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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Wojciech看到媒体对波兰队长的口诛笔伐的时候,距离欧冠半决赛次回合已经过去了几天。这完全不是他的错,毕竟全世界都知道Wojciech Szczęsny是年轻人中不太常见的,并不依赖互联网的那一类,他总是后知后觉,对网络疯传的热梗并不热衷,自然也很少及时看到媒体评论。但波兰门将此时却忽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因为他没有收到来自自己国家队队长的任何一条消息,无论是抱怨还是遗憾,都没有。
这不算太常见。
Robert经常会和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一点抱怨,觉得没有获得太多机会,也可能是自我检讨,觉得浪费了机会,又或者是和比赛完全不相关的,一张他新研究出的无麸制代糖巧克力蛋糕的菜谱。也许也不能算是太“经常”,但一般来讲,最多间隔两三个星期,他们总会简单聊几句。于是Wojciech翻了翻手机,后知后觉的发现Robert最后一次发消息给他是在遥远的一月,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倒是更近一点,在三月底的国家队比赛日,但现在已经是五月初了。
波兰门将十几年来和自己队长相处中培养出的本能告诉他,这非常、非常、非常不对劲。
于是号称自己最讨厌打电话的门将先生抓起手机就把电话拨给了自己的国家队队长。电话很快就接通,Robert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大概只是觉得很意外,甚至反问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自己。这要怎么回答,难道要直说我看到有人骂你,觉得你可能不开心,所以决定要问候你一下?他不可能这样说,Robert也绝不可能回答他,就只能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于是电话很快就挂断,被Robert主动的,以他等一下要去超市采购的名义。但他的队长还是猜到了他为什么会打电话来,所以在挂断前他听到来自队长的叹息。
“我一切都好,Woj,不要担心。”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不是说Wojciech真的希望自己的队长有什么不好,只是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队长是一个喜欢被需要被爱,与此同时又很难放松很难获得安全感的人,现在从媒体到球迷都在说他表现糟糕,说他不如当年被他抢走位置的克罗地亚前锋,甚至因为几场比赛的不如意,就要追溯回四年前,觉得当初的买人是个错误。无论于情于理,Robert Lewandowski都不可能觉得很好过。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波兰人的自我防护机制开启,他的本能让他以极度防备的、拒绝情感交流的姿态度过这段艰难时刻。
这其中也包括来自Wojciech的关心。
这个认知让门将先生隐约觉得不太舒服。
他决定对自己诚实一点,是非常、非常、非常不舒服。Robert可以拒绝任何人的关心,或者情感交互,或者别的什么,但这之中不该包括他。Wojciech说不清自己的坚持到底从哪里来,又要以什么立场这样想,但总之不该是这样。Robert应该对他敞开,应该诚实,应该在他身边获得放松,应该把一切好的不好的情绪都扔给他,他总会接住对方,没有任何怨言,他甚至隐秘的觉得享受。
但现在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坐以待毙不是Wojciech Szczęsny的处事哲学。虽然他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情绪稳定,性格温柔又成熟,但总有些人和事会让他没法维持平静,Robert Lewandowski向来是会令他产生明显情绪波动的存在。——意思是,他决定亲自跑一趟慕尼黑,去看看自己的队长到底怎么了。如果真的没事,——顺带一提,他根本不相信有这种可能,那自然一切都好。如果Robert真的很不好,他也有自信,面对面时对方绝不会拒绝他。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这才发现原来从都灵到慕尼黑的航班只要七十分钟就会抵达。
Wojciech在去慕尼黑的路上又进行了更多的搜索,搜索结果更让他觉得大事不妙。比如有所谓的“拜仁内部人士”说Robert消极怠工训练偷懒,以及Robert提出了关于建队和买人的建议却被高层指责,还有媒体说他和队友的关系降到冰点,以至于波兰前锋在欧冠四分之一决赛中争抢头球时和对方后卫相撞倒地不起,却并没有队友上前关心他。
很好,所以还受伤了,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门将先生觉得有点生气,又想不通自己在气什么,Robert本来也没有什么理由给自己报告他所有的动向,至于赛场上的冲撞,体检结果没有提示脑震荡,那就代表问题并不严重,更没什么特意提起的必要。但他还是有点生气,这气实在来的莫名其妙,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在气Robert还是在气没有多关注一点对方的自己。
直到他站在Robert的家门口,都觉得还在生气。
但这份气在对方过来应门,又对着门口的自己呆住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Robert因为太过吃惊,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于是他自顾自的挤进来又把门带上,然后才明知故问,“不请我进门吗,Robert?”
他的队长看起来真的很吃惊,但又明显为了这句明知故问而无语,所以非常流畅的翻了个白眼,“你已经进来了,Wojtek,要我把你扔出去然后再请你进来一次吗?”
