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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否認,收留了水母的撰稿人其實並不太擅長料理這回事。雖然入駐的當晚勉強藏住拙,時日見長也暴露無遺。便利店的打折便當是常駐嘉賓,打開微波爐就能解決一頓,偶爾買回貼著黃色標籤的生食,混著調味料一鍋燉熟,倒也不考驗廚藝。
水母好養活,實在沒有可以果腹的餐餚還能自己出門覓食,尋找些石頭,走一趟再回家就填飽肚子。這麼好打發的室友不多見,真像個水母一樣無需關照,提供水和空氣就能養活。怕麻煩的房子主人於是能安心下來,繼續用簡陋的飯菜敷衍自己,最常見的情況就是二位相坐無言地各自進食,把石頭和燉物放在同一張桌子上,隔出一條互不打擾的分界線。
自從撰稿人在處理食材中走著神,意外發現水母試圖把自己的觸鬚探進榨汁機,砂糖人就被徹底剝奪了靠近廚房的資格。對好奇心旺盛的傢伙來說,此處禁地的確是危機四伏,刀刃和火,一眾電器,即使知曉砂糖人的體質堅固也不免擔憂。反正石頭也用不著加熱或調味,總之約法三章,第一條就是廚房立入禁止。好在水母大部分時間都只是躺著,佔據客廳的正中央,在軟踏踏的床墊上。走來走去的大記者,在自己家裡也不得不跑障礙賽,翻過一座砂糖高峰去到對面。隨手亂放是獨居養成的陋習,多住進一人後方才顯現出威力,原來費勁尋找已經不能算作麻煩,在那之後要橫跨的一條水母更是塊人造路障。
完全就是自討苦吃。
狹小的房間硬塞進兩個成人,原本就不對付的傢伙每天都不得不被迫打上照面,一個說話另一個不聽,轉過身去假裝睡著。靠著文墨吃飯的傢伙往往睡得晚,可能夜深人靜更有靈感,自從新人住進來,通宵工作的地點也搬進臥室,檯燈和紙幣被重新安置,連同生活習性一起。剛開始那幾天,按照習慣摸黑出房門,還會被鳩佔鵲巢的水母絆倒,到後來已經能夠不開燈就跨越阻礙。
軀殼被重塑,連帶著身心都捏造成不同以往,放進去的「那個」,置換立場,獵物變為獵手。不吃掉什麼東西,就沒辦法生存,不管是石頭、蔬菜、或者活物的死肉,活下來的一方總侵佔著資源。器質性的改變,人的身體裡強行塞入異種的內臟,融合再相交。即便如此也無法理解,將與己相似的物種當作餐食。活著就是吞食他物,對嗎?被吃掉的,植物、肉塊,都是尸體。也像那些怪物,總在作惡。
接引砂糖人入駐時的開銷太大,饒是習慣了因為錢財引發的焦慮的撰稿人也不可避免比以往更節衣縮食起來,蹲點在便利店和大媽們搶奪半額便當的所屬權。此項活動寄人籬下的水母被戲稱為「打獵」,偶爾空手而歸,大記者忍饑挨餓,還要被吃飽喝足的砂糖混蛋一頓嘲笑,不由倍感生活艱難。
僅僅是節流當然不夠,沒有來源再怎麼節儉也是坐吃山空。有砂糖人要防備,間隙裡還得抽空趕稿,師父留給他的除去那間不會再打開的事務所,就只剩那些編輯人脈。期刊專欄、花邊小報、社會新聞,涉獵廣泛的大記者來者不拒,不掙錢的文字也寫著,盡力試圖教會每一個人辨別斯托馬克的臨時工。他們捱了幾周——主要是人類獨自一個吃苦——好懸在彈盡糧絕前拿到了一小筆稿費。錢沒多到能肆意揮霍的地步,除去房租、水電,活著的每一秒都能產生開銷,好在社會還沒苛刻到連空氣也不免費。
