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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1 of 瓶邪
Stats:
Published:
2025-07-21
Words:
9,17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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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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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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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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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8

【瓶邪】台风眼

Summary:

*港风坤根文学/打手坤&吴小佛爷

阿坤伸手扯掉他的眼镜,将他从关根的身份中摘下。他望着阿坤的眼睛,望着他的纹身,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多了些不可捉摸的心事。每当这时,他总是能从香港的热带雨林,回到西湖湿润的风里。
“喂,阿坤。”他叫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换成广东话在他耳边轻笑道,“你系唔系想同我拍拖啊?”

Work Text:

01
阿坤再次醒来,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花板还在漏水,发出十分有规律的滴答声,整个屋子满是雨季的霉味和经久不散的二手烟的气息。他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百叶窗泻进来,阿坤知道那些窗叶上积满了烟灰。
终日不绝于耳的麻将声停止了,楼下常吵架的邻居也噤了声,周围安静得可怕。阿坤试着活动手腕,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被捆得十分结实,每次使力,粗糙的麻绳就会勒紧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紧接着,眼前的光线被一个人影挡住。阿坤试图聚焦,整个人却被两双陌生的手抬起来,直接送到了那个人影面前。
“醒咗啊?”那人的声音很冷,但阿坤听得出来,对方的广东话并不标准。
外地人。
阿坤现在跪在那个人面前,双臂被反钳在背后,身上也绑了相同的麻绳,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待上蒸笼的螃蟹,同时也让他无法挣脱。
于是他只能抬起头去看那个人影。人影逆光,使他看不起对方的模样。突然,那人动了动,一只皮鞋抵在了阿坤的小腹上。
“听得懂普通话?”那声音似乎近了一些。
阿坤点头,随后看着那人弯下腰靠近自己,一张俊秀干净的脸从黑暗中显现。阿坤看见那人的鼻尖与自己相距不过五公分,紧接着他闻到了一丝尼古丁的味道。于是他的视线从那人的眼睛转移到了那人的嘴唇上。
他刚抽过烟。
“那我来简单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对方立刻换了语言。他的普通话听上去流利多了,阿坤想。“你的伙计散了,你的老板跑了,这儿的烂摊子归我了。而你看上去很好使,所以我把你留下来了。”对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你叫阿坤,对吧?四阿公很喜欢用你,我肯定不能浪费这样的人才。”
阿坤感到那只抵在自己小腹上的皮鞋愈发用力,并且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几乎就要触碰到他的软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那人接着道:“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关根,不过身边的人都爱叫我小三爷。我现在缺你这样一个好人手,所以现在向你发出邀请。如果你跟我走,就能保住一条命。如果你拒绝——”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我不能保证你的下场会不会和你曾经的同伴们一样。”
阿坤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关根松开捏住他下巴的手,将其举到头顶,摆成手枪的形状,并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砰。”关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戏谑。
阿坤缓缓低下头,去看身下那只皮鞋。皮鞋走线完美,表面被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牌子货。察觉到阿坤的视线,关根还有意将皮鞋尖继续下移,最后抵在了他的腰带上。
“Yes or No,简单的选择题。”关根悠悠道,“如果你不会说话,点头摇头就可以了。给你三分钟。”
阿坤没有马上给他回应。他的目光如同一条蛇,慢慢地从关根的皮鞋尖游到关根的脸上。那张脸重新隐没在逆光的黑暗里,有人给他递了一支烟,阿坤看见一团白色的雾气自黑暗中吐出,飘到他的脸上。
世界整整静止了一分钟,然后阿坤点头。

 

