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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没有问夏洛克如何在冰冷刺骨的公海中活下来，如何穿越重重阻碍找到这个太平洋边陲的小镇。夏洛克也没有问凯瑟琳这四年是如何独自抚养孩子，如何在愧疚、恐惧和对平静的渴望中挣扎求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幕墙。
没有原谅，没有爱，甚至连质问和控诉都稀少。他只是沉默地留了下来，像一块突然嵌入沙滩的礁石。他们连话都不怎么说，Stephanie成为他们的纽带。尽管夏洛克并不是一个会“带孩子”的人，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她，接近她，试图理解她并参与她的成长。
他固执地管Black和Silver叫福尔摩斯和斯特兰奇。凯瑟琳对这个改名颇有微词，但夏洛克置若罔闻。甚至故意频繁地喊它们的名字，挑衅地看着凯瑟琳，好像在说：是你说要起这两个名字的。
而Stephanie对这两个名字感到好奇。她会问，福尔摩斯和斯特兰奇是什么？
夏洛克正低头摆弄一个乐高拼成的分子模型，闻言头也没抬：“福尔摩斯就是我。”
“那斯特兰奇呢？”她追问。可是妈妈和叔叔都没有说话。只剩下厨房流水的声音。
凯瑟琳背对着他们擦碗的动作僵在半空，夏洛克摆弄乐高的手指也停顿了。没有人回答，这个关于斯特兰奇的问题。
某个晚上，凯瑟琳终于梦到了，夏洛克坠海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扔下枪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只能看着海平面下他的脸不断下沉。
冰凉的海水让她瞬间惊醒，满头大汗。在大脑清醒之前她已经冲进客房。
太好了。夏洛克安然躺在床上，被她的突然闯入惊醒。他坐起身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而凯瑟琳终于哭出四年来第一场眼泪。
她的泪水闷在他怀里，打湿了他的睡袍。她终于告诉他，在他跳海那一刻，她想说的是，你要活着。
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夏洛克放下一切。
于是有什么改变了。Stephanie非常开心。以前只有妈妈的时候，她也很开心。但小小的她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妈妈的辛苦和心事。现在有夏洛克叔叔在，虽然她觉得叔叔笨手笨脚帮不上什么忙，但妈妈似乎不一样了。
日子就这样流淌两年。妈妈的笑容变多了，虽然有时候也会和叔叔吵架，声音很大，但Stephanie一点也不害怕。她知道，大声吵架和妈妈一个人坐着发呆也是不同的。
比如今天，夏洛克叔叔又心血来潮，要给她演示一个“绝对安全”的彩虹喷泉小实验。试剂炸出一个漂亮的火花，虽然瞬间熄灭，但也把刚进厨房的妈妈吓坏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带Stephanie做这种危险的实验，特别是在家里！你想把房子点了吗？”
“这只是一个微小可控的放热反应，我计算过剂量不会有事。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计算？你上次计算的结果就是我的新窗帘烧了个洞！这是家！不是你的实验室！”
“如果不是你限制我的活动范围我也不会……”
又吵起来了。连有人按门铃都没听到。Stephanie叹口气，心想，只好我来开门啦！她像只小鹿一样飞快地跑去门口。
斯特兰奇以为自己不会紧张。可是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开门的会是谁？夏洛克？不，那家伙肯定懒得动。凯瑟琳……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门“咔哒”一声被从里面拉开，目之所及空无一人。他的视线下移，呼吸停滞，所有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土崩瓦解。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蓬松柔软的头发上。她仰头打量他，用那双……
那双眼睛。清澈的、如同折射着阳光的浅海，与他，与夏洛克如出一辙的蓝绿色眼眸，如惊雷般在胸腔炸响。
“你……”短短一瞬间，思绪百转千回。他震惊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差点要对她的身世产生怨毒的猜疑。下一秒理智就压倒恶意——关心则乱，她的年龄明明一看便知。可是嫉妒还是把他淹没。他生气夏洛克居然瞒着他这件事，这件无比重要的事，自己却在这里其乐融融，“一家三口”快乐地生活？！
他又想到凯瑟琳。那个女人……
想到她的模样，心里就开始绞缠着。怨恨，不甘，和……无法磨灭的思念。
他想，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扭曲骇人，足以吓哭任何一个孩子。
然而门口的孩子并不害怕。她只是微微歪着头，好奇又专注地盯着他，似乎在努力辨认。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直到那孩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说：“啊！我知道了！你是斯特兰奇。”
她清脆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斯特兰奇死寂的心湖。他内心震动，甚至有想要流泪的冲动。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缓缓蹲下与女孩平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