萬事屋委託水母做臨時工,這是當然,只靠一顆軟糖一塊巧克力,怎麼周旋於洶湧的斯托馬克大軍入侵。何況砂糖人力氣大,靠幾包零食就能打發,更懂事的知道自己撿點石頭,工資開多少都沒異議,自不必說這樣貼心的打手還可以隨時護衛老闆娘的安危。實現財富自由的砂糖人倒也沒多奢靡,最大的開銷就是幾罐特濃布丁,僱主同僚都有得份,發放到最後,埋頭敲字的撰稿人也被塞了一瓶。
最新一條的「可疑人物」預警剛剛發佈,寫意的畫像出自誰手也早已不是秘密。放下東西的砂糖人毫不留情地順便嘲笑了一下那堆扭曲線條拼湊的偉人,躺回已經默認為水母專屬位的沙發,咬著勺子對人類氣急敗壞的大喊大叫置若罔聞。此番堪比學齡前兒童的拌嘴倒是慣常劇目,如果沒有緊急的工作需要吩咐,萬事屋的社長大人甚至都懶得摘下耳機,從電腦前抬頭看一眼。只有那個吃掉第三包軟糖的混血看得津津有味,湊過去,欣賞自己和撰稿人共同協作的成果。
吵鬧得煩了,尊敬的社長自然有辦法管教,先用重武器威懾,這是一棒,方便怒氣上頭的兩個幼稚鬼都可以冷靜下來。再適時擺出收集到的敵人情報,訓練有素的汪汪們就會主動出擊尋覓獵物。強大的後援供應補給、收集信息,連同輿論風向亦有監控,不僅僅要對外布防,還要確保內部安穩。
聯手戰鬥已是數次,默契早練就,對付落單的斯托馬克癮君子倒不難。即便是生真不在,二位也沒浪費時間,以解決食物的速度幹掉敵人,然後為方才幾分鐘內誰撞了誰幾次又開始一輪爭吵。就這樣一路回到萬事屋,剛進門就被尊敬的社長一人一個塞了滿嘴軟糖,面對著其和善的表情而自覺噤聲,互相狠狠瞪了一眼後分別往兩邊走開,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留下門板後掛著的木牌歪歪晃蕩,上書:
內訌禁止,一致對敵。
核對完賬目的甘根幸果換好衣服,囑咐長工記得打掃衛生後宣佈下班,生真乖乖答好,婉拒了試圖幫忙的辛木田絆斗,把兩人送出門去,約好明天再見。回家的路上燈光昏暗,在打鬥中被弄髒的衣服胡亂塞在手提袋裡,他們饒了點路,沉默走著,最後鑽入那家亮著燈的自助洗衣店,把糊著灰塵和血漬的布料倒進滾筒。
那個單身公寓太小了,多塞進一個活物,屬於原主的部分就被侵佔。掛滿花色襯衫的衣櫃被一團黑色入浸,帽子疊上帽子,玄關擺上再一份的拖鞋。藥瓶旁邊是吃空的布丁罐,墨鏡挨著帽子,廢紙也被觸手們收拾乾淨。
洗衣機算是昂貴的物件,何況在這狹隘的屋子中再分割一個陽台也太奢侈,把弄髒的東西全都塞進投幣洗衣機更好,方便、快捷、人類忠實可靠的夥伴,最重要的,只用幾百日元就能解放雙手。機械不知疲憊,轟鳴也悶燥,滾筒被織物拍擊也未覺疼痛,沉默著。自助門店無人看守,倒也勉強能算作一個聊些閒話的場所。於是人類的那方開口,挑起話題,坐在長椅一端。老舊的白熾燈閃了一下,嗡嗡響著。聽者似乎不太用心,只是偶爾嗯嗯兩聲,敷衍地表示自己沒有睡著而已。這時候他們反而不吵了,距離不遠不近,看上去有點陌生。
滾輪哐哐地轉,發黃氧化的外殼發抖,似乎不堪重負。水嘩嘩流走,順著管道消失,蹤跡難尋,機器頓了頓,大喘一口氣,更喧鬧地運作起來。人類打著哈欠,不再說話了,拉齊亞朝他伸手,掌心攤開,包裝簡單的咖啡糖遞過去。絆斗一回頭,看到這傢伙從善如流地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顆石頭。