02
关根从裁缝铺回来,手里提着一套相当漂亮的定制西装。这是他一周前专门领着阿坤去量的尺寸和选的款式,他相信阿坤一定会喜欢。或者说,表现出喜欢的样子。
路过某间家电铺时,他突然对橱窗里的液晶电视产生了兴趣。电视上正在播放天气预报,隔着玻璃,关根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一号台风登陆预警。
也是,最近这天热得跟蒸桑拿似的,是该来场台风灭灭火了。关根认真地看完了这段天气预报,继续往家里走。
他在脑子里想象着台风来临的样子。
黑云压城,狂风呼啸,街边老旧的霓虹灯牌像鬼片一样闪烁着,就连车流也变得湍急。风暴的降临像一把利刃给这座井然有序的都市撕开一道口子,独属于自然的无序的气息灌入每个人的肺里,然后在他们身上也撕开一道口子。
他总是想象着香港是一艘轮船,台风来临,这艘船就会被狂风和暴雨掀翻,最后载着几千万的人口沉入太平洋。
哦,记得收衣服。关根的思绪突然从无尽的幻想中收回来,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电话,想给家里那个人提个醒,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拐了个弯,上了个斜坡,关根就到家门口了。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住宅小区,楼起得又窄又高,表面还贴满了红色或绿色的砖,仿佛一个鲜艳的鸽子笼。
关根一度很不习惯住这样狭窄的房子。但港岛寸土寸金,他没有办法找到更好的,于是只能勉强住下了。说起来,这屋子当初还是拿吴三省的名字租的,在关根来香港扎根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吴三省都蜗居在这样的鸽子笼里,布局着吴家在这里的产业。
可惜现在道上只有小三爷,没有三爷了。
关根手里转着钥匙圈,走进了电梯。
这电梯也是旧得离谱,顶部的灯带已经完全失去了照明的作用,昏暗的惨白的光线在密闭而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像僵尸片的加餐。听说懒惰的物业最近终于准备给小区换电梯了,并且给他们每家每户的门口都贴了通知单,要求他们在准时交付每月不菲的管理费的同时还要交一部分换新的钱。为此,很多住户都在抗议。
电梯进来一对婆孙。关根认得那个老婆婆,她是楼下的住户,在反对无良物业这件事上,她可要算头等功。关根不喜欢节外生枝,所以对这种人很是客气,见她进来了,便友善地朝她笑了笑。
可那老太婆却瞪了他一眼,低声嘟哝着几句下流的骂人话就扯着她的孙子挤在了离关根最远的角落。
关根耸耸肩,替她按了楼层,再也没说话。
他知道他在这楼里的名声并不好,尤其是当他把阿坤接过来住之后。
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背地里说他总昼伏夜出,不务正业,身上还常常带着浓重的酒味和烟味。更别提阿坤来后,隔壁的夫妇多次拍门投诉,让晚上的动静小一些,可看到屋里就两个大男人时,脸色顿时又红又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每次被投诉,关根就会教育阿坤,让他以后动作轻点,可阿坤每次都不听,关根便随他去了。结果是他的名声越来越坏,不过这种小事,他也不是很在意。
走进家门时,关根立刻听到了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客厅里没人,厨房却亮着灯,阿坤在洗澡。
他松了一口气,把自己连同西装盒子扔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点燃一根烟。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阿坤穿着背心短裤,顶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关根懒懒地侧头瞥了他一眼,道:“早上好。”
他的头发又长了。关根几个月前给他剃的寸头,现在刘海却已经能遮住眉眼。时间过得真快,他心想。
当初在陈皮阿四的堂口捡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头及腰的长发,发起狠来像一头残暴的雄狮。听说四阿公从前是在一帮越南人手里把他买下来的,此后阿坤跟着四阿公走南闯北,从北京一路渡到了香港,帮那老家伙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难题。
只可惜,再慧眼识珠,这头雄狮现在也是他关根的了。
阿坤看见他在抽烟,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拿了一碗青提出来。
“哇,阳光玫瑰。”关根望着满满一碗娇艳欲滴的提子,坐直了身子,“日本进口货,我听生果铺的阿姐说都卖到三百港纸一串了,你真舍得。”
阿坤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回答:“昨晚刚发的工资。”
关根就笑,拿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道:“给你钱,你就用来买这个?”
阿坤摇摇头:“你说你想吃。”
关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原来我说过?”
阿坤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关根见状,笑得更欢了。他随手将燃了一半的烟晾在烟灰缸上,随后捏起一颗硕大的青提,放到阿坤的唇边。
阿坤望着他,张嘴,轻轻咬住一半。关根松开手,接着捏住阿坤的下巴,凑上去与他接吻。
青提在两人交缠的唇舌之间徘徊,薄薄的果皮被牙尖蹭破,溢出丰盈而甜腻的汁水。阿坤最后掐住关根的后脖颈,用舌头将它推进了对方的牙关里,再吻去嘴角残留的汁液,轻声道:“甜吗?”
关根笑了笑,点头。
阿坤再次亲上去,同时把他压在沙发上,去解他的衬衫纽扣。关根接住他的吻,却抓住了胸前那只不安分的手。于是阿坤停下来,望着他。
关根的眼神已经有些失焦,他的视线从阿坤的眼睛转移到阿坤的喉结上,最后落到了他的背心。一只黑色麒麟踏火而起。关根在许多个午夜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受到它滚烫的温度贴在自己赤裸的后背上,皮肤像是烧起来一般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阿坤伸手扯掉他的眼镜,将他从关根的身份中摘下。他望着阿坤的眼睛,望着他的纹身,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多了些不可捉摸的心事。每当这时,他总是能从香港的热带雨林,回到西湖湿润的风里。
“喂,阿坤。”他叫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换成广东话在他耳边轻笑道,“你系唔系想同我拍拖啊?”
阿坤没有回答,而是低头亲吻他的锁骨。他腾出另一只手去探关根的衬衫下摆,可又被对方制止了动作。
再抬起头,关根的表情已经冷了下来。“现在不行。”他对阿坤说,“今晚有安排,你忘了?”
阿坤摇头,答:“不差这点力。”说着,便要挣开关根的手。
“原则。”关根笑了笑,伸手去推阿坤,“说定了,上班时间不偷吃。”
阿坤只好点点头,从他身上起来,应下了。

