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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剪报,来自一篇故事的节选。奇怪地,这次的作者并非“目击者”或И·Ф·К,而是干脆没有署名。*
……
我将会实实在在地告诉您我是怎样想的。
他坐在桌前,双手交握顶住鼻尖,眉骨在眼眶上投下一片黑影。燃了一半的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拉长出昏黄而不断扭曲颤抖的影子。
上帝再没有其他,无非一个泡影;甚至应当说,对其的幻想阻碍了人类的进步。沉溺于来世的幻象里,我们不再全心投入现世;蜷缩在神的爱之中,我们便拒绝以最大的热情爱人。一边宣扬道德,一边却能够对自己的同胞下毒手,不为其他,原因唯有一个“不同”。长着不同的面孔、生在不同的檐下、过着不同的生活、信仰不同的教义,竟都能成为理由,仿佛“他者”所受的苦难就应当为之叫好。为任何一些宏大的至美而去牺牲无辜的个体都是赤裸裸的罪孽!绝不应当站在道德高地将活人推下悬崖,又将这样的所作所为写入史诗,满口谎言冠冕堂皇。驱逐魔鬼、消灭异己、传播福音、神的旨意……一滴滚烫的眼泪便足以溶化了它们的外皮,露出底下血淋淋肉与骨所写的判决书。可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神,教导我们要爱彼此,却作壁上观世间种种不幸与悲苦、放任以祂名义肆虐的暴行?真理与代表真理的圣在何方?正义与执行正义的力在何方?莫非是因为祂的爱太博大,连罪人也要覆盖,因此为不破坏永恒的和谐放弃任何惩罚,任凭任何事发生?不,天堂的入场券如果与这样的代价相等,我将毕恭毕敬地将其退还。
然而,若是将目光从位于我们上方无限远的地方拿开,暂且放回脚下的这片大地上呢?有一个与此刻不太相关的问题,但我却奇异地想要提出,您且容忍我片刻。横跨数个世纪时间的尺度,横跨疏于交流的各大陆,在迥然不同的宗教与神话故事中,唯有一点出奇地统一:无所不能、支配寰宇、超脱世间的神,形象无一不与人类在某种程度上相似,而并非什么无法理解、不可言说的实体。辩称是:神明是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我却禁不住猜测:到底还是人类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神!美德的信条、理性的光辉、知识与探寻的精神,实则在我们身上无一不有,不过在沉睡。不需要一个无动于衷的上帝来做人类的指引,恰恰相反,需要把这些丢弃才能换来真正的觉醒。
看看最新的报纸吧,先生!生物学家们在研究大脑的构造,不日,他们将会把心灵的整个秘密全部解剖开来,那时将不再有“灵魂不灭”的传言。而天文学已经向全人类昭告,我们所属的并非唯一受庇佑的大地,我们的头顶上有着无数相似的行星,却尚未发现有天堂的位置。俄罗斯的人们痴迷于天空以上、此世之外的光辉,却从没想过俯下身去,怀着同样的敬献尊崇,用一贯虔诚的双唇叩响脚下潮湿泥泞的雪地构成的大门。我们已知道了星群在移动,却从没想过地壳中流淌着同样不可阻挡的熔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大灾变会到来,它将喷发而出,把陈旧的东西烧个干净,而后冷却、凝结,重塑成新世界的基石。既然如此,为何还对上帝顶礼膜拜?将来要有这样一天,我们完全出于自豪的爱行动,而非数千年的愚蠢所为自己设定的枷锁。我们会继续向内不断挖掘智慧的全部高度,再以这淘出的金子自发地建造成征服自然秘密的脚手架。而那时自然也不再需要什么经书什么恩典,不再需要跟随哪位救世主的脚步;旧的道德将完完全全地消散,新的人将成为自己的主人、皇帝、神明与父亲。如果上帝死去,人应当获得完全的自治。