撰稿人憤憤一把抓走糖果,扯到被臨時工踹了一腳的肩膀,疼得呲牙咧嘴。砂糖人看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皺巴巴的紙袋挪到自己腳邊,牙齒磨碎堅固的礦物,故意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綁帶從大記者的衣領下漏出一角,水母伸手拉了一把幫他蓋住,走到停止工作的機器前,拿出將將才烘乾,還散發著溫暖的熱度,如同新鮮出爐的麵包的衣服,塞進手提袋。他們走出門,繼續向家靠近,沿路的燈壞了一個,好在砂糖人目力極好,抓著人類手腕繞過陰影裡的水窪,免去一筆額外的洗衣開銷。街對面的公寓大廳燈火通明,廉價出租屋塗著漆,掩蓋鏽跡斑斑的樓梯扶手,踏板吱呀,薄得像紙。掛著紀念品的鑰匙交接,邊角已經磨損到露出些許塑料原色的巧克力晃了晃,鎖芯咔噠一響。房間主人還在清理郵箱裡胡亂塞滿的垃圾廣告,借住的那個就跨進玄關,換掉鞋子,倒在屋子正中的軟墊上。
大記者順手帶上門,把鑰匙揣進挎包,一邊拆開郵件信封一邊靠著矮桌坐下。先前對接房屋租賃的合同回執寄到了,那間工作室——姓氏鹽谷的自由記者曾經使用過,直到——現在屬權變更,也意味著開銷又增加一份,負擔不輕。第二封匯款單沒能緩和窘境,倒是更多的工作被分配下來,撰稿人眼珠一轉,撥開躺著的那個亂糟糟的劉海。
「明天開始。」他晃著手嘩啦響裡的紙,「你去裡面睡覺。」
搞不懂這又是哪一出,寄人籬下的水母小夥懶得去想,點點頭,示意自己沒有意見。而後揮揮手,作出趕人的態度,轉過身把臉沒進投下的陰影,這是要睡覺了的意思。於是善解人意的主人家騰出地來,回到房間,不打擾睡眠良好的砂糖水母休息。
天亮得早,薄薄的窗簾不遮光,賴床的水母叫不醒,只好把他的帽子沒收。彩色的觸鬚纏上去,毒刺收斂著,只阻礙人收回手的動作。穿戴整齊的大記者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挎包,儼然一副準備充分的模樣,反觀砂糖人,興致缺缺的臉似乎永遠睡不夠。風扇呼呼打轉,被橡皮代替了破碎的一枚按鈕。
原型矮小的水母穿進高大的人皮,手腳雖比不過觸鬚那樣延展得綿長,也是可觀的欣細。攤開是一張,坐起來也不小巧,亂糟糟的頭髮纏住耳墜,怕麻煩的砂糖人倒是在這種地方毫不介意浪費精力,慢悠悠地解救他的私有財產。等悠哉的非人生物收拾到足以出門的程度,分針已轉過半圈,效率感人至深。
拉齊亞的外套總是太長,為此絆斗還特意購入衣帽架,放在入戶門前,佔據本就逼仄的室內空間。水母只需要站在全身鏡前,一伸手,摘下長溜溜的一條布套穿上,再扣好帽子,又是一隻精緻到頭發絲的迷人水生生物踏出門去。
走到岔路口,水母抬腳往左,被一把拉回。大記者拽著比自己高出半個腦袋的大傢伙,拐上另一條路。被控制了一隻手,拉齊亞只好用尚且能自由使用的另一邊整理頭。
「不去萬事屋嗎?我可是在職員工。」水母義正辭嚴得好像他真的期待有活可幹一般,「這位客人,上班時間,不接私活。」
好冠冕堂皇的一番話啊,辛木田絆斗忍不住暗自誹腹。分明是最消極怠工的傢伙,倒是學會了用這套藉口來給人添堵,布丁混蛋的聰明都用在什麼地方?怎麼沒見有一丁點放在正道上。心底想著,面上也顯露,表情絲毫沒有想要掩飾的意味,擠眉弄眼地作出嫌棄的鬼臉。
「少廢話,你去了也只是睡覺。」沒好氣的人類當然要拆穿他,「要麼就是製造廚餘垃圾。走啦——有什麼情況生真肯定會通知我們的。」
就這樣安心翹班了,其實也沒多有負擔。二位邁步越過緩緩打開的自動感應門,冷氣鋪面而來,長長的衣襬和發端都被吹起,硬是走出幾分風馳電掣。好似微服出訪的大明星一般,堅持戴著墨鏡耍帥的大記者差點被門檻絆倒,好在眼疾手快的砂糖人一把揪住,像拎什麼幼崽一樣抓起放下,以有點丟臉的方式避免了人類在大庭廣眾之下出糗。