 

03
阿坤后来发现,关根并不姓关,而姓吴。这一点是关根主动告诉他的。
关根还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知道自己姓什么。而且,他们两个很久很久之前见过一面。
关于这个,阿坤表示前一件事他不知道,后一件事他不记得。但关根并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告诉他,自己除了阿坤,还叫什么名字。
阿坤还发现,道上的人不叫关根作关根,而是叫他吴小佛爷。小佛爷这个称呼么,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有人是阴阳怪气地叫,也有人认为这算是客观评价。总之,在把自己捡回家之前,关根似乎灭了很多人的口,也似乎救了很多人的命。
只是不知道,自己算是他救过的人里的第几个。
关根被其他人叫做关根的时候,往往是一个摄影师。关根拍照很好看,也经常带着阿坤到处采风。所以阿坤跟着他,去了香港的很多地方。
金鱼街的金鱼,深水埗的烧鹅,铜锣湾的菠萝包,维港的日落,关根喜欢带着他在大街小巷乱窜,霓虹灯饰旧得完全褪了色,叮叮车在巨大的广告牌下穿梭,掀起一阵来自古老的上世纪的风。两个人会在傍晚的时候去坐天星小轮,和上班族和游客挤在一起,静静地看大厦亮灯,夜幕垂临。
在这些时刻,关根就不是身边人口中的小三爷,也不是道上有名的吴小佛爷,而是他自己。
“吴邪。”每每这些时候,阿坤都会用他的本名叫他。
关根侧过头去看他一眼,也不说话,随后默默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海风吹拂,空气中却闻不到咸腥味。
阿坤知道,关根喜欢自己叫他的名字。
吴邪,吃饭。吴邪,睡觉。吴邪,不要淋雨。吴邪,放轻松。
但关根似乎并不喜欢称自己为阿坤。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阿坤总是能听到对方“小哥”“小哥”地叫自己。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小哥,以前在陈皮阿四手下办事的时候,甚至鲜少有人用名字称呼自己。
所以关根一开始叫他小哥,他还怀疑过他叫的是不是自己。
“就是你。”关根戳了戳他的眉心,“我以前就是这么叫你的,你忘了而已。”
阿坤连同被子一把将他扣进怀里,问道:“以前是什么时候?”
关根却笑了笑:“你记性不好,自己想想。”
当然,在绝大多数时候,关根还是会叫他阿坤。
阿坤,目标在八点钟方向。阿坤,注意安全。阿坤,做得很好。阿坤,跟我回家。
“吴邪,”阿坤问他,“你为什么要到香港来?”
关根回答:“来找一样东西。”
一个叫蛇眉铜鱼的小玩意儿,关根找这个东西找了很多年。阿坤在书房里见过他的笔记,所以他马上就明白了,没有继续往下问。
关根却一副并不在意他是不是知道的太多的样子,继续道:“我找那东西,是为了找我三叔。他在这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不见了,所以我就来了。”
阿坤点点头。他见过太多关根为这蛇眉铜鱼焦头烂额的时刻,稍有一点线索,就会立刻做出反应。那个吴三省,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可为什么关根会说自己和他很久之前见过一面?阿坤盯着怀里那张沉静的睡脸,想了又想,直到关根醒来,对他说:“阿坤,今晚跟我去个地方。”
阿坤看了看床头柜的电子钟,下午四点。昨晚那帮搞事的混蛋有点难缠,再加上不是自己的地盘,所以处理起来有些棘手,把他们折腾得今早八点才到家,胃里揣了碗简单的咖喱鱼蛋粉,沾床就睡。
今晚又要去哪里?
关根伸出手掀开他的刘海,啧了一声,随后坐起身来,道:“去浴室里,我给你把刘海修了,然后换衣服。”他顿了顿,补充,“穿我给你买的那套西装。”

