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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故园长明
Stats:
Published:
2025-08-14
Completed:
2025-09-13
Words:
19,786
Chapters:
4/4
Comments:
17
Kudos:
53
Bookmarks:
5
Hits:
1,455

[JX3][俶倓]好梦成双(下)

Summary: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不适合需要预警的人阅读。

Chapter Text

李倓又数了遍梁上的三条裂纹,一处掉漆,不知道第多少次期盼窗外的鸟叫倦了好消停片刻。

闭上眼的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会醒。连来世如何都想过了,还躺在李俶怀里说了那般挖心掏肝的话,他不如死于内力反噬,好过躺在这,靠数外间的人来去几回打发时间。

估摸着是怕惊扰他,两个凌雪阁出身的暗卫藏在外面。听都听得出武艺不算高明,只是胜在警觉。李倓不用想都知道,但凡他这里有些风吹草动,消息立刻就会递给上峰,继而递到他们手眼通天的阁主那去。为了不惊动李俶,他只得、也只想躺着。

大半日前他就是这个姿势了,意识迷蒙间断断续续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他命大、命硬。从小到大,李倓听过多少回这种话,向来深恶痛绝——因为我天煞孤星,把姐姐……把李俶都克了是吗?他从不觉得这是夸赞或者羡慕,只勃然大怒,那陡然窜起的怒火烧得他脏腑剧痛,竟生生气醒了。

外间那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个说:“里面那位伤势太重,连裴先生都摇头,人又昏迷着,不知咱们要守到什么时候。”另个压着嗓子学了一句:“如何医治,还需请太子殿下定夺——这差事不比跟着叶哥逮人快活?我巴不得他躺到这摊事忙完。”

能给他李倓做主的太子殿下,除了李俶还有谁?一念及此,李倓自嘲地笑了,也觉得这条烂命够硬。

以心头血催动剑气硬撼王毛仲,图的就是速战速决。苍鹰搏兔,犹尽全力,何况对面是始终探不到底的前任幽天君。他自己知道那是怎样孤注一掷的一剑,居然也没能让他挨到李俶登基再醒。

要是没醒便也罢了,如今五脏六腑都像被碾碎一遭又拼起来的,疼得他连盘后招都懒得算。

朝堂上那些人一贯见风使舵,他早在灵武就有领教。说是听凭差遣,没几个真会为了他鱼死网破。空城殿的旧部倒是忠心耿耿,可再无二心,远观他闹出的动静,等上几日,迟早也会当他死了。思来想去,根本无事可念,无事可谋,骤然得闲的脑子里最后全是李俶。

太极宫里情势危急,对手又是惯以人心为傀儡的王毛仲,他不敢露出半分破绽,没有给过李俶一次正眼,只当他和那倒了一地的“手足”都是弃子。如今尘埃落定,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扑向他时,李俶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那张脸甚至也罩了层纱似的,雾蒙蒙的。李倓算了算,如若不计那个荒诞如梦的白日,他们上次见面都是两旬前的事了。

难怪……只是皇位既定,朝局如何?李俶手上就三瓜两枣的人了,和李係又拼了一场,还够用吗?伤……可还疼?

但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李倓按了回去。李俶是什么人?长于暗斗的太子殿下余毒未清都能把东宫的势力捏得滴水不漏,如今大权在握,他又多余操这份心。碰上这位铁石心肠的主,小心的该是别人。

倒是他……死在最爱李俶的那刻就好了,省得在这平白消磨真心。

 

外间闲聊的动静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窗外鸟鸣依旧。屏风上忽地印出个人影,落地也无声无息,鬼影一般。李倓眼都没抬,只听得来人叹息道:“倓弟。”

被他翻来覆去惦记的李俶没来,李复倒是来了。他废话还是那么多,一看便知的事,还要问句伤势如何。

“不如何,”李倓冷笑,“马上就要死了。”

李复是从来听不出好赖话的,居然一本正经地接道:“那我就去回收钧天武学了,可是都收在了北郊的别苑里?”