好懸一出鬧劇,所幸半道崩殂,臉面無損,伸手拍拍,還是頗有魅力的堂堂相貌一張。遇了這一遭,想裝把帥的傢伙也悻悻妥協,收起他的復古風藏品,老老實實查看起分區,領著水母被指示牌忽悠得兜兜轉轉,好不容易才從店員口中問到正確方向。
「人類的奇怪禮儀之中也包括這一項嗎?」拉齊亞指著懸掛在頭上印刷出「ベッド用品コーナー」字樣的提示板,「帶同居人來逛床上用品專區之類的。」
「不要把借住說得那麼奇怪啊,你這傢伙!」辛木田絆斗一把捂住口無遮攔的砂糖人的嘴,原地就進行物理消音。
身強力壯的布丁先生裝模作樣掙扎幾下,隨即舉起雙手表示投降。巧克力放開他,滿意似的點點頭,大赦砂糖人於天下,而後更是法外開恩,把這條水母拉到貨架面前,大有幾分豪邁的氣概。
「這算什麼?」突如其來的殷勤讓摸不著頭腦的砂糖人警惕起來,搞不明白眼前的人類又是哪根筋搭錯,只好自顧自做出推測,「所以,把我放在萬事屋冰箱裡的布丁吃掉的傢伙是你嗎?」
「什麼?怎麼可能!」莫名成為布丁謀殺嫌疑人的大記者連連否認,滿臉真心錯付的委屈與憤怒,想不到在同居人眼中自己竟是這樣的形象——會為了一罐布丁而犯罪——著實深受打擊,只好痛心疾首地解釋起自己的行為動機,「說過了吧,你要從今天開始給我把屋子讓出來,去睡房間。就是啊,整個客廳都被你擋住了,根本沒辦法使用。最近快要到截稿日了,再交不出東西編輯會衝進家裡切腹自盡的。總之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就算為了我的工作也好,路障先生需要把地盤讓出來。就是這樣。所以,現在我們在給你買床單和新枕頭,你這傢伙那麼挑剔,肯定不想用舊的吧……好了別問那麼多,快點買完去上班吧,大、工、作、狂。」
最後幾個字被他刻意加重放緩,顯而易見的反諷。
「哈……」水母開口,「你怕打擾我。」
辛木田絆斗一巴掌拍到他背後。
「不坦率這一點還真是人類通病。」砂糖人的視線一一掃過貨架上陳列的布匹,看似在挑選,實則用餘光觀察起人類的表情反應,「你這傢伙尤其重症。」
兩個成年男性流連於寢具展區的情況似乎並不多見,不時有來往的人忍不住多看幾眼,要負責結賬的記者先生不自在地抱胸亂轉,努力假裝起自己很忙的模樣。覺得此時應該體貼一點的砂糖人於是沒太猶豫,很快就做出最終決定,拿起其中眾多選擇中的一個,包裝在密封袋中的淺色布料——價格合適的商品。要判斷這件事非常輕鬆,比分辨一顆石頭是否美味還要簡單,只要標籤上的數字不會讓一直注意著自己動作的傢伙臉色僵硬地握緊扯住挎包帶的手指就算合格——因此排除多餘項,就要這個。
付錢的那個似乎心情很好,把找零的硬幣收進錢包時還有興致哼點小曲。在開心嗎?大概是吧。不依靠觸手的毒素或者製法邪惡殘忍的食物,幸福也能自然而然地生成,生物的本能如此,根本算不上稀奇。
「這時候的人類會被斯托馬克的臨時工當成目標嗎?好麻煩啊……」這樣的想法只在腦海中留存了一秒,隨機連自己都被逗笑。因為害怕被抓住而逃避幸福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他們不正是為了讓那些傢伙不敢作惡才努力至此嗎?何況Valen、辛木田絆斗也不是一個脆弱到只能被保護的傢伙,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有掙扎著活下去。已經學會了珍惜自己的傢伙,可沒那麼輕易死掉。
