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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拒绝陪同,独自进来,守卫出去关了铁门。走廊没开窗,有两盏灯,挂在栏杆外侧墙壁上。
靠近点……让我看看你……笼中的人说。
访客每走两步,发出三种响动。极轻的脚步、木头落地、铜杖敲击。
那根拐杖。
“是的,”访客答道,“我被任命宰相那天,您赐予的碧玺手杖。
“半截是玉,半截是镀金的铜,我只有上朝和宴会才用它。
“作拐杖太沉,像把剑。”访客拿它敲了敲栏杆,“非但不能使我站稳,还徒增疲劳。”
“托您的福,它倒让我锻炼了身体。”
你终于肯对我说话,囚徒咧嘴笑道,我赌你迟早开口。
“谁和您赌?”访客有些诧异,随之恢复冷静,“守卫不准与您讲话,那女术士也不在了。”
和你,奈费勒卿。想必你也在和自己赌。
囚犯爬过来,盘腿坐下。铁链不允许他站着走那么远。
“也许……我确实想同您说话。”奈费勒犹豫道,“我不能久站,得找人借把椅子。”
椅子,囚犯嗤笑道,两年,你来过七次,都不曾说话。现在倒是有许多想要说了?
或许吧。奈费勒也笑起来。
那囚徒抓起软垫,从栏杆挤出。奈费勒伸手刚好接住,便缓慢俯身,放下手杖,与他对坐,金丝黑袍拖到地上。
这监牢曾是前朝的密道,苏丹的祖父用它潜入皇宫、杀死高原人的王,而宰相的私兵又借它绕过禁军、直逼苏丹座前。
如今密道入口被封堵,末端做成一间地下囚室,栏杆划出内外两层。外层用来送饭和供水,内层有一张硬床、厚实的毯子、几个软垫、粗布衣服、陶壶和木头水碗,靠外的角落有简易厕所和水盆,还算洁净。下水道与通风口被铁窗锁紧,别无他物。
告诉我……奈费勒卿。囚徒说。
在我之后,谁是苏丹?
“那王座上的人,”奈费勒答道,“是我。
“议长,或大维齐尔……最劳碌的人,是阿尔图。
“而对我来说,‘苏丹’是您,我的陛下。”
笼中的苏丹又笑起来,声音有些哑。
你们不杀我,又要关着我。
“给您战士的死,就遂了您的愿。那未免太便宜您。
“流放或许能给您自由,而处刑又来的太快。
“不论赏罚,您向来无所谓,顺手便做了。但惩罚应当使人受罪、令人畏惧,又不能太残暴、夺了人的尊严。”
你们这帮文臣,苏丹笑道,聒噪、虚伪的文臣。
奈费勒不置可否,继续说:“若只是关,许多人罪不至死,又不能只关个几天。监狱装不下,税收也负担不起。
“所以我们出了新政,囚犯要劳动换取吃穿,顺带学门手艺——种植、烹饪、纺织、砌墙、修路……出去之后也能有活干。”
所以我该感谢你们,奈费勒卿?
你们只关着我,无需出门劳作,还有一日三餐?
“也不尽然,”奈费勒解释道,“对犯人的惩罚是基于他们的罪。若按法律,或民怨,您的罪死数千次都不够。
“不用那些手段来侮辱您,也不能让您太痛快,还怕您逃跑,思来想去,就用这最无聊、又费钱的法子。”他笑起来,似乎很是得意。
你笑太多了,奈费勒卿。你以前不笑的。
“我亲爱的苏丹,瞧您这话说得。”
你越发像阿尔图。苏丹似乎有几分不快,连说话都像。
“那么,我代阿尔图向您问好,也代您问候阿尔图——”奈费勒学阿尔图的语调,右手贴到胸前,低头行礼,很是夸张。
“您想念他?但他不会来。”
奈费勒,你的鸟呢,苏丹问。你的鸟死了,就拿我当宠物玩?
“我不用笼子养鸟。”
房屋不过是另一间笼子。
“王位又何尝不是?过去的您,现在的阿尔图、梅姬与我,都在那笼中。”
多么烂俗的比喻。再过几千年也还会有人用。酸腐的文人。
“那倒未必,”奈费勒笑着说,“也许等千年后,甚至用不了五百年,世上再没有王,没有苏丹。”
没有王座,人也会被困住。
“权力也许能使您疯狂,或者那是您的本性。
“但阿尔图不会。他已跨过对您的恐惧,便不再受那力量的诱惑。”
阿尔图……毁了游戏。他令我失望。
“梅姬更不会。她对权力并无渴望,却能用它做很多,必要的、正确的事。男人统治一千年,也未必能废了后宫和阉人,更对贵族下不了手。”
那是因为她不需要。
“您说的对!”奈费勒鼓起掌来,“最需要的人是我!