 

04
“阿坤,你刚刚投注了吗?”关根问道。他站在落地窗前,眼前的跑马场灯火通明,狂热的人群举着电话在他脚下奔走。天刚刚黑下去,而关根只是想,为什么台风还没到。
阿坤站在他身后,摇摇头。关根透过玻璃窗里他的倒影,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他继续问。
阿坤回答:“会输。”
关根笑出了声。
阿坤之前刚来的时候,坎肩和白蛇几个人总是想拉他一起打麻将和叫伙计,阿坤总是输得最多的那个。关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会打牌,还是懒得和他们计较,总之被拉着玩了好几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入过场了。没活儿的时候,他往往待在家里发呆,看着关根叼着烟揣着笔记本踱来踱去,却很少去主动骚扰,活像一只安静的大猫。
其他伙计在屋外候着,关根眯起眼睛去看电子大屏上的选手名,脑海里响起坎肩兴奋的声音:“老板,信我,买八号!”
关根懒洋洋地推开他的打火机,回答:“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不吉利,不买。你带着其他人去外头等,有消息了立刻说,不准偷懒看比赛。”
八号选手,叫作阖家欢。关根搓搓指尖,心里笑了笑。他虽然不太懂跑马,但直觉告诉他,这场的种子选手在二号位上,叫作烈风。于是他转头去跟阿坤说了自己的看法。
“你买了二号?”阿坤问。
关根却摇摇头,答:“珍爱生命,远离赌博。”
发令枪响起那个瞬间,白蛇就来电话了。关根慢悠悠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摁掉电话铃,对阿坤说:“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贵宾室的门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就碎了个稀烂。二三黑影自门外刺入,直指窗前的青年,半路却见这青年身后的另一人撩起脚边的香槟桶,自大理石茶几一跃而起,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闪到他们面前。下一秒,香槟桶里的冰块便悉数灌进高档的外套里,而桶里的三支昂贵香槟则原封不动地砸到了他们的面门上。
场外赛况激烈,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排名,八号阖家欢一马当先,四号公主紧随其后,两位都是本赛季的夺冠热门,现场观众狂热地呐喊着,任由马蹄掀翻草皮的土腥味钻入鼻尖。
更多的黑影涌入房间。阿坤再次跃起,看准时机直接将冰桶套在某一人的头上,而后在空中以腰借力旋转半身,毫不客气地给那铁桶头来上一记飞踢。这一脚下了猛力,引得敌手头撞桶,桶撞头,回声嘹亮,眨眼间竟倒了一片。
跑马道上到了冲刺阶段,原本落后的五号和二号在弯道过后奋起直追,逐渐与第二名持平。紧接着,二号选手烈风在关键时刻爆发,马蹄翻飞,超过五号,超过四号,最后超过八号。场内顿时爆发出巨大的震动。
黑影犹如蝙蝠倒在地毯上,发出弱弱的哀鸣。阿坤冷冷地看着门外,等待更多黑影的侵袭。可是没有,贵宾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他回头看了看关根,后者专注地盯着窗外跑马场里激烈的赛况。
最终,这场赛马季煞科日最受关注的比赛爆了冷门,二号选手烈风夺下桂冠,赔率达到了一赔五十。关根满意地看着电子大屏上投放出来的烈风的影像,这才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正立在一片黑影之上的阿坤。
他的脸上挂了彩,一条细细的划痕下正缓慢地渗出血来。阿坤回到关根身边,关根用手背替他抚去脸上的血珠,阿坤轻声道:“那些人,和我一样。”他没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露出那两根奇长的手指。
关根“嗯”了一声,冲门外喊道:“喂,这么久不见,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不太文明吧?”