“是的。我是斯蒂芬·斯特兰奇。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开心地笑了：“我们名字真像！我叫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斯特兰奇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还没来得及感谢命运残酷又吝啬的恩赐，一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Stephanie Scott White." 夏洛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宣告了Stephanie耐人寻味的全名，他将重音放到了"Scott"上。
斯特兰奇瞬间冷下脸站起身：“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洛克脱险后明明第一时间与他取得了联系，如此艰难。可是这么多年的通信，却只字未提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以为你会喜欢惊喜，亲爱的哥哥。”
主卧的门紧紧关上，隔绝了一切声响，也隔绝了Stephanie担忧的目光。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夏洛克的手：“妈妈会有事吗？”
夏洛克低头看着她，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被狠狠触动。他蹲下来，将她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语气，笨拙地安慰道：“别怕，小怪物。你的妈妈是……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战士。她不会有事的，她也不会害怕。”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她和斯特兰奇叔叔只是……有话要谈。”
白宫易主，假释成真。凯瑟琳看着步步逼近的斯特兰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依旧衣着考究，风度翩翩。除了更清瘦，鬓角白发更多，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恍惚间让她以为他们还在几年前，只是因公务外出而来到加州。六年多的牢狱生涯并未磨灭他骨子里的威压，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沉郁的气场。熟悉的恐惧沿着脊椎攀升，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斯特兰奇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属于家的温暖气息。他心头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不知所措的，害怕的……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的模样？她明明才是那个惊天动地的胜利者。而不是现在这样，脆弱得让他……让他……
痛楚灼烧着他的理智，怒火，委屈，怨恨和思念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丝线。他有很多尖锐的问题想砸向她，想要质问她为何如此狠心，想要控诉她为何隐瞒孩子远走高飞，想要……然而捉住她手腕的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开口却只裹挟着漫长的孤寂：
“六年。两千二百多个日夜。你甚至……不愿去探望我一次？”
凯瑟琳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不解，艰难地开口：“宣判结束，我就离开了纽约。再也没有回去过。”她顿了顿，补充道：“那里没有我能待下去的地方了。”
斯特兰奇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想到了法庭上她苍白的脸，被他的律师当众诘问私密关系时近乎崩溃的耻辱感，陪审团鄙夷的目光。甚至快艇上她绝望的眼泪，和这些年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内心百感交集几乎令他窒息，怨恨筑起的高墙被更汹涌的苦涩和爱意冲垮。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忽然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抱住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间，微弱得几乎要被心跳掩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凯瑟琳。
为他们之间一切难以言说的过往和伤痕。
妥协共生并不代表幸福美满的新生活，更像是——灾后重建。凯瑟琳对现状感到头疼，但也不想再刺激本就针锋相对的两人，只能在怪异里寻求一点点平衡的喘息空间。
斯特兰奇和夏洛克太引人注目，这样下去她迟早连这个小镇也待不下去。当然她最担心的就是家庭对Stephanie的影响，这孩子本来就很敏感早慧。她常常因为没有办法给她正常的家庭而感到愧疚。没有爸爸或者两个爸爸，这……还不如回到之前的状态呢。
不过小Stephanie好像不这么想。根据凯瑟琳的观察，至少她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也天然亲近这两个“叔叔”。这也不代表她能对这两个完全跟“带孩子”扯不上关系的人放心。她上班前总要对斯特兰奇千叮万嘱一番：要带她吃什么，不让她吃什么，可以看什么动画，最好看什么书，冰淇淋和饮料的限额等等，还有，不要让夏洛克单独带她做实验——二选一的话她觉得还是斯特兰奇靠谱一些。
夏洛克对此表示抗议。抗议无效。
一个加班夜。小屋里只剩下斯特兰奇和夏洛克，以及正在自己房间画画的Stephanie.