搁往日李倓能给这话气死,但大抵是肺漏了,气都提不上来,吵也懒得吵,索性闭嘴随便他去。可李复不肯消停,绕过屏风在榻前站定,又喊了一声“倓弟”。

李倓光听见这两个字就烦。他猛地睁眼,从腰封里摸出枚银叶子来。他不知躺了几日,身上从里到外都换过了,这东西竟然还收在原来的位置,一时眉峰微皱,却也不欲多想,指尖凝了内力往上刻了几个字,手腕一翻,直朝李复面门射去。

“交给池清川。”

这招本该直取双目,可惜力不从心,李复两指便夹住了。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李倓越发不耐的脸色,半晌终于劝道:“你经脉都要断完了,少动气,更别妄动内力。”顿了顿,又补充道,“安分养几日伤,好歹撑到我把药引找回来。”

还有什么可治的?但这话,着实没必要说给李复听。

见他沉默,李复又取出封信,“这个,受人所托。等你能起身了就看看吧。”

从这人手里拿来的信和说过的话就没有过好事。李倓重新合上眼,连客套的话都省了。

 

这清静没能持续太久,因为那位号称“活人不医”的来得比无常快些。裴元一个人就顶多少号称泰山北斗的名医,几针戳醒了被迷昏的暗卫,连脉都没搭就朝内间瞥了一眼,显然知道他醒着。

于是没一会,李俶也到了。

很少听他脚步如此匆忙,却在屏风前戛然而止。昔有近乡情怯,他们也莫过如此,可他停的这一瞬,刚好够给李倓拦他的机会。

“建宁王今日不见客。”李倓学着多少年前那位要拦广平王的侍从,扔出当年那句原话。

倏忽间内外都静得可怕。李俶武功全失,涵养功夫再好也难瞬间调息如常,那略有滞涩的呼吸声愈发紊乱,听着犹为扎耳。

“劳烦裴先生全力而为……”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李倓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低,“我平生所求,不过是他能平安。”

裴元的回答滴水不漏:“天下病患,裴某都是一视同仁的。”

“是我失态了。”衣裾微响,似是李俶躬身行礼,“只是还有一事……宫变一事牵连甚广,我不敢说能护他周全。建宁王尚在人世的消息……”

李倓听得想笑。他都是死两回的人了,以前莫说是江湖上的人知道建宁王未死,他还敢亲身去见李光弼,这会巴不得谁来给他一刀痛快的,竟还要像见不得光一样被藏着掖着。更可笑的是……他从头到尾,也没在李俶嘴里听见那个想听到的称呼。

 

大抵是真龙天子的愿望格外作数,又或者裴大夫当真妙手回春,不过两日光景,折磨得人夜不能寐的疼痛就消退了七八分。李倓终究不是能安生躺住的性子,翻了半日闲书已百无聊赖,索性起身给自己找乐子。

外间的暗卫换了一批,添至四个,可惜也没比前两个强到哪里去。李倓捏着围棋子挨个把人打出来,第一个是摔在地上的,后面几个被破空声惊得手忙脚乱,最后全鹌鹑样堆在他面前。

最后李倓点了藏得最好的那个出来下棋,似笑非笑地威胁:“若敢说出去就把你们四个都捏死。”

几个面嫩的小弟子战战兢兢地陪他,还要被嫌弃是臭棋篓子。李倓下了半盘就准四人一起上,每提一子就逼他们拿近日的消息来换。

按凌雪阁往日对他严防死守的架势,这几个嘴松得像漏勺的怕不是被李俶授过意了——他被当面拒之门外就识趣了不再来,倒是要干这种事,李倓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强行把这些都搁置下来。

 

靠着这些七零八落的消息,他拼凑出了当前的局面。

太上皇和皇上接连驾崩,百官上表请太子即刻登基。听来没什么问题,但个中门道李倓心知肚明。他先前见过李亨,那位便宜父皇病得虽重,若拿好药吊着起码还能活半年,死在这么个恰巧的时候,怕不是李俶请他体面了。他一死,张氏党羽也被清了个干净,倒是李係被留了一命。几个暗卫发现他听到此处面色不虞,以为是这条不够分量,交头接耳一阵,战战兢兢补充,“他给阁主养在牢里,大有按‘圈刑’长期养下去的意思。”

李倓捏着棋子晾了他们一会,忽地一笑,摆手放他们走了。

拿捏这么些个鸡崽似的年轻人终究没什么意思,他连对李俶都撒不出气来,又何必拿他手下的人作筏子?

说到底,他与那李係也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被李俶留了条命的弟弟罢了。

裴元与李复的说辞如出一辙,让他安神静养——可见鬼谋早该去从医。眼下他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已千疮百孔,比之中了剧毒的李俶也好不到哪去。他自幼长在吐蕃,亲眼见过达扎路恭一刀捅死被老鼠洞别断腿的爱马。那时他就知道,折了腿的马是活不成的。

马天性就要奔跑,强行拘着反而伤及脏腑。千金买马骨,有李係一个不就够了?何必在他这个“已死”多年的建宁王身上白费功夫。

 