门将先生立刻笑的很开心,还有心情开玩笑,所以也许情况真的比他想象的更好一点。他的队长看了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和他拥抱,只是先一步转身走回客厅。好吧,那就还是不对劲。
他看着Robert坐回沙发上,窗帘半掩着,房间里很暗,电视上放着FIFA的画面,但是并没有在游戏中,看起来只是在对着游戏手柄发呆。波兰前锋在说完那一句玩笑话之后就没有再说别的话,连一句基础的招待都没有,像是刚刚那一句话就已经把他积攒的力气都耗尽了。Wojciech走近了两步,看到队长的蓝眼睛都有点涣散。
他还是看起来很不好。
倒不是说Wojciech真的需要被自己的队长像一个客人一样招待,这也不是他来的本意。但Robert Lewandowski其人是那种非常周到的、礼数周全的类型,意味着正常情况下,即使他处在非常糟糕的状态或心情里,他的教养还是会约束他做好一切,不会让对方尴尬。于是这种放空一般的无视代表他的队长已经处在一种非常深度的自我保护状态里,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于是门将先生叹了口气,自顾自的摸到厨房,找到玻璃杯倒了两杯冰镇的苏打水,又切了几片柠檬放进去,这期间他的队长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说了我真的没什么事,Wojtek,不用你特意过来一趟,无论是你看到了媒体的评论还是高层的话,都没什么,只是很小的事。”
也许是终于发呆发够了,又或者觉得不能把来找自己的人一个人丢在厨房,总之Robert也跟着他起身来到厨房,倚着门站着,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杯柠檬水,并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拨弄杯沿。
厨房更亮一点的光线让Wojciech看清对方的眼睛,有很重的血丝,像是连续几天没能好好休息。于是他皱起眉,上前一步拉住对方的手臂想要凑近一点仔细观察,Robert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直了一瞬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然后立刻就要挣脱。
Wojciech这才注意到手心烫的有点不正常的温度,眼前的人正在发烧,而且温度不低。Robert显然也发觉自己想要隐瞒的事还是被对方发现,像是有点尴尬又有点无措的抿了抿嘴唇,动了动手腕把自己的胳膊解放出来。
“就...一点点发烧,也许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别说大话,Robert,你发烧从来没有在一天内就康复过。”
这倒不是假的。Lewandowski是不常生病的类型,只是有时伤病带来的炎症会带来更多的连锁反应,比如发烧。而且以门将先生的经验来讲,这人生病的时候属于及其难搞的那一类,因为他从不肯说自己不舒服,只有靠他这么多年的相处经验猜测,到底是头痛的厉害还是喉咙痛想喝水,又或者是因为无法入睡而心情烦躁,也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在生病有任性一下的资格,所以很想多吃一块巧克力小蛋糕。
Lewandowski其实很喜欢甜食,顺便一提。
于是Wojciech又把自己队长手心里那杯柠檬水拿了回去,换成一杯加了一小包代糖的豆奶。
“你很不好,Robert,不要逞强。”
Robert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在忍耐,又像只是无奈。他没回复,只是转身走回了客厅,又一次坐回沙发上,——他没拿那杯豆奶。Wojciech才不打算放过他,他想要保护自己的队长,——就是保护。他也要证明自己是不同的那一个,想看对方在自己的陪伴下放松下来,想成为可以被依靠的安全屋。
Robert在德国并不好过,他其实隐约知道这个。虽然对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但是他对德国球迷的挑剔早也有所耳闻,何况他们的国籍也会带来一些额外的影响,英国人和意大利人一般并不在乎这个,但德国人很在乎。大约是压力很大,但Robert自己可以承受得住那些高要求,他自己才是对自己要求最高的那一个,他的状态不好,他自己也是最难过的那一个。也许真正难以接受的是队伍没有真的把他当作自己人。
“你在发烧。”于是Wojciech追回客厅继续说下去,“你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没事,你很不好,为什么不和我说说?”
Robert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语气很急躁,态度也很糟糕,“也许我有事,我不太好,可是那又怎么样?”