“您给阿尔图机会,我赌上性命、利用了他。
“如今我做了苏丹,这些鸟都不用笼养。
“对客人说、邻人、对请来的诗人说,‘这是我的鸟’。很快就能传开。鸟飞出去不用担心,走丢也有人主动去找,没人敢伤害它们。
“因为这是苏丹的鸟。”
而你是个无趣的苏丹。
“而您只能同我说话。”奈费勒学他的语气,“我走了,您更无聊。
“所以我说什么,您都得听。”
笼中的苏丹打了个哈欠,露出牙齿,又晃了晃脑袋。若没两层栏杆,卷曲的黑发大概会扫到奈费勒脸上。
“您知道,阿尔图一度畏惧您。刚拿到苏丹卡时,他怕自己变得像您。
“想杀就杀,”奈费勒皱眉,“想操就操……”
奈费勒卿!这话从你口中说出可真是意外。
“不怪我,阿尔图是那样说的。
“他不比您的出身,不像您生来便受权力之苦。但那游戏着实让他受了一番考验。
“现在,他和我都不再惧怕您,也不怕手握权力。
“‘不想当苏丹的人就是最好的苏丹’,也许您比其他人更懂。”
“不过,”奈费勒叹气道,“别人怎么想也很难说。我们给人好处,也难免杀人,而想杀我们的人,恐怕比想杀您的还多了。”
爱卿,你说了杀。操呢?
奈费勒一愣,讲不出话,表情也愈发难堪。笼中的苏丹兴奋起来,脸贴到栏杆上。
我做苏丹,操了几百个女人、男人。
他阿尔图没做苏丹,可是也变着花样操了不少人!
奈费勒卿……你有操过谁?或者被谁操了?
“恐怕得让您失望,我没操过谁,也没被人操过。
“阿尔图倒是连犀牛都操了。 您要想听,我再给您讲一遍。”
你那教团,宣扬什么禁欲。你怕不是唯一一个真禁欲的。
苏丹坐回去,抱起胳膊,对奈费勒直摇头。
没瘦。还是半裸的,奈费勒想,除了活捉那天,他穿全甲。
如今奈费勒已十分坦然,但初到皇都时并非如此。他见宫中贵妇都穿着清凉,男人更是袒胸露乳,大为惊骇,没想到苏丹直接赤裸上身,还挂着金乳链。
后来他聊起这事,阿尔图笑了很久,说,你一个地主贵族,满脑子新鲜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惊世骇俗,穿得却比谁都保守,还管到苏丹头上去了!
奈费勒却道,平民穿少是干活方便,我从未感觉有何不妥。奴隶衣不蔽体,是被人胁迫、没得可选。为何贵族多穿就是体面,苏丹更得披挂整齐,否则我会替他羞耻?
这话他曾想亲自问苏丹,却又感到毫无意义。贵族穿多是不愿像平民,平民都从简,那他们便得区分开来,绝不能从身上看出半点劳碌命。
那是你们外地人,阿尔图摆手,说,城里贵族的体面是穿得有面子、贵气。大胆时尚料子好,当然就贵了。
也不能太贵气,怕得罪人,抢他们风头,梅姬叹气道,心眼小得像根针。
不过穿戴出门这事,好似披甲上阵,有时需隐匿,有时该张扬。梅姬接着说,你再有见地、能言善辩……若穿错衣服,便是拿错刀剑、选错了坐骑——长他人威风,自己又吃力。
勤俭固然好,也要分地方,她继续说,一般武人穿着朴素,手里兵器快就足矣。可你看那将军和苏丹,哪个不显眼?够了气魄,才能一呼百应。现在你穿得就刚好,讲究也不失你本人的风采。
奈费勒得了梅姬的夸,有些不好意思,又感慨当年真是轻敌,自以为只靠讲理就能让苏丹听进去,走了不少弯路,吃了冷落和戏弄,才学会如何在这王都谋生存。
你刚来就吃了那亏,没人把你当回事,阿尔图补充道,别说苏丹,连阿卜德也嫌你烦!我虽不赞同,但这终归是他们的游戏,想玩必须守规矩。他们要面子,你就给。等干掉他们,就咱们说了算。
可那苏丹,奈费勒反问道,他那衣冠不整,脚踩王座还露大腿,算什么体面?
唉,这你可就大错特错,阿尔图摇头,说,他那身体,就是面子的一部分啊!