早在听闻赏宝会时他就计划得天衣无缝,随便张皇后与哪位皇子勾结,总归是要和李俶斗一局的。这根本是最好不过的事了,他只要作壁上观就能趁着两败俱伤宣布“死而复生”,收拾残局。若太极宫里的人死绝,没了能继承皇位的宗室,他以暂代的名义顺势登基,连九天都无话可说。若是李俶赢了也好,横竖李亨还能撑些时日,足够他恢复身份再演几场兄友弟恭的戏码。

可隐元会递来王毛仲从中作梗的消息,让所有算计都成了笑话。

此局并非无解,扶持傀儡上位,亦或再以“李豫”的身份接手朝堂……但以前任无名的手腕,李俶必死无疑。

这件事足以让他握剑的手有所动摇。死会让所有的爱恨都烟消云散,活着的人总会向前,可这世间除了李俶,还有谁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从姐姐的死里迈出那一步?

于是他这才惊觉,自己从未期待过李俶的死。明知怎样最是省事,他却一直期待着李俶能破局而出,再如以往的从容镇压他的不甘心。

——无论如何,我要你活着。这念头像见风就长的竹节,刺穿了他所有的计划。

那李俶呢?

王毛仲说得不错,李唐皇室手足倾轧乃是常事,李俶又岂会不知。皇位之下从来你死我活,他危急时刻提剑而来,李俶自己生命垂危,声嘶力竭喊的却是“快走”。

原来……原来。

太原城外派凌雪阁救他时,是不知道他活着就是威胁吗?洛阳城里把他藏在身边,是没想过万一暴露李亨会以抗命为由对他一起下手吗?李俶分明再清楚不过,才会执意亲赴那场家宴,而在那之前,更亲自允他以广平王的身份走进上阳宫里。

那是一个不动声色地准备了许多年的安排……不曾透露给任何人,只为了给他留条退路。

多讽刺啊,他们本该是最明白皇权争斗残酷的人,却不知何时起已走得那么偏了。

 

少时师从李守礼,李倓曾听上任钧天君提过,未及敦煌的戈壁沙漠里藏着观星以推演天道的一脉异人,本代神算正师出其中。少年人对此嗤之以鼻,倒是参详星象,自创出一套剑法。他生性凌厉而锋锐,更用野心和仇恨开刃,把自己磨成了伤人伤己的刀。

而李俶……长在李隆基膝下的皇长孙,比谁都知晓皇室的腐朽,却仍固执地相信天下会有河清海晏之日,甘愿为此呕心沥血……像李沁一样天真。

他们从来是殊途,偏要求同归,然后博弈纠缠二十年,将私情与筹谋绞成死结。天底下最该杀伐果决的两个人自此难解难分。

回首望去,这些年快得仿佛只有一瞬。好像昨日他还轻骑纵马,卷着一身来自西蕃的风,就这样一头撞进李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从此再无回头路可走。

 

只是李倓越想,胸口迟了几日怨怼越是翻腾而上——就因那一句气话,李俶当真不来了。

说不见就不见了吗?

他到底不是当年提着点心和寿面,自顾自闯他院子的广平王了。

 

李倓是少觉的人,近来却被迫卧床修养,白日里歇得太多,又被心里的情绪灼着,身上燥得慌,躺了半宿才勉强坠入浅眠。睡也睡得没多安稳,意识沉浮间,总觉得身边多了个人。

未及清醒,掌心先传来冰凉的触感——李俶坐在榻边,握了他的手,垂着眼在掉泪。

光他在哭这件事就够吓人的,李倓动也不敢动,呼吸都屏住了。原来不是不来……是他先前因伤昏沉得太厉害,连有人守夜都未察觉。

提剑往嘉寿殿去的那日,他原想过要找机会把心思说个明白,也算“微末之愿”。可他们之间,第一次开了不好的头,甚至,那亦真亦假的第二次也不好,他连最该有勇气坦白的时候都没能开口,不如别说了。

他默默地等,恨自己不能立刻再睡过去,可眼泪还一滴滴的掉,心都被带乱了。以前都没发现,这人怎么像水做的?简直没完没了。

李倓到底没来及出声叫停,李俶先一步轻柔地替他将那只落在外面的手捧回被子里,又仔细掖好被角,“倓儿好好休息。”

这语气李倓太熟悉了,李俶是真觉得打扰到了他休息,要走。可那把声音,那个久违的称呼……他下意识伸手,已只来及抓到一截袖子,无声僵持了片刻,十分艰难地做了先开口的那个,“你的嗓子……”

日前就听出他声音不对,像被傀儡掐坏了,这些时日过去了,为何还不见好?