一个青年从门外的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笑意:“这么久没见,你也没告诉我,你的身边多了一个我的人啊。”
关根冷冷地看着他走进房内,还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只恨得牙痒。
他们第一次见面应当是关根当初刚来香港接手家族产业的时候,那次也并不愉快。这帮姓张的人是这里实打实的地头蛇,而面前这个和他说话的领头张海客,就是这地头蛇的蛇王。
张吴两家在这地盘上因生意问题发生多次矛盾,但关根始终无法拿他们怎么样。派人去查,只知道这伙人很早就在马来那边发家,八十年代才迁到香港,又听说其祖上和长白山的张家源同一支,其中利益盘根错节,再往下去就查不清了,这才作罢。
“哎呀,一段时间没见,小三爷脸色红润许多啊。”张海客继续道,“找到东西了?最近收成不错?还是赌马赌赢了?”
关根却道:“关你屁事。”
对面那人听罢,耸耸肩,“那你派人叫我来干嘛?”
“没什么,就是昨晚在几位同志那里收到风,说我要的东西,在你那里。”关根这时露出了一个微笑,“张老板,做个交易吧。”
张海客顿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双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而他并没有马上接受关根的邀请。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关根,随后将视线挪到站在关根身后的青年身上。
关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阿坤拥有和他们张家人一样的特征,这一点张海客这奸商肯定注意到了,而他几乎能猜到对方接下来要提出的条件。
可姓张的只是微微颔首,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身边,会有一个我的人?”
关根笑了笑,回答:“没明白,什么叫‘你的人’?他是我的人。”
“路边见到条有名牌的狗,你就把它捡回去当自己的养了。吴老板,这不合规矩吧?”
关根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道:“我捡的时候,可是条野的。而且,我友情提醒,注意一下你的言辞。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人不仅长着两根发丘指,身上还有副麒麟纹身,你又是什么说法?”
张海客的神色猛地一变,他立刻站起来,目光紧紧锁定在关根身后。关根像是早有预料般,缓缓站起身,将阿坤挡住。
“他不是我们交易的筹码。”关根淡淡道。
“吴邪,你到底想干什么?”张海客深吸了一口气,道。
关根耸耸肩:“如你所见,只是想做个交易。我要的东西在你那里,我想买过来,你开个价。”
“他是我们的人。”张海客冷道。
关根嗤笑一声:“他?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叫他一声张起灵,看他理不理你。”
“吴邪,你——”
关根做了个stop的手势,假装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说:“张老板,我这人,不爱打架,向往和平,这次是诚心想做买卖的。听说张家最近资金链出了点小问题,我要的那东西,你留着也没用,不如开个价让我把它收了,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张海客的视线再次滑向关根身后的人,关根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道:“喂,我说了,他不是我们交易的筹码。”
张海客没理他,只低声问:“你在香港哪里找到他的?”
关根笑眯眯地回答:“我的人哪儿来的,凭什么告诉你?张老板,这笔交易你好好考虑,人我是不会卖给你的,狗嘛,更不会了。”说完,他朝身后的阿坤打了个响指,拉着他就往外走了。
临出门前,还朗声开口,提醒道:“对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打台风。各位,早点回家收衣服吧,再见。”

 

