手机里的影像一张张挑选出来打印,布置成一面照片墙,然后自己买了一架相机,还有一台冲印机。明智每次要躺下前坐在床上,都会和这些由彩线拉起来、彩夹子挂住、缠有暖色闪灯的相片对视,被自己和雨宫的回忆包围。
看着雨宫站在墙前耸动手脚的背影,明智总想,在这间房屋之外他是目光永远向着前方的雨宫莲,而走进这间房屋,却成了沉湎于一汪回忆中的,某个恋旧的人。他明白雨宫的心情,明白雨宫第二次失而复得自己后,不愿意让他们的生活又只剩下数着日子等待别离。
“明智,我稍微想了下,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件事情。”从县医院复查完后,回到疗养社区,雨宫在卧室门口说。他没有看明智有没有看向自己,顿了下后继续说:
“所以,我想知道,医生跟你说的,你的预期寿命是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