“没什么大碍了。”说是这么说,但借着稀薄的月光看去,李俶半点不像没事的样子。

才见过同一张脸风华正茂的模样,那眼底的青黑与满脸的疲惫,几乎教他比那轮弯月更加枯瘦,李倓喉咙发紧,“……王毛仲怎么就单挑上了你。”知道这人藏在太极宫里当幕后黑手不假,可他半点没想到正撞上李俶落在他手里。要他再多犹豫一刻……

李俶沉默以对,李倓的火气又上来了,他忍着胸口的痛恨道:“他当年子孙后代高居朝堂的大梦被李隆基捅破,是去寻仇的。一地宗亲,偏要拿你开刀——你拦他了是不是?”

“高将军被流放,皇爷爷身边无人。”李俶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东宫里议政,“于情于理,我不能不拦。”

李倓就听不得他这幅语气,“好一个祖孙情深。”心绪不宁时他总口不择言,“太上皇知道有这么个好孙子惦记他吗?”想起那场也是暗藏刀光剑影的家宴,更是不住冷笑,“你当年说高力士会帮你,就帮的你半死不活被运进太白山里。我看李隆基只记得要给你一个教训。”

“可他在灵武给了我最后的隐龙卫,”李俶回过身来,反握住李倓的手。他的手指,竟比眼泪还冰。“在他还想翻盘,想要‘争取’我的时候……我一直,很感激。”

那股终于在他手上汇聚的力量,用在了天泣林里,拿来救他了。李倓一时失声。他们之间,果然是笔烂账。

李俶又缓声道:“他没撑过宫变那夜,高将军也死在了返京的路上。”

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了,功过是非一场空,说什么都再无意义。而活着的人……也计较不动了。

“我累了,李俶。你我……都累了。”李倓闭上眼,疲惫道,“四更天了,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上次同塌而眠,往前追溯都是洛阳城里的事了。李倓装模作样地带着帷帽给广平王当幕僚,说是出谋划策,不仅白日里陪李俶下棋议事,晚上还负责陪他睡觉。

受冰髓毒侵蚀久了,李俶的体温一日比一日低下去,不发作时都不像活人,倒像块捂不热的寒玉。李倓起初不知毒性凶险还同他胡闹,后来就舍不得了,生怕一不留神就碰碎了这尊冰雕。

而今李俶睡到身侧,竟比当年更冷些。

李倓本不欲看他,可李俶约摸是才忙完就赶来,穿的还是那身太子袍服。他被人伺候惯了,那一身衣服脱完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只草草褪了外袍卸了靴就合衣睡下。

何时连睡他身边都要如此拘谨了,连这事也是他强留吗?李倓也不知对上他怎么就要这般窝囊,睁眼瞪了好一会,突然掀开锦被把人拽进怀里。

李俶被他的体温烫得微缩,片刻后,胳膊终于轻轻拥了上来。

 

多一个人挤在旁边,那人还是李俶,李倓身上燥热得愈发厉害。

近来的药是一日照三餐送的,他喝是都喝了,却并非存着好好治病的念想——醒了几日,他已探明这伤好不了了。

裴元施针只能暂缓疼痛,问他他也不避讳,“药是前头几位开的方子,裴某只说过‘喝也无妨’。”银针捻转间,他说的话和动作一般轻巧,“寻常药物走不到经脉深处, 遑论建宁王这样的伤。”

这身伤,纯是贸然强提内力的代价。能让人经脉寸断的剑招,反噬己身亦如万蚁噬心。如今残破的经络锁不住奔涌的真气,光日夜溢散这一点就能耗死他。

他确实只能静养,也不过是聊胜于无。功力已臻化境之后,内息自发流转如江河奔涌,岂是想停就能停的。就算真有办法引药力入脉,怕是药力也经不住内力冲刷。除非以龟息之法让内力止歇,但哪来那么巧的好事有这功法递到眼前?且不说这要他点头才能练得,等他练成怕是也灯枯油尽了。

一时半会儿倒也死不了,喝药不过是演给李俶看的戏。只是可惜了那些补药,十成药力有七成是催气血下涌的。

 

半梦半醒间,一股凉意忽如夏日里的井水,兜头泼下。李倓昏沉中本能追逐那份清凉,直至行至云端,忽地意识到那是哪来的温度。他猛地睁眼,发现竟不自觉的攥着李俶的手往腿间按。

那双手已完全褪尽武人的粗粝了,嶙峋的手指圈在滚烫的皮肉上,有如冰火相交,激得他不住战栗。

脏腑受创之下定力大减,竟连这点欲念都压不住。可这算什么?如此不知廉耻地攀扯李俶,比那个荒诞白日里的放纵更……

“……放手!”李倓狼狈地低喝道。

腰腹间的手臂却缠得更紧了。李俶攀在他背后,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传来,带着种哄劝幼童般的耐心,“堵不如疏……倓儿若不愿,便再睡会。”那低声如同乞求,“就当,又是场梦。”

他若不提“梦”倒也罢了,偏这一字如同惊雷,炸得李倓汗毛倒竖,脑里劈开一道雪亮的光。“梦?”他带着试探和惊疑诈道,“李俶,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笑话?”