谁抢了苏丹的冠冕都能做苏丹,可那身体,就算他不是苏丹,哪个男人、女人、别的什么人不为之赞叹?比他强壮的不如他美,比他美的不够狡诈,比他狡诈的没他勇武——若真有神,那便是神的造物了!
梅姬看阿尔图演得起劲、没完没了,就拿了葡萄塞他嘴里堵住,又叫奈费勒也多吃点。阿尔图咀嚼葡萄,含混不清地说,想展现美也是人之常情,那苏丹自己恐怕都很会利用这种威严。你个文臣看他,到嘴边的提案都能憋回去,不敢讲话。刺客逆贼看他,也得掂量自己打过打不过。
要是穿戴整齐,露个头,反而普通了。戴个漂亮头盔就和身体无关,里面装谁都一样。阿尔图总算说完,梅姬又塞两颗葡萄给他。
那链子也算么……?
他胸前那个……奈费勒说着,苍白的脸变得通红。
他是苏丹,梅姬说,苏丹敢穿,就没人敢笑。倘若没了冠冕,改成‘凡做苏丹就得戴那链子’,换谁来戴,也没人敢指摘。权力就是那样一种东西了。
奈费勒陷入沉默,想着苏丹,眼前浮现却是暗色皮肤上,那两颗……之间的细金链子。
奈费勒……奈费勒卿!苏丹摇晃着栏杆,铁链发出恼人的响声。
人不可能无欲无求。
你没操过人,难道也没想操的人吗?
奈费勒思忖许久,开口道:“您说的对,这想操之人,我还是有的。”
你都做了苏丹,那为何不操?
“我不该,也不能。”
你既是苏丹,想就能做!既然能做,有何不该?
“这您就有所不知,”奈费勒叹气,说,“好比我有根毒箭,是准备杀了您的。”
爱卿还有这好东西?怎么藏着不说?
“说来惭愧,我不像那阿尔图什么都学,用这邪术还是心虚的。为您所害的好人和枉死者,每个名字,都被我刻在箭上。
“我利用他们对您的怨,下了诅咒。箭是能杀您,但这也让他们不得安歇。回过神来,我竟也是这等卑鄙了。
“又或者,我向来如此。对阿尔图或别的什么仇家,我也并非完全看不顺眼、有意刁难。能借力便借,这也不算可耻。谁能只靠清白成事的?”
那你为何不用!
“箭只能射出一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用它。
“一来名字太多,我没机会念完,恐怕就被万箭穿心、人头落地了。二来……这终究是歪门邪道,一旦用它,名不正言不顺。这样夺了王座,被人记下,岂不是更难坐稳?”
有何不可?我这王位也是杀出来的。
“并不相同。您还有那先王的血。王血杀亲、然后继承,是那法律所准许的。”
他们杀了高原人的王,才做苏丹。这与你们又有何不同?
“您看,您也知道王权是这样一种供人争抢的物件。谁坐稳了,把前朝涂抹干净,自有人向他跪拜,说他血里淌黄金。”
诡辩!苏丹讥笑道,凡人跪的无非是权、钱、恐怖与杀人之物。我失了王位,算我输。你们夺了王位又坐不稳,是你们无能。何来借口?
废话半天,你做了苏丹还不肯操,是不愿,还是无能?
你当宰相前,和那阿尔图没少纠缠,他还让你喝女人的圣水。看着奈费勒攥紧了手杖,苏丹笑得更大声。
“我去哪、和谁碰面,这都瞒不住您。”奈费勒叹息道,“拜您所赐,阿尔图为了避嫌,倒是装过阳痿。我被他摆了一道,也的确喝过……
“再往后的事,想必您也都听说了。”
爱卿,你到欢愉之馆,打听情报不算,难道一次也没操过,是去治阳痿的?
“我没操过,”奈费勒艰难吐出那个字,“谁又能证明我阳痿?”
的确没人看过,苏丹拍手大笑,好一个证明!那你说是就是!
花钱去了,没操,也不玩点别的,何等浪费?
“您说,除了被他阿尔图耍,我去了还能做甚。”
我们都相中同一位女王。苏丹眯起眼,打量奈费勒。
时常光顾,出手又大方,进的同是那一间。我享乐时,屋里还多个人。
是你么,奈费勒卿?
“躲着偷窥?”奈费勒疑惑道,“不,我的陛下,那恐怕是阿尔图。”
可惜了。苏丹说。
“可惜什么,还是他阿尔图最能取悦您。”
或许我该让你也玩这游戏。阿尔图卿会操却不太愿杀,你会杀却不会操。
所以……奈费勒……奈费勒卿!
