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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沭同左右侧身又一抬腿,把被角掖得服服帖帖,好整以暇地蜷成一个团,享受被棉被包裹的温暖。
现在是北京时间两点。他把枕边的手机摸到手里按开锁屏,幽幽的屏幕光刺得他双眼微眯。他总是这样,明明可以直接入睡,早上按时起床按时上班,却偏偏要睡前再在社交软件上飘荡一会儿,像漫无目的的游魂,硬生生多熬个半把小时,喜提晚起迟到大套餐。
不过明天放假,所以也无所谓。深渊八大陆赛区预选赛开赛在即,作为专业解说当然要削减日常直播时间以养精蓄锐——很充分的理由。几小时前,赵沭同洋洋得意,在一片怒骂声中丝滑下播。
顶端通知栏跳了一条信息,宛如一粒石子,在社交软件的信息流中激起一片涟漪——来自微信。他条件反射地点开,手筋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手机边角正中鼻梁。
Alex
【睡了吗?】
赵沭同呲牙咧嘴地捂着脸,以平生最快的手速把微信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确定不是杨乐陈锦洛之徒偷偷把名字和头像改成了杨磊同款搭配来调戏他、也不是自己手滑给错备注之后,他终于敢正视眼前的现实——这就是杨磊,那个杨磊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之前已经是近两年前的记录,大家喜闻乐见的神秘七字,赵沭同顿感屏幕光更生刺目。
他习惯性地按下语音键,“嗯,没睡,怎么了吗……”不对。赵沭同默默地把语音条拖向红色的×号,转而切换成输入界面,敲敲打打,打打删删。
或许是“正在输入中…”在对话框顶上徘徊得实在太久,对方又甩过来一个重磅炸弹。
【我明天上午的飞机去北京,中午12点到。】
【你家地址给我一个,我到时候找你。】
啊?
赵沭同这会儿倒是秒回了。「盗号?」
【不是。】
「拉倒吧,爱丽一周之后要上场打比赛,俱乐部怎么可能让他飞北京。下次骗人先做好背调。」
哪来的盗号狗,还想套你千神的信息,没两句话就试出弹性了,真没意——
【我退役了,今后不会以选手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赛场上。】
【打字不方便,电话说。】
……
这算什么?杨磊三连炸?赵沭同仿佛真的被邦邦三连雷炸得踉跄倒地头冒金星,智商全被炸没了。方才的警惕心仿佛只是一场笑话,他捧着手机,呆呆地点击了接听。
2
事情就是这样,几天前名字还出现在深渊出征海报上的WBG主屠,Alex,杨磊,现在风尘仆仆地站在赵沭同家的玄关,黑色大衣上覆着薄薄的雪粒。杨磊一身黑,简简单单背着个包,手里拖着小号行李箱,努力地把自己的脸往大衣的衣领里边藏,但藏不住冻红的耳朵。大主屠显然低估了北京的温度。
“哟,杨、爱丽。”赵沭同磕磕巴巴,终于憋出几个字,还差点脱口而出人家大名。出师不利啊出师不利。
他尽全力凹出他所能做到最自然的声线重新开口,招呼杨磊把被雪浸湿的大衣挂去衣帽间,还主动提出帮放行李。杨磊也没多说什么,很不客气地将握把往人手里递。交接的一瞬间,赵沭同不小心碰到了杨磊的手,冰的。
赵沭同一瑟缩,思绪又飘回了昨晚。
电话那头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在电流的修饰下有些许失真:非常抱歉,事出突然,只是再晚点我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杨磊被追杀了?被疯狂的WBG粉丝线下真实了?但对方一反常态的认真语气还是让赵沭同把窜到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吞了回去,不自觉地把手机握得更紧。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你帮得上忙。
他在大脑转动前便应允了下来,家庭地址下一秒就变成小绿条出现在对话框。