不過,僅僅因為這些事情就能開心起來,是因為擁有的太少,所以得到什麼都很滿足嗎?拉齊亞懶得去想,從人手中接過紙袋,沒說話,等到對方收起錢包後抬腳就走。大記者還在道謝,只好小跑兩步追上去,一起走上去往「歡樂遊行」的方向。
單人床很小,實際上只能勉強睡下一隻水母, 但是有柔軟的床單、被子,枕頭也高度正好合適。洗滌劑的香氣殘留得很不徹底,哪怕以砂糖人的敏銳也要湊很近才能察覺,剛好是轉過臉側臥的距離。整個房間裡,被另一個人使用過的痕跡幾乎沒有, 這是當然,因為現在遺留在此的,都是全新到今日才被買回。
儘管辛木田絆斗的本意是讓拉齊亞能在自己奮戰截稿日的期間能夠睡個好覺,但是門縫下明晃晃透出檯燈的暖黃光。砂糖人耳朵很靈,於是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站起來踱步又因為什麼突兀停下、動作更輕地坐回去的聲音,窗戶打開的聲音,火柴擦拭的聲音,香煙被點燃的聲音,全都順著光線一起偷渡進來,鑽入耳朵,在鼓膜上敲出另一個人活著的節奏。
一點也不安靜啊,這不是完全打擾到了嗎?雖然這樣想著,即便窸窣一片,在撓癢般的白噪音中,被期待好好休息的傢伙還是睡著了。
等再醒過來,窗簾邊緣已經被渲染出氤氳的日光,推開房門,一地攤開的、揉成一團的,廢紙、稿紙,亂糟糟的衣服,哪個角落都被佔領。觸手伸出去,分別安置好每個物件,歸置垃圾,把被吹散的稿紙全都收回。一張張讀過去——得益於語言學校的錘煉,他已經能夠看懂這些用符號組成意義的文字——年久失修的鋼筆總是溢出多餘的筆墨,於是紙面就難免斑駁起來。
就連廚房也略顯混亂,鍋子裡悶著的食物還沒涼透,因而很是自覺地盛出兩人份,放在只有盤腿坐著才能使用的矮桌上。隨後,把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趴著就睡著的某個人——壓在臉下的最後一張稿紙抽出來,也成功把人喚醒。確認收集遊戲結束,按照順序放好的一疊紙全都被拍在剛睡醒的那個的頭上。沒說出來的提醒是,墨水不止乾涸在紙面。
說早安的情況不多見,今天算是少有的一次。安靜地進食,撰稿人收拾餐具,隨手堆疊在水池。
「就這樣,去上班吧。」拉齊亞跨出一步,不著痕跡地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
直到被不止第幾個路人不時關注,甚至走過也要回頭看上幾眼,被盯得發毛的撰稿人才在前置攝像中遲遲發現真相。
「沒看到哦。」面對憤怒目光的砂糖人坦然說出。
「……這句話完全是說謊吧,砂糖人的視力也很好啊,別想騙我——!」
……所謂「家」這種東西,有人等著就能回去。那麼現在,也算是擁有了一些不只是「睡覺的休息場所」的類似歸屬了吧,兩位?
可是幸福這東西,傾軋而下,碾過去,路中所阻,要麼一斷兩截,要麼四分五裂。車輪滾滾,塵土揚起,一樣輕的還有淹沒在記敘中的眾生云云。黑巧克力作祟,苦又酸澀,讓人食慾減退,做裝飾也顯得陰沉,遇熱就失形。融化的黑色,流淌著、粘稠。
像植物沉澱的死體混合嗎?明明更廉價。比墨水還要頑固,跗骨嗜髓,深入體表扎下禍根,不可剝除,洗刷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