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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Honor,我反对!该问题与本案核心指控无关,且严重侵犯证人隐私!”
“鉴于本案庭审因证人特殊身份已采取不公开审理,且全体陪审团成员均已庄严宣誓保密。另外,此问题直接关乎我当事人斯特兰奇先生在所谓‘交易进行时’的关键不在场证明。其关联性至关重要。”
“反对驳回。”
“那么我再问一遍,怀特警官。在警方登船实施抓捕的关键时间段内,你,和我的当事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法庭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包括被告席上斯特兰奇平静无波的视线,都聚焦在证人席上那个穿着得体套装的纤瘦身影上。
凯瑟琳·怀特低着头,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无法抑制。
“我……我在……”
“你,与我的当事人斯蒂芬·斯特兰奇先生,及其胞弟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三人身处顶楼的豪华套房中发生关系,请你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陪审团一片哗然。
这场针对斯特兰奇集团的世纪审判旷日持久。多项重罪指控如同复杂的蛛网,需要一一厘清。斯特兰奇的首席律师——那位收费以分钟计的全美顶级大状,及其身后的团队展现了令人咋舌的能量,引经据典,巧舌如簧,口若悬河地将每一项指控都拆解、模糊、转移。
斯特兰奇是杰出的企业家、慷慨的慈善家、市长亲自颁发的“纽约良好市民”。他名下的生物科技公司生产着挽救无数生命的药物,这份功绩在法庭上被反复强调。即使身陷囹圄,他本人也始终保持着令人印象深刻的优雅与冷静。他永远衣着考究,言辞得体,态度谦和有礼,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轻易便能博得陪审团下意识的同情与好感。
而凯瑟琳·怀特,一个利用身体和情感潜入核心的背叛者,一个将救命恩人和雇主推入深渊的蛇蝎女人,一个尽职尽责,但冷酷无情的体制机器。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尤其是那晚游轮顶层的混乱,成为了辩方攻击她证词可信度、瓦解她道德高地的致命武器。
斯特兰奇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被告席内依然挺拔。他单手按在《圣经》上,目光平静地直视法官,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回荡在法庭每一个角落:
“I do swear to tell 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and nothing but the truth. ”
“我的名字是Stephen Vincent Strange,曾是一名神经外科医生。此前与我的弟弟,Sherlock Scott Holmes,共同管理斯特兰奇生物科技医药集团。”他的开场白有种引人入胜的叙事感,从容不迫地将生平故事娓娓道来,举重若轻地勾勒一幅宏大画卷,却春秋笔法地反驳了大多指控。
“……不可否认,在集团高速扩张期,管理上出现了巨大漏洞。部分野心勃勃的下属利用了我的信任和疏忽,假借集团名义,实施了诸多犯罪行为,而我作为最高负责人,难辞其咎。” 他巧妙地将罪行向下分散。
“我的胞弟自幼罹患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他惊人的天赋与无法自控的破坏欲并存。对于他个人在集团实验室框架外可能进行的,某些独立研究及其后果,作为他的兄长和监护人,我未能及时察觉和阻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不着痕迹地将毒品暗示为化学研究。
“……以及,我与本案的关键证人,怀特警官,产生了逾越工作界限的私人情感纠葛。”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大半个法庭,精准地落在了证人席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身上,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对此我供认不讳。”
上午温和的阳光穿透带着咸味的海风,洒在通往Preschool的安静小路上。凯瑟琳牵着Stephanie的小手有说有笑,阳光给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
“Stephanie Scott White,3岁。呃,Mrs. White?无意冒犯,我们需要确认孩子的家庭信息。您的婚姻状况是……”负责登记的老师翻看着表格,目光停留在父亲信息栏的空白处,又疑惑地扫过凯瑟琳的姓氏。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老师似乎自己找到了答案。她的目光显然已经扫到了表格附页凯瑟琳的工作履历上。简洁地写着:曾于纽约执法部门执行特殊任务(备注:机密任务,档案封存)。随后一年辗转于罗德岛、阿肯色、科罗拉多,最终定居加州蒙特雷,现任Pacific Grove街区警局文职人员。
老师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眼神里充满了理解甚至由衷的敬意:“您的丈夫……也是在执行秘密任务时……”她显然自行脑补了一个为国捐躯的悲壮故事,语气带着歉意和感激,“对不起,我太冒昧了。真的非常感谢您和家人的付出与牺牲。”
凯瑟琳垂下眼帘,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善意的误解。她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解释只会带来更多麻烦和异样的目光。最终Stephanie在老师关爱的眼神下顺利入学。也好,凯瑟琳想,她一个人确实难以兼顾工作和孩子。