赵沭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在听到杨磊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回答之后仍然保持冷静回复然后挂断的,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躺姿变成了正襟危坐,屋里暖气开得不是很足,暴露在被窝外的上半身被凉意冻得一瑟缩。在死水一般的静夜里,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犹如擂鼓。
好吧,一觉醒来后赵沭同承认这很冲动,冲动得很蠢。但他还是将那一抹窃喜偷偷地藏在嘴角,清了清嗓子后宣布:“先说好,我家就一张床,你得打地铺。”
衣帽间传来杨磊略带惊讶的“嗯?”声。赵沭同不解,脱口而出:“怎么了吗?我家就这么点大,难不成你想睡我的床。”
“没有,我只是想说,住你家也可以。”
也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来你家是准备说事情,晚上就出去住酒店。住你家的话还省事了。”见房子的主人站在原地没动静,杨磊从赵沭同愣着的手里重新接过行李握把,推着向沙发走去。
……噢。杨磊的手还是冰的,但不妨碍赵沭同感觉有火烧上了脸。好在两人一前一后,杨磊看不到自己一秒钟几百个的微表情。他本该想到的,杨磊和他又不熟,怎么可能默认在一个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的人家里住。倒是他自己那点心思一览无余。但杨磊怎么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小特听到客厅的动静,迈着好奇的步子来一探究竟。这大黄面包倒也不怕生,“蹭”地一下跳上了沙发,往杨磊手心蹭。赵沭同懒得提醒他这个毛孩子将给他的黑色衣服上馈赠多少猫毛,现在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先不说这个。你说有事来不及了,是什么事?退役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退役?预选赛你不打了?”
杨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将一连串问句串联成最精简的回答。
“呃,退役了我不就不能住俱乐部了吗,再找不到住的地方就来不及了,只能被俱乐部扫地出门流落街头。现在借住在你家,危机就解除了嘛。”
“退役的话,就是不想打,所以退役了。预选赛的话,你看了就知道。”
解释了和没解释一样。赵沭同怀疑自己昨晚其实已经被悄悄置换到了异世界或者卷入某些都市怪谈,却至今毫无察觉,而杨磊就是最终BOSS,自己已经引狼入室,等半夜就会被打包抬走……
不过就算抛开玩笑话,这一切确实过于异常。退役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情,杨磊不是那种把比赛当做儿戏的选手,俱乐部也不会容许队伍的主心骨临阵脱逃。
赵沭同看了眼窗外。北京冬日的暖阳透过晴朗的天空,驱散大地上每一处阴暗,总给人一种春光明媚的错觉。实际上迈出门一步就会迎上凛冽的寒风,像被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将脸颊刮得生疼。眼前的杨磊于他而言或许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骗局。说到底,他也没办法证明眼前这个人的确是杨磊,毕竟他们之间并没有那种……只有彼此知道的相处细节,不是吗。赵沭同肉眼可见地变得沮丧,垮着一张脸重重坐在沙发上,把不知好歹的小特捞进自己怀里,反复揉搓大黄面包的脑袋,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你都让我进你家门了,还在纠结真真假假的细节吗?”耳边传来杨磊的声音,比起疑问,更多的是笃定。
“也不完全是……总之你的理由不够充分,也没有逻辑。况且,为什么是我?我需要做什么吗?”