Wojciech愣了一下,他发现他的队长像一只反复收到伤害的,处在持续性应激状态里,受惊的、毫无安全感的猫,看起来绝非第一次处在这种状态里或者遭遇这种事,这是第不知道多少次。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Wojtek,我不是想朝你发脾气,我只是……”下一秒Robert就开始道歉,那双蓝眼睛里看起来几乎有一点水光,像是故乡的湖泊,“抱歉。”
Wojciech用一个拥抱打断了来自面前人的抱歉,如愿以偿的把颤抖的脊背圈在自己怀里,让他可以靠着自己,然后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没事的,没事的,Robert。是我不好,我来的太晚了。”他伸手捂住那双泛着水光的灰蓝色眼睛,又带着对方靠在自己胸前,从后颈一路按揉到后腰,在反复许久后终于感觉到怀里的人逐渐放松下来。
他的确很不好,Wojciech想。也许是压力过大,也许是并没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对俱乐部报以情感上的期待,于是他付出信任和期望,却一无所获,甚至被伤害。也许并没有什么人知道,或者相信,其实Robert Lewandowski是个非常不安的人,青少年时的经历令他永远恐惧着不被选择,害怕被爱的人丢下,也害怕被俱乐部抛弃。
他只是很会演,让自己看起来无情又强硬,让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某种无机质的玻璃制品,让整个人反复无坚不摧,不会被伤害。但其实你只要稍微对他好一点,甚至只是露出一些爱他或者理解他的苗头,他都会像是一只放下了戒备的猫咪那样露出他的肚皮,愿意让你摸摸他。
只是Lewandowski并不太幸运,他碰到的多半不是愿意继续爱他的人,而是想在他最脆弱的地方给他最致命一击的人。
Wojciech把吻落在自己队长的颈侧,感觉着怀里的人反反复复的深呼吸,然后终于停下颤抖。他并没有哭,只是眼睛很红,依然带着很多破碎的水光。
“你可以发脾气,你知道吧?尤其是对着我,最好是对着我。如果哪天你对着我都不肯再发脾气了,才真的是大事不妙。......你不可能一个人解决所有事,虽然你总是这样希望,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不可能的。”
波兰门将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劝说,又像是在引诱,“你不愿意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关系,不喜欢说你是怎么想的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只是发脾气,可以不讲道理,可以抱怨,都可以,只是不要再说你没事了。”
他的吻落在那双泛红的眼睛上,“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怕妈妈和姐姐担心,所以无论遇到了什么都不肯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Robert,不需要再继续这样做,......我在这里。”
“也不要再对我说什么不用担心了,我不可能不担心你。”
Robert的声音听起来夹着一点鼻音,高热和情绪波动让他本来就软绵绵的语气更显得很含糊,像是在撒娇,“担心什么?你的国家队队长吗,还是波兰前锋?世界杯要开始了。”
Wojciech几乎要笑出来,这个人,这种时候,还是没办法直说,还是要这样语焉不详的确认。他知道对方在害怕什么,害怕收到的爱意只是来自社会身份,那么一旦社会身份被收回,他就要又一次失去所有。俱乐部就是这样对待他的,没有人在乎Robert Lewandowski其人,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进球的前锋。“是的,都是,我的队长、我的前锋,但更重要的是我担心你,只作为Robert Lewandowski这个身份的你。哪怕你告诉我你明天就要退役了,我也一样会担心你,会和你说同样的话。”
“......我才不会明天就退役,我要带着波兰踢世界杯。”
他的队长明显听进去了,因为他感觉到对方的手环了上来,搂住了他的腰,是今天第一次来自对方主动的身体接触。于是他并不在意这一点小小的嘴硬不服输,也不在意对方其实还是什么都没有讲。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成为Robert的安全屋,并让Robert知道他可以拥有一个安全屋,一处可以停靠的港口。
于是Wojciech把那杯被他拿到客厅来的豆奶重新塞进自己队长的手心里,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喝完,才重复最开始的问题,“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Robert看过来的目光有点像是莫名其妙,又像是埋怨,“你自己说的,你不喜欢打电话。”
“可你是例外。你知道你的电话我总会接的,对吧?”
Robert没有回答,只是小幅度的转移了视线,于是他捧着对方发烫的脸让人转回来,“对吧?”
好吧,看来眼前人安全感的缺乏已经到了连这一点也不确认的程度,又或许只是害怕面对真的没有被接起来的电话,所以干脆连拨号这一步都不肯做。但Wojciech并不打算深究,他要做的只是在对方不安的时候告诉他肯定的回答,“我当然会更愿意来当面见你,但有时候电话大概更及时,我保证如果听到就一定会接的。”
“如果来不及接到的话,回电话给我,好吗?”
Wojciech其实很受不了自己队长带着点恳求的眼神,他永远只会举手投降,何况是这样一个示弱一般的请求。也许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看到Robert这个样子,Wojciech想。于是他很郑重的点头,很认真的保证,“我会的。如果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在看我的手机,或者我没有听到,你知道的,我不是很依赖手机的人。但总之绝不会是因为我不想理你,更不会是嫌你烦。你想在什么时候打给我,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看着Robert低着头,像是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点头。于是他在对方开口之前又打断了对方的话,“你是不是要说谢谢了?不要和我说,收回去。你想谢谢我的话现在应该去卧室好好睡一觉。我说真的,你在发烧,应该好好休息,不要坐在沙发前发呆了。”
Robert抿住嘴唇,眨了眨眼睛,很小声的问他,“你要回去了吗,Woj?”
原来是还在害怕这个。门将先生又觉得心软。
他站起身来,伸手把对方也拉起来,然后直接把人推进卧室塞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转到另一边床上躺下。
“先不回去,我在这里陪你一晚。你醒来我还会在这里,所以睡觉好吗,Lewy,Robert...?”
“你真的应该好好睡一觉了,我在这里,你会睡的很好的。”
“别怕,Robe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