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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王府变天了。
皇位上的九五之尊刚死了父亲,新帝登基,三把火可不够他烧,这天下归了他,俯视一遍,觉得必须“除旧迎新”,若能削弱几个看不顺眼的叔啊爷啊的,那就更好了。
于是大笔一挥:三岛王府老王爷带兵戍边多年,卫国有功,然而如今前线战火纷飞,王爷年事已高,旧疾缠身,着其于府中颐养天年。一切战事,交由府中嫡长子高尾飒斗。此子丰神俊朗,颇有大将之风,赐封号翊,加赐新帅印,下月大战,由翊王任统兵总帅。
消息传开,京城一时震动,街上人潮滚滚,口中谈论着的无一不是这消息。三岛王府接到圣旨后,府内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起来。
王府上空像笼了层厚不透光的乌云,王妃听闻圣旨,面色一白,待传旨的宫人走后,她直接倒坐进了正殿座椅上。
老王爷眉头一竖,新帝当真是毫不遮掩,只因他先前党争时未曾站队当时还是太子的新帝,这位新主上便要给他来一记下马威。却不成想,这皇位易主后烧上自己家的火来得这么快。
要他退下倒是无妨,只是让自己那长子当元帅……他实在放不下心。
京城民众皆知,三岛王府一家夫妻恩爱,育有两子。此二子生性顽皮,王妃又甚是宠爱两个孩子,自幼二人便未曾学习那些在王妃看来极危险的刀枪棍棒,只杂七杂八地跟着多个教习老师学了很多皮毛知识。
夫妇二人从未打算让两个孩子背起什么继承王府大业的重担,若不是发现飒斗有些体弱,怕是一生都不会让这孩子习武了。
飒斗的武艺只学到能防身的程度,本意只是为了在儿时能够强身健体,不再三天两头地生病。兵书兵法之类的,更是只读过封页上几个大字。最要命的,是这孩子大大咧咧得紧,整日没心没肺地笑。
这样的人,怎能就这么扔进森森军营里,去当这统兵将帅?
新帝此举看似是出于信任,仍把帅印交托给他高尾家,实则是强人所难,要看三岛王府闹个大笑话,再顺理成章扣上“出兵不利”的帽子,彻底把兵权收回自己手中。
若是这新帝比自己想象的更是心狠手辣,飒斗到时上了战场,这位帝君做些手脚,怕是连个全尸都带不回来……
大袖一挥,命人备驾,老王爷立刻就要动身去面见新帝。
飒斗不知从哪个门洞里忽然钻入,竟直接跪地:“父亲不可!若此时贸然请见,只怕那圣上更有大做文章的空间,他要我当这元帅,我就去战场闹上一遭便是!”
“我也要同哥哥一起去!”高尾枫弥也冲进门,“扑通”跪在了飒斗身后。
“不可不可!帝王家心思深重,飒斗此行尚且凶险难料,枫弥绝对不可一同前去。”老王爷难得一见的慌乱无措,可是思前想后,竟真的想不出更周全的法子,即使自己请缨重新披挂上阵,王府没了他坐镇,新帝再要找理由差遣两个儿子更是易如反掌。
“唉……罢了。我儿说的也对,飒斗,刀剑无眼,务必小心,情势不对即刻撤退,你此去迎战的赫易族是我多年的老对手了,他们族人骁勇,但打起仗来却甚是正派,你带兵撤走,他们必定不会穷追猛打剿杀残兵,切记把自己的安危也挂在心上,不然你母亲……”
眼前是长子单薄的身躯与涌动着怒焰的双眸,身后是妻子垂泪的凄楚,老王爷心中长叹一口气,做臣子,终究身不由己。他为父二十余载,为将几十载,竟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护个周全……
飒斗在这关头爆发出的气势倒是让他稍稍安心,到底是将门之子,他家长子认真起来可也是能担大任的。
新帝的铡刀落得快,不给高尾家太多反应时间。御前觐见,受过封赏领了帅印,而三日后,就已经是飒斗要挂帅出征的日子。
他把自己关在屋内关了整整三日,直至临行前夜,爹娘唤他去屋中,见他血红着眼睛来,都有些吃惊。
“这几日你做什么了?怎么眼睛这样红?”