良久的沉默。杨磊叹了口气:“这很难解释,我只能保证。而且就像我昨晚说的,只有你帮得上忙,拜托了。“
赵沭同瞪大了眼睛——和赛场上杀伐果断的高统治力截然相反,杨磊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神色,甚至有几分几不可察的……悲伤?他本自暴自弃地认为杨磊对他的态度会是轻蔑的,毕竟自己在直播间的胡言乱语从来算不上讨喜,就算亲自上门找他有事也是纡尊降贵,不存在拜托,也不可能对自己展露更多的情绪。
短暂的神游之际,细小的情绪转瞬即逝,赵沭同只见杨磊郑重其事地坐直身子,缓缓开口:“既然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住一起了,彼此熟悉一下比较好。”
“你就叫我名字吧,我没那么在意。”
“毕竟你平时也一直这么叫我,你改口我也不习惯。”
……
赵沭同感受到他的灵魂缓慢地往头顶上飘啊飘,变成一个巨大的泡泡,在冷空气中无声地炸开。
他现在大抵是真正变成了一只红色的老鼠。
杨磊确实说得对——他让杨磊进家门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已经在冥冥中注定。那便走一步是一步。
3
生活还是得继续,家里多了个杨磊也不是继续放鼠假的理由,赵沭同还是该直播直播,该迟到迟到。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点击开播键,熟络地和弹幕拌嘴。首班车,他笑嘻嘻地在红夫人爱哭鬼红蝶一众屠夫中辗转后,最终锁定歌剧。进入选点的那一刻,胃部翻江倒海,疼得他一瞬间弓起了腰。
前天因为杨磊深夜轰炸失眠到五六点,昨天又因为杨磊拜访心神不宁到忘记吃药,报应这不就来了。
这太不公平了。赵沭同发觉自己在杨磊相关的事情上总是屡屡吃瘪——多年前被钓着签约Weibo、电梯间相遇被无视、邀请组排被足足拒绝三次、被热爱起哄的观众反复戏耍……现在又因为杨磊打破生活节奏,伤了好不容易养得还算健康的身体,而当事人现在应该在沙发上悠闲地打排位。赵沭同撇了撇嘴,这当然不是杨磊的错,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过于在意他,鼠脑核桃仁大小的处理器面对这么复杂的数据只能宕机——赵沭同在私下从来都对这一点很坦然,只是他没有把内心想法剖开双手奉上的爱好,真的想一探究竟的观众们就在真真假假中自己悟吧。
他一边哀嚎“不行了忍不了了洗个手”,一边在弹幕的一片问号和嘲讽中仓皇闭麦逃出房门,迎面碰上了听到动静来问情况的杨磊。
再耽误下去就真的要去世了。赵沭同瞟了一眼杨磊,草草丢下一句“胃病犯了”就窜进了洗手间。
杨磊的目光锁定在赵沭同的电脑屏幕上,系统已经自动为监管者分配好了选点,画面一转进入缪斯印记的加载界面,屏幕左下角的弹幕流水一般往上刷,控诉着突兀离开的主播,超管这里有人偷直播时长,举报举报。
赵沭同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惊悚的场景——杨磊坐在电脑桌前,熟练地操控屏幕中的桑格莉娅跃动于影区之间,进入了三台密码机一人飞天两人倒地的残局,略微收割一下便拿下四杀。他战战兢兢地走近,看了眼左下角的直播助手,果不其然:
【不说话默认yl代打】
【啊啊啊狗哥好帅】
【狗哥晚上好】
“你怎么帮我打完了?”赵沭同尴尬得要在房间地板上抠出几个老鼠洞。
“看你开了打不了挺可惜的,顺手的事。”杨磊耸了耸肩,从桌前起身,将直播间还给真正的主人。“你这弹幕挺挡视野,有时候耽误细节,你用着不难受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赵沭同怀疑杨磊就是故意的。昨晚突然让自己喊他名字也是。虽然杨磊所谓“串子事件”传得沸沸扬扬之时,赵沭同就已经在私底下表示过不屑——不是针对杨磊的不屑,而是针对那些趁乱带节奏搅浑水的好事者。有个小号还大惊小怪的了?在役的职业选手有几个是没小号的?互联网世界那么精彩,总不可能因为身上有个包袱就放弃探索了吧。但当杨磊面对面地告诉自己其实他在私底下刷了数不胜数的虎牙伯千切片并时不时在他直播间潜水时,他还是手足无措地想找个老鼠洞溜之大吉。
自从两人见面,他一直避免提到互联网上纷纷扰扰的节奏,也完全没做好和杨磊开诚布公的准备。现实不是网络,没有机会让他斟酌措辞,没有一面屏幕遮挡住他丢人的表情,千神为数不多的小聪明无处施展,只能暴露自己最真实的反应,他向来讨厌这种无措感。而杨磊再次毫不在乎地捅破了这层纱,拒绝将事态停留在心照不宣。
要是杨磊的目的就是让他被愧疚凌迟,不如直接来个了断。“……杨磊,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直接说吧,我全盘接受。”如果赵沭同面前有一面镜子,他想他的表情一定和博人必四局时一样悲壮。
意料之外,杨磊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故作夸张的表情:“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吓人吗,稍微提到节奏的事情你就跟要炸了一样。我只是觉得你的弹幕看久了还挺搞笑的,我直播间从来没有这种氛围,很新鲜。”