05
台风天里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叫作台风眼。台风来临时,世界狂风骤雨,但台风眼拥有短暂一刻的平静,使得城市恢复往日的噪音。然而只需片刻,这份平静又马上被暴雨夺去,像是自然玩的鬼把戏,在灾难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虚幻的气口,气口结束,末日继续。
阿坤是在台风眼的时候出门的,他对关根说,他要出门买个东西。关根叼着烟,给他塞了五百块钱,挥挥手让他早去早回。阿坤走的时候,拿走了钱,也顺带抽走了关根嘴里那根只燃了三分之一不到的烟。
关根在家里等着阿坤回来。他搬了张塑料凳挤进窄窄的阳台里坐下。脚下的积水浸湿了他的拖鞋,他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阿坤掐走的那根烟是他最后的存货。于是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背靠玻璃窗,对着栏杆外的风景发呆。
隔壁邻居的阳台已经遭了殃。花盆碎成粉末,晾衣架也变了形,这户人家好像是为了躲债逃去了加拿大,至今没有回来。
住在另一侧的夫妇无债可躲,因此没有搬走。只不过他们忘记看天气预报,没来得及收衣服,眼下衣服被狂风刮落在地,浸透了阳台的积水。那女主人趁着雨停出来捡衣服的时候,还与旁边隔着两道栏杆的关根对上了眼。关根礼貌地笑了笑,女主人却像避瘟神一般迅速捞起湿漉漉的衣服,溜之大吉。
没有烟抽,嘴好干啊。关根舔舔嘴唇,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楼宇之间徘徊着,乌云挤挤挨挨,却在某个缺口显露出一线蓝天。
不知道阿坤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关根无聊地玩起手指,脑子里想的全是阿坤昨晚在厨房里给他做西多士的背影。阿坤做的西多士特别合他的胃口,他曾经还打趣地问过阿坤,以前是不是在冰厅干过兼职。
“吴邪,那个张老板是谁?”阿坤一边给吐司浇上炼奶,一边问他。
关根坐在流理台的边缘上看着他,回答:“他叫张海客,是个奸商。你和他,有点血缘关系,很疏,你应该是他的远远远远房表弟吧。”
阿坤看向他,道:“你早就知道?”
关根耸耸肩:“之前查到的。在结识他之后,找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了。”
阿坤放下手里的炼奶罐子,拿出餐叉,将这盘热乎乎的西多士递到关根面前。关根摆摆手,他便拿起叉子戳了一枚吐司块,塞进关根的嘴里。“你,一直在找我?”阿坤沉默了一阵子,最后问。
“对,我一直在找你。”关根笑了笑,“我找遍了全中国,没想到你完全变了样,名字还变成了阿坤,刚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差点没认出来——这块炼奶挤太多了,有点甜。”
阿坤没理他,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找我?”
关根望着他的眼睛,伸手去摸他下巴上那圈浅浅的青色胡茬。半晌,他低声道:“有人曾经告诉我,他的存在没有意义,就算是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我听了,就对他说,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会发现。所以后来他不见了,我履行了我的承诺,一直在找他,一找就找了十年。”
阿坤顿了很久,回答:“我忘记很多事。”
关根笑了笑,道:“你会想起来的。”
那一线蓝天只存在了一瞬,紧接着被乌云盖去。天色迅速变暗,风又起了,吹得玻璃窗摇摇欲坠。关根感受着玻璃窗与后背的共振,心想又要下雨了。
阿坤去了很久,久到这场暴雨变成了细雨,最后雨停了,他还没有回来。关根一直把自己关在阳台外面,没有进屋,淋了一场大雨,已经浑身湿透。
阿坤是去找张海客的吧,他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的揣测。不管怎么说,他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亲人重聚也算正常。所以他才没有阻拦阿坤出门。关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站起来回身进屋。
他抬头,却看见阿坤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
“我操,你淋雨回来的?”关根愣了愣,旋即上前去摸阿坤的头发。
“买完东西就回来了。”阿坤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也淋雨?”
关根心虚地笑笑,说了句“在外面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又连忙转移话题,问他买了什么回来。
阿坤抿唇,摊开手掌心,露出里面的小玩意。一枚蛇眉铜鱼。
“你!你从张海客那里抢的?”关根震惊地看着他,“他不可能就这么给你。你签卖身契了?”
阿坤摇摇头,道:“买的。”
“我就给了你五百块钱。”关根说。
阿坤点头:“五百块。”
关根愣了很久,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吧,你就用了五百港纸,把这东西买了回来?”他接过阿坤手里那枚小物件,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他有没有让你签什么不平等条约或者阴阳合同之类的东西?”说完,他又把阿坤拨了几圈,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个遍,也没发现哪里少块肉。
阿坤还是摇头,说:“他问我,想不想留在他那里,说我和他是兄弟。”
“然后?”
“我说家里有人等,就回来了。”
关根的脸热了热,又问道:“没了?”
阿坤抱住他,与他额头相抵。台风雨的潮气在昏暗的室内蔓延着,两人身上的衣服滴下来的水已经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他希望我能一直待在香港,并且让我告诉你,如果有需要,他愿意在生意上帮你一把。”
关根的指尖在阿坤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游移,慢悠悠道:“他别给我添堵就行了。上次他的人打伤你,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阿坤点点头,随即将头埋进他的颈间。
“你干嘛要去那种地方。”关根轻声道,“你不帮我,我也迟早会拿到这东西的。”
阿坤听罢,回答:“因为你想要,我就买了。”
关根发出一阵轻笑。笑了一会儿,又道:“那姓张的想你留在香港,你就会一直留在香港吗?”
阿坤说:“我跟着你。”
关根问他为什么。这次阿坤抬起头来,特别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是你的人。”