对谈的另一人只是笑了笑。
您唯一的错误在于过高地估计了人类的能力。囚徒自洞口来到地面时,刺眼的阳光令他双目刺痛、止不住流泪,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事物。他是极有可能会退回洞中的,因为在那里他至少仍能看见壁上之影,也不必受这可怕的光明所扰。我们、我们这些脆弱的生灵,难以承受自由与真理的重量。即使祂当真鞠躬退场,也只不过是撤走了剧目的脚本,这舞台本身仍不可撼动。但可怜的演员们并非人人都有一顶一的即兴本领,比起当即开始尽情发挥自己内心希望演出的剧情,他们或许更可能站在聚光灯下不知所措,是不是?猜猜看吧,失去死后极乐世界这个念想的人们,究竟是凭空生出那样的魄力去拥抱现世,还是被属于荒谬的列车迎面撞上,在虚无铺就的轨道上挥霍残生?上帝的位置如若空出,便总需要另一些什么来填上。祂(它)一定将被重新造出来,否则在百年之内,甚嚣尘上的新思想便只会是低层次的享乐主义。丢下神明的福泽与经书的光辉,所带来的究竟是“由于死后世界的缺失而引发的对现世的爱”,还是“缺乏限制引发的不加控制的欲望”?到那时,如同您与我一样的、仍然渴望坚守信条的人们,又能怎么办呢?只会更多地痛苦、愤怒与怀疑。那个时代的迷茫将只增不减,而也许零星几个人会回忆起曾存在过的假象的和平,并将上帝带回这世间来。
还劳烦您自己再低下头,重新看一遍身边这些人吧。您所爱的究竟是“人”这一个整体,还是每一个满口秽言的肉贩、懦弱而长舌的农妇、或者脑满肠肥的地主?又或许二者皆是,或许二者皆否。但无论如何您总要回到地上来的。您将会听见他们所祈祷的内容:剥开那些死板的崇拜语句,其实终究无非对于未来的祝福、以及对于善良的向往。这和您现如今的思考,难道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吗?您想要否认我了,但再让我问一个问题:真正信仰的价值究竟为何物?是对同一个偶像顶礼膜拜吗?或者,是一群心地善良的人们行在约束自我的路上,担忧自己会偏离方向,于是在路的终点放置一轮太阳,以激励自己与同行者继续搀扶着走下去?当然,直视太阳是痛苦的;当然,也会有自己享受着阳光,却不愿给旁人点一盏灯的人。不过,您现在所做的是可是熄灭这轮太阳啊。路两旁的人未必在意,他们本就没有追逐阳光的愿望,他们会有自己为自己点起的小灯。可是那些在路上的人该怎么办呢?要是指望他们的身体自己发出光来,那也太难为人了。对黑暗的畏惧是无法隐藏的本能,最后这些旅者的结局啊,若不是承受不住迷惘而破罐子破摔加入为自己点灯的行列,就非得一把火将自己整个人烧个干净、只为再看一次燃烧所发出的光才好。
噢,朋友,我所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在对抗自己的路上,我们无论如何也需要个引领者才行。要一个来自外界的约束,我们才能提起鞭子抽打自己这脆弱的奴隶之身。你口口声声废除旧道德,可你忘了在“神”的眼中,我们已自觉地将整个世界转化为敞视的圆形监狱。说我愚蠢吧,说人类可耻吧,这就是现实:要重新捡起上帝与魔鬼的指偶、继续通过“服从”与“批判”这些俗气的手段坚守道德,还是要指望宇宙的小小弃子们能团结起来、独自扛起是非判断的大梁?若是连你自己都意志脆弱、缺乏勇气,你怎能指望属于普遍人神的时代终有一天会到来,怎能夸口自己将带头挥起反叛的旗帜?而若是话说到最后:你是否能够确定,当你谈论上帝时,你究竟在谈论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最后一词上扬的尾音仍在北地格外清透的空气中回荡。窗缝中涌入一丝寒风,猛烈摇晃的烛火半明半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