这话问得含混,但李俶方寸大乱。李倓得空把他从身后撕扯下来,微明的天色之下,那张青白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最是能言善道挤兑他人的唇开合数次,才语无伦次地挤出颠倒的一句,“我不知道你会……我,不该不知道。”

……那场颠覆了他所有认知、令他疑窦丛生又刻意遗忘的欢好,竟是真的。

李倓不是没起过疑心,也并非没有暗中追查。他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凌雪阁里多少替身,哪个使上百相之术都比他扮的李豫像李俶本人,他何苦求证?是他又如何,抛开那些难以启齿的私情,难道他还能为了区区一个李俶,抛下多年苦心经营不成?那个十八岁的李俶踏出院门就杳无踪迹,他便也只当是白日撞鬼,直到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孤身闯入太极宫里,为那个真实的李俶拼上了性命。

“若那日我不曾去……”李俶喉结艰难地滚动,“你是不是……就不会来?”

李倓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僵在当场,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榻上。

李俶苦笑一声,垂眸避开他锐利的目光,“是我的错。”他提前给自己下了罪己诏,“不该忍不住去见你……不该和你纠缠不休,险些害你……”

是了,那一日既然是他亲历,亲耳听过自己那些肉麻话,自然什么都明白了。可他分明知道一切,此刻说出的,却是这样一番话!

“王毛仲翻我旧账,你也来凑热闹?”李倓瞬间暴起,就着积怨凶狠地拽住李俶的前襟,“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你,因为我早八辈子栽给你了!”他每个字都含着血气,嘴里满是腥锈的味道,“你倒要来‘揽功’?”

李俶被他眼底的狂怒灼得痛极,张口欲辩,李倓却突然悲凉一笑。都是没几年好活的人了,他无端领会了李俶每句“不该”背后都是“不敢”。

“面对那一日杀三子的老皇帝保一个要造反的弟弟,你敢;要青山共老的时候,你敢;两年里对我不闻不问、稳坐东宫的时候,你还敢——如今我选了你,你反倒不敢了?李俶,你凭什么不敢!”

“别动气……”

李俶慌忙去捂他心口的手被用力拍开,“有什么不能气的?反正我也要死了。”

“不要说了——不许说了。”李俶听不得那个字,终于也拔高嗓音,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你会好的!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个皇位也……哥替你收着,替你经营。李倓,你随时来取。”

……明明是最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怎么就说出这等托付遗言的话来。李倓满腔怒火瞬间泄了个干净,空余一片令人窒息的疲惫。他闭上眼,无可奈何地叹道:“谁准你说这种话?”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他们之间总有这样好用的借口。没了李林甫就来杨国忠,安史叛军灭了有他们的余孽,眼下又添了王毛仲……可早在李俶亲手把他按在东宫位置上,强求他一同看向这山河的时候,他们就该扯下那层遮羞布了。

真正站到了那个位置上才能明白,这其上的孤独怎样难以承受,是以李俶要邀他同行。一样有双透过繁花簇锦看见泥泞的眼睛,但李俶看见的却与他不同。李倓替他看了这些年的众生疾苦,是认可了他化朽株枯木为春泥的期许,纵横捭阖、心比天高的钧天君才会甘愿收敛倨傲和愤恨,献上他全部的忠诚。

所以……“别搞错了,李俶。”李倓捧着李俶憔悴的脸庞,目光前所未有的郑重,“‘天下大同、盛世太平’,我认了这条路的尽头是你……这皇位,该是你的。”他想起太原城里,李俶赢下那局却落下的泪水,心里泛起了迟到许多年的酸涩,“你怎么老是赢了……还要我来哄你呢?李俶,我什么都给你了。”

李俶得他这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倾身吻了上来,“那你最后再哄哥一次……把伤先养好,以后什么都……”

李倓没有应,只抬手盖住了微红的眼眶。倾心吐胆两回了也撬不开他的嘴,除了“养伤”就是“以后”,没一句是他此刻想听的真心话。累积的失望终于压垮了最后一点耐心,“滚吧——”他恼道,把李俶狠狠搡到一边,“有人在外面绕三圈了。”