“被追着不放带节奏这么久的人是我,结果你还把我想成睚眦必报的小人,如果你说有没有意见指的是这一点的话,那我挺有意见。“见赵沭同又愣在原地,杨磊干脆一屁股坐在赵沭同的床上,还顺手理了理没叠好的棉被,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还是说你就是想让我亲手收拾你——”
“啊啊啊行行行——你没意见就好!我要直播了!”赵沭同如梦初醒,连忙打断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坏狗。杨磊开玩笑从来不好笑,每次都有给人迎头一棒的杀伤力,比如不了我单排战士,或许这就是杨磊风格的诡异幽默感。
杨磊依旧穷追不舍:“还没完呢,我说我有意见。”
败了。赵沭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大爷,我真的还要直播。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吧,我刚也说了我全盘接受,不杀人放火就行。”
话出口的瞬间,赵沭同后悔了——杨磊明显露出了计谋得逞的表情,如同喧嚣一个绕场谢幕后叠上漂亮的双重惊喜,满意地冁然而笑。
“帮我做新角色的赛训吧,伯千。”
4
自从杨磊提出要他帮忙做赛训,已经过了近三周。
赵沭同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一本能用的笔记本和一支能出墨的圆珠笔——不能指望一个家里蹲中专主播太多。他只得灰溜溜地跑去家附近小学旁的文具店进货战略物资。
深渊八版本bo1首选监管者当之无愧是喧嚣和跛脚羊两个新角色,必然是赛训的重点。屠夫选手首要任务是了解角色的技能机制,在熟悉机制的前提下研究如何运用各个地图的点位拔高角色上限,之后便是反复练习,将操作刻入肌肉记忆。他用笔头敲着纸面,使唤杨磊往返于地图的各个角落测试技能,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得到结果后便奋笔疾书,记录下一个个技巧与点位。
杨磊的悟性很高,学习速度飞快,追击流又刚好在他的舒适区,排位一旦放出这两位大人,求生者只有被切菜的份。真不错,赵沭同坐在杨磊的身侧,脑袋以一个别扭的角度ob着他的操作,对屏幕中行云流水的杀戮赞不绝口,杨磊在守尸的闲暇还将手机往赵沭同的方向侧了侧,免于他因长期斜眼ob可能受的工伤。
可惜没有人队训练资源,不然bp这部分可以完善不少。赵沭同遗憾地补充。
他没有多问一句话,比如为什么退役了还要做赛训,既然这么认真地在练新角色为什么不回去打比赛。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况且作为自封的专业解说,在开赛前了解版本特点与研究各战队屠夫角色池本就是他准备做的事——虽然一般这项工作只会在脑子里完成,顶多新建文档记上寥寥几句。与其说是帮杨磊赛训,不如说在杨磊的敦促下他终于有了点正在工作的自觉,也难得拥有了宝贵的实例。
两位新角色的赛训速成后,赵沭同开始尝试调用杨磊的角色池,为bo3做准备。除了蜡像师、使徒安等常用争分角色,雕刻家和邦邦也提上日程,作为一手出其不意的底牌。他这样说服自己:对着不会到来的比赛进行赛训不是无用功,我的主线任务是了解版本,只是看起来像赛训。也绝对不存在什么“想看杨磊角色海”的私心。
呃,就算有,那咋了。
一晃一周过去,大陆赛区预选赛终于拉开序幕,Day1就端上了观众喜闻乐见的流量队WBG深渊首秀。
主屠id依旧是WBG丶Alex,舞台上罕言寡语不苟言笑的男子显然和客厅里坐着的那位一模一样。
赵沭同没有过多意外。开赛前的这段时间,某站坐椅卖萌红夫人每日照常在晚排位时间准点开播。直播巡逻时他自会装聋作哑无视弹幕,下播后当然是立马搜索切片和录播。没有退役宣言,没有皮下换人,只是沉默地打着排位。
他在晚饭的餐桌上自然而然地点出了现状,要求杨磊给他一个解释。
“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线的人,你会相信吗。”杨磊用筷子玩弄着西兰花炒鸡胸肉里的西兰花。
“都多大了还玩吃的,不吃给我……信啊,怎么不信,只能信了吧。”赵沭同夹起被杨磊折磨得七扭八歪的小灌木,自然而然地塞进了嘴里。
“也有可能是我精神错乱,幻想出了一个新的你也说不定。”
如果经常关注相关互联网社群,会发现这种所谓的超自然现象屡见不鲜。正经的精神科医生断定说这是多愁善感的不安定内心导致的臆想,自称的专家表示这是现代社会产生的新型恐慌症状,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因过分美好的理想与不合意的现实之间落差巨大而造成的压力的具象化。唯一的共通点是,大家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大部分人都倾向于认为“这种事肯定是错觉”。
赵沭同对此不置可否。作为一个短暂有过精神不安定时刻的前患者,他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现象的具象化。问题是,异常的产生是源于他自己,还是源于杨磊?