 

END

 

[番外]
阿坤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想起来他和吴邪的第一次见面。
不是在香港,不是在北京,而是在杭州。那个时候,吴邪就叫吴邪,而他并不叫阿坤。
他睁开眼睛,明亮的光线涌入视野。五感从麻木中渐渐恢复,太阳穴剧烈地疼痛起来,而耳边响起风的声音,以及一个清亮的人声。那人声凑到他眼前,对他道:“小哥,你终于醒了。”
那是一张未经世事的稚嫩的脸。那个时候的吴邪估计只有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胸前还挂了块玉佩,玉佩一晃一晃的,将阳光折射在他的下巴上,照得他整个人都亮晶晶的,也像一块玉。张起灵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迟钝地开口道:“你是谁?”
吴邪给他递上一杯温水,回答:“我叫吴邪,吴三省是我三叔。你现在在我二叔的铺子里,我现在放暑假,来帮他看店的。三叔说你受了伤,把你撂在这里让我照看了。你昏迷了一整天,终于醒了。”
张起灵只觉得自己的头很痛,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血尸和帛书上。他的肺里明明上一秒还装着墓穴中的浊气,下一秒却掉进了——他眯起眼睛越过吴邪去看外面的景象,堂屋外有着柳树、游船,还有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是哪里?”他问。
“我二叔的铺子啊。”吴邪顿了顿,又道,“噢,你现在在杭州,西湖边上。”
张起灵点点头,乖乖喝完了手里的温水。吴邪见状,又给他添了一杯,说道:“你失血太多了,送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白了。我三叔那帮大老粗在路上肯定不咋理你,不过我也不怎么会照顾人,你别嫌弃。”
张起灵又点头,他的视线从柳树转移到吴邪脸上,静静地看着他。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吴邪眨巴眨巴眼睛,也看着他。
“张起灵。”
当阿坤把这段记忆告诉吴邪时,吴邪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你想起来了。”
阿坤抱住他,低声道:“我忘记很多事。”
吴邪轻轻抚摸他的脸,并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回答:“不怪你。”
吴邪后来告诉他很多事。那年他在吴山居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就又被三叔领走了。自己大学毕业后,在吴山居做起了小老板,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那天在陈皮阿四的堂口里找到他,不过这时候张起灵已经变成了阿坤,吴邪也变成了关根。
“那时候只觉得你人真好。”关根笑嘻嘻地说,“虽然人闷闷的不爱说话,但竟然愿意陪我下棋,陪我吃饭,还陪我收拾拓本。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想吃酥饼,你二话不说冒着雨就给买回来了,特别仗义。所以当时你被我三叔带走了,我心里还挺难过的。”
阿坤听了,也笑。
他总是忘记很多事,自己也不搞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他最害怕的事情是睡觉,害怕睡醒睁眼,眼前的又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小哥,你在想什么?”关根问他。
阿坤摇头,只是紧紧地抱住他,犹如抱住一根洪水中的浮木。他的视线投向窗外,暴雨骤降,刷去了所有颜色,世界瞬间变得灰蒙蒙的。狂风吹得玻璃窗哐哐响,提醒他台风来临。
他在上一个台风季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而很久之后的今天,他终于找到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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