客厅里的空气迅速降温。斯特兰奇坐在沙发上翻阅一份财经简报，夏洛克则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哥。
“所以，又是生物科技公司？”夏洛克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讽刺，“需要多少‘合规’的灰色资金注入？还是说，你找到了新的天使投资人，比如那位刚入主宾夕法尼亚大街的老朋友？”
斯特兰奇头也没抬：“我的资金来源和运营模式会比你那些在暗网上接的零散咨询活计干净得多，Sherlock. 至少，它们能光明正大地为Stephanie提供保障。”
“保障？”夏洛克嗤笑一声，“用沾着……”
"Stephen! Sherlock! "
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即将升级的争吵。Stephanie抱着她的画本光着脚丫跑进客厅，大眼睛在两人之间好奇地转了转。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固，两个男人脸上几乎是同步地切换成温和得有点僵硬的表情。
“怎么了，小星星？”斯特兰奇放下报纸，声音放柔。
“画完了？”夏洛克也转过身，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Stephanie没回答他们的问题，她走到两人中间的地毯坐下，自顾自地翻开画本。画上是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背景是蒙特雷的海滩，还有两只猫在脚边玩耍。画技稚嫩，却充满爱意。
她抬起头，看看斯特兰奇，又看看夏洛克，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轻声说：“你们刚才是不是又在吵架了？像上次一样？”
确实有很多次。两个男人一时语塞，下意识地想否认或转移话题。
Stephanie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知道的，妈妈一直都很辛苦。她总是不开心，我看得出来，虽然她不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小手抚摸着画上凯瑟琳的脸，“妈妈要工作，要照顾我，还要……还要担心很多事情。但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坚定，大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着斯特兰奇和夏洛克。
“如果你们能让妈妈开心一点点，不那么辛苦，那就很好很好。但是，”她的语气严肃起来，可听起来还是那么可爱，“如果你们让妈妈更伤心，或者更辛苦……那我就会很讨厌很讨厌你们！”
她没学会太多复杂的用词，简单重复的话语却字字千钧。
斯特兰奇和夏洛克都愣住了。他们自以为在孩子面前伪装得完美，却不知她早已洞察了空气中的紧张和母亲深藏的忧伤。孩子不在乎复杂的恩怨情仇，不在乎生父是谁，她只在乎她最爱的妈妈。
她嘴里的“很讨厌很讨厌”像一记重锤敲在两人的心防上。震撼之余是久久的沉默和反思。斗嘴不重要，争辩不重要，甚至Stephanie是谁的孩子也不重要。她是凯瑟琳的孩子，这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不要给这来之不易的生活增添新的负担。
难得的周末，有机会去实现Stephanie画上的画面。上午逛海边集市，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看见什么都想要，斯特兰奇和夏洛克还真就恨不得把整个集市买下来给她，被凯瑟琳严令禁止。沙滩玩耍，冰淇淋车，下海游泳，凯瑟琳也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内心全无负担，以及， 重要的人都在身边。
海边餐厅，晚餐的气氛意外有些沉闷。凯瑟琳和Stephanie还在有说有笑，另外两人却只是安静地吃着饭。直到斯特兰奇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凯瑟琳，又看了一眼夏洛克，夏洛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凯瑟琳，”斯特兰奇开口，声音平稳而郑重，“我和Sherlock决定了，我们要去旧金山。”
凯瑟琳握着叉子的手猛地一紧。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抗拒和对稳定生活可能再次被打破的强烈不安：“不行！我和Stephanie哪里也不会去！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好不容易……”
“听我说完，”斯特兰奇迅速伸出手，轻轻覆上凯瑟琳的手背，安抚地握住。“你们哪儿也不去。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是Stephanie的家。”他看向女儿，眼神温和，“我和Sherlock过去。我们会常回来，但任何时候，你都不能阻止我们回来看你们。”
凯瑟琳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以为斯特兰奇会提出什么强硬的要求，而不是这意外的“放手”主动离开，留下她和孩子。旧金山是一个经过他们深思熟虑的好选择，城市发达的同时离蒙特雷不过两个多小时车程。不远不近。
她看着斯特兰奇，又看看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夏洛克，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可以。”
斯特兰奇似乎松了口气，继续道：“我们会在旧金山创办新的公司，专注于有前景的生物医药研发。我们希望它能给你……给Stephanie提供更好的未来保障。”
他想说“给你们”，但他知道凯瑟琳不在意这个，最终只强调孩子。
凯瑟琳咬了咬下唇，眼眶有些发热。她放下叉子，声音很轻：“Stephanie不需要那些……我们根本不在意生活条件有多好。我只希望她能够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希望她的……”她顿住了，“父亲”这个词依旧沉重得难以出口，“希望她关心的人……都好好的。”
“当然。”斯特兰奇立刻接道，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更像是对自己，也是对过去的一个交代：“你放心。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纯粹的生物科技医药公司。”
一直安静听着的Stephanie这时放下勺子，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凯瑟琳期盼地问：“妈妈，那以后我们可以去找Stephen和Sherlock玩吗？去看金门大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凯瑟琳身上，夏洛克甚至屏住了呼吸。
凯瑟琳看着女儿充满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对面两个同样等待答案的男人。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扬起一个释然和温暖的真实笑容。
“当然可以，宝贝。”她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当然可以。”
凯瑟琳牵着Stephanie的手从幼儿园回来，快到家门口她挣脱手蹦蹦跳跳地朝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福尔摩斯和斯特兰奇跑去。
凯瑟琳笑着看着院子里孩子和两只猫猫的身影，望向远处的蔚蓝，心中再无枷锁。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敲开警监的门，将一张申请单放到他桌上。
配枪资格考核，8枪全部达标甚至靶心环数优秀。警监惊诧地抬眉，还没等她说话就抬手先签了字。凯瑟琳松了口气，坚定地迎上警监的眼神，仿佛与当年警校毕业时意气风发的身影重合。
“警监，我想申请调回一线。我准备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