“在恶补儿时落下的兵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母亲霎时也红了眼眶,把飒斗搂入怀里,反复叮咛,要他别逞强,千万小心不可受伤。抽了身条的长子在体格娇小的母亲面前显得高大起来,可这怀抱一如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孩时,不变的温暖与安心。
飒斗拍拍母亲的背,一一应下,虽然应该是一条都做不到的,为将之人,怎可能做得到这些呢。
母亲把该说的都说尽了,父亲便不再多言,只问一声:“枫弥那里如何了?”
“一个时辰前来敲我房门,吵着要和我最后探讨探讨兵法,现在被我哄着去睡了,他的房门我悄悄锁起来了,明日出征前绝不会让他逃出来。”
他不会让弟弟随行一同去冒这个险,如果自己真有三长两短,这个家里还得有个枫弥来宽父母的心,只得出此下策,弟弟要怨,便怨他一个人罢。
“去歇息吧,临行前夜养精蓄锐才是最要紧的,有精气神,出征才算开个好头。”父亲传授着经验,“为父给你求了个上阵小法宝,明日你见了,一定更有底气。”
父亲在最后关头还在卖关子,光是这份与寻常无二的轻松感就为飒斗平添许多自信来,他随口猜了几遭配合父亲,从玉佩装饰猜到尚方宝剑,父亲都高深莫测地摇头否认。
好奇心切实地被勾起来,飒斗又压下去,道晚安,掩屋门,在回屋路上强制清走脑海里桩桩件件的忧虑不安,他要一场最后的深睡,换明日盔缨红羽下能放出锐气的双眼。
得偿所愿,五更至,天光现,飒斗施然睁眼,更衣洗漱,对镜正衣冠,呼出最后一口浊气,方从架上取下母亲细细擦拭好的细鳞甲。前几日自我禁闭的苦行里反复练习过甲胄的穿戴,此刻上身,竟已有了肌肉记忆。
推门出屋时,日光更亮了大半,宣告白昼的驾临。飒斗左臂抱着将军盔,借太阳的金辉披在身,稳步向王府大门走去。
将门森严,平日王府大门总是禁闭,高尾家世代低调,造这府邸时特地嘱咐工匠莫往府门上加那青绿琉璃瓦,只有九行六列的门钉还能彰显内里住户人家的尊贵身份。
今日挂帅出征,王府大门早早敞开,侍卫分列两旁,整夜合不了眼的老王爷王妃已经候在门边。
飒斗上前去,把头盔递进母亲手里,他试图劝服自己,必定是因为铠甲胸前的金属圆护反射了日光,太过晃眼,这才让母亲泪花闪闪。
俯身低下头去,乖顺地等母亲的双手在颤抖里慢慢系好头盔,随后最后一次跪地,拜过双亲。
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飒斗快快地稳住,跨出府门槛:“父亲,母亲,儿走了,你们,多保重。”
不敢抬头去看爹娘的表情,更不敢再多加流连,飒斗垂着头,拧身就要上马。一只脚刚刚蹬上,忽从远方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踢踏踢踏,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响亮。
那马驹的速度显然极快,放在这京城城墙里是太出格的豪迈爽气,来者何人?飒斗眯了眼望去。
“吁——”马嘶蹄停,马背上的人扯动缰绳,策马太疾,这一停,为了抵抗惯性,他身子猛向后倒去,惊马高扬起前蹄,一人一马,逆着晨光的影比皇城下的名将塑像还要飒爽英武。
父亲洪亮的嗓音带着兴奋从身后来:“飒斗,为父给你求的法宝来了!”
“什么?”
尘土飞扬,马蹄落地,顺势转了半圈,马背上的人终于露出正脸来。
“永玖?”
“永玖!”
飒斗惊呼出声。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