你想操那人是谁?为何下不了手?
我的妃子?哪个大臣?阿尔图?还是他女人?
奈费勒似有些疲惫,右手撑着头,缓缓开口道:
“陛下,您会为什么想操一个人?”
愚蠢的问题,奈费勒卿……
想操,便操了!这还需什么理由!
“他们是被您操了,还是被您的权力操了?”
朕是苏丹。朕即权力。
“陛下英明,”奈费勒说,“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被苏丹操了。
爱卿!你终于能痛快说“操”字,真去操也不过如此。操有何难?有造反难,比做苏丹难?
“人各有所长,各有所难。您见那阿尔图操人容易杀人难,我会杀人却不操人。
“您的祖先祖父开疆拓土,您又征服更多国王和苏丹——他们也曾是想杀就杀,想操就操的。
“您脱了冠冕,卸去金饰,不做苏丹……女人、男人、其他什么人,还都乐意被您操。而那些苏丹、国王、将军、部族首领,扒光他们的衣服和头衔,却未必有人操得下去。当然,若是出于爱恨,那又另当别论。”
所以那是你。奈费勒卿,你看过了。
“天啊。想象力!我的陛下。
“从书里看到陌生地方,凭借其他见过的景色,也能想象得出。从贫乏的生活想出刺激来,在困境中也能幻想出更好的……只要去想!可别说您没幻想过!
“何况您上朝已是半裸,和裸体相当接近了。恕我冒犯,这并非什么很难想象的。”
奈费勒卿!所以你在想我的裸体。
“只是个比喻……!”奈费勒辩解道,“是个对比…!您的身躯和气魄,远比那些国王和苏丹更令人折服……”
我比他们更有魅力,而你幻想我的裸体。
奈费勒……奈费勒卿!
原来你想操我。
“陛下,”奈费勒脸色比平日更惨白,“这是您的想象,我没说过。”
拙劣的借口,爱卿。你既做了苏丹,还有这不敢想、不敢说的?
若是喊卫兵进来,用刀剑抵着我,要看裸体还是要操,岂不随你的便?
想操又怕坏了名声,摆什么文官架子。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操”!
阿尔图卿比你干脆得多,换他来早就操过了。
“所以他不能来。”
他也想操我?苏丹有些诧异,又缓缓点头:有道理。
“不……”奈费勒搓着额头,“我想说,‘他虽然已不再怕您,可您对他所做过于残酷,还是莫让他们夫妻再回想罢!’”
笑话。你说他不怕权力,也不怕我,却还怕成为苏丹!
“您这样讲倒是没错。所以他当维齐尔,我做苏丹。”
既然如此,苏丹大笑着,你又为何而来?
你又恐惧什么?
“我不知道。”奈费勒比方才冷静了些,“正因如此,每当我感到困顿,就来您这一看。
“人常拿史书解惑。史书都已翻烂,里面贤王、昏君、庸才……真假难辨。一位活的苏丹,岂不比那胜者与后世人所写更真实了?
“我自觉软弱,看一眼您,便能下了狠手。担忧狠过了头,再看一眼,又能做到恩威并施。不用跟您说话,只看已经足够。”
既然如此,何不弄我出去?后宫随便找间空屋,改成笼子,你想看就去看,也不必费劲爬台阶。
“要是放您出来,您大概会咬死我这无趣的苏丹,再杀了阿尔图。
“可我们活着远比死了有用。而您被关在这也是一样。
“况且……您难道忘了,这囚禁本身已是处刑,就要给您找不痛快。能想出此等办法,我这苏丹可还说得过去?”
栅栏后的苏丹闭了嘴,又轮到奈费勒笑个不停。
奈费勒卿……苏丹沉默良久,说,还不如操了我。
“瞧您说的,”奈费勒摇头,“您还活着,没人想杀您,也没人操您!
“我看您也十分强壮,不减当年。恐怕是没少锻炼,准备好了要杀我呢!”
你倒是记得清楚、看得仔细。
奈费勒……奈费勒卿。你果然还是想操朕。
“我的陛下!操也好,杀也罢,何不发挥想象,在这禁闭中也算得个消遣!”
奈费勒行了一礼,把软垫塞回栏杆之间。苏丹没动,在原地看他撑着拐杖,起身离开,缓慢走到门前,敲了三下,说,久等,劳烦诸位。
有个士兵开了门,对他的苏丹行礼,目送对方上了台阶,又锁好门。笼中的苏丹打了哈欠,枕着垫子,躺在地上合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