5
一阵毫无缘由的心悸攫住赵沭同的心脏,硬生生将他从睡梦中拽醒。
赵沭同抬起手腕,腕表“02:00”四个数字散发着冷冰冰的绿光。
虽有瑕疵,WBG还是拿下了深渊第一战,MVP属于势不可当拿下局均3.67的爱丽。赵沭同一如既往地不吝赞美之词,夸了个底朝天。
下播时已是晚上八点。赵沭同推开房间门,闯进一片漆黑——客厅没开灯,只有沙发一角闪着幽幽的屏幕光。他本以为杨磊看比赛看睡着了,想叫他起来吃晚饭,悄悄凑近时却被吓了一跳:杨磊分明还醒着,垂眸盯着屏幕入神,而屏幕上只有刚下播的虎牙界面。
杨磊?赵沭同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切断他看向屏幕的视线。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杨磊灭掉手机灯光,黑暗立刻上涌,将一切融化在夜色中,只剩窗外霓虹灯施舍些许忽明忽暗的灯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今夜北京降温,寒风不轻不重地撞击着窗户,引起规律的震颤。
够了吗。
若谈论的是现在这个世界线的杨磊,答案肯定是不够的。虽然结果拿下了多抓,但细节处理仍显粗糙,若碰上更强的人类队伍,必定走向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结局。赵沭同想起这段日子做的赛训,老将迟暮四个字在杨磊身上从来都是无稽之谈,操作稍作点拨便如鱼得水。对比之下,不如说目前时间线的杨磊更加格格不入,像是某个关键环节零件缺失,松动的齿轮只能吱吱呀呀地勉强运作,稍有不慎便有崩坏的风险。
“肯定是不够的。”杨磊再次开口喃喃。“不足以承受那么多用力过猛的夸奖。”
风声倏然变得猛烈,像一头哀嚎的野兽,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赵沭同想起杨磊来到他家的第一天,此刻呼啸的冷风剥去春光明媚的幻象,看不见的手在推搡着他去触碰真相。
赵沭同张了张口,言语尽数梗在喉头。
等赵沭同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慌慌忙忙地从被窝逃离,赤着脚来到客厅,见到的场面和昨晚如出一辙:一片漆黑的客厅,突兀的屏幕光,沉默的杨磊。
“已经够了。”赵沭同缓缓开口,“太晚了,赶紧睡吧。”
杨磊的侧脸在蓝光中模糊了一瞬,手上的操作依旧没停。“谁说得准呢。也许我下一场比赛就会卡模笼失误反向拆笼,三笼困住自己只拿半刀,晕头转向仓皇保平。“
赵沭同大步流星地走向沙发上的杨磊,“你自己都说现在的你已经不用——”
杨磊突然抓住赵沭同的手腕,硬生生截住他试图抢夺手机的动作。赵沭同一个踉跄,跌坐在杨磊身侧。客厅明明开足了暖气,杨磊的手却很凉,赵沭同错觉自己贴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想听吗?”