蒙特雷的空气总是湿润的,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涩与清新。夏天没有纽约的燥热,冬天也远比东海岸的严寒温和。这座只有三万多人的海滨小镇,节奏缓慢而宁静,与曾经那个充斥着权力、阴谋和枪声的纽约仿佛是两个世界。连警局同事之间的关系都简单平和,远离了权力倾轧与生死一线的紧张。
遗憾的是,她偶尔会想起五年前那个以最优异成绩从警校毕业、意气风发的自己,但现在她甚至不愿再拿起配枪。警监曾委婉地鼓励她重回一线,她说只想过平静安全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她的档案里被永久抹去了怎样惊心动魄又伤痕累累的一页,也就没有人再强求。
蒙特雷的海岸线美得令人心碎。每天下班后凯瑟琳接上Stephanie,小家伙总是央求着去海边玩一会儿。凯瑟琳就坐在沙滩上,看着女儿像只快乐的小海鸟,光着脚丫在浅水里追逐浪花,时不时笑着扬声提醒“别跑太远”。落日熔金,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回家时Black和Silver总会第一时间跑到门口蹭着她的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只黑猫,一只银渐层,它们是她逃离纽约后唯一的“室友”。她没有给它们起那两个名字,但那段记忆仍然挥之不去,成为她过去岁月讽刺的注脚。
距离夏洛克·福尔摩斯坠海失踪生死不明已经快四年了。距离斯特兰奇锒铛入狱也过去了同样的时间。那场轰动一时的审判,最终以非法跨国贸易、贿赂、妨碍司法公正、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犯罪、二级谋杀等数罪并罚,判处斯特兰奇十三年监禁。然而,最核心的制毒贩毒指控,却被陪审团以“证据链存疑”为由宣判无罪。
四年间,凭借强大的律师团队和外界难以想象的影响力运作,斯特兰奇已获得数次减刑,累计超过两年。政治风云变幻,选举如火如荼。本届声势正隆的大热候选人曾是斯特兰奇的座上宾。她想,一旦白宫易主,斯特兰奇直接获得假释甚至赦免,她都不会太意外。
幸好蒙特雷离纽约很远,很远。
凯瑟琳总是做梦。她渴望在梦中看到夏洛克或斯特兰奇对她极尽愤恨和报复,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她。但从来没有。梦境里充斥的,是实验室里咖啡的香气,是夏洛克专注实验的侧脸,是斯特兰奇办公室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是平淡得几乎令人心痛的晚餐日常。
那些被硝烟和谎言覆盖前,曾经短暂存在过的生活碎片。
又一次从不安的小憩中惊醒,她模糊的眼睛逐渐聚焦,傍晚昏暗的卧室床头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削瘦的身影,如同从记忆深处爬出的幽灵。
她瞬间惊醒,本能地翻身下床,同时右手从枕头下方抽出了那把GLOCK17上膛瞄准。
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看上去饱经风霜。那头标志性桀骜不驯的卷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风尘仆仆,仿佛跨过万水千山。
曾经那双永远闪烁着天才光芒和刻薄神采的蓝绿色眼睛,此刻如同沉寂的深海深不见底。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悲不喜地、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凯瑟琳,向她走来。
凯瑟琳握枪的手剧烈颤抖,食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一步步后退,试图拉开距离,枪口却始终锁定他的心脏。
扳倒击锤的“咔哒”声是致命警告,然而夏洛克对此置若罔闻。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黑洞洞的枪口,毫不迟疑,无比坚定地、一步,又一步,向她逼近。他知道她不会开枪。就像四年前在快艇上,她最终也没有扣下扳机。
“啊!妈妈,这是谁呀?”一个充满好奇的稚嫩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凯瑟琳浑身剧震。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冲到门口,将枪械收进睡袍口袋,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卧室门口探进来的小脑袋。
夏洛克也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微微一滞。他缓缓地向左前方移动,被凯瑟琳遮挡住的矮小身影,一点一点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顶着头和凯瑟琳一样柔软的金棕色头发。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惊讶和好奇。
而这双眼睛。这双清澈明亮的,勇敢的眼睛。这双折射出蓝绿色光谱的,与他和哥哥如出一辙的眼睛。
他突然勾起嘴角笑了。
站在门口的小Stephanie被这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笑容感染了,懵懂的她眨了眨那双酷似对方的蓝绿色大眼睛,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夏洛克缓缓抬起头,视线重新回到凯瑟琳布满复杂情绪的眼底。低沉的宣告穿越了四年的时光,穿越了背叛与伤痛,穿越了生与死的距离,在眼泪落下时来到她面前。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