6
“不管是舆论还是赛训,真的是太累了。”
“以后不会再以选手的身份回归赛场。”
在无人可窥见的屏幕一侧,杨磊抿紧的唇角在灯光下微微抽动,喉结缓慢滚动三轮,哽咽地吐出积压成山的重负。
当初抱着希冀重返赛场的那个自己不知何时在重压与苛责中磨灭成灰烬,消失在尘埃之中。首先是俱乐部许诺的屠夫教练迟迟没有下文,聊天框里教练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周前:自己先练着,练好了来和人类打训练赛。杨磊坐在训练室,点开俱乐部提供的赛训资料——仅仅是游戏官博公布的技能演示视频。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好结局——在进入轮回前,他都一直这样坚定地认为。
发表退役声明的半个月后,杨磊早晨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距离武汉一千公里外的俱乐部宿舍,惊悚程度不亚于高考完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第二天还是要背着书包返校参加数学小测。
他花了半天才搞清楚状况——自己不是被绑架回俱乐部打夏季赛,而是莫名其妙回到了深渊开赛前一个月的时间点。经理听着他嚷嚷“不是说好退役不续约了吗怎么我还在这”,只当自家主屠压力实在是太大,拍着杨磊的肩膀安抚他,承诺俱乐部会嘱咐教练给多一些训练资源。
结果只不过是从一个官方技能演示视频变成加多了几个字母站随便找的玩家自主科研视频。
于是杨磊又度过了在看不到希望的黑暗里迷茫抓瞎的两个月。在对阵FREE后两日,他依旧毫不犹豫地在直播间暴言,没练,那咋了。
真求你把我开了,我都已经退役了,不要回来接受一次又一次凌迟。
上天可能真的有一颗慈悲之心,为杨磊送上一场悄无声息的消失。察觉的开端是去附近的早餐店时发现熟络的老板对自己熟视无睹,店内的顾客也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一开始范围仅仅局限在他的日常活动范围,稍微去到远一些的地方便可以打破这种状态。时间一长,便逐渐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销声匿迹。与此同时,杨磊在网络世界的痕迹也几乎被尽数抹去——微博发不出去、b站开不了播、QQ粉丝群凭空消失,自搜能搜到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彻底消失的瞬间,杨磊再次感到解脱。虽然他仍不明白消失因何而起,但只要能摆脱他不认可的现实,以什么方式收尾都可以。令人绝望的是,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片熟悉的天花板。
这便是每一次轮回的起点和终点,以消失现象出现的第五日告终,以在俱乐部睁眼为新的开始。
“所以你才在电话里跟我说要来不及了,因为再晚一点说不定你连飞机都坐不上。”赵沭同若有所思。
杨磊点点头。继续讲述下去。
7
到底怎样才能停止轮回?他决定不再重复原本世界线的路径,开始从其他地方寻找突破口,首要任务就是解决消失的起因。
对“看见”来说,人的主观意志有时会比物理现象更具影响力。不去看不想看的东西、看自己想要的东西,对人的大脑来说轻而易举。既然“消失”是循序渐进的,说明这很有可能有人的主观因素介入。
杨磊希望离开的愿望过于强烈,这种精神现象的具象化便是:在他人眼中变成不确定的观测对象。如同薛定谔的猫,打开箱子的瞬间才可以确定生死,不然存在永远无法被确定。
既然现实世界的消失是循序渐进的,那么网络世界肯定也是。
“于是我注意到了你。”
并不是他过往从未在意过赵沭同这号人,恰恰相反,赵沭同的存在感很高,高得令人痛苦。在被舆论逼轰炸之下,杨磊极其容易对态度不明的言语应激,无法遏制地将一切往恶意倾向解读,溢美之词袒护之语也像暧昧不清的暗讽,变成刺向心口的利剑,让他避之不及。
纠结他人对自己的情感究竟如何是一件很费脑力的事情,赵沭同和他仅有的一层关系是榜金时期不分伯仲的竞争对手,但他很快察觉到这位对手对于自己的态度有太多没必要的小心翼翼与刻意。杨磊不喜欢麻烦,除了看似正当的请教之外一一回绝。伯千也很配合地缩了回去,仿佛杨磊是一团炽热的火,再伸手触碰就会被灼伤。于是杨磊大多数时候选择放任占比最高的感情决定他对赵沭同的态度——厌恶。因被蹭感到厌恶,因跳梁小丑做派感到厌恶,因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感到厌恶。
但在多次轮回后,杨磊逐渐剥去了带刺的防御,以新的视角审视一切。他这才意识到,他似乎给自己设了一个假想敌。
“他不是没练,他就是闭门造车。你们懂吧。”
杨磊停住了本想长按快进的手,怔怔地把进度条来回拖了一遍又一遍。
如杨磊设想的一样,互联网上自己的相关信息虽然在不断消失,但是一旦和赵沭同关联起来,就变成了例外。经过一周的观察,杨磊得到了一个重要的发现:赵沭同的直播间是这么多天以来,关于他的信息浓度下降的最慢的一个互联网区域。也就说明,赵沭同对于杨磊的观测强度相对与其他人而言难以被干涉,以至于存续的时间更长。
“你可能一直疑惑我为什么老爱提节奏的事情。我想反正每次轮回的记忆除了我之外都不会保留,我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免得又要一次次试错。”
赛训只是灵机一动。杨磊想起了21年,如果他选择去Weibo,赵沭同就真的成了他的教练。虽然如此久远的世界线无法改变,但是作为一个小插曲进行调剂也未尝不可。
这个无心之举却成了破局的突破口。赵沭同并没有把这一切当成儿戏,而是真的在为他细致地出谋划策。明明只是普通的排位对局,杨磊却恍惚地感觉自己重新找回了对驰骋赛场的向往,快感与心气蓬勃而生。
杨磊意识到自己远远没到该退役的疲软期,只是失去了开发潜能的机会。他看着这个世界线的自己打着比赛,惊讶地发现自己想逃离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找到改变一切的希望的兴奋。
够了吗?还不够。对于在世界线正轨上的杨磊来说不够,对于徘徊在轮回中的杨磊也不够——在遗憾和失望中离开不是他真正想要选择的结局,如果轮回是为了让他选择一个最满意的过去,那么赵沭同便是那个选项的启明星。
赵沭同静静地听完杨磊讲述完,才发现方才闯入客厅时,杨磊在幽暗的光线下模糊的脸并不是错觉——他在渐渐变得透明。
看来杨磊猜得没错,他找到了真正想要选择的“过去”,于是不必再等待一个又一个的日升月落。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杨磊不用再受轮回的折磨,自己的生活也将重新回到正轨,赵沭同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这太不公平了。杨磊凭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出现,带来一场虚幻的美梦,又在他几乎就要沉浸其中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抽身。
“杨磊。”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覆杨磊攥住他手腕的手,让两人的指缝紧紧贴合。“原谅我提出一个任性的请求。”
“回到那一点之后,再来找到我。”
8
赵沭同拼命忍住想睡回笼觉的冲动,抵抗着疲倦感强撑着起了床。
此时已日上三竿,好在距离直播时间还有半小时之久,还能悠闲地洗漱吃早饭…早午饭。
走出卧室门没两步,赵沭同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差一点一头攒到一旁的柜子边缘,喜提豪华大鼠假。
脚边赫然是一个大枕头,还有他压箱底的备用被褥。赵沭同仔细想了想,貌似是自己前几天脊椎不太好嫌床软,于是打了个地铺改善睡眠质量。
合理。
回到电脑桌前时才堪堪十一点五十分,赵沭同决定大发慈悲做一回勤劳的小蜜蜂。刚准备按下开播键,却发现鼠标底下垫着一本陌生的笔记本。
喧嚣跛脚羊,点位合集,bo1 bp……
今年的自己真是勤劳啊,明明秋季赛刚结束不久,深渊预选赛两个月后才开打,居然已经兴致勃勃地把深渊攻略都搞出来了,还是手写,等会开播之后得要好好炫耀一下。赵沭同叼着面包片,在翻阅到最后一页时怔住了。
「谢谢你。」
这根本不是他的笔迹。
紧接而来的是手机一阵急促的震动。
Alex
【醒了吗?】
冬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提示栏上,将简单的问句镀成了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